引言
手机屏幕在凌晨两点四十分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骑着机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风声灌满头盔。车友群的消息弹出来,会长老周发了一条语音,我半梦半醒地戳开,里面是他兴奋到变调的声音:"明早六点,老地方准时跑山,这次一定要刷新纪录!"后面跟着一连串@所有人的提醒。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了"收到"两个字发出去。锁屏,翻身,继续睡。等我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推着机车赶到集合点的时候,空旷的山脚下只有我一个人。寒风吹得头盔面罩结了一层薄霜,我站在原地等了三个小时,手机里车友群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新消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明早六点准时跑山"的通知,是凌晨场夜宵局散场后的玩笑话,全车友会四十七个人,只有我当了真。
01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做机修工,每个月到手工资四千八。这个收入在城里不算高,但我从小就喜欢车,尤其是机车。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村口那条土路上偶尔会有人骑着轰隆隆的大摩托过去,我总是追着跑出去半里地,直到那阵青烟消失在拐弯处。外婆说我那时候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后来长大了,赚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攒钱买了这辆二手春风NK250,花了我整整十个月的工资。车是旧的,漆面有几道划痕,排气管的声音也不够浑厚,但每次跨上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加入"铁骑重机社"是三个月前的事。那天我下班路过滨河路,看见路边停了一排锃亮的大排量机车,最便宜的一辆都能顶我半年工资。我忍不住放慢速度多看了两眼,结果有个戴黑色全盔的男人朝我招了招手。他把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两鬓有些灰白,笑容倒挺和善。"小伙子,喜欢机车?"他问。我点点头。他指了指我胯下的春风NK250:"这车不错,耐造。要不要加个群?我们车友会经常组织活动,不嫌弃排量小。"我做梦都没想到能被这样的车队接纳,当即加了群。群里四十六个人,我是第四十七个。
进群之后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老周,车友会的会长,骑一辆宝马S1000RR,落地小三十万。群里大部分人的车都在十万往上,最贵的是一辆杜卡迪V4,车主叫赵霆,听说自己做建材生意,群里人都喊他霆哥。老周在群里发了欢迎我的消息,下面跟了一排表情包,大部分是"欢迎新人"之类的客套话。只有赵霆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里面的声音懒洋洋的:"春风NK?来跑山怕是连尾灯都看不见吧。"下面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紧接着又是一串"霆哥别吓着新人"的起哄。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句"我会努力跟上的",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但我没灰心。我知道自己的车跟他们的没法比,所以每次群里组织活动我都第一个报名,哪怕只是去当个跟屁虫。上个月跑了一次城郊的环湖路,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我始终吊在车队最后面,过弯的时候速度不敢太快,压弯的姿势也不标准,等我气喘吁吁地骑到终点,赵霆正靠在杜卡迪上抽烟,看见我过来,吐了口烟圈:"还行,没掉队。"我分不清那是夸奖还是嘲讽,但还是冲他笑了笑。之后又有几次夜骑,每一次我都提前半小时到集合点,帮老周检查车况,给新来的车友递矿泉水。群里渐渐有人开始跟我搭话了,虽然还是边缘人物,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所以昨天半夜收到那条"明早六点准时跑山"的通知时,我几乎没犹豫就回了"收到"。跑山跟平路骑行完全不一样,盘山公路弯道多,对技术和车况的要求都高,我之前从来没参加过跑山活动。但我想着既然老周亲自在群里发话了,这肯定是车友会的大活动,也许跑完这次,我就真正被大家接纳了。我没注意到那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也没注意到回复"收到"的只有我一个人,更没注意到老周发消息时语音里那控制不住的笑声。我关掉手机就睡了,梦里全是盘山公路上迎面而来的风。
清晨五点的闹钟把我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我洗漱完换上骑行服,把头盔擦得锃亮,又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和刹车片,确认一切正常才推出机车。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厉害,骑行服里我套了两件保暖内衣还是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从我家到集合点要骑四十分钟,我五点十分出发,路上几乎没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越往山脚走气温越低,到的时候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只有零下二度,我看了眼手机,五点五十三分,比约定时间还早了七分钟。
山脚下的空地一个人都没有。我把车停好,摘下头盔搓了搓冻僵的脸,对着手哈了口白气。想着大家可能还在路上,毕竟六点才集合。我靠在车旁边等了二十分钟,六点十分,群里依然安静。我翻出聊天记录重新确认了一遍,老周发的语音我点了三遍,里面清清楚楚说明早六点老地方准时跑山。我又等了半小时,六点四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山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我腿上,周围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试着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已经到集合点了,大家什么时候到?"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人回复。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凌晨回的那句"收到"。
七点钟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给老周打语音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就是正在通话中。给群里另外两个熟悉的车友发消息,一个回了个"?",另一个干脆没回。我站在寒风里把手机攥得掌心发烫,脑子里嗡嗡作响。七点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山顶上金灿灿的一片,可我脚底下的影子还是孤零零的一团。八点五十分,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群里一个叫刘洋的车友发来的私信,就一行字:"兄弟你快回去吧,昨晚老周他们吃宵夜喝多了闹着玩呢,你别当真了。"后面跟了个擦汗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原来凌晨两点四十分那条信誓旦旦的"明早六点准时跑山",只是一群人喝多了之后的玩笑话。原来全车友会四十七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守着手机等通知,只有我一个人在凌晨五点爬起来推着车穿过半个城,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零下二度的山脚下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三个小时。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那轮明晃晃的太阳,跨上机车拧动了油门。发动机轰鸣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02
骑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冷风从面罩缝隙灌进来,割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比脸上更疼的是胸口那块地方。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看不起,是被人当笑话还不自知。我当时不太懂,现在突然全明白了。回到家我把车推进楼道,骑行服都没脱就瘫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茶几上亮着屏,车友群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蹦。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老周发了一条新消息:"昨晚喝大了,群消息是闹着玩的,大家别当真啊。"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和"老周你这玩笑开大了"的回复。有个人@了我:"新人呢?不会真去了吧?"接着又是一个捂脸笑的表情。赵霆这时候冒出来了,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春风NK跑山?跑到半路怕是要下来推车。"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群里又是一阵起哄,有人说"人家好歹是认真的",有人说"新人需要历练",还有人说"下次别当真了兄弟"。
我盯着屏幕里那些消息,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我想说你们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冷,想说我等了三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想说我把这次跑山当成正式加入车友会的证明来准备的。但这些话打出来又觉得矫情。在别人眼里我可能就是那个可笑的春风NK车主,一条半夜的玩笑消息都分不出来,大清早爬起来跑去山脚下喝西北风。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冻得通红,鼻尖快没知觉了,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跟自己说算了。
