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发现妻子与女下属在车内亲密,她慌张解释:我们只是测试座椅功能。我锁车转卖二手市场:这车和你们一起处理了
第1章
“老公,你听我解释,我们真的只是测试座椅功能!”
张薇的手扒着车窗边缘,指节泛白。她旁边坐着周晴,我的行政助理,此刻正在低头系扣子,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散着一条还没收进去的丝巾,米色,我认得,是张薇上周出差回来带的伴手礼。
车是宝马X5,去年买的,落地七十三万,上个月刚还完最后一期贷款。我拿着备用钥匙站在车门外,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排的样子——座椅靠背放倒了将近一百六十度,遮阳帘拉着,扶手箱上放着两杯还没喝完的星巴克,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流了一道印子淌进杯托的凹槽里。
我拧钥匙,锁车,把备用钥匙塞回口袋。
张薇的脸一下变了,她拍了拍车窗:“赵东升你锁门干什么?你把门打开!”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的嘴在动,但我听不太清,车里空调开着,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急得用手肘撞了两下车窗,身后周晴伸手过来拉她,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张薇安静了一秒,然后重新看向我,换了一副表情,笑得比刚才放松——她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好看,下颌线微微收窄,眼睛弯成一道很浅的弧度,结婚五年我一直很吃这一套。
“老公,”她隔着车窗对我做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你、先、开、门。”
我没开。我把备用钥匙从口袋拿出来,连钥匙扣一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二手车行的老魏。
老魏秒回:东哥?
我打字:一台宝马X5,白外棕内,两万三千公里,全程4S店保养,车况精品。明天拖到你店里,价格你看着出,今晚之内我要钱到账。
老魏回了一串语音,我没点开。张薇开始拿手机给我打电话,屏幕亮起来,名字写的“薇薇”,我摁掉。她又打,我又摁。
车里的周晴终于抬起头,隔着玻璃冲我点了点下巴,表情很稳,甚至带了一点挑衅的意味。她比我小三岁,在公司干了两年,业绩一直排在前三,我上个月刚给她批了年度的绩效奖金,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的微信立刻弹出一条消息。
周晴:姐夫,真的是误会。薇薇姐刚才头晕,我帮她调了个座椅角度让她靠一下,她躺着顺手把外套脱了,我真没别的意思。您把门打开,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看完了这条消息,把她从联系人里删了。
张薇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没摁,接起来放在耳边。
她的声音带着压低的急:“赵东升你不能这么干,这车是我爸出的首付,你凭什么说卖就卖?你要发疯你回家里发,你在这丢什么人?”
“你爸出的首付,你还贷还了几个月?”我问她。
她不说话了。沉默两秒,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东东,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信我吗?晴晴就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你冷静一点,咱们回家说好不好?”
“车里有行车记录仪。”我说。
她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挂断电话,绕着车走了一圈,停到驾驶座那侧,弯腰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下方的摄像头。指示灯是暗的,没录。张薇每次开这车都会手动关记录仪,她说是嫌那玩意儿一闪一闪的烦人,我从来没细想过。
我直起身,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张薇从后座探过身子往前看,隔着玻璃和我对视。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方向盘下方那个小小的插口——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槽,卡是空的,取走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口型我认得,她在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对着后座拍了一张照片。张薇的条件反射快得惊人,她一把拽过旁边的外套盖在周晴腿上,但来不及了,那张座椅躺倒的角度、散落的丝巾、扶手箱上两杯并排靠在一起的星巴克、还有周晴没扣完的衬衫,全拍了进去。
“赵东升!”她喊了一声,声音穿透玻璃传出来,尖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群名叫“一家人”,里面七个人:她爸妈、我爸妈、她哥、我姐、还有我俩。照片一发,半分钟之内,她妈的语音就进来了,我没接。接着是我妈的电话,我也没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走到车头蹲下来,用手抹了一把前保险杠的灰。
车是好车,还能卖个好价钱。
张薇在车里开始踹门了,脚踹,高跟鞋的跟撞在门板上咚咚地响。停车场的保安走过来看了两眼,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处理家事。保安看了一眼车里两个女人,一个在踹门,一个在挡脸,识趣地退了。
我站起来,凑到后车窗边,对着里面的张薇说了一句话。车窗隔音,她听不见,但我凑得够近,她的视线跟过来,应该能看清我的嘴型。
我说:“这车我处理,你俩我也一起处理了。”
然后我转身走出停车场。身后的车里,张薇开始哭,哭声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枕头捂住了喇叭。我一直走到停车场出口,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她的手机砸在了车窗上。
我走出去,外面下着小雨,街上的人撑着伞跑。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裤腿湿了半截,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没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跟师傅说去公司。
路上手机震了二十七次。二十七次未接来电,十三条微信,五条短信。其中一条短信是张薇发的,连发三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
出租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停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我上楼,路过周晴的工位,桌面上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Excel表格上,旁边放着一盒打开了的薄荷糖,牌子跟张薇车里扶手箱里那盒一样。
行政部的李姐正趴在隔间旁边跟人聊天,见我来了一下站直,表情有点讪讪的。我没看她,走到自己办公室坐下,门没关。
屁股刚沾椅子,内线电话就响了,前台说张总来了,问您见不见。
张薇。她比我更快,她叫了代驾还是打车过来的我不知道,但这个速度说明她确实急了。我说让她上来。
三分钟后张薇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衣服换了一件,比刚才在停车场那件正式,头发也重新拢了,妆补过,口红是新鲜的枫叶色。她挤出一个笑,走到我办公桌前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包的搭扣,姿势很标准,过去几年她每次来我公司找我都是这个坐姿,温婉、体面、让人挑不出毛病。
“车的事我不跟你闹了,”她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说,“你要卖就卖,钱你自己拿着,我不拦你。但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今天那个事,我完全可以解释。”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我的眼睛:“周晴的颈椎最近出了点问题,老是头晕,今天中午她说难受得不行,我就说带她去车上躺一会儿。我帮她放座椅的时候她刚好衬衫勾了一下,开了两个扣,她自己系了半天没系上,让我帮她弄一下。就这么简单。”
“你确定?”我放下杯子。
“我确定。”她点头,点得很稳,“你认识的张薇不是那种人。”
“那是哪种人?”
