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赵曼宁刷了我副卡两万块,给男同事马嘉言订车。
晚上十一点半,她拎着车行礼袋回家,说得很轻巧:“同事周转不开,我先帮一下。”
她妈在群里发语音,劝我男人格局大点。
第二天下午,车行给我发邮件,备注写着家属支持尾款支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拨通银行客服,把副卡额度调成330元。
周五提车,满厅鲜花气球,POS机响完,屏幕上只剩四个字:交易失败。
1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赵曼宁还没回家。
副卡消费20000元。
商户:恒驰汇汽车销售有限公司。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没熄。水杯旁边还有半块凉掉的面包,楼下烧烤摊的烟味从窗缝钻进来,味道挺冲。
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
赵曼宁,我妻子,嘉禾传媒商务部的人,拎着一个印着车标的纸袋进门。
袋子里露出一束小干花,还有一张红色提车卡。
她看见桌上的手机,脚步慢了半拍。
“你看见了?”她换鞋,声音压得平。
我点了一下屏幕。
“这两万,买什么了?”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两圈。
“没买,就订金。马嘉言要订一台车,他最近项目垫款太多,资金卡住了。我就先用副卡帮他刷一下。”
马嘉言,赵曼宁的男同事。
嘉禾传媒商务部,嘴甜,爱穿浅灰西装,开会时总把笔夹在指间转。
上次公司年会,他端着酒杯喊我“许哥”,喊得比我亲弟还顺。
我问:“他买车,用我的副卡?”
赵曼宁皱眉:“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我们部门马上要拿下一个大客户,车是接待用的。等公司费用下来,他马上还。”
“合同呢?”
“在车行。”
“借条呢?”
她脸色沉了:“许亦川,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两万块,又没刷你二十万。”
我没接话。
她手机响了,是家庭群语音。
岳母王秀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曼宁啊,你跟亦川说,男人做事要大气。嘉言那孩子会来事,有前途,比那些天天算账的人强多了。夫妻嘛,钱放谁那里不是放?”
赵曼宁慌了一下,伸手要关。
我按住她手腕。
语音放完,客厅安静了两秒。窗外有车按喇叭,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骂了句脏话,又被风吹散。
我松开手。
“这车多少钱?”
赵曼宁看着我:“二十八万多。”
“尾款谁付?”
“先刷一下,回头公司报。”
我笑了一声,没什么味道。
她烦了:“你别阴阳怪气。”
我拿起手机,拨通银行客服。
“您好,我要调整附属卡额度。”
客服核验完信息,问:“许先生,您要调整到多少?”
我看着赵曼宁。
她站在玄关灯下,脸白得很快。
我说:“330元。”
赵曼宁冲过来:“许亦川,你有病吧?”
我开了免提。
客服确认:“附属卡尾号8271,单笔及总额度调整为330元,立即生效。”
“确认。”
电话挂断后,我把消费短信、群语音、赵曼宁刚才说的话录音备份到云盘,又发给邵文杰。
邵文杰,我的律师,做婚姻和商业纠纷,话少,手稳。
他回得很快:别吵。保存原始记录。明天九点到我所里。
我正要收手机,邮箱跳出新邮件。
恒驰汇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发来的确认函。
附件里有购车合同扫描件,付款备注那栏写着:赵女士确认家属支持付款,尾款提车日补齐。
我把电脑转向赵曼宁。
“这个家属,是我?”
她嘴唇动了动:“销售可能误会了。”
我合上电脑。
“周五提车?”
赵曼宁没回答。
她的沉默替她签了字。
2
邵文杰把录音听完,摘下眼镜擦了两下。
“你老婆知道你保留了邮件吗?”
“现在知道了。”
他看我一眼:“那就够她难受几天。”
律所会议室在十七楼,对面楼顶有个清洁工蹲着抽烟,橙色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那会儿没心情看风景,但眼睛还是扫过去了。
人被气到顶时,会盯着些没用的东西,像在找个钉子把火气挂住。
邵文杰打开笔记本。
“你做三件事。银行争议备案,明确这笔后续尾款未经主卡人授权。车行发函,要求说明合同关系和付款依据。剩下的,别急着拆场。”
我问:“等他们继续演?”