可那天下午我还是没忍住。午睡起来看见群里又发了新的活动通知,说是下周要去隔壁县的盘山公路跑一趟,全程一百二十公里,弯道超过两百个,算得上是年度收官大活动。通知是老周发的,语气正经了不少,说这次希望大家都能参加,排量不限,安全第一。我在下面回了个"报名",很快被确认了。赵霆在群里又冒了一句:"春风NK也来?那得提前备好拖车绳啊。"我没回他,但心里憋着一股劲。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变了个人。白天在汽修厂干活的时候手底下更麻利了,给客户换机油、补轮胎、检查刹车系统,每一样都做得比平时更细致。下了班不直接回家,把车骑到城北那段废弃的工业路上练弯道。那段路晚上没车也没人,路面虽然有些坑洼,但弯道的弧度很适合练手。我一遍一遍地过弯,刹车、降档、倾斜车身、加油出弯,春风的排量小,过弯的时候车身不够稳,我就压低重心把膝盖尽量贴地。有一次压得太低蹭到了路面,车身猛地一歪差点摔出去,我整个人被甩出去两米多远,膝盖和手肘在地上擦出一片血印子。爬起来检查车,车把歪了一点,转向灯碎了一个,其他倒还好。我把车扶起来坐在地上喘气,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那个弯过得再顺一点。
那几天我练到很晚才回家,有时候练到十一点多,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肯收工。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总是不接视频,我说工作忙。她没多问,只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我坐在楼道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想到下周的跑山,想到那天清晨山脚下的寒风,想到赵霆那句"春风NK也来",胸口那股劲又烧起来了。
周六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自己检查了一遍车况,换了新的机油,把歪掉的车把校正了,用透明胶带把碎掉的转向灯先缠住。我告诉自己不管这次跑山结果怎么样,至少我要让那些人看见我是认真的。七点钟我准时到了集合点,这次我没提前太久,怕重蹈覆辙。到了之后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十几辆车排成一列停在那里,清一色的大排量,发动机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周看见我来了招招手:"小陈来了,车况检查过了吧?"我点点头。赵霆靠在杜卡迪旁边正跟几个人聊天,余光扫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主动凑上去,把自己的春风停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然后蹲下来检查轮胎气压,其实气压出门前已经查过了,我只是不想站在那里显得手足无措。
八点整车队出发。上了盘山公路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差距。大排量的车在直道上提速快,弯道里制动和出弯的加速也比我顺畅。跑了不到十公里我就被甩开了,前面的车尾灯在弯道之间闪几下就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后面。我咬着牙追,每一个弯都按照这几天练的节奏来过,刹车点尽量晚一些,车身压得更低一些,出弯的油门给得更果断一些。春风虽然排量小,但车身轻,在连续弯道里反而有灵活的优势。到了十五公里左右的时候,我竟然在一个组合弯里追上了前面两辆车。其中一辆是刘洋的,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我跟上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二十公里处有一段连续的下坡发夹弯,路窄弯急,我入弯的时候速度没控制好,后轮打滑了一下,车身猛地扭摆,我下意识把腿伸出去撑地,结果脚被地面弹了一下扭到了脚踝。一阵剧痛从脚腕传上来,我不得不减速靠边停下来。摘了头盔低头看,脚踝已经肿了一圈,踩在地上使不上力。前面的车队没有发现我落下了,因为我在队伍的末尾,后面的保障车也没跟上来。我坐在路肩上抱着脚踝,心里那股劲一下子就散了。疼倒是其次,主要是觉得丢人。练了整整一周,结果第一个发夹弯就把自己干废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刘洋骑着车折返回来,看见我坐在路边赶紧停下来问怎么了。我说脚扭了一下可能跑不了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脚踝的肿势皱了皱眉:"这得去医院看看吧。"我摇头说不用,先回吧。刘洋帮我把车推到了路边一个平坦的地方,又给保障车打了电话。等保障车过来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那天真去了山脚啊?"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刘洋吐了口烟说:"你别往心里去,老周他们就这样,喝多了闹着玩。进群的时候我也当过一阵子笑料,杜卡迪那帮人嘴损。"我看了他一眼:"你也被开过玩笑?"他笑了笑:"我那会儿骑的是辆国产小踏板,还不如你呢。"
保障车到了之后把我连人带车拉回了市区。去诊所看脚踝,大夫说是韧带拉伤,得休养两周不能骑车。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单脚跳着上了出租车,车塞在后备箱里,出租车司机问我这摩托不错啊多少钱买的,我说不贵二手的。司机说年轻人玩摩托挺好的注意安全就行。我没接话,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去的街灯,心想下周跑山的事看来是泡汤了。脚踝的疼一阵一阵地传来,比我更堵的是胸口。练了一周,准备了那么多,结果连正式跑都没跑完就退了。
回到家刚坐下手机响了,是赵霆的微信好友申请。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半天,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点进去确认了一遍,头像确实是杜卡迪,备注栏空白的。我点了通过,对面很快发过来一条消息:"脚怎么样?"我回:"扭了一下,大夫说休养两周。"他又发:"下周跑山你别来了,养好了再说。"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他是真心关心还是又在看笑话。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那几个弯过得还行,就是入弯速度没控制好。春风那车刹车距离长,你提前五十米就得收油。"后面跟了一个文件,我点开看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画面里正好是我在连续弯道里追上刘洋的那段。赵霆又补了一句:"压弯姿势不对,膝盖往外顶一点别往下够,不然早晚磨到地面摔出去。"
我盯着那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发现赵霆说的确实没错。我的姿势有问题,每次压弯膝盖都快蹭地了,重心反而偏移了。我想了想回了句谢谢,对面没再回复。放下手机的时候脚踝还在疼,但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好像松动了一点。我爬起来单脚跳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停着的春风,尾灯碎掉的那块用透明胶带缠着,风一吹晃晃荡荡的。我想下周跑山我去不了,但等脚好了还得接着练。不为别的,就为了把那个发夹弯顺顺当当地过完。
03
脚踝休养的那两周我几乎没出门。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床上翻骑行教程的视频,把各种过弯技巧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赵霆发给我的那段行车记录仪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帧都定格下来研究自己的姿态,哪里歪了哪里早了哪里晚了。后来实在憋得慌就单脚跳到楼下,把春风的刹车系统拆开来重新调了一遍,又把后轮的避震调软了一些,看攻略说这样过弯的时候车身会更稳。折腾完那辆旧车的时候我感觉它跟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变了,但打火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顺耳了一些。
车友群的消息我一直没断看。下周末的大跑山名单定下来了,一共三十二个人参加,包了辆后勤面包车跟着。刘洋在群里问了我一句脚好点没有,我回了句差不多了。赵霆破天荒地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盘山公路后半段有个急弯之前出过两次事故,让大家注意减速。下面跟了好几个人回"收到霆哥"。我翻完聊天记录锁了屏,突然觉得赵霆这个人好像没有群里表现的那么横。至少他提醒大家注意弯道了,至少他单独给我发了那段视频指了毛病。
有一天晚上刘洋突然约我吃宵夜,说是城南有家烧烤不错。我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拄着拐杖就去了。坐下来刘洋给我倒了杯啤酒说:"下周跑山你真不去了?"我说去不了,大夫不让剧烈运动。刘洋啧了一声:"那怪可惜的,后半段那几个弯特别过瘾。"我笑了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俩喝了几杯,刘洋话匣子打开了,说起车友会以前的旧事。原来铁骑重机社最早是五年前老周跟几个朋友搞的,那时候大家骑的都是几千块钱的国产车,周末凑一块跑跑山吃吃饭,没那么多讲究。后来赵霆进来了,开个杜卡迪还带了一帮做生意的朋友,车友会就慢慢变味了,排量变成身份,价钱变成地位,原来那帮骑国产车的渐渐都不来了。
"那你怎么还留着?"我问。刘洋啃着鸡翅说:"我习惯了,再说除了说话损点也没啥。跑山嘛,技术到位了比车重要。你看你那几个弯过得比我顺多了。"我被他这么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那是蒙的。"刘洋摇头:"我看过你练车,那段工业路我晚上路过两次都看见你在那儿转圈。你要是真想练,等脚好了我带你去东山的训练场,那边有专业的弯道标线,比在马路上瞎练安全。"我听了心里一暖,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俩聊到快十二点,刘洋骑小踏板把我送回了家,路上他说其实车友会里不少人看不惯赵霆那伙人的做派,但大家都不说破。我坐在后座迎着风想,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两周之后脚踝基本好了,我去诊所复查大夫说可以正常活动了但别太剧烈。我当天晚上就把车推出来检查了一遍,换了一副新的转向灯,又把车把调正了。第二天周五刘洋带我去东山的训练场练了半天,那个场地确实比工业路好太多了,路面平整,弯道有标注点,还有专门的教练在旁边指导。教练看了我的过弯说基础不错就是太急,每次入弯之前总想着要快,结果刹车点越压越晚反而容易出事。"慢入快出,弯里别急着给油。"教练踩着一个弯道的入弯点跟我比划:"这个点捏刹车,车速降到安全范围再倾斜,车身稳住了出弯再轰油门。"我照着练了十几遍,第一次发现原来过弯可以这么顺。
