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家表妹搭我车回家,服务区搬了五千二百块的烟酒,付款时她直盯着我,我笑着说去整理后备箱,转身开车就走

二姨家表妹搭我车回家,服务区搬了五千二百块的烟酒,付款时她直盯着我,我笑着说去整理后备箱,转身开车就走-有驾

第1章

“姐,你这车空调是不是坏了?热死个人了。”

表妹赵小萌把高跟鞋蹬在副驾中控台上,指甲油剥落了一半的脚趾冲着挡风玻璃晃。她手机外放着某短视频平台的热歌,音量调到最大,连车载音响都盖不住那股电子合成的廉价鼓点。

我没接话,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后视镜里,我妈正闭着眼假寐,嘴角抿成一条线。昨晚她打了三个电话,就为一件事:顺路把二姨家的表妹从省城捎回老家。原话是“小萌刚从深圳回来,大包小包的不方便,你正好空车”。

我看了眼后备箱。塞满了。

赵小萌的行李箱,三个。还有两个纸箱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我的东西只有一个背包,被挤到最角落里。

“姐,你这车买了得有小十万吧?”赵小萌忽然探过身来拍中控屏,“哎这屏还挺大,比我在深圳坐的那个网约车强。那车脏的呀,司机还抽烟,我一上车就让他灭了。他还不乐意,我说你灭不灭?不灭我投诉你。”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中间不带喘气的。指甲上的水钻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光,一下一下戳在我的视野边缘。

“那你怎么没坐高铁?”我问。

“高铁多麻烦啊,还得转车。”赵小萌撇嘴,“我二姨说你正好顺路嘛。再说了,我这些东西,高铁也不让带啊。”

她冲后面努了努嘴。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两个纸箱子,其中一个的角上洇出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液体渗出来的,已经干了。

“那是什么?”

“哎呀没什么,就朋友送的一点特产。”赵小萌飞快地摆手,又把手机举起来,“姐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一只哈士奇把人家院子拆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前方路牌显示,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七公里。

车里的空气闷得发粘。赵小萌身上喷了很浓的香水,混着她鞋上那股皮革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我妈终于睁开眼,从后座探过身来拍了拍赵小萌的肩。

“萌萌,热不热?让你姐开大点。”

“还行二姨。”赵小萌回头冲我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姐这车挺好的,就是空间小了点。我男朋友在深圳开那个宝马,坐进去腿都能伸直。”

我妈“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东西。她知道我没钱。车是贷款买的,月供三千二,我每个月工资还完贷和房租,剩不下几个子儿。这种话在饭桌上听过太多次了,从二姨嘴里,从姥姥嘴里,从所有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亲戚嘴里。

“有对象了吗?”赵小萌忽然回头问我妈,“我姐这么大了,我二姨你不着急啊?”

我妈笑了一声,“急什么,她自己有主意。”

“话不是这么说。”赵小萌把手机放下,整个人转过来侧靠在座椅上,脸对着我,“姐,我跟你说,女孩子年纪大了真不好找。我在深圳那边一个同事,三十一了,条件挺好的,结果相亲对象一听年龄,连面都不见。你说现实不现实?”

前挡玻璃外面,柏油路面被晒出一层油光。一辆大货车从左侧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晃了一下。

“你呢?”我问,“谈多久了?”

“半年。”赵小萌又笑,两个虎牙雪白,“他对我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一般。不过人上进啊,在福田那边做销售,一个月小两万呢。”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不了你们在老家轻松,但是年轻人嘛,不拼怎么行?”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觉得需要我接话,自顾自地开始讲她男朋友怎么带她去吃日料、怎么送她包、怎么在她生日那天订了深圳湾的酒店套房。每讲一段,就要回头跟我妈确认一句“二姨你说是不是”,我妈就嗯嗯啊啊地应着。

车载时钟跳到十二点三十七分的时候,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到达服务区。

“姐,停一下吧,我想上厕所。”赵小萌说,“顺便买瓶水,渴死了。”

我打右转向灯,减速,驶入匝道。服务区不大,几辆大货车停在卡车区,小车区稀稀拉拉停着七八辆。我把车停在一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下,拉了手刹。

赵小萌推开车门,热气呼地灌进来。她踩着那双细跟凉鞋下了车,忽然又转过身趴在车窗上。

“姐,后备箱帮我开一下呗,我拿点东西。”

我按下按钮,后备箱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把盖子从里面顶住了。我下了车绕到后面,看见赵小萌已经从后备箱里拖出来一个蛇皮编织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条红色硬纸盒的边。

是烟。整条的中华烟。我数了一下,露出来的至少五六条。

“你这——带这么多烟?”

“帮朋友带的。”赵小萌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拖,又伸手进去捞。第二个袋子是纸箱,她撕开胶带,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酒。茅台。红色的飘带在阳光下像一小簇火苗。

我站在那,太阳晒在脖子上,皮肤发烫。

“你等一下啊姐,”赵小萌直起腰冲我笑,“我先进去问问人家收不收,你帮我看一下东西,别让人拿走了。”

她转身朝服务区超市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我这卡里钱不太够,你待会儿帮我垫一下呗?回头我让我妈转给你。”

说完她就走了,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我站在后备箱旁边,看着那个蛇皮袋和纸箱子。太阳晒得车漆发烫,手搭上去有点灼疼。我妈从车里探出头来。

“萌萌干嘛去了?”

