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叔叔扔在青槐车站的时候,他手里的二维码还亮着。
“莉莉,先把路上加油费给我转了,二百八。你这车费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菜市场问我要不要顺手带两根葱。
我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
“你下车。”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动。
“我说,你下车。”
“车站还没到。”
“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外,车站的牌子离我们还有十几米。那是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动作,永远把事情拖到别人先失去耐心。
我伸手打开车门。
他拎起脚边的旧布袋,里面露出半本字典,还有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
“我爸让你坐我的车来的?”
“他说你顺路。”
“我问,是不是他让你来的。”
叔叔抿了抿嘴,没回答。
我笑了一下,把车门推得更开。
“下去吧。”
他终于下了车,站在路边整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拍了拍车窗。
“莉莉,你爸让我晚上去你家吃饭。”
我没降车窗。
他又说:“他说你买了新沙发。”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他没有追,只是把保温杯塞进布袋,动作慢得像在收拾一件不愿意丢掉的东西。
我叫林莉,三十七岁,在临川市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做人事经理。车是我自己买的,房子也是我自己供的。家里人总说我运气好,说我赶上了好时候。
我爸林守成尤其爱这么说。
我买车那天,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问我:“你妈那边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说:“你叔叔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
这句话我记了三个月。
车里有一股新皮革味,夹杂着叔叔身上的烟草味。我把空调开到最大,还是觉得那股味道黏在鼻子里。
晚上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放进玄关柜最里面。
那里原本放着我爸送我的一只搪瓷杯。杯沿有一道缺口,我一直没舍得扔。
手机响了。
我爸。
“你把你叔叔丢车站了?”
“他自己要下车。”
“人家坐你的车,跟你要点路费怎么了?”
“二百八。”
“二百八不是钱?”
“他有自己的车,为什么不自己开?”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他那车坏了。”
“坏了找修理厂,找我干什么。”
“他是你叔叔。”
“所以呢。”
我爸的声音沉下来。
“回来一趟。”
“我明天上班。”
“今晚回来。”
“我不去。”
那头传来我妈轻轻咳嗽的声音。她已经去世八年了。那一声咳嗽,是电视里的女主持人在说话。
我爸挂了电话。
我站在玄关,盯着那只缺口搪瓷杯。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两片干掉的茶叶,贴在杯底,怎么晃都晃不出来。
半小时后,门响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洗好的青菜。他没换鞋,鞋底带进来几粒细沙。
“跪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给你叔叔认错。”
他把青菜放到地上,塑料袋碰到墙角,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他。
“爸,我三十七了。”
“所以你更该知道丢人。”
“把人扔车站的是我,掏二维码要钱的也是他。你让我跪什么。”
我爸没回答,转身走进客厅。
“跪不跪。”
我关上门,脱下高跟鞋。
脚后跟磨破了一点,袜子上有淡淡的红。我把鞋摆得很整齐,鞋尖对着墙。
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爸站在电视柜旁边,盯着我。
“你现在有房有车,翅膀硬了。”
“我只是没跪。”
“有些人不是要你低头,他只是想确认,自己在你那里还配得上一个位置。”
我爸听完,脸色更难看。
“明天把你叔叔接回来。”
“他不配坐我的车。”
“那你就走路去接。”
他说完,拿起那袋青菜,推门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发现沙发缝里卡着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边上有一道白纹。
小时候我叔叔总拿这个哄我,说只要我把弹珠握在手里,家里的人就不会走散。
我当时信了。
现在不信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爸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叔叔昨晚没回来。”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人是我扔的,和我有没有关系,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不至于马上疼死。
公司八点半开晨会。
人事部的小周拿着一摞入职材料进来,站在我桌边。
“林姐,你爸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他来公司找过你。”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多。保安说他在大厅坐了一个小时,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后来前台问他找谁,他说不找了。”
“他没给我打电话。”
“可能忘了。”
小周把材料放下,顺手拿走我桌上的薄荷糖。
“你爸挺有意思,坐在大厅一直看那盆绿萝,叶子都快被他看秃了。”
我没说话。
午休时,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叔叔去哪儿了?”
“你还知道问。”
“他有没有回家?”
“没回。”
“他手机呢?”
“关机。”
“你昨天为什么让我跪。”
那边一阵锅碗碰撞声,像有人在厨房里找东西。
“你还记得你妈走之前说过什么吗?”