“对。让他们把话说全。”
他把一份授权文件推给我。
“这不是单纯婚内消费。你老婆把你的信用拿去给第三人购车,还牵出公司费用报销。只要车行和公司有人配合,事情就好看了。”
我签字。
笔尖刮过纸面,很轻。
出律所后,我给银行打了第二通电话,做争议备案。客服问我是否确认附属卡持卡人存在未经许可的大额购车安排。
我说确认。
下午,赵曼宁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同事解释?”
“马嘉言已经跟销售约好提车仪式了。”
“我妈说你今天没去家里吃饭,是不是还在闹?”
我回了一句:晚上我去。
她秒回:你别乱说话。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晚上六点半,我到岳母王秀琴家。门一开,饭菜味扑出来,红烧鱼摆在正中,鱼头朝着主位。
主位坐着马嘉言。
他旁边是赵曼宁,另一边坐着小舅子赵启航。王秀琴端着汤出来,看见我就把脸一拉。
“亦川来了?坐吧。今天嘉言也在,大家把话说开。”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把手机倒扣放在桌边,录音开着。
马嘉言先举杯:“许哥,订金那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这边项目款下周就到,尾款也就走个流程。”
我没碰杯。
“车登记在谁名下?”
他笑了一下:“我名下。商务接待用嘛,先挂我这儿方便。”
“公司知道?”
赵曼宁夹菜的手顿住:“你问这些干吗?”
王秀琴把汤勺往碗里一磕。
“许亦川,男人别这么小家子气。曼宁在公司要脸面,嘉言又是她贵人,你掐着一张副卡算账,有意思吗?”
赵启航也跟着拱火:“姐夫,二十八万又不是拿不出来。你公司不是做风控咨询的吗?赚钱不就是给家里用?”
我看向马嘉言。
“你有借条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许哥,大家都是熟人,弄借条多伤感情。”
“合同付款备注写我的账户代付,是谁让销售写的?”
赵曼宁放下筷子:“你能不能别在饭桌上审犯人?”
我夹了一口青菜,油有点重。
马嘉言把酒杯放下,声音低了半截。
“许哥,周五那么多人在,你不可能真让曼宁下不来台吧?”
我抬眼。
“谁去?”
“我们部门经理高明磊,还有几个客户。车行那边都布置好了。”
他说完,王秀琴马上接:“你听见没?这是工作。你要真卡着钱,曼宁以后在公司怎么混?”
我把筷子放下。
“那周五见。”
赵曼宁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扣进掌心,站起来。
“字面意思。”
3
周三上午,我去了嘉禾传媒。
我给前台递名片,说找郑启明。
郑启明,嘉禾传媒总经理,四十出头,头发剪得短,讲话不拖泥带水。
半个月前,他约我谈商务用车合规审查。
那时我还不知道,赵曼宁和马嘉言已经把一台二十八万的车,塞进了所谓接待预算里。
前台打完电话,让我去二十二楼等。
电梯门开时,我看见赵曼宁从走廊那头出来。
她抱着一摞资料,脸色比昨晚还差。
“你来干什么?”
“送材料。”
“送给谁?”
“你们郑总。”
她一怔,手里的资料差点滑下去。
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
高明磊,赵曼宁的部门经理,嗓门很有辨识度,烟嗓,尾音往下压。
“公司预算紧,先灵活处理,等项目回款再走费用。别把流程卡死了,客户那边要排面。”
马嘉言接着说:“车行周五已经安排了,尾款先刷许亦川那张卡,曼宁搞定家里。后续按季度接待成本摊销。”
赵曼宁急了,伸手拉我:“你别站这儿。”
我没动。
她压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录音条还在跑。
旁边茶水间传来咖啡机出水声,咕噜咕噜,没完没了。一个实习生端着杯子路过,看见我们俩僵着,头一低,快步钻进工位。
会议室门开了。
马嘉言先出来,看见我,眉尾挑了一下。
“许哥,这么巧?”