“买东西。”

我妈看了看地上的袋子,没说话,缩回去了。

我靠在车门上等。大概过了五分钟,赵小萌从超市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超市店员,推着一辆购物车,车上放了四箱矿泉水、两箱红牛、还有一堆零食。

“姐!”她冲我喊,声音穿过半个停车场,“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收银台旁边,那个超市店员正把东西一件件往台面上码。赵小萌站在收银机前面,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冲我招手。

“姐你带手机了吗?我微信里没钱了,你帮我付一下,回去我让我妈转你。”

收银机上显示的数字:五千二百三十七。

我看着她。她脸上挂着笑,虎牙露着,眼睛亮晶晶地看我,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萌萌,你带这么多东西回家?”

“不是回家,就路上用嘛。”她甩了甩手里的卡,“哎呀姐我卡限额了,今天刷不了,你先帮我垫着,我保证一到家就让我妈转你。你知道我妈那人,从来不欠人钱的。”

收银员把一个扫码枪举在半空,等着。

“五千二,”我说,“我微信里没这么多。”

“那你信用卡呢?你肯定有信用卡吧?”

“信用卡额度用完了。”

赵小萌的脸僵了半秒。然后她又笑了,笑声比刚才尖了一点。

“姐你别逗我了,你上班这么多年,五千块没有?谁信啊。”她回头冲收银员笑,“我姐跟我闹着玩呢,你先扫。”

收银员把扫码枪对准了一箱矿泉水的条码。

“叮。”

“我没闹着玩。”我说,“萌萌,你这些东西到底给谁带的?”

“朋友啊!我不是说了吗,就深圳朋友让我帮忙带的。”她的语气开始急,“姐你能不能别问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帮我付了,我到家就还你,你还信不过我吗?”

“那你给你妈打个电话,”我说,“让她现在转我微信,我把钱付了。”

赵小萌的表情裂开一道缝。她嘴唇动了动,两个虎牙被嘴唇盖住了,脸上那层笑像脱胶的贴纸,起了边。

“我手机没电了。”

“用我的。”

“我——我不记得我妈号码。”

“你妈手机号你记不住?”

她咬住下嘴唇。服务区超市的冷气很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收银员把扫了一半的矿泉水放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那个——还买不买?”

“买!”赵小萌猛地转过身,“你给我扫,全扫上,我姐付钱。”

她说完又转回来对着我,眼圈开始发红。“姐你就这么对我?我大老远从深圳回来,就让你帮我付个钱你都不肯?我二姨要知道你这样,她——”

“她怎么样?”

赵小萌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这句。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点开微信,找到二姨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二姨问我能不能帮小萌在老家找个工作,我说我在外地帮不上。二姨回了个“哦”,然后再没说过话。

我把手机屏幕冲着赵小萌,按下了语音通话。嘟——嘟——嘟——

响到第三声,赵小萌伸手来抢。我侧了一下身,她的手抓了个空,指甲从我手背划过去,留了一道白印子。

“你干嘛呀!”她喊起来。

电话接通了。

“喂?小静?”二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

“二姨,”我说,“小萌在我车上,我们在服务区,她买了五千多块钱的东西,让我帮她垫一下。我手头暂时没有,您看您方不方便转我一下,我把钱付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什么东西五千多?”

“烟,酒。”

又是一顿。这回时间更长。我能听见二姨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尖了。

“赵小萌!你把电话给她!”

我把手机递过去。赵小萌不接,盯着屏幕,像盯着一条蛇。

“你妈让你接。”我说。

她猛地夺过手机,贴在耳朵上。服务区超市里只有收银机散热风扇嗡嗡转的声音。我听见二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但能分辨出几个词:“你疯了?”“谁让你买的?”“退掉!全退掉!”

赵小萌的脸越来越白。她嘴里“嗯”“哦”“知道了”地应着,眼珠子却在眼眶里转。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手机壳上留了一层湿漉漉的汗。

“不买了。”她对收银员说,声音很平。

收银员“哦”了一声,开始把东西从台面上往下搬。四箱矿泉水,两箱红牛,零食一堆。收银机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回退。

赵小萌站在那,两只手攥着手机,指甲盖泛白。她没看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旁边,那个蛇皮编织袋还搁在地上,红色中华烟的纸盒露出一截,像一条红舌头。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我妈问:“萌萌呢?”

“在买东西。”

“她买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她待会儿自己出来。”

我挂了倒挡,把车从车位里退出来。后视镜里,赵小萌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正往这边跑,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歪了一下,但她没摔倒,加快了步子冲过来。

我把方向盘打正,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她越变越小,两只胳膊举起来挥着,嘴一张一合地在喊什么。但引擎声盖住了她。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滑过去,我驶出服务区的匝道,重新汇入高速。

车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我妈在后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小萌带了五千多块钱的烟酒,要你付钱?”