“她说,让我们别吵。”
“她还说过,家里不能散。”
“这和叔叔有什么关系。”
“你叔叔这些年一直住在我这里。”
“我知道。”
“他不是白住。”
“他有没有白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坐我车,还要我给他转加油费。”
“他问你要二百八,你就把他赶下去了?”
“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要不要我发给你听听,他说话有多自然。”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买车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你是我女儿。”
“你知道了又会说我显摆。”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什么时候。”
“去年春节。你看着我的车钥匙,说女人买这么大的车,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挣了几个钱。”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妈留下的搪瓷杯被我打碎了,我爸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却不肯去冲水。
半晌,他说:“我那天喝多了。”
“你每次说难听的话,都说自己喝多了。”
“你叔叔只是问你要路费。”
“他不是只是问路费。他是觉得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还少吗。”
“我欠他什么。”
我爸没有回答。
我听见他在那头拧水龙头,哗啦啦一阵,又关上。
“今晚回家。”
“我不回。”
“那我去你公司。”
“你去吧。”
“莉莉。”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叔叔把你小时候的东西都带走了。”
“什么东西。”
“你自己去问他。”
电话挂断。
下午下班,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车载屏幕上显示着当天的行驶记录。上午九点十七分,车门被打开一次。是我下车时,叔叔落在座位底下的布袋被我踢出来,我顺手扔到了后备箱。
我打开后备箱。
布袋最上面是那本缺角的字典,下面压着一个纸盒。纸盒外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林小莉。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串红绳,几颗玻璃弹珠,一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张被折成四方块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她知道。”
我盯着那四个字,等了很久,没把纸翻过来。
因为背面有我爸的字。
我认得。
“亲人之间最难算清的,不是谁出了多少力,是谁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也需要别人。”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盒子。
晚上九点,我开车去了青槐车站。
叔叔不在。
候车室角落里有一张长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夹克。不是他的,袖口太短。
我问售票员:“请问有人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吗?”
售票员抬头看我。
“那个总拿保温杯的人?”
“对。”
“他下午来过,坐了一会儿。后来有人接走了。”
“谁。”
“一个男的,头发花白,走路有点慢。”
我爸。
我站在车站门口,想给他打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你们在哪儿。”
我爸没有回。
那只旧布袋还在我后备箱里,纸盒里那串红绳轻轻碰着玻璃弹珠,发出细小的声音。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03
我第二天一早去了我爸家。
门没锁。
厨房里有一锅煮糊的粥,锅盖歪着,灶台上放着半块没切完的萝卜。我爸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没吃东西。
叔叔坐在窗边,正在剥一只橘子。
他看见我,先把橘子递过来。
“吃吗?”
我没接。
“昨晚去哪儿了?”
“睡车站。”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睡不着,去车站坐坐。”
“我爸说有人接走你。”
“你爸说什么你都信。”
我看向我爸。
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粥。
“你们两个合起来演我?”
叔叔把橘子皮撕成一条长线,放在桌边。
“我演什么。”
“二维码。”
“真要加油费。”
“你开那辆旧车,油箱里还有半箱油。”
“那是别人的车。”
“谁的。”
“借的。”
“你连二百八都没有?”
叔叔把橘子瓣掰开,里面有一颗籽。他用指甲挑出来,放在纸巾上。
“有。”
“那你为什么问我要。”
“你爸让我问。”
我看向我爸。
他终于抬头。
“我没让他问。”
叔叔笑了一下。
“你没让我问,你让我坐她的车。”
“坐车和问钱不是一回事。”
“那我不问,她怎么会停下来。”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盯着叔叔。
“你故意的。”
“也不全是。”
“你想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是不是有钱了就不认人。”
叔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橘子瓣一瓣一瓣摆好,摆得不太整齐。
“你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
“你也知道。”
“你小时候,我给你买了一盒彩笔,你不让我用。后来我借了一支,你哭了两个小时。”
“那盒彩笔是我爸答应给我的。”
“我知道。”
“你还拿。”
“我那时候也想画画。”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谈一件没有必要记住的事。
我爸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够了。”
叔叔偏过头。
“你别插嘴。”
“这是我家。”
“那你让她走。”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叔叔拿起那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空了,他还是往杯里看了一眼。
“你爸让我把你接回来。”
“我有车。”
“他说你不肯回。”
“我为什么要回。”
“他说你妈留下的柜子要清了。”
我脑子里闪过我妈卧室里的那只木柜。她走后,我爸一直不让我碰,说里面都是旧东西,等有时间再整理。
“清什么。”
“她的衣服,书,几张照片。”
“你们要扔掉?”
