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在一场媒体沟通会上,阿维塔科技副总裁雍军被问到了一个越来越高频的问题:华为合作品牌越来越多,阿维塔如何保证算法与新硬件的优先性?他的回答里穿插了一句“不认为这个合作模式必须是‘必要项’”,话音未落,市场炸了锅。
“阿维塔要脱离华为”的言论迅速在汽车圈扩散。阿维塔官方紧急回应:系误读,雍军实际指的是“让引望为阿维塔单独打造专属智驾版本”这一模式不必要,并非否定与华为的整体合作价值。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但一句明确有限定的话,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被迅速放大?或许是因为,它恰好击中了当前所有与华为深度合作的车企都心照不宣的那道暗伤:当华为乾崑从少数人的专属标签,变成满大街都能看到的公共平台,最早用上华为的那批人,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值那个价?
要读懂雍军那句话的真实分量,得先回到它被说出的那一刻。
据公开报道,雍军当时的完整表述是:阿维塔一直采用华为乾崑最好的智驾技术,这背后是因为阿维塔是引望的第二大股东。但他同时强调,希望华为做一个公共平台,提供公共服务和公共技术,阿维塔在此之上做出差异化的东西。“如果我们所有东西都由他定制化,反而不现实。所以我不认为我们要占用他50%的资源来为我服务。”
他否定的,从来不是与华为的合作本身,而是“让华为为阿维塔单独定制一套智驾版本”的模式。他希望华为做公共化平台,阿维塔在公共技术之上做出自己的差异化。
阿维塔与华为的关系确实比一般车企更紧密。阿维塔由长安、华为和宁德时代三方联合打造,2024年斥资115亿元购买华为持有的引望10%股权,成为引望第二大股东。引望是华为将原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事业部剥离后成立的独立公司,定位为“由汽车产业共同参与的电动化、智能化开放平台”。从2018年成立之初,阿维塔就已经和华为深度绑定,比问界、智界分别早了七八年。
但正是这种“最早”和“最铁”的关系,让阿维塔站在了一个更尴尬的位置。当“专属定制”的边界被模糊,当“深度合作”和“公共平台”之间的灰色地带越来越宽,最早站上牌桌的那个人,反而最先感受到板凳在晃。
雍军话音未落,一连串的“补位式表态”接踵而至。
8月11日,长安汽车与华为在深圳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中国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华为副董事长、轮值董事长徐直军均出席见证。根据协议,双方将在AI产品及场景、通用及汽车垂直大模型、数字化底座、算力和软硬件等方面进一步探索合作方向。这场签约被市场解读为长安用行动为阿维塔的舆论风波画上句号。
岚图汽车CEO卢放此前在央视新闻直播间公开表态,称“华为的能力是世界上最强的,岚图要给用户最好的体验,所以跟华为合作”。他同时强调双方是双向奔赴,华为也需要从车企了解汽车技术。岚图汽车CBO、销售公司总经理邵明峰则在直播中进一步明确,当前市场环境的智能辅助驾驶能力上,华为乾崑智驾是TOP1,在复杂路况下能够实现零接管的智能辅助驾驶,是一个必选项。
启境汽车CEO刘嘉铭在8月13日公开发文,措辞直白到近乎表忠心:“启境坚定不移携手华为乾崑的大原则,不会变。”他进一步强调,作为“华为乾崑第一境”,启境拥有华为乾崑最新、最全、最强的全栈智能技术,即将推出的启境GX7将搭载满血版ADS5、全新鸿蒙座舱HarmonySpace6、四激光雷达等配置。
乍一看,这是一场对华为的集体“力挺”。但细看每家的措辞,能读出完全不同的计算——越是独家起步的,越焦虑差异化被稀释;越是后来者,越乐于享受“搭便车”的红利。长安用协议表明“绑定”是安全牌,岚图在用“最强”两个字争夺消费者心智中“华为最好搭档”的位置,启境则急于用“第一境”的标签在新品牌冷启动期快速建立认知。