她停了一拍,然后笑了笑:“我是你老婆。”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有意思极了——五年的枕边人,此刻坐在我对面,姿态端正,措辞精准,像一个被客户刁难了的销售在努力挽回订单。
“行车记录仪的卡呢?”我问。
她的笑稍微僵了零点几秒,很快恢复:“那个卡满了,我前两天格式化的时候拔出来放家里了,忘插回去。”
“卡呢?”
“在家,书桌左边抽屉里。”
“现在回去拿。”
她没动,搭扣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东东……”
“要么现在回去拿卡,要么我们走程序。”我说,“你自己选。”
她站起来,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又挂上去,动作很小,但那个瞬间她嘴唇抿了一下,抿得有点紧。她看了我几秒钟,像是在判断我是认真的还是虚张声势,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看着我说:“卡我让家政阿姨拍了照片发过来了。你看。”
她把手机翻过来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黑色的SD卡躺在书桌抽屉里,旁边是几支笔和一盒回形针。
她补充了一句:“阿姨说她马上装信封送到公司来,你要是等不及现在可以开车回去拿,我陪你。”
我没接她的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照片里的书桌抽屉,笔筒的位置不对——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把笔筒靠在抽屉左侧边缘,但照片里的笔筒在正中间,和回形针的盒子挨着。
张薇从来不用回形针。她办公桌上只有订书机和长尾夹。
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于是又拿起了保温杯。张薇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她嘴角带着弧度,一种非常熟悉的、耐心的、温柔的笑。
“怎么样?”她轻声问,“能信我了吗?”
我把杯子放下了,看着她说:“你说得对。那车确实不该卖,首付是爸出的。”
她眼睛一亮,整个人松了下来。
我接着说:“所以车我不卖了。”
她弯起眼睛。
“我送给你俩。”
她的笑容定在脸上,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到行政部:“李姐,帮我把周晴这个月的考勤记录和绩效表打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张薇“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碰出一声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上那张SD卡的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对准抽屉角落一个模糊的影子,拿给她看。
“这是什么?”我问她。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在那一瞬间垮了。
抽屉角落的阴影里,有一个亮着红灯的小东西。是个定位器。
张薇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往肩上一搭:“我先走了,你俩可以继续测试座椅功能。那车我不卖,我留着,给律师取证用。”
我往外走,她在身后喊我,声音又尖又快:“赵东升你等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妆好像突然就不那么好看了,嘴唇在抖,枫叶色的口红在下唇上洇开了一点,大概是刚才用力咬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她没追出来。走廊里周晴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了,薄荷糖盒子还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二手车行老魏发的语音,我点开,他粗声大气地说:东哥,那车我不要,你那车牌号去年出过事故你知道吧?左后悬挂动过,你当初买的时候就被人坑了三万块。我帮你查了下记录,事故那天的投保人不是你,是张薇,她一个人开的单。
电梯到了。我走出来,站在大堂的风口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那辆车开了两年,张薇从来没跟我说过出过事故。
我拿出手机,打给老魏,开口第一句:
“你说的事故,是哪天?”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手机里老魏回了一句:“等一下,我发你截图。”
我站住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那张截图亮起来。
第2章
老魏的截图发过来了,是一张保险理赔记录的截图,出险时间清清楚楚——去年九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地点是绕城高速南段出口匝道。投保人签名一栏写着张薇的名字,被保险车辆的车架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家里那台X5对得上。
事故类型:单方碰撞护栏。维修项目包括左后悬挂、左后轮毂、左侧下边梁钣金修复,总维修金额四万八千六。出险记录备注栏里有行小字,写着“驾驶员称系新手操作失误,未提及同乘人员”。
我站在公司大堂的风口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分多钟。前台那个小姑娘隔着台子问我赵总您没事吧,我说没事,转身推门走进外面的雨里。雨又开始下了,比刚才大一点,细密密的斜着打过来,沾在我手机屏幕上,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揣进兜里,没打伞。
去年九月十二号。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下午三点多张薇给我打电话说她开车出去办点事,晚上想在外面吃,让我别等她。我那天加班到八点多回家,她已经在了,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见我进门还笑着过来接我的包。我那天问过一句车有没有事,她说没事,停楼下了。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出门的时候觉得左后轮方向有点发飘,跟她提了一句,她说可能胎压低了,让我有空去打一下气。我后来忙忘了,就一直这么开着,开了大半年,直到今天。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坐进去,跟师傅说去南城那个二手车市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浑身湿了一半,脸色也不好看,没多问就踩了油门。车往前开,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从左扫到右,街边的店面和行人都被拉成模糊的光影。
手机在兜里又开始震。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薇她哥张岩的电话。我没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让它震。震了十二下,停了,过五秒又开始震。这次是她妈。
我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盯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东升啊,”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是那种经过精准控制之后的柔和,“薇薇刚才打电话回来哭了一场,说你把她锁车里了,还把照片发群里了。妈不偏袒谁,我就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咱们有话好好说,别闹这么大动静行不行?”