“不是扔。”
“那是什么。”
我爸起身去厨房,背对着我们。
“房子要重新刷墙。”
“房子怎么了。”
“漏水。”
“漏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会。”
“你昨天就回来了?”
我没接上话。
叔叔把橘子皮拢在掌心,手指被汁水染得发亮。
“你看,你爸问的不是房子。”
“那他问什么。”
“问你还认不认这个门。”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随即又把它压了回去。
“叔叔,你们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们想让我出钱修房子,直接说。”
我爸在厨房里说:“我没想让你出。”
“那你们折腾什么。”
“你买车那天,给我转了六万。”
我停住。
“什么六万。”
“你说是给我换窗户。”
“那不是我给你的,是我妈留下的钱。”
“你妈没有留下钱。”
我看向叔叔。
他没看我。
我爸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沾着一点面粉,脸色比刚才更白。
“那六万,是你叔叔卖了他那间小铺子拿出来的。”
我脑子里一空。
“什么铺子。”
“他那间在旧巷口的修鞋铺。”
“不是早就关了吗?”
“关了,铺子还在。”
叔叔皱眉。
“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她总得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爸看向我。
“当年你妈做手术那几天,钱不够,是你叔叔把铺子卖了。”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没有问手术,也没有问多少钱。
这些年我妈怎么走的,家里人从来不肯把话说完整。我只记得那年我在外地实习,打电话回家,叔叔接的。他说你妈睡了,别吵。
后来我爸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叔叔把橘子核装进纸巾里,揉成一个小团。
“别听你爸胡说,铺子本来就不值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回来吗?”
“我会。”
“你那时候连电话都不敢接。”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动。
我那时确实不敢接。实习单位要留人,房租没交,工作也不稳。我在电话响起时盯着屏幕,等它自己停。
叔叔把保温杯盖拧紧。
“你爸不是要你跪我。”
我看着他。
“那是要我跪谁。”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地面。
“跪你自己。”
“一个人要是只肯接受别人对她的羡慕,就迟早会把别人的好也当成冒犯。”
我爸低声说:“别说了。”
叔叔没再说。
我看见他右手拇指上有一小块厚厚的茧,和小时候给我修自行车时一模一样。
我一直以为那是修鞋留下的。
04
我没有跪。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准备离开。
我爸突然说:“你妈的柜子里有你的东西。”
“我不要。”
“你都没看。”
“我说不要。”
叔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你去看一眼。”
“你们今天一定要把我留下来,是不是。”
“不是。”
“那就让我走。”
“莉莉。”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不是小时候的“小莉子”,也不是这几年逢人就说的“我侄女”。
就是林莉。
我停在门边。
他走到木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系着一截红绳,红绳被磨得发白。
“柜子一直锁着?”
“你妈走前锁的。”
“你有钥匙。”
“你爸给我的。”
我看向我爸。
他把脸转开,去收拾桌上那锅糊粥。
“为什么不给我。”
“你又不回来。”
“我回来你也不会给。”
“给你你会打开吗?”
我没回答。
叔叔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柜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先掉出一条围巾,落在地上,灰尘沾在边缘。
我妈的围巾。
她以前总说这条颜色显脸白,后来洗得发旧,还是不肯换。
我蹲下去捡。
围巾下面是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我大学时的人力资源管理教材。扉页上有我妈的字。
“莉莉,别总把自己放在门外。”
我把书合上。
“这是谁写的。”
“你妈。”
“她什么时候写的。”
“你上大学那年。”
“你们为什么不给我。”
没人说话。
柜子里有一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撕掉一半的喜字。叔叔把铁盒拿出来,放到我膝盖上。
“这个你拿走。”
我没打开。
“里面是什么。”
“你小时候的东西。”
“刚才那个盒子不是吗?”
“那个是我存的,这个是你妈存的。”
我手指搭在铁盒边缘,迟迟没有掀开。
我爸忽然在厨房里问:“家里还有盐吗?”