从训练场回来的路上刘洋问我下周要不要参加一次车友会的小活动,说是几个老车友自己组织了一次夜骑,没在群里发通知,就原来那批骑国产车的人聚一聚。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周六晚上八点我们六个人在城西碰头,三辆小踏板两辆二手车加我这一辆春风NK,排量加起来还没赵霆一辆杜卡迪大。但那天晚上是我进车友会以来骑得最开心的一次。路线很慢,全程四十码巡航,在河边的小路上慢慢晃,到一个观景台就停下来聊会儿天。有人带了热茶分给大家喝,有人从后箱里掏出零食,我们就坐在护栏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聊着有的没的。刘洋坐在我旁边说这才是车友会该有的样子。我端着一次性杯子里的热茶,觉得杯壁的温度一直传到心里去了。
可好日子没过两天。那天中午我在群里看到一条消息,是老周发的公告,说因为年关将近车友会要筹备一次年会活动,需要有人帮忙筹备后勤。我报了名,刘洋也报了,另外还有几个人。老周拉了一个筹备小群,里面八九个人,我进去的时候发现赵霆也在。赵霆在群里发了个计划方案,说年会可以搞一次大的跑山活动加聚餐,路线走环线,全程一百五十公里,中间设两个补给点。方案做得很详细,连每个补给点放什么饮料都列出来了。我认真看了一遍,发现补给点的位置选得确实讲究,正好是体力消耗最大的路段。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补给物资我负责搬运吧,我车后座能绑储物箱"。赵霆秒回了个"好"。
从那天开始赵霆好像对我态度变了点。群里讨论年会的时候他会主动@我征求意见,虽然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跟之前比起码把我当成个有用的人了。有一次筹备会开完他单独找我聊了几句,问我那个春风跑了多少公里了。我说两万多。他说那车发动机皮实但刹车片磨损快,让我抽空换一副好点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车库里有一副全新的你拿去用",然后就挂断了语音。我看着聊天界面愣了半晌,搞不懂他这算好心还是施舍。后来我跟刘洋提了这个事,刘洋说你拿着呗,赵霆那人嘴硬心软,他给你你就拿着。
年会那天天气很好,十二月初难得出了大太阳,温度虽然不高但没风。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集合点,把后座绑好的储物箱又检查了一遍,里面装了矿泉水能量饮料和应急药品。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跑山还多,将近四十辆机车排在路边,远远看过去一片锃亮的车身反射着日光。老周站在最前面拿着对讲机调度发车顺序,我这次被排在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大概是因为筹备小组的身份。发车之后我紧跟着前面的节奏走,速度比上次稳了不少,那几个弯道按照教练教的慢入快出,过得比之前从容得多。
到第一个补给点的时候我是第三批到达的。停下来之后赶紧解下储物箱给大家发水发饮料,忙了一头的汗。赵霆骑着杜卡迪从后面过来,摘下头盔看了我一眼说:"手脚挺麻利。"我笑了笑没说话。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上次山脚那事,对不住了。"我手里拿着矿泉水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赵霆没再重复,跨上杜卡迪就往下个补给点去了。我站在原地拧紧手里那瓶水的盖子,发现手指头在轻轻发抖。说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后半段路程我骑得很顺畅,每一个弯道都提前记在心里,入弯出弯一气呵成。到终点的时候群里的打卡记录显示我全程用时排在第二十一位,总共三十七个人完赛。老周在终点统计成绩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小陈进步挺大啊。"我笑着说了句"还得多练"。年会聚餐的时候赵霆跟老周那桌坐一起,他们喝了不少酒,隔着几张桌子我都能听到赵霆扯着嗓门喊"今年跑山最稳的还是老周"。刘洋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小声说:"慢慢来,你在他们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聚餐快结束的时候赵霆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对着全桌人说了一句:"提一杯吧,敬那个大冷天去山脚下等了仨小时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接越过好几张桌子落在我身上。整个包厢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周带头举起了杯子。我端着面前的饮料杯站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杯子里的可乐泼出来。那杯饮料我一口干了,甜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烫得眼睛有点发酸。散场的时候刘洋搭着我的肩膀往外走,他说你看我没骗你吧,赵霆那人就这德行,嘴上不饶人心里门清。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全身都暖烘烘的。
04
年会那天过去之后,我在车友会里的处境确实起了变化。以前群里发消息几乎没人接我的话茬,现在偶尔有人会在我发的消息下面回个表情或者点个赞。老周甚至专门找我私聊过一次,问我有没有兴趣年后帮忙做一些活动的统筹工作,说我办事靠谱。我回了"好的周哥"。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三个月前刚进群时那个连"欢迎"都没几个人说的晚上,再看现在,好像确实是往前走了一大截。可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年会之后没多久,我就撞上了一件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圈子的事情。
事情是从赵霆的一条朋友圈开始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刷到赵霆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有些事看透了就没意思了。"配图是车友会聚餐的合影,但照片被人用红圈圈出了其中一个人,我放大看是副会长孙鹏。孙鹏在车友会里管财务,平时话不多,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谁也想不到会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条朋友圈发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删了,但我截了图发给刘洋问他什么情况。刘洋半天没回消息,第二天中午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霆跟孙鹏闹翻了,年会那笔费用的账对不上。"
我听了心里一沉。年会筹备的时候我是后勤组的,经手过一部分采购,买的物资我都列了明细单,开销加起来大概两千出头,这笔钱我是找老周报销的。但年会整体的规模大得多,场地、餐食、补给还有后勤车辆的费用加起来我估摸着得要两三万。按照车友会的规矩,这种大型活动一般是协会经费出一部分,会员分摊一部分,孙鹏管财务,钱都从他手里过。我问刘洋账差了多少钱,刘洋说具体数不清楚,但赵霆在群里跟孙鹏吵了一架,说补给点那批能量饮料的价格比市场价贵了快一倍,而且采购数量对不上。
我赶紧翻出筹备小群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发现补给物资的采购确实是孙鹏负责的,当初在群里他只说了一句"物资我来搞定"就再没提过细节。那时候大家忙着讨论路线和流程,没人去追问一瓶饮料多少钱。我想了想给赵霆发了条消息问怎么回事,赵霆隔了半小时才回了我一段语音。我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带着很明显的疲惫:"孙鹏虚报了采购价,一笔单子贪了小四千。我查了供货商的出库单,跟他报的数差了三分之一。"我听完愣了很久,问赵霆打算怎么办。他说已经在群里把事情挑明了,孙鹏自己退的群,但老周那边还没表态。
那天下午车友群里彻底炸了锅。有人站出来替孙鹏说话,说大家这么多年朋友犯不上为几千块钱翻脸;也有人支持赵霆,说账目不清就该查清楚。两拨人在群里吵了几百条消息,我一条一条翻过去,发现替孙鹏说话的那几个人基本都是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其中有两个还是开大贸店的老板。支持赵霆的则大多是普通会员,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看着看着突然有人@了我:"小陈你不是后勤的吗,年会的物资你经手了多少?"我回了一条:"我负责的那部分只有矿泉水能量饮料和药品,明细单我留着呢,总共两千一百三十块。"下面有人回了个大拇指表情,然后孙鹏那边的人就没再说话了。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第二天早上孙鹏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说自己在车友会辛苦三年从没收过一分钱报酬,这次年会筹备时间紧任务重,他一个人跑前跑后联系场地联系供货商,中间有点误差很正常,被赵霆这样公开羞辱他接受不了。下面跟了十几条评论,都是安慰他的。我看完那条朋友圈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因为我知道他报的补给价格确实有问题。年会那批能量饮料的牌子我认识,超市零售价六块一瓶,他报的是十二块,采购数量是两百瓶。光这一笔就多出来一千二。加上餐食和场地,小四千确实说得通。
我纠结了一整天要不要在群里把明细发出来。发吧,等于公然跟孙鹏撕破脸,他在车友会待了三年根基比我深得多;不发吧,这事好像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下次再有活动财务还是不清不楚。晚上刘洋给我打电话说你别掺和了,让赵霆跟老周去处理。我嘴上答应了可心里过不去。那笔物资是我经手的,我没问题,但我不把明细亮出来,别人还以为后勤组集体有问题。凌晨一点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开了电脑,把当初的采购记录、发票照片、超市的价格截图,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到了群里。发出去之前我手在鼠标上悬了半分钟,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然后刘洋第一个冒出来发了句"明细很清楚"。紧接着好几个人跟着附议,说小陈这份账目没问题。赵霆没在群里说话,但他给我私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行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第二天老周在群里发了一个正式的声明,说经过核实年会财务确实存在误差,孙鹏已经主动退还了差额并辞去了副会长职务,车友会后续会完善财务制度。下面还专门提了一句感谢后勤组的认真负责。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汽修厂里换一个客户的轮胎,满手都是机油,拿手机看的时候差点把屏幕蹭花了。