“阿姨,”我说,“她去年九月把车撞了,我没去过修车厂。四万八的维修费从哪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面我听见她妈呼吸了几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沉一点。
“你等一下,”她妈说,“我问她。”
电话没挂,但是压着话筒,声音隔了一层,只能听见嗡嗡的说话声。我听见张薇的声音从听筒边缘传出来,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妈重新拿起电话:“东升啊,薇薇说那个是走保险的,没花家里的钱,她觉得没必要跟你说,怕你担心。”
“走保险车损会涨保费,车是她的名字,她明年续保贵了谁出?”我说,“她没跟我说过。”
“这……”她妈顿了一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嘛,车修好了不就得了。你们两口子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在群里发照片,还把人家小姑娘也拍进去,你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雨丝从缝里飘进来打在我手腕上,凉的。“阿姨,车里两杯星巴克同一个口味,薄荷糖盒子和她桌上的是同一个牌子。你跟我说是测试座椅功能?”
她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然后我听见张薇在背景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又急又尖锐,她妈嗯了几声,然后对我说:“那这样,我让薇薇今天晚上回家住,你们先冷静一晚上。明天妈做顿饭,你们过来,当着面把话说清楚,该道歉道歉,该解释解释。”
“不用了,”我说,“今天的事今天结。”
我把电话挂了。挂完之后我把张薇她妈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接着把她哥的也拉进去了。手机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我妈的电话进来。我接起来,我妈第一句就问我:“东东,你没事吧?那个照片是咋回事?”
我嗓子有点发紧,没直接回她。我妈在那头等了几秒,又说:“妈看了照片了,那个座椅的角度不像是正经人坐的姿势。你别着急,妈站你这边。你爸也说让你别冲动,先把事情弄清楚。”
“妈,”我说,“她去年九月撞过车,四万八的维修费我没见过发票。”
我妈那边安静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她从没跟我说过。”
“那不行,”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你俩的钱一直是放在一起用的吧?四万八不是小数目,她怎么走的账,你得查。”
“我在查。”
“你别一个人扛。你姐晚上下了班我让她去找你,你俩一块儿办。”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我妈还要说什么,出租车靠边停了,师傅回头说到了。我跟我妈说回头再说,挂了电话推门下车。雨大了,二手车市场的招牌淋得湿亮亮的,露天停车场停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品牌的车,雨水把车顶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魏的店在市场最里面,一间铁皮搭的棚子,门口停了三四台待修的二手车。我走进去的时候老魏正蹲在一台帕萨特旁边拆前保险杠,身上油渍麻花的工作服被雨打湿了半边。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东哥你来啦,截图看了?”