没人回答。
他又问:“莉莉,你上次买的盐放哪儿了?”
“第二个柜子。”
“哪个第二个。”
“从左边数。”
“你妈以前也这么放。”
这句话说完,他把碗摔在了水池里。
不是故意的。碗碰到边缘,裂开一条口子。他站在那里,拿着洗碗布擦那只裂碗,擦了很久。
叔叔低声说:“别擦了,扔了吧。”
“还能用。”
“漏水。”
“接个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铁盒还在膝盖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公司同事小周。
“林姐,你爸上午来过公司。”
“嗯。”
“他把一个袋子放前台,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袋子。”
“我不知道,挺沉的。还有,他问我你是不是准备把户口迁到新房那边。”
我抬头看我爸。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擦着那只裂碗。
“新房不是你的名字。”
“我的房子,不写我名字写谁。”
“我知道。”
“你想让我把户口迁回老房子?”
“没有。”
“那你让小周告诉我什么。”
“她自己问的。”
“她为什么问。”
我爸没说话。
叔叔看着我,像是想开口,又忍住。
我把铁盒放到桌上。
“你们是不是要卖房子。”
“没有。”
“是不是要把房子给叔叔。”
“没有。”
“那到底有什么不能说。”
我爸将裂碗放进水池,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你叔叔要走了。”
“去哪儿。”
“去北边。”
“什么时候。”
“这两天。”
我转头看叔叔。
“你要走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只会说随便。”
“那我现在说了。”
“你走了,这房子怎么办。”
“留给你爸。”
“你没有房子吗?”
“没有。”
“那你走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总不能一直住在你爸家。”
“你住了十几年。”
“所以才要走。”
我爸突然把抹布扔到桌上。
“你们都走,留下我一个最好。”
“爸。”
“你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门,自己的钥匙,自己的床。只有我守着这间破房子,守着你妈留下的东西。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声音不大,手却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叔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裂了一角。他打开一个相册,递给我。
照片里是我那辆车。
不是现在的车,是我刚提车那天,站在车旁边拍的。我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僵,车头贴着一条红布。
照片拍得很远,像是躲在街对面。
“谁拍的?”
“我。”
“你那天在?”
“我去给你爸送菜。”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拍照。”
“你可以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吗?”
我盯着照片里自己紧紧攥着车钥匙的手。
叔叔收回手机。
“那天你爸让我过去,说想看看你买的车。”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去了。”
“我没看见。”
“你在跟别人说电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
“跪不跪随你。你叔叔不是来占你便宜的。”
“那他来干什么。”
我爸握住门把手。
“来把你妈的东西还给你。”
门开了。
他走出去,又停了一下。
“还有,他那天问你要二百八,不是为了油。”
叔叔猛地抬头。
“哥。”
我爸没回头。
“是为了让你把车停下来,听他说完。”
空气像被谁按住了。
我看向叔叔。
他脸上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只有一种很疲惫的难堪。
“你爸说话算数。”
“所以你就配合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家里谁欠谁吗?”
我站在原地,铁盒里的东西还没打开。
叔叔把那只旧保温杯放到桌上,转身去拿自己的布袋。
我忽然问:“你要去哪儿。”
“车站。”
“你不是要走吗。”
“嗯。”
“什么时候的车。”
“下午三点。”
“现在几点。”
“十二点半。”
我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别让他空着肚子走。”
我看了很久,问叔叔:“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橘子。”
“橘子不算饭。”
“你还管这个。”
“我不管。”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颗鸡蛋和半袋面条。
我爸刚才问盐放在哪儿。其实那袋盐一直在灶台旁边,只是他没看见。
我煮了面。
叔叔坐在餐桌边,拿筷子挑面条,像小时候一样,把葱花拨到碗边。
我没说话。
我爸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最后没有进来。
“最难堪的不是被人索取,是你发现那个人只会用索取,来问你还愿不愿意留下。”
05
面条煮得太软。
叔叔吃了半碗,把剩下的汤倒进了水池。
“浪费。”
“你不是吃过橘子吗?”
“橘子也不能当饭。”
“你刚才说能。”
“我说过吗?”
他把碗冲了一下,冲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忽然问:“你妈的铁盒打开了吗?”