“她让我垫。”

“你垫了?”

“没有。”

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那她怎么回来?”

我没说话。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我把车载音乐打开,一首老歌,前奏刚响了一个音,我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名字是二姨。

我伸手去点开。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把她扔服务区了?赵静,你知不知道那五千二的烟酒是谁的?”

我瞟了一眼,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前方是下一个出口。还有三十八公里。

第2章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我妈没进门,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挂断,上楼来的时候脸色比天色还沉。

她没再提服务区的事。我提着背包进屋,厨房里飘出来二姨家惯用的那种红烧酱油味,咸甜,发腻。客厅沙发上坐着二姨夫,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画面停在农业频道,声音调到静音。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又去看电视。

“你二姨在厨房。”我妈从我身边走过去,鞋都没换,声音压得很低,“小萌刚到,坐的别人的车。”

我把背包放在玄关鞋柜上,没往里走。厨房里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二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胖脸上挂着笑,冲我招手:“小静回来了?快来,给你留了鸡腿。”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搁了两个空啤酒罐,是二姨夫的。二姨回到厨房继续忙活,那把菜刀又响了起来。

“小萌呢?”我问。

“屋里呢,说头晕,躺会儿。”二姨的声音从油烟机下面飘出来,“坐车坐久了,晕车。”

我妈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两遍。

二姨夫终于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农业频道正在播大棚种植技术。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眼角的余光落在我身上,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钉,挂在那里晃。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一块西瓜。瓜瓤沙沙的,很甜,但吃进嘴里的时候舌根泛苦。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赵小萌走出来,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披散着,光着脚,脚趾甲上那半片脱落的指甲油还在。

她径直走到客厅,从我面前经过,没看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了遥控器。她换了个台,综艺,笑声罐头从电视里哗啦啦往外倒。

二姨端着菜出来,看见她,脸上的笑皱了一下:“醒了?饿不饿?”

“不饿。”赵小萌头都没抬。

吃饭的时候坐了一桌子。圆桌,我妈坐我左边,二姨坐我右边,二姨夫坐对面,赵小萌坐在她和二姨夫中间,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在碗边敲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二姨不停地给我夹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堆了冒尖一碗。

“小静瘦了,”她说,“在外面吃不好吧?你看你脸都尖了。以后常回来,二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二姨。”

赵小萌把碗里的花生米拨来拨去。二姨夫闷头喝酒,啤酒杯边沿凝了一圈白沫。

“对了小静,”二姨夹了一块鱼肚放到赵小萌碗里,话头转向我,“你那个车,是什么牌子来着?上次听你妈说花了十来万?”

“国产的,不值钱。”

“哎哟怎么不值钱,十来万呢。”二姨笑了两声,胖脸上的肉跟着抖,“不像小萌,在深圳坐惯了宝马,回来坐你的车还不习惯。”

赵小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小萌那男朋友,是开什么公司的?”我妈忽然开口了。她一直低头喝汤,这句话说得轻,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小萌的筷子又动了起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福田做贸易的,”她说,“公司不大,二三十人吧。”

“那挺好啊,”二姨夫把空酒罐放下,拿了个新的,啪地拉开,“以后小萌嫁过去,就是老板娘了。”

赵小萌嘴角翘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她把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用餐巾纸擦手指,擦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二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认得——从我小时候起,每次过年比压岁钱,每次升学比学校排名,每次工作比工资,二姨都是这种眼神。像一把软尺,在空气里悄悄拉伸,丈量着两家人之间那点看不见的距离。

“小静啊,”二姨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滑了几下,“那个什么——下午服务区那事儿,二姨替小萌跟你道个歉。这孩子不懂事,乱花钱,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那五千二的烟酒,”二姨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转账界面,“二姨转给你?”

“不用了二姨,我没付。”

“没付就好。”二姨笑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翻了面扣在桌上,“我还以为你真替她垫了呢。你要真垫了,二姨还得管你还,怪麻烦的。”

赵小萌把碟子往前一推。“我吃饱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她转身往走廊走,光脚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落下来,擦着我的胳膊掉在我大腿上。是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条,很薄,有股洗发水的香味。

我把纸条攥进手心,没有打开。饭桌上,二姨又开始说话了,聊谁家闺女嫁了个公务员,谁家儿子考上了编制,谁家老人住院花了多少钱。我妈嗯嗯地应,二姨夫的酒一罐接一罐。

我吃完碗里的饭,站起来说去洗碗。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地冲出来。我把纸条在水池边展开。

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烟酒是我那个男朋友的。他让我带回去给镇上的人。我不想带。姐,求你别说出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水龙头没关,水从碗边漫出来,淌了一台面。我把纸条叠回去,塞进裤子口袋里,关上水。

回到客厅的时候,赵小萌已经关了房门。二姨和二姨夫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点隔着纱窗一晃一晃,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我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果皮在她手里连成一长条,没断。

我在她旁边坐下。

“二姨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就说小萌在深圳过得好,男朋友有钱,明年可能要结婚。”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很脆,但没什么味道。

“她还说,”我妈拿起第二颗苹果,开始削,“那五千二的烟酒是那个男的让她带的,说是给镇上的一些人送点礼,以后办事方便。”

“二姨跟你说了?”