“看了。”
“那你心里有数了。”老魏从旁边的工具箱上拿起一包烟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了一根,“那个事故记录我帮你看了,不是简单的蹭护栏。左后悬挂换过总成,减震器也换了,说明当时的撞击力度不小,车速至少在六十以上。而且出险记录上面有补充条款,写了‘车内另有乘客,乘客未受伤’。但是你没跟我说你老婆那天撞车的时候车上有别人。”
“她没跟我说车上有人。”
老魏抽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那就有意思了。你自己琢磨,一个女人开车撞了车,车上还带着人,但是回家一个字不提,你猜她当时带的是谁。”
我没说话。雨棚顶上的铁皮被雨砸得砰砰响,声音闷在棚子里绕来绕去。老魏看了我一眼,吐掉烟头用脚碾灭,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去保险公司调出来的出险记录原件,打印件,上面有签名的扫描。你拿回去自己看,那个签名虽然写得潦草,但笔迹该有的特征都在。”
我把信封接过来,没打开,捏着纸角的厚度估了一下,里面大概四五页纸。老魏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查记录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那个理赔账号,钱打到的是一个维修厂的账户,那家厂子叫鼎盛汽车维修,老板姓钱。这个钱老板呢,我之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脾气挺冲的一个人,嘴也严。但是你拿着出险单过去,他该说的应该会说。”
“谢了。”我说。
“别谢我,”老魏摆摆手,“我就一修车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东哥你心里有点数,你老婆这事藏得挺深,光一个撞车不算什么,关键是她为什么要藏。你要问的不是车怎么撞的,是她当时带着谁。”
我把信封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跟老魏打了声招呼往外走。走到门口雨幕突然大了起来,地上溅起的水花打到裤腿上,我没停,踩着水洼一直走到路边拦车。出租车的尾灯在雨幕里红成一片,我站在路边吹了五分钟冷风才拦到一辆。
上车之后我报了鼎盛维修厂的地址,师傅说那地方在南城老工业区,现在这个点过去要四十分钟。我说行,然后靠进座椅里,拿出手机。
微信上新的未读消息已经攒了三十多条。我没翻家庭群,先点了跟张薇的私聊对话框。我往上翻,翻到去年九月十二号前后的聊天记录。九月十一号晚上她跟我说第二天上午要去见一个客户,约了十点在城南的咖啡馆。十二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她发过一条消息,说客户迟到,她在等。下午一点零七分发了一条,说谈完了,准备回来。然后是下午三点零四分,她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想在外面逛逛。整个对话里没有任何关于撞车、修车、保险的信息。
我截了屏,然后把这几条消息存进了备忘录。接着我翻到她去年九月的银行流水——我们的账户是联名的,手机银行我能进去。我花了几分钟把九月十二号前后一周的支出翻了一遍,没有发现四万八的支出记录。
她没走联名账户。那笔钱是从别的账户出的。
我退出来,在通讯录里找了一个人——我大学同学林远,现在在市里的交通大队做事故处理。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远哥,帮我查个车牌号去年的出警记录,绕城高速南段,九月十二号下午。车架号我发你。
林远回得很快:什么情况?
我说:家事,查到了请你喝酒。
林远回了个“收到”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最快明天下午给你结果。你自己稳着点。
我盯着“你自己稳着点”几个字看了两遍,锁了屏。
出租车拐进南城老工业区,路两边从商场变成了仓库和厂房,路灯的间距变大了,灯光昏黄,被雨雾裹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鼎盛维修厂的招牌在路尽头亮着,蓝色的LED字在雨水里渗出一圈荧光,看着有点冷。
车停了,我下车走到维修厂门口,卷帘门半拉着,下面的缝里透出一线白光。我弯腰往里看,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玩手机。
我敲了敲卷帘门。男人抬起头,隔着门缝跟我对视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关门了。”他说。
“你是钱老板?”
“你谁?”
我从外套内袋里把老魏给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有个车,去年九月在你这儿修的。我想调一下维修工单。”
男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起身走过来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弯腰从门底下钻出来站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一身的机油味。
“你哪个车?”
“宝马X5,白外棕内,左后悬挂撞过。”
他看了我一眼,两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兜里:“车主是你老婆?”
“对。”
“那你让她自己来调。我们这儿有规定,非本人不给查。”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保险出险记录的截图给他看:“钱老板,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知道,她来修车那天,车上下来几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眼珠子往旁边转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钻回卷帘门里,走到里面一张堆满零件的桌子前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走回来递给我。
“我什么也没给你看,你自己扫一眼,扫完还我。”
我把纸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两行。维修工单,客户签名是张薇,日期九月十三号。维修项目记录里除了悬挂和轮毂之外,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副驾驶座椅滑轨轻微卡滞,已调整。
我盯着“副驾驶”三个字看了很久。钱老板已经把纸抽回去了,卷帘门重新拉下来半截,他站在门缝里冲我摆了摆手:“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雨里没动。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淌到眉毛上又滴进眼睛里,有点涩。
副驾驶。她撞的是左侧护栏,伤的是左后悬挂,副驾驶的座椅滑轨为什么会卡滞。
除非那个位置的人,在撞击发生的瞬间,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出去,把座椅卡住了。
我站在鼎盛维修厂门口的路灯底下,觉得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远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东子,我找值班的同事翻了一下出警日志,你那个车号九月十二号确实有过一次报障,报警人不是张薇,是个男的。报警记录里写的车型是你那个,但是报警人留的号码我查了一下,实名认证的名字——姓周,叫周建平。”
周建平。周晴的父亲。
我把手机慢慢放回口袋,雨水打湿的屏幕在裤兜里一闪一闪地亮着。雨幕里那排蓝色的LED招牌还在亮,光晕在湿透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长影。
我转身往路口走,走出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鼎盛维修厂的方向。卷帘门已经彻底拉下来了,里面那一点白光也灭了。
