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龙头滴滴答答漏了三天了,陈建明说过两天叫人来修,两天又两天,水费他倒是不心疼,反正从他卡上自动扣。
晚上十一点我关了店门回家,灶台上搁着半碗泡面汤,油花凝了一层白,旁边扔着两张超市小票,一张买了三条鲫鱼二十三块五,一张买了袋米六十九块九。
这些账我都烂在心里了,可陈建明每次跟我说公司账目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公司是四年前开的,做电商代运营,启动资金二十万,十五万是我从娘家借的,剩下五万是我俩存了三年准备买房的钱。
那时候我跟他说,建明,咱就赌这一把,输了大不了回老家种地。
他没吭声,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那个烟疤现在还在。
头两年最难,我既当会计又当客服还兼着打包发货,怀老二七个月时还蹲在仓库里贴面单,羊水破的那天我正跟快递员吵运费,一站起来裤子全湿了。
护士在产房里问家属呢,陈建明在杭州见客户,电话打过去他让我先自己签字,说那边正谈关键条款走不开。
我攥着笔肚子一阵阵发紧,最后还是我妈从老家坐高铁赶过来,在手术单上签了她女儿的名字。
公司第三年起来了,从租的民房搬到写字楼,员工从我和他两个人变成十五个人。
我以为日子要松快些了,起码不用我挺着肚子搬货了。
可我坐完月子回公司,前台小妹换人了,新来的姑娘二十出头,长头发染成栗色,指甲上贴着水钻,她叫我老板娘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
陈建明给她配了台新笔记本,一万三,说做运营需要,可我那台台式机还是四年前在二手市场花一千二淘的,开机慢得我能泡杯茶等它。
这姑娘叫林瑶,名义上是运营助理,实际上陈建明出门谈事都带着她,公司上下都叫她瑶瑶姐。
财务是老陈的表妹,有回我无意间瞄了眼她电脑屏幕,工资表上林瑶底薪一万二,比我这个老板娘兼行政人事还高两千。
我问老陈表妹,她说嫂子这是市场行情,现在好运营难找,哥说了要舍得花钱。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转身去给客户倒水,纸杯是叠着的,我撕了一个又一个,手有点抖。
去年年底公司第一次分红,账上净利润一百六十万出头,老陈拿回家一张卡,说里面有八十万,我们的。
我当时没接,问他那剩下八十万呢。
他说留作备用金,还有给几个核心骨干发年终奖。
林瑶的年终奖是多少,我后来是听仓库老周说的,他那天喝多了,说瑶瑶姐今年发了三十万,老板亲自开车送她去的银行。
我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公司十几个员工加一起也用不了五十万,加上我们那八十万,还剩三十万去哪了。
晚上我给陈建明搓背,水汽蒙蒙的,我问建明咱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他说都在理财里,你放心。
他后背上有个新抓痕,三条红印子,我拿搓澡巾使劲蹭了蹭,他嘶了一声躲开。
今年春天老二上幼儿园了,我早上送完孩子去公司,顺路买了十个肉包子当早饭,搁在前台桌子上谁饿了谁拿。
林瑶踩着细高跟进来,看了眼包子皱皱眉,转头叫了个外卖,三十八块的水果沙拉。
她从我身边过时香水味冲鼻子,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起球的卫衣,领口都松了,穿了四年了。
四月底公司接了个大客户,全年代运营合同签下来四百多万。
庆功宴上陈建明举着酒杯说今年大家好好干,年底分红不会少。
林瑶坐在他右手边,敬酒时她手腕上多了个镯子,金的那种,粗得晃眼。
陈建明看她的眼神软软的,跟看我是两回事。
我低头吃菜,清蒸鲈鱼下面垫的葱丝我一根根挑出来,鱼眼睛翻白对着我。
五月初我开始悄悄记账,不是记家里的,是记公司的。
我管着行政杂事,办公室的采购都从我这儿走,我跟每个供应商都多聊了几句,旁敲侧击问有没有别的回扣项。
打印机墨盒一个两百二,我查了上个月买了二十个;桶装水一周送十二桶,但公司连客户算上也就二十个人,谁每天喝三瓶水。
我不动声色地每天早到半小时,翻前台那个快递登记本,林瑶的私人包裹三天两头来,化妆品、衣服、甚至还有整箱的车厘子,寄到公司地址。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六月初那个周末。
陈建明说去公司加班,我带着老大去图书馆还书,回来的路上下暴雨,我就拐到公司给他送伞。
办公室灯亮着,门虚掩,林瑶的粉色外套搭在会议室椅背上。
茶水间有说话声,我走过去,听见林瑶声音娇娇的,说建明哥,我家里催我买房,你能不能先把明年的分红预支给我。
陈建明说三百万不是小数目,账上暂时没这么多。
林瑶笑了一声,说那今年利润我看了,四百多万呢,分我三百万怎么了,你不是说公司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吗。
我手一松,伞掉地上,啪的一声。
里面的声音停了。
我捡起伞转身就走,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那晚陈建明回家很晚,回来时身上有酒气也有香水味。
我躺在床上装睡,他摸黑上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林瑶发的消息,一个爱心的表情。
第二天我把老大送到学校,老二放我妈那儿,我去了趟银行,把四年前借款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又去房产交易中心查了我们名下那套房子的抵押情况。
房子去年底被他偷偷办了二次抵押,贷出来八十万,我当时问他公司周转缺钱,他说银行审批过了,我没多想就签了字。
现在想想那笔钱去哪了,我心里有数了。
我跟陈建明摊牌是在六月十八号,那天是公司四周年的日子,他在办公室摆了个小蛋糕让大家庆祝。
等人都散了,我关上门把一沓材料搁他桌上。