“说了。”我妈的刀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她说小萌不愿意带,但那个男的逼她。说是如果不带回去,就——就怎么来着,我也没听清。”

她把断掉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削第二道。刀锋贴着果皮往下走,红色的皮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发白的果肉。

“那个男的对小萌好吗?”我问。

我妈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你二姨没提她被打的事。”

苹果从她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砸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块淤青,硬币大小,边缘发黄,已经快消了。

“妈,你脖子后面怎么了?”

我妈直起腰来,用手把领子拢了拢。“没什么,睡觉压的。”

我盯着她的后颈。那块淤青的位置很奇怪,不像睡觉压的,倒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击中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服务区超市门口,赵小萌抢我手机时那道划过手背的白印子。指甲。她没有留长指甲。

那赵小萌指甲上的是什么?

水钻。贴的。

“二姨来找你那天晚上,”我说,“她是不是动手了?”

我妈没看我。她把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拿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用纸巾擦干,放在我手心里。

“吃你的苹果。”

阳台上的烟头灭了。二姨推开纱门走进来,手里拎着空烟盒,冲我笑了一下。

“小静晚上还走吗?不走的话二姨给你铺床。”

“走。”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个苹果还在手心里,温热。我妈的手搭在我手腕上,很轻,像羽毛,但攥住了就没松开。

“明天再走吧,”她说,“太晚了。”

“明天一早还有事。”

我妈松了手,没再拦。我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微信。那个被我扣在中控台上的聊天框又弹出一条消息。

还是二姨。

这条比上一条短,只有几个字:

“小萌说了,你把她扔服务区的时候,她拍了你车牌。”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搭在拉链头上,没拉。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不知道谁家在办事,劈里啪啦响了大半分钟才歇。硝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晚饭的油腥气,呛人。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那张纸条还贴着大腿皮肤,边角硌着肉,微微发烫。

走廊那头,赵小萌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我走过去的时候,那线光灭了。

第3章

凌晨四点多,我妈来敲我的门。

她没开灯,站在门口,披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路上吃。”她把袋子塞进我怀里,转身就走了,拖鞋底蹭着地砖,沙沙地响。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塑料袋里东西不多,硬邦邦的,像是馒头,又像是饼。我没打开看,拎着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折来折去。

车停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白里泛黄。我拿手拂了拂,花瓣粘在掌心,带着露水的凉。

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灯的光柱切开了前面一截柏油路。我挂挡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归属地显示深圳。

“赵小姐你好,我是小萌的男朋友陈浩。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有点事想请教你。”

我没回。把手机扔进副驾储物箱里,盖子扣上。车驶出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我妈那栋楼的灯全黑着,只有五楼走廊的声控灯被人惊醒了,亮了一小片,又灭了。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在一个县城的路边摊停车吃早饭。油条豆浆,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炸油条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印,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咬了一口油条,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烟酒的事小萌跟我说了。五千二的东西,扔在服务区超市柜台下面,回头让人拿走了。她没跟你说是吧?那东西是我托她带给我老家叔叔的,叔叔等了三天没收到,打电话来问。赵小姐,这笔账怎么算,你心里有数。”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油条搁在碟子里,没再吃。豆浆碗边凝了一层薄薄的皮,我用筷子挑破,白汽冒出来,烫了一下手指尖。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新炸的一根油条夹到我碟子里。“送的。”他说。

“谢谢。”

我结了账,上车之前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你找小萌。”

发完,拉黑。

车重新上高速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坡后面爬出来了,光线平着打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遮阳板背面贴着一张旧贴纸,卡通图案,褪得只剩轮廓。

那是赵小萌六年级暑假贴上去的。那年她来我家住了一周,每天缠着我带她出去玩。贴纸是她从两元店里买的,五毛钱一大张,她贴了满满一墙,只剩这一张,贴在了我车里的遮阳板上。

六年了。

我伸手把贴纸撕了下来。背胶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掉,落在副驾座椅上,像一片褪色的花瓣。

上午九点多,我在一个高速出口下了,拐进一条县道,两边全是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翻着白面。这条路通往我大学室友林晓的老家,她前几天发消息说辞了职回来待产,让我路过的时候去坐坐。

林晓家在镇子东头,三间平房,门口种了一架葡萄,藤蔓爬到房顶上,漏下来一地的碎光。她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出来接我,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冲我笑。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减肥。”

“减个屁。”她拉着我往里走,院子里一只黄狗趴在水缸旁边晒太阳,尾巴摇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坐下没说两句,林晓就收了笑。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了我一眼,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再喝一口水。

“你有事就说。”

林晓把缸子放下,攥了攥手指。“昨天下午,有人加我微信,说他是赵小萌的男朋友。”她盯着我的脸,“那人问我知不知道你住哪儿。”

院子里的葡萄藤被风吹动,叶子摩擦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沓很厚的纸。

“你告诉他了?”