我说:“不巧,我约了郑总。”
高明磊跟在后面,打量我:“许先生来我们公司,有事?”
“送一份商务用车合规审查方案。”
高明磊脸色变了。
马嘉言笑得有点干:“男人疼老婆,不都这样吗?许哥,别把家里的小事带到公司。”
我看着他。
“把我的副卡带到车行,算家事?”
赵曼宁拉住我的袖子:“回家说。”
这时,郑启明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赵曼宁和马嘉言。
“许总,进来吧。”
那声许总落下来,马嘉言脸上的轻松没了。
我跟郑启明进办公室,把方案放在他桌上。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个人名义购车转入企业费用池风险”那一栏。
“你说的风险点,已经有样本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
“有。录音、合同、付款邮件,周五还能补一段现场。”
郑启明没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门外玻璃墙。外头赵曼宁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着资料袋边角,马嘉言在她耳边说什么,她没回应。
郑启明按下内线。
“财务,调商务部近三个月费用清单。先不要通知高明磊。”
我收回手机。
“周五车行见。”
4
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银行邮件来了。
副卡预授权286800元失败。
商户仍然是恒驰汇汽车销售有限公司。
我点开记录,时间、金额、失败原因写得清清楚楚:可用额度不足。
我把邮件转给邵文杰。
他回:车行私自尝试尾款,留好。
紧跟着,车行销售孙倩给我打电话。
“许先生您好,我是恒驰汇的孙倩,赵女士这边订的车,明天要做交付准备。我们刚才试了一下尾款预授权,好像没过,您方便确认一下卡片状态吗?”
我开录音。
“谁让你们试的?”
孙倩卡住半秒:“赵女士说您这边支持付款,我们只是提前核验,避免提车当天耽误。”
“我没有授权。”
“可是合同备注……”
“备注是谁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还有人低声催她快点。
孙倩声音更软:“许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周五您过来现场,我们当面核对。赵女士和马先生都说您会配合,这边已经做了交付布置。”
我问:“马先生是谁?”
她又停住。
“马嘉言先生。”
“车主?”
“对,车辆登记是马先生。”
“付款人?”
“目前订金是您的副卡。”
我笑了。
“你再说一遍。”
孙倩没说。
我挂了电话,把录音发给邵文杰。
晚上,赵曼宁回家很晚。她没进卧室,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穿着白衬衫,领口皱得厉害,像被人捏过一下午。
“许亦川,周五你能不能别去车行?”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怕我丢你的人?”
她揉着眉心:“你现在去闹,对谁都没好处。嘉言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我们部门奖金都受影响。”
“马嘉言买车,部门奖金受影响?”
“那车后面要用于客户接待。”
“公司批了吗?”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火:“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我把水杯放下。
“赵曼宁,你刷卡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会不会被逼?”
她嘴唇抿住。
几秒后,她拿起包进了次卧,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客厅没动。冰箱嗡嗡响,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蔫了,我之前懒得浇水。人有时候真挺可笑,薄荷死了知道换盆,婚姻烂了还想拿胶带缠。
手机又亮。
马嘉言发来微信。
许哥,周五大家都在,给曼宁留点体面。钱的事,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
我回他:带身份证。
他问: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5
周五上午十点,恒驰汇交付厅热闹得像办小婚礼。
红绸带,气球,鲜花,香槟塔,还有一块立在车头旁边的牌子。
感谢家属支持,事业一路生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差点笑出声。
马嘉言穿一身深蓝西装,手腕上戴着新表,正跟销售孙倩拍短视频。
赵曼宁站在他旁边,淡妆,浅色套裙,表情绷得很好看。
高明磊也来了,手里夹着烟没点,旁边还有两个嘉禾传媒的同事。
岳母王秀琴和赵启航居然也在。
王秀琴看见我,脸马上沉下去。
“亦川,你总算来了。今天别摆脸色,先把事办了。”
赵启航走过来,小声说:“姐夫,男人嘛,给老婆撑场面,不寒碜。”
我看了他一眼。
“你出钱?”