“没有。”
“打开看看。”
“你们今天是不是都想让我看东西。”
“看不看随你。”
他说完,拎着布袋往门外走。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真去车站?”
“嗯。”
“我送你。”
“不用。”
“我不是怕你再问我路费。”
“我知道。”
“我送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头。
车开出去十分钟,他没说话。
我也没问。
到了路口,他突然说:“往右。”
“车站在左边。”
“先去旧巷口。”
“你不是赶车。”
“还有东西。”
我没反对。
旧巷口那间修鞋铺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门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挤裂了水泥地,里面塞着几枚啤酒瓶盖。
叔叔下车,从布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铺子不是卖了吗?”
“卖的是后面的房间,前面这个还在。”
“你不是说铺子不值钱。”
“本来就不值钱。”
他打开门。
里面很窄,一张旧木桌,一盏白灯,墙上挂着几双没人来取的鞋。角落有一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莉莉的,别动。”
字是我妈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叔叔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
木箱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反倒蹭出一道黑印。
“这是你妈让我留的。”
“什么时候。”
“她走前。”
“她知道自己……”
我停住。
叔叔把木箱放在桌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她只是觉得,东西放在我这里,你爸会忍不住烧掉。”
“烧掉什么。”
“你给她写的信。”
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信,信封大小不一,最上面那封已经泛黄,封面上写着“给妈妈”。
我没伸手。
叔叔拿起一封递给我。
“你写的。”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妈妈,我今天第一次发工资,给你买了一条围巾。爸爸说不用买,你说好看就行。”
后面的字被水泡开了。
我又拆开第二封。
“妈妈,我换工作了。爸爸说女孩子不要太累。我说我不怕累。”
第三封。
“妈妈,我买房了。爸爸没有来,他说忙。”
没有一封寄出去。
“为什么不寄。”
“你妈收不到。”
“她那时候还在。”
“你爸不让寄。”
“为什么。”
叔叔把箱盖靠在墙边,露出里面一张叠起来的纸。
“你自己问他。”
我转身看向门口。
我爸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他气喘得厉害,鞋上沾着泥,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
“你跟踪我们。”
“我怕你叔叔把箱子全拿走。”
叔叔冷笑。
“我拿走你就没东西烧了。”
我爸把饭盒放下。
“我没烧。”
“你没烧,那些信怎么没寄出去。”
“你妈不想让她回来。”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她那时候在外地工作,刚转正。回来能干什么,陪着哭,还是辞职。”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
“我会。”
“你不会。”
我爸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里放了很多年。
“你妈最后那段时间,最怕的就是你辞职回来。她说你得把自己的路走完。她还说,你从小就爱逞强,回来也不会哭,只会装没事。”
我盯着那一沓信。
叔叔在旁边小声说:“她说得挺准。”
我抬头看他。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他从来戒不掉这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吃薄荷糖,吃得嘴唇发白,还说自己不怕冷。
“那你们为什么这些年总说我不回家。”
“你妈走后,你爸想叫你回来。”
“他叫过吗?”
我爸没有回答。
叔叔说:“他打过电话。”
“我没接到。”
“他打了三次。”
“我那时候换号码了。”
“他知道。”
“他为什么不发消息。”
“他不会。”
我爸低声说:“我发过。”
“发过什么。”
“你妈的手机还在我这里。她的号码没停,我拿她的手机发过。”
我看着他。
“你用我妈的号码给我发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说你想我就行。”
“说不出来。”
“你是我爸。”
“所以更说不出来。”
旧铺子里很安静,墙上那盏灯滋滋响。叔叔把薄荷糖咬碎,发出一声轻响。
我问:“二维码也是你爸让你掏的?”
我爸看向叔叔。
叔叔没有否认。
“他让我问。”
“你为什么答应。”
“他给我一百块,让我问得自然点。”
我看着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我没收。”
“你拿了?”