“我没理,直接删了。”林晓的眉毛拧起来,“但他发了一条验证消息,说什么‘五千二的事还没完’。赵静,你到底惹什么事了?”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墙皮有点剥落,蹭下来一层白灰。我把服务区的事跟她说了,从赵小萌上车到那张纸条,一字没落。林晓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她手里那个搪瓷缸子底下一圈被茶渍浸透的釉。

“你扔她一个人在服务区?”林晓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赵静,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女的——”

“她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是女的!”

我没说话。院子里那只黄狗翻了个身,换了一边晒太阳。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挺着肚子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旧手机递给我。“你看看这个,”她说,“昨天那个男的加完我之后,我没搭理他,但他好像又去加别人了。你表妹——赵小萌,她是不是跟你周围的人都认识?”

我接过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我是小萌男朋友,想找她表姐问问情况,您是林晓姐吧?她提过您。”

我没往下滑。林晓把手机抽回去,点开那个人的朋友圈给我看。头像是一辆车的方向盘,宝马车标占了画面正中间。朋友圈几乎全是转发的,只有一条三天前发的配了文字:“有些人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配图是一个服务区的照片。我认得那个梧桐树,枯了一半的树冠,停车场的地砖缝里长着杂草。

照片里有一辆车的侧影。白色的,车尾轮廓被梧桐树的影子挡住了一半,但车牌号清清楚楚。我的车牌。

林晓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赵静,”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那个表妹,到底带的是什么东西?”

“烟酒。五千二。她纸条上写了,是男朋友让她带给他老家叔叔的。”

“不是。”林晓摇头,咬着下嘴唇,指甲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刮擦声,“昨天那个男的在验证消息里还发了一句话,我没来得及截图。他说,‘烟酒只是幌子。’”

院子里的黄狗忽然抬起头来,耳朵竖了一下,又趴下去了。风停了,葡萄藤一动不动,所有叶子都安静地摊着。

“幌子?”我站起来,“那是什么?”

“他没说。”林晓把手机递还给我,“但我查了一下那个号,微信绑定的手机号是深圳的,归属地显示福田。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干过,我让他帮忙看了一眼——那个号实名认证的名字,不叫陈浩。”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是个熟透的葡萄,紫黑色的,砸在水泥地上裂开了,汁水溅出一小滩,引了两只蚂蚁过来。

“那叫什么?”

林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姓。那个姓我认得。赵小萌她妈,我二姨,出嫁前的姓。

“所以他跟小萌——是亲戚?”

林晓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那个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边缘磕在牙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赵静,”她放下缸子,看我的眼神变了,“你那个表妹,她什么都会跟你说吗?”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移到了葡萄藤正上方,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脸上的时候有点扎。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小萌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她发的是“姐你到家了吗”,我没回。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不到十秒,她的回复弹出来,快得不像一个正在头晕睡觉的人。

“姐,那个纸条你看了吧?”

“看了。”

又是一阵停顿。然后她发了一长段语音过来,我点开,贴在耳朵上。

赵小萌的声音很小,像是躲在被子里说话,气声混着电流的沙沙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姐,烟酒确实是我男朋友的,但不是他的。是他家叔叔的。那个叔叔在镇上开了个超市,烟酒是铺货用的,我男朋友想让我带回去交给叔叔。他说如果我帮他这个忙,那五千二就不用还了。我妈跟他家那边——有账。姐,那五千二的账挂在我妈头上。”

语音到这儿断了,自动播放结束。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等着她发下一条。但屏幕上再没出现新的消息。

林晓在我身后站着,声音从葡萄藤底下传过来。

“她说什么了?”

我按灭手机,转过身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她说,”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心里全是汗,“那五千二的账挂在我二姨头上。”

林晓愣了愣,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袖口里。

“赵静,你二姨昨天是不是来过你家?”

“来了。做饭。吃饭。走了。”

“她走的时候——”林晓的声音卡了一下,“她从你家拿走了什么东西没?”

我回想了一下。昨晚二姨离开的时候,提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大,鼓鼓囊囊的,我以为是厨房垃圾。我帮她把门打开的时候,塑料袋口没扎紧,我看了一眼,里面露出一个红色的角。和赵小萌蛇皮袋里露出来的中华烟盒一模一样的红色。

“拿了,”我说,“一袋烟。”

林晓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踉踉跄跄靠到墙上,手撑着凸出来的砖缝,指节发白。

“赵静,你妈知道那烟是谁的吗?”

我没回答。葡萄藤上面,天忽然阴了一下,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所有的绿都暗了一个色号。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不是微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

二姨。

第4章

我没接。

手机在口袋里震到自动挂断,停了不到三秒,又震起来。还是二姨。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二姨两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一次,灭了,又亮了一次,又灭了。

第四次震完之后,她发了条短信过来。

“小静,妈跟你说个事,你方便了回个电话。”

我盯着“妈”那个字看了好几秒。二姨从来不用“妈”自称。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二姨”怎么怎么,包括昨晚饭桌上给我夹菜的时候,说的也是“二姨给你留了鸡腿”。她在这条短信里用了一个从来没在我面前用过的字眼。

我把那条短信删了。

林晓站在葡萄架底下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院子里那只黄狗站了起来,抖了抖毛,走过来蹭我的裤腿,鼻子湿漉漉地拱着我的手背。