他干笑:“我哪有这个钱。”
“那你少说。”
他的脸一下红了。
孙倩迎上来,笑得很职业:“许先生,您来了。我们这边尾款286800元,刷这张卡就可以交付。”
赵曼宁把副卡递过去。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警告,也带着一点求。挺复杂,我以前吃这一套,现在只觉得累。
孙倩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输入金额。
赵曼宁输密码。
POS机响了一声。
屏幕跳出:交易失败。
交付厅里的掌声停在半空。香槟塔旁边有个小孩伸手去摸杯子,被他妈一把拽回去。
孙倩愣住,又刷了一次。
交易失败。
马嘉言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赵曼宁猛地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拨通银行客服,开免提。
“您好,请帮我查询附属卡尾号8271当前额度。”
客服核验后说:“该附属卡当前额度为330元,可用额度330元。尾号8271昨日无成功大额交易。”
王秀琴炸了:“许亦川,你干什么!你故意让曼宁难堪?”
我看向那块立牌。
“难堪是我写上去的?”
周围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高明磊把烟塞回烟盒,眼神往门口飘。马嘉言拉住孙倩:“你们不是确认过吗?”
孙倩急得额头冒汗:“之前赵女士说家属支持付款,而且合同备注……”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放在交付桌上。
牛皮纸袋落下去,声音不大,周围却安静了。
“别急。尾款之前,先看清楚这车到底是谁的。”
6
我抽出第一张纸。
银行额度调整回执。
“周一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副卡额度调整为330元。”
第二张。
银行争议备案编号。
“周二上午,主卡人声明未授权任何后续尾款支付。”
第三张。
恒驰汇发给我的确认邮件。
我把备注栏念出来:“赵女士确认家属支持付款。”
赵曼宁的脸白了。
马嘉言伸手要拿,我往后一撤。
“别急,还有。”
第四张是购车合同复印件。
车主:马嘉言。
付款备注:许亦川账户代付。
我抬头看他。
“车是你的,钱从我这儿出。马嘉言,你这算盘珠子打到我手机屏上了。”
马嘉言强笑:“许哥,这就是个误会。车后续是公司接待用,费用会走流程。”
我打开录音。
饭桌上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周五那么多人在,你不可能真让曼宁下不来台吧?”
交付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赵曼宁冲过来按我的手机:“关掉!”
我避开她的手。
录音继续放。
王秀琴的声音也出来了:“嘉言那孩子会来事,比那些天天算账的人强多了。”
赵启航低头摸鼻子,装没听见。
孙倩脸已经灰了。
“许先生,我们销售这边可能存在沟通偏差……”
“偏差?”我把预授权失败记录放在她面前,“周三下午,你们试刷286800元,谁授权你们提前核验我的副卡?”
孙倩张了张嘴,看向展厅经理。
周晓峰,恒驰汇展厅经理,三十多岁,衬衫袖口卷着,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现在热闹烧到他脚底,他终于走过来。
“许先生,先到办公室谈吧,现场人多。”
“现场布置不是你们做的?”
他脸一僵。
我指了指立牌:“家属支持几个字,打得挺大。现在又嫌人多?”
马嘉言压着火:“许亦川,你别太过。”
我看着他。
“刷我的卡,买你的车,摆我的牌,叫我别太过?”
高明磊终于开口:“许先生,商务接待确实有用车需求。公司内部流程我们会处理,你别把员工个人关系牵扯得太难看。”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高经理,流程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启明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嘉禾传媒财务总监和一个审计主管。赵曼宁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手里的副卡滑到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郑启明停在那块立牌前,看了几秒。
“事业一路生花?”
他转头看马嘉言。
“拿别人的信用卡开花?”