那之后的一周车友群气氛有点尴尬。走了七八个跟孙鹏关系近的会员,群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赵霆倒是比以前活跃了一些,偶尔会在群里分享一些骑行技巧的链接,有一次还专门发了一条春风的保养视频教程,说"小排量车保养好了一样能跑"。我没回那条消息,但默默收藏了。老周私信约我去喝茶,到了茶室坐定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普洱,说这次多亏你把明细整理出来,不然这事拖下去更难收拾。我说我就是把经手的账目理了理。老周笑了笑说你这人做事踏实,以后车友会的后勤可以多分担一些。我端着茶杯没接话,但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算是车友会里的一号人了。
可就在我以为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孙鹏那边又有了动作。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之前跑山的合影,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旁边是刘洋。配文写的很长,核心意思就是说自己在车友会这么多年,最后栽在一个新来的春风车主手里,然后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条动态被转到了车友群外面的一些圈子里,好几个人跑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憋着一肚子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条动态,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深呼吸了五分钟才压下去。刘洋给我发消息让我别理会,说你越理他越来劲。我回了个"嗯"字,但拳头攥紧了半天没松开。
那几天我走路都压着一股气。白天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给一辆轿车换油的时候拧错了螺丝差点把油底壳搞漏了,被师傅骂了一顿。下了班骑春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转着转着又转到了城北那段废弃的工业路。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练弯道的情景,那时候我摔了膝盖坐在地上喘气,疼归疼但心里是满的。那会儿我只是想跑好一个弯,想证明春风也能跑山。可现在呢,账目对了人却走了,我明明做了正确的事,怎么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赵霆打来的。我接了电话他没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你别在意那些东西,你做得没问题。"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下周东山有个赛道日活动,跑圈速的那种,专业场地,有兴趣吗?"我愣了一下说我的车行吗。赵霆沉默了两秒:"你车我帮你调一调,跑个圈速够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发了会儿呆,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凉丝丝的,但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跨上春风拧动了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业路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才被夜风吹散。
05
赛道日活动定在周六上午。赵霆提前三天约我去了他朋友的改装店,说先帮我把春风调一下。那家店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设备挺全,赵霆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指挥着把春风架上了升降台。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跟师傅两个人忙活,换了一副高性能刹车片,调了链条的张紧度,又把前后避震的阻尼重新设了一遍。赵霆蹲在车旁边拧螺丝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这车之前刹车油该换了,颜色都变深了。"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刹车油壶,果然颜色浑浊得很。赵霆让师傅把刹车油也换了新的,前后折腾了两个小时。
调完车赵霆让我骑出去试一圈。我在改装店后面的小巷里来回跑了两趟,确实跟之前不一样了,刹车的时候反馈更直接,过坑洼路面车身也稳了不少。我骑回店里摘下头盔跟赵霆道谢,他靠在门框上摆了摆手说不用谢,跑赛道是你自己的事车只是工具。临走的时候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新的骑行手套递给我,说旧的太薄了赛道里保护不够,拿去用。我接过来套上试了试刚好合适,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赵霆拍了拍我肩膀:"周六早点到,别又凌晨五点在寒风里站着。"
周六早上我四点半就醒了。穿好新的骑行服戴上新手套,推着春风出了门。到东山赛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场地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开赛车的也有骑机车的,赵霆的杜卡迪停在赛道入口第一排的位置,他正跟几个人围在一起看赛道图。看见我过来了他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指着赛道图上的几个弯道提醒我:"这个赛道跟盘山公路不一样,路面宽抓地力好,可以放开了跑,但一号弯出弯之后有个下坡,车速控制不住容易飞出去。"我认真把每个弯道的位置和特点都记在脑子里,赵霆讲完了看着我:"圈速赛三圈定成绩,别太猛,稳着来。"
我的发车顺序排在第四组,前面三组都是大排量,发动机一拧油门整条赛道都在震。我坐在出发区看着前面跑的车冲出去之后在直道上拉出一道残影,刹车灯在入弯前瞬间亮起,紧接着就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刺耳,但又有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吸引力。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把头盔戴好,松开离合器驶入赛道。第一圈我跑得比较保守,每一个弯都按照赵霆说的稳着来,出弯之后才给油,全程没有一次激进的操作。过了终点线的时候计时板显示一圈下来用时两分十八秒,赵霆在观赛区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还可以。
第二圈我开始放开了跑。一号弯入弯前捏刹车降档,车速从一百多降到六十左右,然后倾斜车身切入弯心,膝盖擦着地面过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但车身稳得很。出弯之后下坡那段我提前收了油,按照赵霆提醒的没有冒进,车速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后面几个连续弯道我越跑越顺,仿佛春风突然变成了一台更听话的机器,每一个指令都能精准地做出反应。过了最后一个弯冲进直道的时候我拧满油门,仪表盘的转速指针打到了红区边缘,发动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截,风声灌满整个头盔,我眼前只有那条不断逼近的终点线。冲线那一刻计时板显示了第二圈的成绩——两分零四秒,比第一圈快了十四秒。
第三圈我本来想再冲一下,结果在四号弯入弯的时候前轮压到了一块小石子,车身轻微晃了一下,我本能地松了油门收正车身,那一圈就稳着跑完了,成绩两分零七秒。总体来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我本来觉得自己能跑进两分半就不错了。骑回出发区摘了头盔,赵霆走过来看了一眼计时器屏幕说:"第一圈保守了,第二圈还行,第三圈可惜了。"我点头说是压到石子了。赵霆嗯了一声:"赛道就这样,什么情况都能碰见。但你那圈两分零四,在这个组里排第三。"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遍"第三?"赵霆掏出手机给我看赛道主办方发的实时成绩表,我排在第四组第三名,前面两辆都是排量比我大了一倍的车。那一瞬间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赵霆看见了没说话,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成绩表在车友群里发出来之后炸了锅。刘洋第一个跳出来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春风NK牛啊"。然后好几个之前不怎么跟我说话的车友都冒出来了,有人说"小陈这技术可以啊"有人说"排量不是全部"还有人说"下次跑山可以跟小陈后面学学路线"。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正式的消息说恭喜小陈在东山赛道日取得好成绩,车友会为有这种技术派会员感到自豪。我翻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坐在赛道旁边的休息区喝了半瓶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种抖跟紧张或者害怕都没关系,纯粹是太兴奋了。