雨还在下。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行政部的李姐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周晴的入职登记表,家庭成员那一栏,她爸叫什么名字。”
发完之后我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在空无一人的工业区路边,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下一辆出租车。
第3章
李姐的消息回得很快,入职登记表在电脑里存着,她直接截了屏发给我。我站在路边把那张图点开,路灯的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屏幕上,照片上的字有点暗,但看得清楚。
周晴,家庭成员,父亲周建平,工作单位本市第二纺织厂,已退休。母亲陈丽,无业。
周建平,三秒钟之前这个名字还只是一个从林远嘴里听到的陌生号码实名认证信息,现在印在一张入职登记表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雨丝打在屏幕上又迅速被我的拇指抹掉,反复了三次之后我把图存了下来,然后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路上四十分钟,我坐在后座把手机里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去年九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张薇开车在绕城高速撞了护栏,车上有一个男的帮她报了警,那个人是周晴的父亲。维修费走了保险,但钱打到了鼎盛维修厂,张薇没走联名账户,维修工单上写了副驾驶座椅滑轨卡滞。她把这件事从去年九月藏到了今年八月,将近一年,在这期间每次我开那辆车觉得左后方发飘问她的时候,她都说胎压不行让我去打气。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我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个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透出来的光是一种暖橘色,跟往常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我付了钱下车,没有立刻上楼,先绕着楼走了一圈找到那台X5。它还停在早上那个位置,车窗上那层水雾已经散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蹲下来看着左后轮的方向,轮胎和轮拱之间确实有一点不均匀的间隙,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开着,张薇不在,但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红茶,杯沿印着一抹枫叶色的口红印,她回来过又走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她的字,我认得。纸条上写着:我去妈那边住了,你也别冲动,明天冷静了我们好好谈。桌子上的饭你热着吃。
饭在桌上,用保鲜膜封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盘子边缘还摆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筷子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别生气啦”。
我站在饭桌前看着这桌菜看了半分钟,然后把保鲜膜揭了,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青椒肉丝炒得火候正好,肉丝嫩,青椒脆,跟她平时的水准差不多。我把那盘菜吃了一半,然后把碗筷端进厨房搁在水槽里,开了水龙头冲了一遍,关上。
我走进卧室。衣帽间里张薇的东西少了大概三分之一——几件当季的外套和裙子不见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少了两三瓶,床头柜上她每天睡前看的那本书也没了。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我拉开来看,里面塞着一张揉皱了的收据。
我把它展开。鼎盛维修厂,开票日期去年九月十三号,金额四万八千六,付款方式写的是现金,备注栏写着“整车维修”,手写的,字迹跟维修工单上那个手写备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现金。四万八,现金。
张薇每年年底会有年终奖,大概在三到五万之间,放在一张单独的卡上,说是她留给自己买衣服和礼物的私房钱,我从来没问过总额也没查过流水。如果去年九月的年终奖还没发,那这笔现金就不是走的年终奖。
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下我的网银记录,九月十三号前后我没有取过四万八的现金。她的私人卡我查不到,但联名账户也查不到。我又翻了翻客厅书架的夹层,那里以前放过一个信封,装着她存起来的几千块过年红包钱。我伸手去摸,信封还在,但里面只有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三张一块的,一共七十三块钱。
那个信封里的钱以前最少也有四千多。她拿走了。
我把收据折好塞进口袋,坐在床沿上没动。窗外雨声变小了,从急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沙沙声,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远又发了一条消息。
林远:报警人那个号码我又追了一下,周建平当天下午两点二十一分拨的122,通话时间四分三十秒。报警录音调出来了,要不要听?
我没回他。又震了一下。
林远:录音里报警人说“我女儿同事开车撞护栏了”,原话。但他说的“我女儿同事”,我当时查的时候以为是女同事,结果是周晴。我就帮你到这,你自己想。
我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我女儿同事开车撞护栏了”这句话里“同事”前面的定语是“女儿”,不是“女儿的”。也就是说周建平报警的时候,他在车上。
他在副驾驶。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彻底小了,只剩下雾一样的水汽飘在空气里,楼下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倒影,风一吹就碎了。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举起来,给林远回了一条语音:“远哥,录音帮我留着,明天我找你。”
发完之后我正要锁屏,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两个月没联系的名字——李墨,我之前的合伙人,半年前因为意见不合把公司股份卖给我自己单飞了。他给我发了三个字:有空吗?
接着又发来一张图,一张微信聊天的截屏,是别人发给他的。截屏里是两段对话记录,头像模糊被马赛克了一部分,但能看到上半段。
上半段第一句是:张姐,那个定位器你确定他查不到吗?
上半段第二句是:只要他不拆内饰板就没事,那个位置藏得很深。就算拆也只会以为是原车模块。
第二段是另一个时间的对话:
第一句:他说要把车卖了,吓死我了。
第二句:卖就卖呗,你爸那天的事又不在车上留证据,急什么。
第三句:他说要查记录仪。
第四句:卡你早就拔了,慌什么。他查不到东西的,你稳住就行。
截图最上方是一个被码掉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周。
我把那张截图放大、缩小、再放大,把每一行字看了不下十遍。定位器、原车模块、你爸那天的事、稳住就行。这些话放在一起,我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半分钟之后我打了李墨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图是真的?”我问。
“真得不能再真,”李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点沙哑,大概是在抽烟,“对方发给我的时候说是你老婆那边漏出来的,我不确定是谁截的,但对话风格你应该比我熟。”
“你从哪来的渠道?”