7
郑启明让周晓峰清场。
周晓峰立刻叫人撤香槟和花,两个销售过来拆红绸带,手忙脚乱。
红绸卡在车标上,扯了两下才下来,气球被挤破一个,砰的一声,把赵启航吓得一抖。
王秀琴还想闹。
“郑总是吧?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们公司别乱扣帽子。曼宁为公司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郑启明看她一眼。
“阿姨,您女儿是公司员工,她审核过的费用,现在进入内审。”
王秀琴一下没词了。
会议室在车行二楼,玻璃门外就是展厅。楼下有人还在看那台车,黑色车漆擦得能照人,挺亮,也挺讽刺。
郑启明坐下后,把一份文件推给高明磊。
“高经理,商务部从今天起,暂停以个人名义购车再转企业成本的任何操作。”
高明磊额头冒汗:“郑总,这件事我还没完全了解。”
财务总监接话:“马嘉言名下车辆拟列入Q3客户接待用车预算,预算表封面由赵曼宁提交。你上午签过电子流转意见。”
高明磊咽了一下:“我只是初审。”
我拿出手机,投屏到会议室电视。
第一张截图,是赵曼宁资料袋封面。
Q3客户接待用车预算表。
第二张,是微信自动保存的文件预览。
马嘉言车辆接待成本摊销方案。
第三张,是车行邮件附件里的沟通备注。
后续可按嘉禾传媒季度接待用车成本沟通。
马嘉言的脸从青变白。
“这东西谁给你的?”
我说:“你发错群,撤回晚了七秒。”
他看向赵曼宁。
赵曼宁低下头。
孙倩坐在角落,双手绞在一起。
周晓峰脸色也难看。
车行这边怕投诉,嘉禾这边怕内控炸锅,每个人都在心里算账。
郑启明开口:“三件事,现在定。”
他手指点在桌面上,没排序,语气很平。
“商务部不得通过个人购车名义报销或摊销。”
“马嘉言、赵曼宁暂停费用审批权限。”
“高明磊配合内审,下午两点交出近三个月所有接待、交通、租车、油费单据。”
高明磊还想解释:“郑总,业务部门有时候确实需要灵活。”
郑启明抬眼。
“灵活到刷别人丈夫的副卡?”
会议室没人接话。
厕所方向传来烘手机的声音,嗡嗡响了很久。那声音听着烦,我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垫上有一截断掉的红绸线,被人踩来踩去。
郑启明看向我。
“许总,审查项目照原计划推进。今天这件事,作为样本之一。”
赵曼宁猛地抬头。
“许总?”
我没看她。
马嘉言嘴唇动了动:“你早就知道?”
我把录音笔收进包里。
“我知道得不早。够用。”
8
下午两点,嘉禾传媒财务系统拉出费用清单。
郑启明让我旁听,邵文杰也来了。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一页一页翻文件,安静得像家具。
马嘉言近三个月有六笔交通补贴不实。
两笔打车票号重复。
一笔客户接待用车,实际发生地在他家小区门口。
还有一笔油费,发票抬头不规范,金额却刚好卡在免二审的上限。
赵曼宁审核通过其中四笔。
她坐在长桌另一端,手指抠着纸杯边,纸杯快被抠烂。她平时最爱干净,办公桌上连便利贴都按颜色排,现在纸杯水洒在她裙子上,她也没擦。
财务总监问:“赵曼宁,这几笔你审核时有没有核对行程和客户预约记录?”
她声音很低:“马嘉言说项目急,我就先放了。”
“谁让你先放?”
她看向高明磊。
高明磊马上说:“我只说业务不能耽误,具体单据我没让她违规。”
马嘉言急了:“高经理,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预算紧,大家都懂。”
郑启明把笔放下。
“把这句话写进说明。”
高明磊脸皮抽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有人以为沉默是软,其实沉默有时是最省力的刀。说多了,对方还找得到缝;文件摊出来,缝自己就没了。
会议中途,赵曼宁给我发微信。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又发:我只是想在部门站稳。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红了,妆有点花。以前她这样看我,我会先递纸,再问要不要喝热水。现在我只把手机扣上。
审计主管敲了敲键盘。
“马嘉言名下那台车,车行合同备注和嘉禾预算表存在关联表述。公司将启动专项核查。”
马嘉言坐不住了。
“许亦川,这是你设局吧?你早就跟郑总合作,你看着曼宁往里踩?”
我终于开口。
“你发起购车,赵曼宁刷卡,车行写备注,高明磊放流程。哪一步是我替你按的手?”
他脸胀红。
“你作为她丈夫,就这么毁她?”