有我查到的公司账目出入明细,有房子抵押贷款的流水去向,还有林瑶私人消费走公司账的截图,我花了两周一台一台电脑翻的。
陈建明脸白了,他说老婆你听我解释,林瑶是核心骨干,留不住她公司运营要出问题。
我问那四年前我拿命换来的二十万呢,那是不是核心。
他说你别翻旧账,公司现在是大家的,不是我俩的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辞职信,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一切职务,即日生效。
他盯着那封信愣了半天,伸手要拿回去,我按住了纸。
他手在抖,说你别闹,公司离不开你,行政后勤谁管。
我说你让林瑶管吧,她什么都能管。
我转身出门,玻璃门合上时他从后面追出来,走廊里他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生疼,说老婆咱好好说,你别这样。
我挣开他手,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刹那我看见他蹲在走廊地上,手捂着脸,肩一抽一抽的。
我靠在电梯壁上,想起生老二的产房里我疼得攥床单,他电话里说你先自己签字,那边正谈关键条款。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了,有些人的关键条款里从来不包括你。
回家我把衣柜里他的衣服都扒拉出来堆在客厅,拿起剪刀又放下了。
剪了还得买新的,浪费的是我的钱。
我打了离婚协议,要求房子归我,孩子归我,公司股份折算现金给我,还有那笔二次抵押的钱他得还。
他不同意,说股份给不了现金,公司刚扩张现金流紧张。
我说那三百万给林瑶的时候怎么不紧张,他哑了。
拖了半个月,他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孩子不能没爸,我说孩子可以没爸但不能没妈给他们撑着。
最后他同意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公司股份给我四成,但他要求暂时不离,说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我没答应,去法院递了起诉状,离婚这事不能拖,越拖他转移的资产越多。
开庭前那天下午我去公司收拾东西,林瑶在工位上涂指甲油,看见我来了把指甲油瓶攥手里。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老板娘。
我把桌上那个用了四年的旧水杯拿走,杯底一圈茶垢我抠了抠没抠掉,就那样吧,带着走。
法院判决下来那天陈建明没来,律师代他出庭的。
房子归我,孩子抚养权归我,公司四成股份折价一百二十万分三年给付。
我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晃眼,手机响了是我妈,问中午回不回去吃饭,老二闹着要吃我做的番茄炒蛋。
我说回,马上回,去菜市场买几个番茄。
路过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早餐店,包子还是两块五一个。
我买了四个,店家多送了我一个说老顾客了。
塑料袋烫手,我拎着一路走回家,番茄还捏在另一个袋子里,圆滚滚的沾着泥。
老二在门口等我,跑过来抱住我腿,番茄炒蛋咸了淡了他都吃两碗饭,这点随我。
陈建明后来打过几次电话,有一次半夜两点多,明显喝多了,说林瑶走了,带着客户资源跳槽去了对家,公司快撑不住了。
他在电话那头哭,说老婆我错了,我当初咋就鬼迷心窍了。
我听着没说话,窗外下着雨,雨刮器声音从楼下哪辆车传上来,一下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也没拉黑他。
他后来再没打来,听老周说他公司散了,员工工资都欠了三个月,林瑶那三百万据说也没全拿到手,走的劳动仲裁。
我听了也就听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搅了搅,关火。
前几天老大学校让填家庭情况表,在父亲职业那一栏空着。
他问我妈这写啥,我说写无。
他噢了一声,低头写了"自由职业",我摸了摸他脑袋没纠正。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找了份新工作,离家近,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够我们娘仨吃饭交学费。
昨天下班路上看见陈建明了,瘦了一大圈,在街口卖烤红薯,炉子还是新的冒着热气。
我低头走过去,他喊了一声我名字,我没停。
走出去老远我想起来,二十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给我买过烤红薯,那时候一个红薯才八毛钱,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他在旁边傻笑。
老二晚上写作业问我,妈你不恨爸吗。
我说恨什么,恨人费力气,你妈还得省着力气养你们呢。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橡皮擦在作业本上擦出几个黑疙瘩。
我伸手给他抹平了,纸皱了就皱了,字写上去照样认得清。
日子这东西就像那台旧电脑,开机慢点但也能用,有些程序坏了就卸载,别心疼。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早活晚活的事,别等到什么都搭进去了才醒。
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弯路,就是把别人的未来当成自己的希望。
希望这东西就跟借钱一样,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得搭上半条命。
如今我拿回了自己的半条命,剩下的,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