回去的路上赵霆跟我并排骑着,过红绿灯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降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你那几个弯心吃得太深了,下次入弯点再提前一点点。"我冲他点点头。等红灯变绿他轰着油门先走了,杜卡迪的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汇入了车流。我骑着春风跟在后面,车速不快,但心里的感觉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来之前我是憋着一股劲的,想证明什么、想扳回什么、想让谁看见什么。可回去的路上那股劲好像慢慢松下来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我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那叫踏实。
晚上刘洋约我去上次那家烧烤店庆祝。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了一桌子串和一打啤酒,举着杯子等我。我坐下来他二话不说先跟我碰了一杯,然后说:"你知道吗你今天是给咱们这些骑国产车的争了口气。"我喝着啤酒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夸张。刘洋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是开玩笑的。车友会那帮人天天排量排量的挂在嘴上,有人就差把购车发票贴在头盔上了。你今天用一辆跑了两年多的春风在赛道上压了他们一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摇头。刘洋说:"意味着车重要,但人更重要。"那天晚上我俩又喝到很晚,聊了车聊了工作聊了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快走的时候刘洋突然说了一句:"赵霆今天中午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你看见没?"我说没有。刘洋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赵霆在群里的原话是"小陈今天第二圈跑得比我预期的快了将近十秒,春风那车调好了真不差。"下面是老周跟的一个大拇指。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刘洋的时候眼睛有点发热。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发现赵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行字:"下个月有个全国性的业余赛道联赛在省城办,你想不想报名?"我回了个"想"。对面秒回:"那我帮你报名了。"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白天第二圈冲过终点线时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耳边呼啸的风声。那种感觉我从来没体验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点燃了,烧得又烫又亮。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得花更多的时间来练车,得研究更多的赛道技巧,还得想办法把春风再往上提一个档次。但我不怕累,也不怕再摔一次膝盖。我现在只想把下一个弯过得更顺一点,把下一个圈速跑得更快一点,把那辆陪了我两年多的春风骑到它最好的状态。凌晨一点我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下个月省城,赛道联赛,目标——完赛。"然后关灯睡觉,一夜无梦。
06
报名之后的那个月我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砸在了练车上。白天在汽修厂干活的时候抽空看赛道图,把省城赛道的一十八个弯道全部背了下来,哪个弯是高速弯哪个弯是直角弯哪个弯带坡度的,全部记在脑子里。晚上下了班就骑到东山训练场去跑圈,刘洋有时候会来陪我,他骑着他的小踏板在旁边给我掐表记时间。一开始每天跑十几圈,后来加到二十圈、三十圈,到最后一周我每天跑四五十圈,手臂酸得端不住饭碗但第二天照旧去。赵霆隔几天来看一次,每次来了也不多说话,站在护栏边上掐着秒表看几圈,完了跟我说一句"三号弯出弯给油太晚了"或者"九号弯刹车点还可以再压后一米"。我把他说的话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对照着改。
练到第三周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了瓶颈。圈速卡在两分零二秒左右上不去了,不管我怎么调整入弯速度还是出弯油门,始终突破不了那个坎。我急得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问题出在哪。后来赵霆拉我去看了一场职业赛车手的训练录像,指着画面里那个车手的姿态说:"你看他过弯的时候上半身多稳,核心收紧,重心完全靠下半身去压。你每次压弯上半身跟着晃,车身的平衡就被你带乱了。"我回去反复看那段录像,又对着镜子练身体姿态,练到脖子酸了才停下来。第四周再去跑圈的时候终于破了坎,跑出了一分五十九秒的成绩。刘洋掐表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吓得旁边的教练都回头看。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代表车友会预祝我取得好成绩,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加油表情。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好多私信,都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会员发来的,有些人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内容都很一致——加油,好好跑。我一条一条回过去,回到最后手机快没电了才放下。凌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过着赛道图的那些弯道,想着明天的发车顺序对手的情况气候温度风速这些乱七八糟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联赛那天省城的天气很好,十二月底居然出了大太阳,虽然温度低但赛道地面很干。我提前两小时到了场地签到检录,把春风推到指定的维修区做最后的检查。赵霆开车过来的,他今天不上赛道但充当我的临时教练兼后勤,蹲在车旁边帮我检查了刹车系统和胎压,确认全部正常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场别紧张,按照你练的节奏跑就行了。"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热身圈的时候我跟在队伍里慢跑了一圈熟悉赛道,跟我在视频里背下来的完全一样,一号弯出弯之后的那个下坡路面甚至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陡一些。我在脑子里把每一个弯的通过方案又过了一遍,回到发车区等待正式开赛。
发车信号亮起来的时候我一把拧下油门冲了出去。春风在直道上确实比不上旁边的大排量,刚出弯就被拉开了距离,但到了弯道区域我开始发挥自己的优势了。第一个弯我稳稳地切入,车身压得很低但重心控制得极好,出弯的时候比旁边一辆车快了半拍。跑完第一圈我看了眼计时板,两分整,跟平时训练的成绩差不多。第二圈我稍微放开了点胆子,九号弯那个带坡度的右弯我比平时晚捏了大概半秒刹车,入弯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五码,车身倾斜到膝盖几乎贴地的角度,出弯的时候轮胎响了一声但稳住了。这一圈跑完我瞄了一眼计时板,一分五十八秒,破了我的个人纪录。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体力开始下降了。手臂的酸痛感越来越明显,每一次捏刹车和转动油门都需要比前一圈更用力。但赛道上的节奏已经起来了,我后面的车紧紧跟着我的路线,我不能减速也不能走错线。十一号弯是一个连续两个不同半径的组合弯,我在训练的时候吃过好几次亏,这次入弯之前我提前心里默念了一遍路线——先收油进第一个弯心,切到外侧再捏刹车降档进第二个弯,出弯加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地跑完了,车身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跑过那组弯道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幻觉,感觉春风不是我在控制它,而是它在配合我,每一个倾斜的角度每一次油门的增减它都替我做好了预判。
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已经排到了组别第六的位置。前面的车在我前面十几米,差距不大但直道上拼不过排量,我只能靠弯道一点点追。倒数第三个弯是一个高速左弯,我加速冲进去,出弯的时候咬到了前面那辆车的后轮。最后一个弯入弯之前我做了个决定,把刹车点往后挪了两米多,几乎是在入弯的最后一瞬间才捏下去,车身剧烈倾斜,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出弯之后我只剩最后一段直道,拧满油门冲过去,春风的发动机声音已经变调了,但我什么都顾不上,眼前只有那条越来越近的终点线。冲线的那一刻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计时板——总成绩组别第五,最快单圈一分五十七秒。
从赛道上下来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摘头盔摘了好几下才摘下来。赵霆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计时板的成绩点了点头。我靠坐在维修区的凳子上大口喘气,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但一点都没觉得冷。旁边几个参赛的车手跑过来跟我打招呼,其中有个骑川崎的哥们儿跟我说你最后那个弯入得真狠,我那会儿在后视镜里看着都替你捏把汗。我笑着说是蒙的。他说蒙也厉害。赵霆在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渴了吧。"我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灌进去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喉咙确实在冒烟。
颁奖仪式的时候我站在第五名的台子上,主办方发了一块奖牌和一张证书。我拿着奖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刻着赛道联赛的字样,背面是一辆摩托车的轮廓。我拇指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想起几个月前在山脚寒风里空等了三个小时的那个清晨,想起在工业路上摔破膝盖的那个晚上,想起年会整理账目被人指指点点的那些日子,想起刘洋在烧烤店跟我说的那句"车重要但人更重要",想起赵霆改装店里帮我调车时头也不抬的那句"刹车油该换了"。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同时涌上来,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奖牌。赵霆在旁边说了句行了别看了回去再看。我嗯了一声把奖牌收进背包里。