赵曼宁闭了闭眼。
我看向她。
“我给过你两晚。周一问合同借条,你让我别计较。周二饭桌上,你妈让我大气。周三车行试刷尾款,你没拦。”
她嘴唇发抖:“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避开那个词,直接问:“你希望闹成哪样?尾款刷成,车开走,回头慢慢报销?”
她没答。
邵文杰这时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许先生委托我向恒驰汇、马嘉言、赵曼宁发出正式函件,要求返还订金、承担因虚假付款承诺产生的相关费用,并保留追究权利。”
马嘉言拍桌子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郑启明冷声说:“马嘉言,停职配合核查。现在交还工牌。”
9
恒驰汇第二天上午给了处理方案。
两万元订金原路退回我的主卡账户。
交付布置、临牌占用、物料损耗,共计一万二。
周晓峰一开始还想让我承担一半,说“毕竟是家庭内部沟通导致交付取消”。
邵文杰抬头看他。
“合同车主马嘉言,付款承诺无主卡人书面授权,贵司提前预授权尾款。周经理,你要不要我把话说慢点?”
周晓峰闭嘴。
最后费用落到马嘉言八千,赵曼宁四千。
孙倩被暂停销售接待,坐在办公室门口哭。她哭得挺委屈,我没安慰。她为成交放掉规则时,没问过我委不委屈。
车行办公室窗外有棵香樟,叶子擦着玻璃。楼下修路,电钻声钻得人太阳穴疼。
赵曼宁签费用确认单时,手抖了一下。
她问我:“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签名。
“这是结账。”
她眼泪掉下来:“许亦川,我知道错了。车我不要了,工作我也认罚。我们能不能回家谈?”
“谈什么?”
“我们。”
我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离婚协议草案。
她盯着封面,像没看懂。
“你真要离婚?”
邵文杰说:“赵女士,协议里列明了婚前房产归属、共同存款分割、非家庭支出单独列项。你可以带回去请律师看。”
王秀琴从门口冲进来,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一进来就拍桌。
“许亦川,你别欺负人!曼宁不过帮同事个忙,你至于把婚都离了?”
我转头看她。
“阿姨,您昨天说男人要大气。今天四千块费用,您替她出?”
王秀琴噎住。
赵启航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四千也不是很多……”
我看向他。
“你出?”
他又闭嘴了。
真有意思。钱挂在我账上时,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账单一转向他们,腰全软了。
赵曼宁把协议推回来。
“我不签。”
我点头,把文件收回。
“那走诉讼。”
她眼神慌了。
我起身时,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通知:退款处理中,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入账。
我把屏幕亮给她看。
“你看,钱都比你快回头。”
10
赵曼宁第三天来了邵文杰律所。
她没化妆,穿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低。
跟她一起的是一个女律师,姓邓,说话客气,条款抠得细。
我坐在对面,没有催。
离婚协议改了三轮。
婚前房产归我。
共同存款按比例分割。
她婚内用于马嘉言车辆订金、相关费用、自行承担的非家庭支出,单独列明。
她要求我撤回对她个人的律师函。
邵文杰说:“退款完成、费用结清、书面道歉后,可以不另行追究民事责任。公司内审部分,许先生无权替嘉禾撤。”
赵曼宁看我:“你就一定要看我丢工作?”
我说:“工作是你自己审核单据时拿去赌的。”
她眼眶又红。
“我跟马嘉言没有你说的那么脏。”
“那你们干净到什么程度?”