“之前合作的一个商务跟我私交不错,她跟你老婆那个公司的人有往来,这图在几个人的聊天里传了一圈了,我收到的时候已经转了三手。但是东升,”他顿了一下,“我提醒你一句,这图能传到我这里,说明你老婆那边已经有人嘴松了。你最好动作快点,她如果知道你拿到这些东西了,搞不好会有后续动作。”
“定位器在车里哪个位置?”
“我不知道,但我建议你今晚就找。如果你真打算拿这个走程序的话,物证越完整越好。”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李墨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兄弟,半年前咱们拆伙的时候我说过,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帮。今天这个信息算我还你的。”
“谢了。”
“别谢了,你赶紧处理吧。还有,你别让你老婆知道你从我这儿拿到的图,她要是知道来源,搞不好能找到传图的那个人头上,到时候人家不好做人。”
“我心里有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十二月的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把我的脑子冲得清醒了一点。
我转身走进客厅,打开鞋柜找出一把小手电筒,又从厨房抽屉里拿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截钢丝。我下了楼,走到那台X5旁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座椅调到最后,然后用手电筒照向方向盘下方的饰板和转向柱周围的空隙。
定位器通常藏在驾驶座地毯下面、中控台侧板里面、或者OBD接口附近。我跪在驾驶座地板上把脚垫掀起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寸地毯和边角,没有异常。我又用手摸了一遍转向柱的塑料饰板边缘,摸到一处松动的卡扣,用螺丝刀轻轻撬开,里面是空的。
我退出来,趴到副驾驶座那边,重新掀开脚垫,用手电顺着地板的弧度照进去。在副驾驶座滑轨根部靠近中控台的那一侧,有一小块黑色塑料块用双面胶固定在地板的绒面上,大小跟一节五号电池差不多,侧面有一个绿豆大的指示灯,亮着暗红色的光。
我用手电照着它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碰。我先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远距离显示位置,一张特写放大那个小黑块,然后又录了十秒钟的视频。做完这些之后我戴上手套,拿钢丝把那块塑料从双面胶上挑下来,翻面看了一下背面。印着一串序列号和一个品牌logo,是某款通售的GPS定位器,待机时间一个月。
我把定位器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封好口,塞回外套内袋。
然后我坐回驾驶座,把门关上,车窗全升起。雨彻底停了,车里很静,静到我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中控台。这台车的每一寸我都熟悉——座椅的电动调节、方向盘的触感、档杆的握距。但这一刻它坐在我屁股底下好像突然变得陌生了,像一座躺在我面前的铁皮证据库。
我把手机打开,看了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李墨发的那张截屏我还没看完。我重新打开,把下半段对话截图又看了一遍。那个被码掉的“周”说:“你爸那天的事又不在车上留证据,急什么。”又不在车上留证据,“又”这个字说明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
我闭上眼睛靠在驾驶座上,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黑暗中副驾驶那个空荡荡的座椅沉默地对着我,仿佛在笑。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存过联系人。短信上写着:赵哥,我是周晴。我想跟你聊聊,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家楼下那个咖啡馆。有些事想跟你说,就我一个人来。请你相信我。
我看着这条短信,把它截了屏。然后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一个字:周。
我把手机放到仪表台上,双手扶住方向盘,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五分钟后我抬起头,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深夜的车库里响起来,回声撞在混凝土墙面上咚咚地荡开。我挂挡,松手刹,把车缓缓开出车位,驶出地库,开上了空荡荡的夜路。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六楼那个暖橘色的窗口在我转弯之后彻底消失了。
我开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维修店门口停下,店里的小工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车声抬起头来看我。
我下车,走到柜台前把密封袋里那个定位器拍在台面上:“帮我查一下这个型号的历史定位数据还能不能恢复。多少钱都行。”
小工揉着眼睛拿起密封袋端详了一下,说:“哥,这玩意儿是加密的,数据一般存在平台云端,设备本身只能存一段时间的轨迹。你拿回去,我给你个接口,你连电脑扫一下,扫得出来多少看运气。”
“行。”
他转身去架子上翻了一套线材递给我,我扫码付了钱,拿着东西出了店。坐回车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五点半了,十二月天亮得晚,那层灰白只是把纯黑变成了脏灰。
我没回家,在路边停着,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晚所有的东西一条一条列出来——出险记录、维修工单、报警录音、周建平的号码、定位器、收据、截图、周晴的短信。列完之后我在最下面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十二点,咖啡馆。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座椅闭上眼。挡风玻璃外面那层灰白在慢慢地变亮,街上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灭了。我听见早起的环卫工人在路对面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手机在仪表台上,屏幕暗着。我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第4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分,我在车里醒过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十二月的光线灰扑扑地填满了整个车厢,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从车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汽油和湿柏油的气息。我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大概三分钟,把座椅靠背调直,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林远发来的:报警录音打包发你邮箱了,你什么时候要更多材料提前说。另一条是李姐:周晴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请假,病假。
我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那条街的拐角,没熄火,开着暖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我拿袖子抹开一道缝,正好能看见咖啡馆门口的位置。没到十二点,店里人不多,靠窗那张桌子空着。
我坐在车里把那套定位器的数据线翻出来看了看,接口是通用的,但我没带电脑,暂时查不了。我把东西重新收好,靠在椅背上盯着咖啡馆的玻璃门。十一点五十,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人推门进去,在靠窗那张桌旁坐了下来。隔得太远,又隔着玻璃,我只看清一个轮廓,背对着街面。但从发型和坐姿来看,是周晴本人。
我等到十二点过五分才下车过马路。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周晴回头看见我,站起来朝我点了下头。她今天没化妆,脸比平时白一点,头发随意拢着没扎,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领口立得很高,把半张脸遮住了。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没动,一杯少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半圈,说明她坐了一会儿了。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她先开口,没寒暄,直接看着我说:“赵哥,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但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不然你跟我姐会走到没法回头的地步。”
我没接她的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捧着那杯水,指尖在水杯上捏得发白。她盯了一会儿杯里的水,抬起头来:“去年九月那天,我爸确实在车上。”
“你爸在副驾驶?”