“我不留了。”我说。

林晓没拦。她从屋里取了个塑料袋,装了几个自家种的西红柿塞进我手里,黄狗跟到门口,尾巴摇了两下停住,蹲在门槛上看我上车。

车往镇外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晓还站在葡萄架下面,肚子挺着,一只手搭在腰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她在打电话。我开出去两百多米,手机亮了,林晓的消息弹出来。

“我让我那个派出所的朋友查了一下你表妹那个男朋友的实名信息。不叫陈浩,叫陈松,已婚,登记地址就在你老家隔壁镇上。赵静,你二姨跟他什么关系你自己掂量。”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四遍。车速降到四十,后面一辆三轮车按着喇叭超了过去,骑车的老头扭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风吹散了。

陈松。已婚。地址在隔壁镇。五千二的烟酒挂在我二姨头上。

我把这几个词串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根弦绷断了,弹在什么硬物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安静地坐了一分钟。路边的杨树把影子投在车顶上,风一吹,影子的边缘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重新发动车,掉头上了高速。导航显示离老家还有一百三十公里。我踩深了油门,车速提起来的时候,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到老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最大那会儿,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只鸡蹲在路边的水泥台上打盹,看见车过来也不动。我家那栋老房子临着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我停车,走过去,卷帘门底下钻出来一个人。是我爸。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夹着的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直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呢?”

“在屋里。”他往门里努了努嘴,烟又叼回嘴上,“你二姨也在。”

我弯腰钻过卷帘门。屋里光线很暗,电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叶片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转起来呼呼地响,像有人在喘粗气。我妈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绿豆汤,碗边搁着一个药瓶,白色的,没贴标签。

二姨坐在她对面,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短袖,胳膊粗壮地搭在桌面上,手腕上戴了一串新买的金珠子,珠子在昏光里泛着哑光。

“小静来了?”二姨冲我笑,声音和平常一样,“快来坐,你妈正念叨你呢。”

我没坐。我站在门边,电扇的风把头顶的头发吹起来,扫在额头上,痒。

“二姨,”我说,“那五千二的烟酒,是谁的?”

二姨脸上的笑没动。她伸手端起我妈面前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小萌不是跟你说了吗?她男朋友的。”

“叫陈浩还是叫陈松?”

二姨的手顿了一下。她端着碗的姿势没变,但碗边沿的那层水汽在手指肚上洇开了一圈暗痕。电扇嗡嗡地转,把桌上一张旧报纸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谁跟你说的陈松?”二姨的笑收了,像一扇门关上了,“你查小萌?”

“她男朋友加了我朋友的微信,说五千二的事没完。我朋友在派出所找人看了一眼实名。”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冲着二姨,通讯记录停在下午那几条未接来电上,“二姨,你到底打了几个电话?”

二姨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她站起来,椅子腿往后蹭了半尺,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桌上那碗绿豆汤在摇晃。

“赵静,”她说,“你听二姨一句话。那烟酒的事你别管了,跟你不相干。”

“小萌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你看了吗?”

二姨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她给你写纸条了?”

“写了。”

“写什么了?”

“她说烟酒是她男朋友逼她带的,她不想带。”我看着二姨的眼睛,“她没说那个男的已婚。”

屋里安静了。电扇还在转,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呼呼的风。我妈坐在那里,一直没动,手搭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二姨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别的什么。她嘴角向下弯了一下,很快又拉平,像水面上一道波纹散了。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金珠子互相碰了一下,叮。

“那个事,”她说,“小萌不知道。”

“什么事?”

二姨抬头看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看人的时候总像半眯着,但此刻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绷紧了一瞬,又松了。

“陈松是小萌姨表叔家的儿子,”她说,“比她大七岁。那个烟酒,不是他让带的,是他家叔叔托的。叔叔在镇上开了个超市,黄了,货压在手里,让陈松帮着往外散。陈松欠我钱,五千二,拿货抵。我让小萌带回来,就是想着把货拿回来,回头看看能不能退给供货商。”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电扇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旧疤,颜色淡了,但还是能看出形状,圆的,边缘不齐。

“你让小萌替你带货?”

“她是我闺女。”

“她不知道是给你带货?”

二姨没回答。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我妈身上。我妈的手指还在敲桌面,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你让赵小萌帮你带货,”我说,“但你没告诉她,带回来的是抵债的货。她以为是男朋友的忙,帮了就帮了。然后她在服务区让我付钱。她不知道那钱本来是你欠人家的。”

“我没让她让你付。”

“但她让我付了。五千二。”我往前走了一步,椅子腿碰在腿上,磕了一下,“二姨,你欠陈松五千二?”

二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二姨夫知道吗?”