回去的路上我跟赵霆轮流开着车把春风运回来。他在前面开他的杜卡迪我在后面跟着,车速不快,六十码巡航。冬天的省城高速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枝往后掠过,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头盔面罩上晃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我骑在春风上跟着赵霆的尾灯一路往南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单纯享受着发动机平稳的震动和迎面而来的风。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了,刘洋在车友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我第五名完赛的消息传回来了,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消息刷了上百条。老周在群里正式发了一条公告说小陈代表铁骑重机社在省城联赛取得优异成绩,车友会以此为荣。那条公告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我看到赵霆在下面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翻完那些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然后拿了那块奖牌出来在台灯下面又看了一遍。灯光照在奖牌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小圈光斑,我把它立在床头柜上靠着墙放着,这样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兴奋、疲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搅在一起,翻了好久才睡着。临睡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早起去把车洗一下,赛道跑完上面全是灰,还得检查一下轮胎的磨损情况。然后就沉到梦里去了,梦里是盘山公路,阳光很好,春风载着我稳稳地过弯,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07
从省城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顺了很多。车友会那边不再有人拿春风开玩笑了,偶尔有新入群的车友问起我的车,老会员会主动说一句"小陈那春风跑赛道拿过名次的"。赵霆在群里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洋洋,但明显把我当成了可以交流技术的人,有时候会私信发一段职业赛事的录像过来,重点标注出某个弯道的处理方式让我参考。刘洋更是三天两头约我去东山训练场跑圈,说现在跟我跑车能学东西了。我嘴上说着"少来",但每次去跑得比他还积极。
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帆风顺太久。那天下午我正在汽修厂里给一辆面包车换离合片,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平时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找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接了。电话那边我妈的声音有点抖,说我爸骑车回家的时候被一辆转弯没打灯的轿车蹭了一下,人从电动车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里。我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把旁边正在午休的同事都吓了一跳。我赶紧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我爸躺在床上,右胳膊打了石膏吊着,额头上贴了一块纱布,人倒还清醒。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嘴一撇又差点哭出来。
问了大夫情况,说是右臂轻微骨折,额头是擦伤,没有内伤也没有脑震荡,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就能回去。但大夫说了一句话让我一下子站住了:"他这年纪骨质密度本来就在下降,这次骨折之后恢复期会比较长,半年内右臂不能用力,骑电动车是不可能了。"我妈在旁边问那以后怎么办,我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我站在病房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我爸看见我进来睁了眼,挤出一句"没事就是蹭了一下"。我坐在床边上握着他没打石膏的那只手,发现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但皮肤松松垮垮的,跟记忆中那双能把自行车后座架起来的手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夜。我爸睡着之后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发呆,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我爸在厂里做门卫一个月两千八,我妈前两年退休了拿一千六的养老金,两个人加起来四千出头。平时开支不大倒也过得去,但这次住院费加后续的康复治疗医保报完之后自己还要掏一笔,再加上这半年我爸右臂不能用力意味着门卫的活干不了了。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肇事司机虽然承担了主要责任但赔偿还没下来,家里得先垫钱。我翻了翻自己的存款余额,不到两万块。交了住院押金和检查费用之后只剩下一万多一点,想到后面的康复开销,我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
第二天我把情况跟刘洋说了一下,没说具体缺多少就说家里有点事我得省着花钱最近不去练车了。刘洋问了几句见我不肯多说就没追问,只说你有什么事跟我开口就行。我回了个好字就没再多聊。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绕路去了一趟超市,在货架前面站了半天,最后买了最便宜的那款泡面扛了一箱回去。回到出租屋煮了两包面吃了,端着碗坐在窗台上往下看,春风停在楼下的车棚里,车身被傍晚的夕阳照得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我看了一会儿把碗放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下二手交易平台,搜春风NK250的价格。
那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白天上班脑子里全是我爸的病和家里的开销,下了班回家对着手机算账,算来算去怎么都差着一截。车友群的消息我很少看了,赵霆发过两次赛道视频的链接我都没回,他也没再追问。有一天晚上刘洋突然跑到我出租屋来,提了一袋子水果和一箱牛奶,进门就说"你别瞒着我了,老周告诉我了,你爸住院了是吧"。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妈打电话到厂里请假的时候我同事说漏了嘴传到了老周耳朵里,老周又跟刘洋提了。我靠着门框苦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住院费有点紧。
刘洋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看着我:"缺多少?"我摇头说我自己能解决。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我被他磨得没办法了才说实话,把存款算了一遍跟他说缺口大概五六千。刘洋二话没说掏出手机转了五千给我,说"拿着先用,别跟我客气"。我盯着手机上那个转账提示看了半天,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刘洋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忘了上次烧烤你跟我说的话了?车友会不是只有排量和价钱。"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钱不急还,你先把家里安顿好。"门关上之后我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茶几上那袋水果在灯光下泛着饱满的光泽,牛奶箱子上面印着一头笑眯眯的奶牛。
后来几天车友群里陆续有人给我发消息。一开始是老周,他说车友会以前有个互助的小基金,虽然钱不多但可以应急,他已经安排人转了三千过来。接着是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会员,每个人转了几百一千的,留言都很简短"先救急" "不用急着还" "家属要紧"。到第三天晚上我数了一下,车友会总共给我凑了两万三千多。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一笔一笔把转账记录截图存好,心里翻江倒海的。这些人里有大半我连微信都没怎么聊过,有些人甚至我到现在都叫不上全名。他们只知道我骑一辆春风NK,跑过一次赛道拿了个第五名,家里出了事需要帮一把。然后他们就把钱转过来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给我爸办出院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我妈。她正在跟护士结账,我在旁边等着,看着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半天,那个包是几年前我给她买的一个黑色帆布包,边角都磨白了。我突然就想起车友群里的那些转账消息,想起刘洋拎着水果站在我门口的样子,想起赵霆之前帮我调车时蹲在地上拧螺丝的背影。我走过去把我妈手里的现金轻轻按住了,说妈我来吧,我带了钱。我妈疑惑地看着我,我说车友会的朋友们凑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多问,但眼眶红了一圈。回家的路上我扶着我爸慢慢走,他右手的石膏上被路过的哪个小孩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阳光照在那张笑脸上,我爸低头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我爸的恢复比我预想的快一些。石膏拆了之后虽然右臂还不能用力,但日常生活基本没问题了。门卫的活厂里给他调成了坐岗看守仓库,不费力气工资还跟原来一样。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我听着她的语气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天晚上我约刘洋出来吃饭,要把钱还给他。刘洋摆了摆手说不急,你先还其他人的。我说其他人的我都已经还了大半了。他这才收了钱,然后说:"你现在在车友会什么地位你心里有数了吧?"我笑了笑没说话,端着啤酒杯喝了一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烧烤摊上的炭火噼啪作响,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其实没那么冷。