“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那天薇薇姐本来是要来接我的,但我爸正好在我公司附近办完事,说顺路过来找我拿个东西。薇薇姐说那一起走吧,就让我爸坐副驾驶了。结果路上她开车走神了,撞了一下护栏。是我爸报的警,你查到那个我也认。”
“你爸那天为什么报警不直接用她的手机?”
周晴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她手机掉座位底下了,找不到。我爸就用自己的手机打了。”
“报警录音里你说的是‘我女儿同事开车撞护栏了’,你爸原话?”
她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我当时慌,脑子没转过来。我爸在电话里说的确实是‘我女儿同事’。”
我看着她。她的视线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我,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摩挲。柜台后面的咖啡机在嗡嗡响,蒸汽管发出一阵嘶嘶声。
“那维修费四万八为什么走现金?”
“薇薇姐说不想让你操心,就从她自己的卡里取的钱。”
“她哪来的四万八现金?”
周晴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泛红。“赵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那钱我爸出了一半。薇薇姐管我借了两万,我跟我爸拿的,当时她说年底还我。后来年底的时候她确实还了,现金还的,一张一张点给我的。”
“你爸帮她出这两万,就因为开车的是他女儿的同事?”
周晴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表情。“赵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听这些细节的吧?你心里已经有结论了,对不对?”
她顿了顿,把水杯放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那我告诉你一个你还没查到的事——那天从修车厂出来,薇薇姐让我跟我爸去吃了个饭,就在鼎盛旁边那家川菜馆。吃完饭她送我爸回去,然后才回家。她跟你说的几点到家的?”
“八点多。”
“那你往前推,我跟我爸跟她分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她从四点二十到八点之间的三个多小时,你自己想她去了哪,跟谁在一起。”
这句话砸在桌面上,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看着周晴的眼睛,她的瞳孔很安静,没有闪也没有躲,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她这话里的指向太明确了——她把张薇从那个时间段里摘出来,给了我自己脑补的空间。
咖啡馆里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我没有回头,盯着周晴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周晴,你约我出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摇了摇头。“我约你出来是想跟你道歉。那天在车里的事我知道怎么解释你都不会信,但确实如你看到的,不是我跟你姐有什么。我只是帮她把座椅放倒让她躺一会儿,她伸手拉了一下我领口,跟我说她累了,借我的肩膀靠一下。就那一下,你来了。”
“领口是你自己解的?”
“是她拉的。”周晴说,“我当时想推开她,但没来得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她的措辞太精妙了——“推开”这个词用得很轻,“没来得及”又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委屈感,把整件事归因于张薇主动,而她只是被动承受。一个二十二岁、入职两年业绩前三的年轻人,能在这种场合下用这种精确的方式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晴又把水杯捧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因为我不想当那个被牺牲的人。你跟她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但她拉着我下水拍了那张照片,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不想替你瞒,也不想替她背锅。我给你铺了一条路,你往前走就行。”
她站了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赵哥,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蠢。那笔钱是我爸出的没错,但我爸那天在车上坐的是副驾驶,座椅卡了是我去修车厂签字的时候跟人家说的。你昨天去鼎盛调了工单对吧?”