二姨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的表情像一面镜子碎了,裂纹从嘴角延伸到眼角。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想说话又被人掐住了脖子。

“小静,”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问了。”

我转头看她。我妈的手从桌边挪开,搭在那个白色药瓶上。她把药瓶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药瓶里的药片沙沙地响。

“那个药是什么?”我问。

“安眠的。”我妈说,“你二姨睡不好,在我这拿的。”

二姨把脸扭向一边,后颈上有一道新划痕,细细的,红红的,像是指甲挠的。赵小萌的指甲没有攻击力,那些水钻贴片早就磕掉了大半。

但二姨的手上有。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那五千二的烟酒被谁拿了?”我说,“二姨,你昨晚从我家走的时候提了一袋东西。你跟我说是垃圾。”

二姨的脸侧对着我,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她没有转回来,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出来,比刚才哑了一截。

“烟酒我拿回来了。放在店里仓库。等供货商来收。”

“供货商什么时候来?”

“明天。”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电扇吹掉的旧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本地版面上有一条很小的社会新闻,被折进去一半,只露出几个字:“高速服务区……偷窃……”

我把报纸翻过来,那条新闻露全了。内容很短,说某服务区超市柜台下遗失一批高档烟酒,总价值约五千余元,目前已调取监控。失主尚未报案。

“二姨,”我把报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监控拍到你了吗?”

二姨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新闻,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软的土坯,从中间开始往下垮,脊背弯成一个弧度,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金珠子硌在她自己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

“没拍到脸,”她说,“但我拿了东西没付钱。”

电扇停了。有人拔了插头。

屋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个人影站在卷帘门中间,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刺眼的边。那个人影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从光线里露出来。

一张我不认识的脸。三十岁上下,嘴角有一道旧疤,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看着我,又看了看二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旧疤扭成了一个弯钩。

“二婶,”他说,“供货商提前到了。”

二姨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咕噜噜滚到桌腿下面。

我妈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那块淤青比昨天更紫了。

第5章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灌进来,把他影子拉成一条长条,钉在我和二姨之间的地面上。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夹克的拉链没拉,走起来的时候衣摆晃动,露出腰侧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二婶,”他冲二姨抬了抬下巴,嘴角的疤在笑,“我叔让我过来问问,货你拿出来没有。他等着回话。”

二姨站着的姿势像被人摁住了后颈。她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桌板缝里,身体微微后仰,好像在躲什么东西。

“陈松,”她说,“我明天——”

“今天。”陈松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沉得像一袋石子倒在铁皮上,“我叔说明天来不及了。他今天就要,让我来取。”

我妈还蹲在地上捡药片,一粒一粒码进手心。她没抬头,但动作慢了下来,指尖捏着一片白色的小圆片,停在半空。

“二姨,”我看着二姨的脸,“你先坐下。”

二姨没动。她的眼睛盯着陈松,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嘴唇翕动,像是在数数。

陈松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的疤拉得更长了。“你是赵静?”他说,“小萌的表姐,对吧?听说你昨天把我那批货扔服务区了。我当时人在深圳,听我叔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五千二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货没没。”二姨忽然出声了,声音发颤,“货在我店里。”

陈松扭头看她。他歪了一下脑袋,脖子上的筋扯起来一条。“在店里?行啊二婶,那你现在带我去拿。”

“我钥匙——钥匙没带。”

“那就回去拿。”陈松把夹克往前拉了拉,露出腰上那把钥匙串,哗啦啦的,“我开车来的,送你。”

二姨站在桌子和陈松之间,像一根绷紧的皮筋,两头都在扯,中间已经细得快断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很满,多到我一时分辨不清里面有几种情绪。

“小静,”她说,“你陪二姨走一趟。”

我没动。桌面上那碗绿豆汤已经不晃了,水面凝成一面平滑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电扇叶片,一圈一圈的影。

“二姨,”我说,“你先告诉我,那批货到底值多少钱?”

“五千二——”

“你欠陈松多少钱?”

二姨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她攥着自己那串金珠子,珠子嵌进肉里,勒出一圈沟。“不是钱的事,”她说,声音低下去,“是……是去年的生意。我跟你二姨夫盘了个店面,本钱不够,找他叔借的。后来说好了拿烟酒抵。”

“借了多少?”

二姨不说话了。她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根线在抖。

陈松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单手打开,纸页哗啦一下展开,露出几行手写字。他把纸翻了个面冲着二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签名,最底下有一行红笔写的备注。

“二婶,”他说,“去年八月的欠条,总额三万七。上个月你拿来一批货抵了一万二,剩下两万五,你说用这批烟酒再抵五千二,剩下的过年前还清。我家叔是看在亲戚份上没催你,但你那批货呢?货没到,我家叔的账上就平不了。”

二姨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去,垂在身体两侧,金珠子在昏暗里闪了一下。“货在店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那就去拿。”陈松把欠条叠回去,塞进口袋,“你拿不拿?”

“我拿。”

二姨转身往屋里面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拖鞋底蹭着地砖,拖出一条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里屋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那件枣红色的短袖肩线被她撑得变了形。

“二姨,”我在她身后说,“你别去。”

她停下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

“你别去,”我又说了一遍,“外面那个姓陈的不是来拿货的。”

我妈从地上站起来,手心里攥了一把药片,白色的小圆片从指缝里往外冒,她攥紧了,药片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小静——”

“妈你别说话。”我往前走了一步,到二姨身边,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他要是来拿货的,为什么要让你跟我妈提那五千二的账?他可以直接找你。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发给我朋友的那些消息,都是为了让我查你。他在逼你露底。”

二姨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她转过脸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下面全是亮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他——”她的声音卡住了。

“他是不是你知道陈松结婚的事?”