08
我爸出院之后我把大部分精力重新放回了工作和练车上。欠车友会的钱我每个月工资发了就还一部分,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全部结清了。老周在群里说互助基金的事已经成了车友会的一个正式制度,以后谁家遇到困难可以申请,大家投票通过就行。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刚进群那会儿连条消息都不敢多发。现在我在群里说话的时候有人接茬了,有时候发一张练车的照片下面会跟好几条评论。刘洋说我现在是车友会的"吉祥物"了,骑春风的标杆。我说你才是吉祥物,他嘿嘿一笑没否认。
开春之后天气回暖,车友会的活动一下子多起来了。老周说三月份要搞一次春季大巡游,从市区出发沿着江边一路骑到邻县再折返,全程两百多公里,中间停三个观景点拍照打卡。筹备工作老周直接丢给了我负责,说是让我锻炼锻炼统筹能力。我接过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毕竟上一次整理年会账目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但我转念一想那次我没做错什么,这次只要把每笔开销都搞得明明白白就不会再有那种破事。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做方案,路线踩点跑了三趟,补给点选在哪里、休息时间多长、拍照打卡的流程怎么安排,全列成了一式三份的表格发给了老周和赵霆。
赵霆看了方案之后给我提了几个修改意见,主要是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比如补给点的饮料种类要根据当天天气来定,如果温度高就多备水如果刮风就备点热茶。我照着他的建议改了。老周那边对方案很满意,在群里发出来之后报名的人也很快满了名额。那两周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跑路线对接后勤车辆采购物资,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但忙归忙,心里是踏实的。跟之前那次筹备完全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每一笔钱花在哪里、每一件事安排给谁,再也没有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春季大巡游那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三月初居然出了二十度左右的暖阳,江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远远看去一片浅绿。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集合点,把所有物资清点了一遍,给后勤车司机交代了停靠位置。车队出发的时候我骑在队伍前面给老周做前导,春风跟在他宝马后面居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了。一路上过弯的时候车队的节奏保持得很好,没有出现有人掉队的情况。到了第一个观景点我把车停好开始给大伙分发饮料,忙得满头汗。赵霆接过矿泉水的时候说了一句:"安排得不错。"我冲他笑了笑继续发水去了。
全天的巡游非常顺利,全程两百三十公里没有出任何纰漏,所有补给点物资够用,拍照打卡时间控制得刚刚好。返程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有人用运动相机拍了全程的骑行视频发在群里,我回去翻了翻那些视频,看到自己在车队前面领骑的镜头,春风在阳光下闪着光,车身虽然不大但骑姿很稳。我把那段视频存了下来,看了好几遍。晚上聚餐的时候老周在饭桌上专门提了我一句,说以后车友会的大活动就由小陈来做统筹了。下面响起一片掌声,我端着茶杯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大家信任,手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
可就在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处走的时候,我个人的工作出了岔子。汽修厂老板找我谈话,说最近几个月我请假的次数太多了,虽然每次都有正当理由但厂里经营压力也大,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人员配置。说得很委婉但我听得出来,就是让我自己走人。我没有争辩,办了离职手续。从厂里出来那天下午我骑着春风在城里转了很久,经过那家改装店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见赵霆的车停在里面,但人不在。我又骑到了东山训练场,场地上有几个车手在练车,发动机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些在赛道上飞驰的身影发了会儿呆,然后拧动油门回家了。
失业的消息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刘洋。第二天照常出门假装上班,实际上骑着车满城转悠找活干。去了几家汽修厂和摩托车行递简历,都说暂时不缺人。有一天路过一家外卖站点看见门口贴着骑手招聘,待遇写得挺诱人,月入过万不是梦。我站在那张招聘海报前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晚上回家煮了包泡面,坐在窗台上端着碗往下看,春风的座位在车棚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灰。我这才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擦车了。
事情瞒了一周之后还是被刘洋发现了。那天他约我吃晚饭我没去,他说你最近怎么总是躲着人,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他不信,跑到我出租屋来敲门。我开门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堆着的泡面箱子和垃圾桶里没扔的外卖包装袋,一句话没说就走进来了。坐了一会儿他问我工作是不是没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点头。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一个车行老板在招机修师傅,要不你去试试?"我抬头看他,他说那家车行专门做大排量保养,但国产车也接,老板人不错。我点着头说好,嗓子有点紧。
第二天刘洋带我去了那家车行。店在城北新开的汽车城里,门面比之前那家汽修厂大不少,里面停着七八辆等待保养的机车,清一色的大贸。老板姓林,四十出头,说话很和气,问了我之前的工作经验又让我现场拆了一副刹车系统重新装回去,看我操作完点了点头说"明天能来上班吗"。我出了车行大门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天多云但有一束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春风的油箱上,亮晶晶的一小块。我跨上车拧了油门,回家的路上骑得比平时快了不少,风从面罩两侧灌进来,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
09
新工作上手比我想象的顺利。林老板的车行主要做高端机车的保养维修,但国产车他也接,而且价格公道,所以生意一直不错。我的技术底子在,对国产车的结构更是熟得不能再熟,来了没多久就成了店里主力机修师。林老板对我挺满意,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就给到了五千五,转正之后还能拿提成。我盘算了一下,如果干得好了月入七八千是有可能的,比之前那个厂强不少。日子一下子松快起来了,我给我妈打了一笔钱让她别省着花,我妈在电话里说你挣钱不容易留着自己用,我说够用。
新工作环境里的同事都是玩车的,下了班大家经常约着一起跑山或者去赛道练车。车行里有个小伙子叫许磊,比我小两岁,骑一辆旧的川崎Ninja400,技术不错但性子急,每次跑山都冲在最前面然后摔在最前面。我跟他熟了之后经常在午休的时候研究赛道录像,他看我看得认真就凑过来一起看,说陈哥你这路线选得真稳教教我。我就把教练当初教我的那套"慢入快出"转述给他,他试了几次之后跟我说确实有效。林老板路过的时候听见了说可以啊小陈现在都能带徒弟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四月底的时候车友会接到了市里一个机车文化节的邀请,说是要在会展中心搞一个摊位展示车友会的风采。老周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让我负责策划摊位的内容和现场活动。我想了想觉得不能光摆几辆车在那里站着,得搞点互动性强的东西。于是设计了一个"弯道挑战赛"的小游戏,用锥桶在会展中心广场上摆一个简易的绕桩赛道,参赛者骑自己的车绕一圈计时,前三名发小奖品。奖品我跟林老板商量了一下,他赞助了几瓶高端链条油和一副手套。方案报给老周之后他回了个大拇指说想法不错。
文化节那天会展中心人山人海,全市的机车爱好者几乎都来了。我们的摊位在入口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地理位置好,一进门就能看见铁骑重机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绕桩挑战赛的报名表不到一个小时就写满了三张纸,排队的车手从摊位前面一直绕到了隔壁摊位的后面。我负责发号、计时、维持秩序,忙得满头大汗但越忙越兴奋。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从锥桶阵里穿过去,有的压倒了锥桶引来一阵哄笑,有的行云流水跑完全程引来一片掌声。我在旁边掐着秒表一个个报成绩,嗓子都快喊哑了。
到了下午活动快结束的时候,老周和赵霆都到摊位来了。赵霆看了一眼场地上的锥桶摆放,说这个布局弯道的半径设置得挺讲究的,高速弯低速弯都有。我说是根据东山赛道那个组合弯的比例缩放的。赵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后来老周在摊位上拿喇叭喊了一句感谢大家参加铁骑重机社的活动,欢迎大家加入我们。下面一群人鼓了掌。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想起刚入群的时候躲在手机屏幕背后发"收到"的那个自己,那时候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样的场合里安排这么大一个局。