“拿了,后来还回去了。”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把我赶下车。”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骂谁。
我爸打开饭盒,里面是几个包好的饭团,边缘已经凉了。
“给你们带的。”
“谁做的。”
“我。”
叔叔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盐放多了。”
“你别吃。”
“我饿。”
我爸伸手要拿走饭盒,叔叔没让。
两个人一人抓着饭盒一边,僵了几秒。
叔叔松手。
“你吃吧,咸死你。”
我把饭盒拿到自己面前,掰开一个饭团。里面有一小块腌萝卜,切得不均匀,有的太大,有的碎成渣。
我妈以前也这么切。
木箱底下还有一张纸,折痕很深。我展开,里面夹着一把旧钥匙。
我爸看见钥匙,脸色变了。
“这个也给她。”
叔叔说:“你自己给。”
“我给不了。”
“你都敢让我问她要路费,怎么给不了。”
我把钥匙拿起来。
“开什么的。”
我爸坐到旧木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新房的储物间。”
“我有储物间钥匙。”
“那把是后来换的。”
“这把呢。”
“你妈留给你的。”
“什么时候留的。”
“你买房那天。”
我看向我爸。
他避开我的目光。
叔叔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我妈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一只纸袋。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却有笑。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我提车那天。
纸袋里是什么,我不知道。
叔叔说:“她让我把钥匙交给你爸,让你爸找机会给你。”
“他没给。”
“他不敢。”
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我怕你拿了钥匙,就再也不回来。”
没人再说话。
那辆车停在铺子门口,车钥匙就在我手里。车里干净,后备箱里装着一个旧布袋,袋子里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我把木箱盖上。
“叔叔,车站还去吗?”
他看着我。
“去。”
“我送你。”
“这次不问我路费。”
“你再问一次试试。”
他笑了一下,很轻。
我爸把饭盒盖好,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角。他动作很快,像不想让我们看见。
我看见了。
但没说。
06
叔叔最后没有坐下午三点的车。
车站广播响过两遍,他坐在候车室里,把那只旧保温杯放在膝盖上,谁也没催。
我爸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饭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你不是说咸吗?”我问。
叔叔说:“现在不咸了。”
“饭团还能变淡?”
“嘴适应了。”
我爸把另一个饭团递给我。
“你吃不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胃不好。”
我看他一眼。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每次我都当成管人的借口。其实我早就不胃不好了,只是加班时会忘记吃饭。
叔叔在旁边剥薄荷糖,糖纸被他揉成一个小球,放在椅子扶手上。
“别乱放。”我说。
他把糖纸攥进手里。
“你现在管得多。”
“你要走就少带点东西。”
“我没什么东西。”
“那你带字典干什么。”
“字典能卖。”
“旧字典没人要。”
“那就留着。”
他说完,视线落到我手里的钥匙上。
我还没去过储物间。
回到家,我爸没有进门,只站在楼道里看着我。
“你妈的柜子,你先别清。”
“我本来也没打算清。”
“你不是说不要。”
“那是气话。”
他点点头,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铁盒,递给他。
“这几封信,你看过吗?”
“没有。”
“你真的没看过?”
“你妈不让我看。”
“她写给我的。”
“嗯。”
“那你为什么留着。”
“她让我留。”
“她说什么了。”
我爸看着我手里的铁盒,过了一会儿,说:“她说你要是回来,就给你。你要是不回来,就算了。”
“她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
他把钥匙串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那把钥匙很旧,齿口已经磨平。以前我妈总把钥匙放在围裙口袋里,走路时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爸。”
“嗯。”
“你那天为什么不来我提车。”
“去了。”
“我没看见。”
“你在跟别人合照。”
“那你可以叫我。”
“我叫了。”
“我没听见。”
“后来你看见我了。”
我抬头。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看见了?”
“你看见我站在街对面。”
我没说话。
那天我确实在照片拍完后,往街对面看过一眼。那里有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树下,手里拎着菜袋。
我以为是路人。
我爸把头转开。
“你笑得挺好看。”
“我那天一直在笑。”
“嗯。”
“你为什么不走过来。”
“我怕你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靠近。”
“你没说。你把车门锁了两次。”
我低头看钥匙。
“新车车门自动落锁。”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
我爸没生气,只是把那串钥匙放回口袋。
“你叔叔说,他去北边不是因为房子。”
“那是为什么。”
“他答应别人看铺子。”
“你怎么不拦。”
“他想去就去。”
“你们两个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话都藏一半,等我自己猜。”
我爸轻轻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嘴,过了几秒才放下。
“你妈也这么说。”
“她说什么。”
“说我们爷俩都不适合过日子。”
我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楼下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台阶,哐哐响。叔叔在门外喊我。
“莉莉,你下来不下来。”
“干什么。”
“你爸说你家储物间有个柜子打不开。”
“我家有很多柜子。”
“这个最难开。”
我和我爸一起下楼。
储物间在地下,门锁果然很旧。我拿钥匙试了几次,第一下没转动,第二下卡住,第三下才开。
里面堆着我没拆完的纸箱,旧窗帘,几盆塑料花,还有一只小木凳。
叔叔把最里面的纸箱拖出来。
纸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莉莉的,不许扔。”
还是我妈的字。
我爸蹲在旁边拆胶带,拆到一半,忽然停了。
“你来拆。”
“你怕什么。”
“没怕。”
他把胶带递给我。
箱子里是我小时候的校服、发卡、几本画册,还有一双很小的白鞋。鞋面已经发黄,鞋带却洗得很干净。
叔叔拿起那双鞋,左右看了看。
“这双你穿过吗?”