二姨没答。但她的脸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那一下让她的眼珠子往旁边斜了半寸,躲开了我的视线。

“二姨,”我说,“你让赵小萌带货,是你瞒着她。她不知道那货是抵账的。但你也不知道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晓发的那条消息,屏幕冲着二姨,“陈松已婚,登记地址就在隔壁镇。小萌知不知道他结了婚?”

二姨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

“小萌不知道,”她说,声音哑了,“她不知道。”

“那你也没跟她说?”

二姨没回答。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金珠子硌在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

屋外面,陈松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粗糙的一声。他站在门口的光带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圈。

“二婶,”他冲屋里喊,“你聊完了没有?我赶时间。”

二姨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泪。那种红是憋出来的,像被人掐住脖子太久,松开之后血液冲上来的颜色。

“小静,”她说,“你帮二姨一个忙。别让小萌知道。”

我看着她。她站在里屋门口,身后那扇门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是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棉絮和药片的混合气味,闷得像盖了一层厚被子。

“你让我别让小萌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你欠钱的事,不知道货是给你带的,不知道陈松结了婚。二姨,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在服务区给我写纸条的时候,手在抖。”

二姨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顶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把她扔在服务区,她坐的谁的车回来的?”

二姨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妈那边。我妈已经走到桌边,把那些药片一颗一颗重新装回药瓶里,动作很轻,很慢。

“坐的陈松的车。”二姨说。

我站在那没动。电扇不知道被谁重新打开了,头顶的叶片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铁锈的味道。

“昨天下午,”我说,“赵小萌给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里让她退货。后来她是不是没退成?”

二姨把头垂下去,声音从胸口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她去退货的时候,超市的人说那批货已经被人订了,不能退。她打电话给陈松,陈松说他来想办法。后来——后来他说他路过,顺路把她捎回来了。”

“那货呢?”

“货——陈松说先放他那,他帮我处理。”

我盯着二姨的后脑勺。她后颈上那块新划痕在门框的阴影里泛着一层暗红,像一条没愈合的线。

“货在他手上,”我说,“那他在我妈家客厅里说那些话,演这场戏给你看,是为了什么?”

二姨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眼泪,是另一种更硬的东西,像玻璃珠摔在地上之后还没裂开,但里面全是放射状的纹路。

“他——”她张了张嘴,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他让我把店给他。”

“什么店?”

“盘的那个店。当初借钱就是盘它。借了五万,还了两万五——不对,还了一万八,剩下的——”

“剩下的拿烟酒抵,然后烟酒又被他拿回去了。”我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二姨,你还剩多少钱?”

二姨没出声。她慢慢蹲下去,蹲在里屋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金珠子磕在膝盖骨上,咚咚咚,像敲门声。

我妈走过来,把那个药瓶放在二姨脚边的地上。“先吃一颗,”她说,声音很轻,“别的回头再说。”

二姨没拿那个药瓶。她蹲在那,后脑勺冲着外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声传出来。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陈松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走了进来。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碗放回桌上的时候咂了一下嘴。

“二婶,”他说,“你蹲那干嘛?我又不催你。那货的事不急,但小萌那车呢?她昨天坐我车回来的时候,把我车后座弄脏了,我那车是新的,套子还没拆,她穿的那鞋有泥。二婶,两千块的清洁费,你看这个怎么算?”

二姨蹲在地上的身体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

陈松把碗放下,碗底和桌面之间隔了一层绿豆汤的汁,他推了一下碗,碗滑出去半尺,汁水泼出来,淌了一条褐色的印子。

“赵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的疤在那个角度变得特别刺眼,“你昨天扔小萌在服务区,这事我还没跟你聊。你知不知道她手机没电,钱包没带,一个人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她身上有卡,”我说,“她有银行卡。”

“卡被她妈停了。”陈松笑了一下,“你不知道?”

二姨蹲在地上的身体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框上,咚地一声,但她好像没感觉到疼,冲着我喊了一句。

“小静,你别听他——”

“二婶,”陈松打断她,“你闺女昨天在服务区给我的电话里,说的是她表姐把她扔了,手机钱包全在车上,她连瓶水都买不了。你跟我说说,这事是不是真的?”

我站在那。二姨站在里屋门口。我妈站在桌边。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地从药瓶里滚出来的药片、和一碗泼出来的绿豆汤。陈松站在最亮的地方,日光把他影子投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漆黑一片,像一道裂缝。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一次的号码。备注名是:小萌。

我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声。接起来了。

“姐?”赵小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围很安静,静得像关了窗的空房间,“你打我电话干嘛?”

“你在哪?”

“在家啊,还能在哪。”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调,“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按了免提。赵小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扩散出来,在整间屋子里回响,所有人都听得见。

“姐?姐你说话啊。”

陈松嘴上的烟掉在了桌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脑勺对着我。

“小萌,”我说,“你昨天坐谁的车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赵小萌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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