这些表态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焦虑来源:华为乾崑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期的速度普及。
截至2025年底,华为乾崑智能汽车解决方案已与15家车企的35款量产车型合作,2025年合作品牌总销量突破90万辆,搭载车辆逾140万辆,累计辅助驾驶里程近70亿公里。进入2026年,这个数字还在加速膨胀——华为乾崑业务负责人靳玉志在7月的媒体日上透露,乾崑已与超25个品牌、超50款车型合作,按照现有增速,乾崑智驾和鸿蒙智能座舱的总搭载量都将在2026年8月突破200万辆大关。
更让早期合作方感到不安的,是价格带的快速下探。8月8日,东风风行星海V6开启预售,搭载华为乾崑智驾的版本预售价仅为10.49万元和12.49万元。这意味着,过去属于30万级以上车型的“华为智驾”标签,现在10万元出头就能买到。消费者走进展厅,看到一辆不到11万的车也挂着“华为乾崑”的标识,很难再为阿维塔30万级的售价只因“有华为”而买单。
“含华量”正在经历一场经典的标签贬值过程。早期阿维塔、问界以“华为技术独供”为卖点,消费者愿意为这份稀缺性支付溢价。但当华为乾崑变成一个覆盖15万到100万元价格带、兼容纯电增程混动燃油多种动力形式的公共平台,当越来越多的车型共享同一套ADS智驾系统、同一个鸿蒙座舱,车企之间最核心的差异化卖点正在被抹平。消费者在展厅里对比几款车,发现“华为乾崑”变成标配项,选择标准自然从“谁有华为”转向“谁的华为之外还有别的”。
这才是阿维塔真正的困境。它比任何一家车企都更早面对这个矛盾:作为引望的股东,它需要乾崑扩大客户、扩大装车规模,这样才能让股东价值最大化;但作为高端品牌,它又希望最新能力、工程资源和领先窗口优先落到自己身上。前者要求技术尽快普及,后者需要产品保持稀缺。这两件事,天然是冲突的。
华为乾崑的普及化是不可逆的趋势。车企不可能指望华为为了某一家合作方降低扩张速度,更不可能让华为替自己回答“消费者为什么选我”这个问题。
摆在车企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一条:把竞争焦点从“用谁的技术”转向“如何用好技术”。
阿维塔已经在尝试走这条路。雍军在回应争议时表示,刚刚推出的阿维塔07L采用了联创模式,华为有较大规模的团队参与整个项目,从产品定义到外观、内饰甚至颜色选择,双方都有较深程度的协同。阿维塔后续仍将继续依托长安、华为和宁德时代三方协同优势,同时强化自身原创设计、智能科技及自主技术能力,以此形成品牌差异化竞争力。
岚图则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在追光S上,岚图用自研的虎踞智能底盘、全地形智能底盘系统来证明,即便搭载同样的华为乾崑智驾,整车在底盘、动力、操控上的差异依然可以拉开距离。它的逻辑是:华为解决“开得聪明”,但“开得舒服、开得安全”还得靠自己的工程能力。
启境的做法则是用“华为乾崑第一境”的标签先抢到消费者注意力,再依靠广汽29年的整车制造、供应链管理和品质把控沉淀,把用户留下来。这套逻辑的基础是:华为技术可以把消费者带到展台前,但能不能让消费者掏钱,还得看车本身的综合实力。
这些路径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承认华为乾崑是底座,但拒绝让底座成为天花板。差异化不是来自“不用华为技术”,而是来自“在华为技术之上,你还能做什么别人做不了的事”。
华为乾崑可以降低一辆车进入市场的第一道门槛,品牌溢价能否留下,最终要看车企能不能把消费者从“因为华为来”转化为“因为这辆车本身来”。当越来越多人开上“有华为的车”,消费者迟早会问出一个让所有合作方都坐不住的问题:你家的华为,和别人家的华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