“我不记得。”
“你穿过,跑起来一只鞋总掉。”
“你给我系过。”
“我系过很多次。”
他说着,拿起鞋带重新穿了一遍。那双鞋早就没有脚可以塞进去,他还是把鞋带系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我爸蹲在纸箱边,悄悄抹了一下鼻子。
“叔叔,你不是要去北边看铺子吗?”
“下周去。”
“为什么改了。”
“车票退了。”
“你什么时候退的。”
“你给我下面条以后。”
“面条很难吃。”
“所以不走了。”
我看着他。
他把那双小白鞋放回箱子里。
“你爸说,房子漏水。我要留下来看看。”
“你不是说房子留给我爸。”
“嗯。”
“你还要留下来。”
“房子是他的,屋顶也是他的。”
我爸低声说:“我没让你留下。”
“你让不让我留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走。”
叔叔把箱子推回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做的面条太软,我怕你以后一个人不会煮。”
我白了他一眼。
“我会点外卖。”
“那更不行。”
“你管得真宽。”
“你小时候我就管。”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没看我。
我爸把那只裂口的碗从厨房拿出来,里面插着几朵塑料小花,歪歪扭扭。
“这个放哪儿。”
“扔了吧。”我说。
叔叔说:“别扔。”
我爸看着我。
我伸手接过碗。
“放我家窗台。”
“裂了。”
“接个盆。”
叔叔笑了一声。
我把那只碗放进车里的杯架,开车送他们回去。
车里还是有一点旧烟味。
我没有开大空调。
到了楼下,叔叔下车前又摸出手机,举到我面前。
“莉莉。”
“干什么。”
“先把路上加油费给我转了。”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这次我真没钱。”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替他把屏幕上的二维码关掉。
“饭团抵了。”
“那不够。”
“那就欠着。”
“你记账啊。”
“记。”
他下车,站在车门旁边拍了拍车顶。
我爸从另一边下来,手里抱着那只缺口搪瓷杯。
我问:“杯子怎么在你手里。”
“你妈的。”
“我知道。”
“她说以后给你。”
“现在给我。”
我爸递过来。
杯底还贴着两片干掉的茶叶。
我拿纸巾擦了半天,没擦掉。
晚上,我把车停进车库,回到家,把那只裂口的碗放到窗台。里面的塑料花有一朵歪了,我伸手扶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叔叔发来的消息。
“你爸问,周末能不能去你家吃饭。”
我回:“问他自己。”
过了一会儿,叔叔又发来。
“他说不敢。”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回。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爸有我家备用钥匙,进门时总会先在门外咳一声,像是在提醒我他不是偷偷来的。
这次他没有咳。
我走到门边,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停住。
我也没开门。
过了几秒,他把钥匙拔出来,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隔着门问:“你不进来吗?”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问。”
“那你问。”
“周末能不能去你家吃饭。”
“可以。”
门外安静下来。
“还有事吗?”我问。
“没了。”
“爸。”
“嗯。”
“盐在灶台旁边。”
他笑了一声。
“知道了。”
脚步声慢慢下楼。
我打开门,门口只剩那串备用钥匙。钥匙旁边放着一颗蓝色玻璃弹珠,白纹朝上。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玄关柜最里面。
没有锁。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没喊他进来,也没把钥匙收走。
后来叔叔还是会在坐我的车时掏出二维码,问我路上加油费什么时候转。
我也还是会把他放在车站,等他站稳了,再把车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