她哑了。
律所外有个小孩在走廊跑,被前台叫住。
小孩手里拿着一辆玩具车,轮子坏了,还非要往前推。
咔啦咔啦的声音在走廊里绕,听得我心口发闷。
赵曼宁低头看协议。
很久,她说:“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嘉言懂我。他会夸我,说我有能力,说商务部没人比我适合升经理。你每天就问凭证、合同、流程,我回家跟上班一样。”
我看着她。
“所以你把上班的窟窿带回家,让我填。”
她咬着唇,眼泪砸在纸上。
“原来我身边热闹,是因为我还能往外拿东西。”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没人接。
她终于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字。
赵曼宁。
三个字写得歪了一点。
邵文杰把协议收走核对,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许亦川,我们这几年,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我把她那张副卡放在桌上。
“真正透支掉的,是你早就不在乎我的那部分。”
她伸手想摸那张卡,又停住。
门外前台喊:“许先生,银行客户经理到了。”
11
银行网点在律所楼下。
客户经理把注销单递给我,态度很谨慎。大概是看见副卡纠纷四个字,连笑都收着。
赵曼宁跟在我身后进来。她说想亲眼看着副卡注销,我没拦。
柜台里,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主卡、附属卡信息。
“许先生,附属卡当前额度330元,确认注销?”
“确认。”
工作人员拿起剪刀。
咔哒一声。
卡断成两截。
赵曼宁站在旁边,眼神盯着那两片塑料,像盯着什么活物断了气。
客户经理把回执递出来。
注销状态:已完成。
额度:330元。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夹。
手机弹出一条到账通知。
恒驰汇退款20000元,原路退回。
紧接着,另一条企业账户短信进来。
嘉禾传媒合规审查项目首付款54000元已到账。
赵曼宁也看见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苦得很明显。
“你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个项目?”
“半个月前谈的。”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看着她:“你也没告诉我,马嘉言的车要用我的卡补尾款。”
她低下头。
银行大厅人来人往,有个老大爷拿着存折问号叫到哪儿了,保安指了三遍,他还是往错窗口走。
大厅的电子屏闪着红字,利率公告一行一行滚过去,没人认真看。
赵曼宁轻声说:“我回去收东西。”
我说:“晚上七点前。”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马嘉言被停职了。高明磊也被暂停管理职务。我竞聘没了,调去客户资料岗。”
她说这些时,像在报天气。
我把文件夹夹紧。
“知道了。”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别的,推开银行玻璃门走出去。
门口风大,她的头发被吹乱。她抬手捋了一下,没捋好。
12
晚上六点四十,赵曼宁回来取行李。
她带了两个箱子,一个白色,一个银色。
白色那个轮子早就有点偏,拖过地板时一顿一顿。
我以前说给她换,她说还能用。现在看着,倒也挺合适。
婚房里,我已经把她的东西整理到客厅。
衣服、化妆品、几本商务谈判书、一个没拆封的香薰机,还有车行送的红色礼袋。
她看见那个礼袋,脸色僵了僵。
“这个扔了吧。”
我说:“你自己处理。”
她蹲下,把礼袋揉皱,塞进垃圾袋。干花被折断,碎屑掉在地上,她用手扫了扫,越扫越散。
我递给她扫帚。
她接过去,没说谢谢。
卧室床头柜空了一半。她收走相框时,犹豫了一下。
照片是去年在青岛拍的,海风很大,她笑着抓我的袖子,身后有人卖烤鱿鱼,烟把半张照片熏得发灰。
她问:“这张你还要吗?”
我看了一眼。
“你拿走吧。”
她把相框放进箱子,又拿出来,最后只抽走照片,把空相框放回柜上。
“许亦川。”
“嗯。”
“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蠢?”
我把玄关灯打开。
“你不是蠢。你只是觉得我会一直替你收拾。”
她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下来。
“这话比骂我难听。”
“那就记住。”
七点整,搬家师傅打电话催。
赵曼宁拖着两个箱子出门,白色箱子在门槛处卡了一下。我伸手帮她抬过去。
她看着我的手,眼神晃了晃。
“谢谢。”
我没回。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快合上时,她按住开门键。
“许亦川,马嘉言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你求情,说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才明白,他一直知道该求谁。”
我看着她。
“然后呢?”
她松开按键。
“没有然后了。”
电梯门合上。
屋里一下空了很多。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一声,隔了半天又一声。我走过去拧紧,顺手把垃圾袋扎好。
手机里,邵文杰发来消息:协议备案材料明天提交。嘉禾项目合同电子版已确认。
我回了个收到。
桌上还放着那张副卡注销回执。
额度330元,已注销。
我把它放进文件夹最底层,关灯,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