文化节结束那天晚上车友会聚餐,老周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你刚来那会儿我没太当回事,觉得就是个骑春风的小孩。现在我告诉你,你是咱们车友会的宝。"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我端着的茶杯差点被碰洒了。赵霆坐在对面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刘洋在我旁边小声说你看我没说错吧,现在你可是正式的核心成员了。我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胸口烧得厉害。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一个人骑车回家,春风在空旷的马路上跑起来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快,我甚至觉得发动机都比以前安静了。
不过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五月的事。那天林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市里六月份有个机车文化推广项目,要找一个技术负责人做顾问,他推荐了我。项目挺正式的,是文旅局联合几家机车俱乐部一起搞的,要做一些机车文化的普及推广活动,包括安全骑行培训和基础保养知识讲座,需要有个懂技术的人来把关内容。我问林老板怎么想到推荐我,他说你技术扎实又带过赛道经验,车友会的活动也组织得井井有条,不推你推谁。我说我学历不高怕胜任不了,林老板笑了:"人家要的是技术能力,又不是看你文凭。"
项目对接会我去开了一次,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文旅局的两个工作人员、三家俱乐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媒体记者。轮到我介绍技术部分的方案时,我把我之前做跑山路线规划的经验和赛道日的经历结合起来讲了一套安全培训的体系,包括基础驾驶技巧、弯道处理方法、紧急制动训练和日常保养常识。讲完之后文旅局那个负责人点着头说"这个框架挺完整的,实操性很强"。散会之后俱乐部一个负责人过来跟我握手,说有机会想请我去他们俱乐部做一期培训。我握着他的手说好,手心微微出了汗。
从对接会出来我骑在春风上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四月底的晚风带着点花香,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脑子里转着刚才会上说的那些东西,想着之后几个月的计划,想着怎么把培训内容做得更好,想着要把许磊也带过来帮忙做助教。不知不觉骑到了当初那个山脚集合点的位置,我减慢了车速在路边停下来。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跟那天凌晨一样的空旷,但头顶的太阳还没落山,把整片空地照得通透明亮。我坐在车上没下来,脚撑着地看了那片空地很久。想起那天推着车在寒风里站着等三个小时的场景,现在回头看就像上辈子的事。我拧了拧油门,春风低吼了一声,我掉转车头朝着城里的方向骑回去,迎着满天的橘红色晚霞。
10
六月份的机车文化推广项目正式启动了。第一场活动在市中心的文化广场办,内容是安全骑行公开课。那天我在台上讲了一个小时,从基础坐姿讲到弯道重心转移,又从刹车技巧讲到日常保养检查,下面坐了三十多个来听课的车友,有人拿着手机录像有人在本子上记笔记。讲完之后好几个人围过来问问题,有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挤到最前面说他刚买了一辆二手国产车,问我怎么练弯道。我看着他眼睛里那股亮光,跟我当初一模一样。我说你找一个没车的场地,从低速弯开始慢慢练,别急着上速度先把车身姿态稳住。他点着头把我说的话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那小伙后来加了车友群,进群那天发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我回了一个欢迎的表情。然后群里接了一连串的欢迎,他受宠若惊地发了好几个谢谢。我看着群里热闹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刘洋在旁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想起我刚进群的时候。刘洋说那时候确实挺冷的,群里就赵霆损了你一句然后就没人理了。我说是,然后给那个新来的小伙发了一条私信:"周末东山的赛道有人练车,要不要一起?"对面秒回了一个"要要要"。
六月中旬的时候省城那边的赛道联赛又来了通知,这次是夏季赛,我报了名。练车的时间比上次更紧了,白天要上班要做项目,晚上才能去训练场。但我心里有底了,知道怎么分配体力怎么调整节奏,赛道图也比上次更熟悉。许磊也跟着我一起练,他说想当我的"小跟班"去省城观摩学习。我说行,你跟着去,帮我掐表递水。他乐呵呵地答应了。出发前那一周老周在群里拉了一个"省城远征队"的小群,里面十来个人说要一起去给我加油助威。我看到那个群消息的时候正在擦车,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夏季赛那天省城的气温很高,三十四度,赛道地面晒得发烫。我穿着全套骑行服在太阳底下一动就一身汗,但出发区没有遮阴的地方,只能在烈日下等着发车。许磊在旁边给我举着伞递水,自己晒得脸通红。我让他去阴凉的地方等着他说不用。轮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热得快中暑了,但头盔一戴上油门一拧整个人就清醒了。春风在热浪中冲出去,第一圈跑得稍微保守了一些,地面温度高意味着轮胎抓地力会有变化,我不敢一上来就猛冲。一圈下来用时两分零三秒,比平时慢了一点。
第二圈我开始适应了高温下的操控节奏,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都比平时提前了少许来抵消地面摩擦力降低的影响。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我追上了前面一辆车,在连续弯道里趁机超了过去。那个超车动作干净利落,入弯的时候从外线切入内线抢到了半个车身的优势,出弯之后稳住了领先位置。许磊在护栏后面看见这一幕蹦起来拍了一下手。后面的几圈我保持住了节奏没有再激进冒险,最终总成绩组别第四,比上次前进了一名。冲线之后我直接把车骑回维修区摘了头盔,全身的汗顺着头发往下淌,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颁奖仪式上我站在第四名的台子上接过奖牌和证书,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我往观众席看过去,刘洋、许磊、老周、赵霆站成一排,老周举着手机在录像,刘洋在挥手,许磊蹦蹦跳跳的像个弹簧,赵霆双手插兜但嘴角明显带着弧度。我冲他们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奖牌。散场之后许磊第一个冲过来把我的头盔接过去说陈哥你刚才超车那一招太帅了教我教我。刘洋在后面走过来递了一瓶冰水说进步了,上次第五这次第四,下次争取前三。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说车友会的光荣。赵霆最后走过来,只说了两个字:"还行。"我知道这已经是他嘴里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回城的路上我骑在春风上跟在车队后面,许磊骑着他的Ninja400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陈哥你这春风跑了多少公里了,我说两万八。他说那快到保养周期了回店里我给你做。我说好。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路面的柏油晒得微微发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热浪。我骑着车穿过省城的市区又穿过城郊的田野,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车队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次,大家下来买水喝,许磊去买冰棍分给大伙,一人一根老冰棍,我咬了一口冰得牙打颤但心里畅快。
回到城里已经傍晚了。车队在滨河路解散,大家各自回家。我骑着春风沿着河边那条路慢慢走,车速压得很慢,三十码,正好可以看见河面上映着的晚霞。春风的声音平稳低沉,车况跑完高温赛道居然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低头看了一眼油箱上自己的倒影,头盔面罩上映出天边那一片橙红色的光。我轻轻拧了拧油门,车速稍微提了一点,然后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旁边骑过来一辆小踏板,骑车的是个穿外卖制服的小哥,他歪头看了看我的车说这车不错。我说谢谢。绿灯亮了之后他拧着油门先走了,小踏板的尾灯很快汇进车流里。我目送了他几秒,然后也拧动了油门。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春夏两块奖牌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一块深色的金属一块浅色的金属,在台灯底下泛着不同的光泽。我靠在床头翻手机,车友群里老周发了一大段今天比赛的照片,好几张是我在赛道上的抓拍,车身倾斜膝盖擦地,春风在照片里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有人夸技术有人夸车还有人说明年也要去跑赛道。我在那堆消息里翻到赵霆发的一条,就一张图,是我在省城赛道最后那个弯超车的瞬间抓拍,他在下面配了一行字:"春风跑成这样,够用了。"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锁屏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年发生的事。从那条凌晨两点四十分的"收到"开始,到山脚寒风里三个小时的傻等,到年会整理账目的那一夜,到东山赛道第一次跑进两分钟,到省城联赛拿到第一块奖牌,到我爸住院时车友会凑来的那些转账,到新工作、文化节、项目顾问、夏季赛第四名。所有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淌过去,像一部电影快进了好几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零星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心里特别安静,像春天的盘山公路上一路顺畅地过完了所有弯道之后的那个直道,一马平川,风从耳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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