她看着我,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一个有点冷的弧度。“钱老板认识我爸,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我。“还有一件事。那个定位器,不是我放的。你查一下购买记录上的收货地址就知道了。”
风铃响了一声,白羽绒服的背影推门出去,消失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桌面上那杯水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李墨:帮我查一个收货地址,我发你定位器的品牌型号,你查一下那个订单的收件信息。然后我把拍到的定位器照片发了过去。
三分钟之后李墨回:兄弟,查到了。这玩意儿的官方直营店下的单,收货人写的是你老婆的公司地址,但联系人名字是个男的。姓钱。
钱。鼎盛维修厂的钱老板。
我靠在椅背上,把周晴临走时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她说定位器不是她放的,我查购买记录上的收货地址就知道了。但购买记录上写的是钱老板的名字。如果定位器是钱老板放的,那就是张薇让他放的。如果钱老板说是张薇让他放的,那就坐实了张薇在车里藏东西监控我。
可是周晴把这条信息“送”给我的方式太主动了,主动得像是在一步步把我往某个方向推。她说不替她背锅,但她替张薇把那些关键证据的线头一根一根拽出来递到我手里,目的只有一个——让我用这些东西去对付张薇。
她坐在我对面说“我不想当那个被牺牲的人”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像一个受委屈的女孩,更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每一步棋的棋手。
我结了账,推门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雨彻底停了,地面干了一半。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拿出手机打给林远。
“远哥,那个报警录音我现在听。”
林远嗯了一声,几秒钟之后微信弹出一条音频文件。我点开,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走到路边一个人少的地方听起来。录音有杂音,背景里有风声和车辆经过的嗡鸣,但报警人的声音很清楚,是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声音,带点本地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你好我报个警,绕城高速南出口匝道这儿有车撞护栏了……人没事,车左后杠蹭了……驾驶员是我女儿的同事,女的……对,就她开的车……车牌号我报你……”
录音里报警人的语气很稳,不像一个刚经历车祸的人会有的慌张。背景里有一阵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有一个女声远远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接着报警人又对着话筒说:“好的好的,我们在这等着。”
录音结束。我把手机放下来,站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背景里的女声虽然模糊,但音色我能听出来,是张薇。
她的声音出现在报警电话的背景里,说明报警的时候她也在场。这本身就没什么问题。但报警人周建平说“她开的车”这句话,语调里没有任何责备或者后怕的意思,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修手机的小店门口停下来。我想了想,推门进去,把定位器连上那根数据线,让店员用店里的电脑帮我扫了一下。等了大概十分钟,店员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哥,扫出来了,这个设备的数据没清过。最后一条位置记录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地址是南城安和路某小区,跟你这车现在的位置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屏幕,地图上那个红点标注的位置安和路,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小区。但那个小区我知道在哪——张薇她爸妈就住在安和路。
定位器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的位置在安和路,那说明今天早上有人开着这台车去了张薇爸妈家,然后又把车开回了我家楼下。但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停完车之后就再也没动过车。
除非定位器被拆下来装在另一台车上移动过。
我站在手机店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后颈一阵发麻。昨晚我拆定位器的时候它还在车上闪着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它却出现在安和路。意思是有人在我拆走定位器之前就远程读取了它最后的位置,然后可能用另一台设备把它接上去了。
张薇知道我拆了定位器。周晴说她跟钱老板聊过,钱老板知道我去调了工单。信息已经串起来了。她们知道我在查什么。
我付了钱从手机店里出来,站在门口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赵总?”对方是我委托过的一个律师,姓孙,专做婚姻和财产类案件。
“孙律师,我有个东西发你看一下,照片和录音都有。你帮我估一下,这些东西够不够走程序。”
“什么东西?”
“婚内隐瞒重大支出、私自转移财产、还有定位器监控。”我顿了顿,“外加一条,我怀疑她有实质性婚外关系,目前缺直接证据,但我有旁证链条。”
孙律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先把东西发过来,我看一眼。另外,如果真要走程序,你今晚之前把所有能搜到的书面证据收好。口头的东西不作数,纸质和电子记录才站得住。”
“明白。”
我挂了电话,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停下来,低头看着脚底下干了一半的地砖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一道,照在街对面的广告牌上。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张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接起来。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轻,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急。“东升,我今天晚上回家,我们最后谈一次。”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她说,“你要是觉得没得谈,那你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
我站在街角,阳光慢慢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我面前的人行道照得发亮。
“几点?”
“七点。我在家等你。”她说完就挂了,没有多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在散,今天下午大概会放晴。
然后我转身往车停的方向走去。该收的东西得收了。
第5章
我下午两点回到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是昨晚出门前开的,窗帘拉着,桌上的饭菜盘子我已经收进厨房洗过了,水槽边上放着那块叠好的抹布,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屋里很静,我站在门口听了大概十秒钟,确认没有人,然后开始动手。
先从书房开始。我跟张薇共用一个书柜,她的那一半在右边,放着她的专业书和几本小说,我一本一本抽出来翻页缝和封皮内衬,翻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摸到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没有字,夹在几本旧杂志中间。
我翻开笔记本。前面十几页是空白的,到中间部分开始有字,是她的笔迹,记着一些日常的流水——买菜花了多少、水电费交了哪天、给谁随了礼。我往后翻,翻到去年九月份那一页,上面记着:9月13日 支出现金20000,备注后面画了个括号写了个“还”字。再往后翻两页,9月20日又记了一笔:支出现金28000,后面打了个勾。
两笔加起来四万八。第一笔写着“借小周”,小周就是周晴。第二笔没写来源,但那笔钱应该就是她私房卡上的钱,取成现金付给了钱老板。我把这一页拍了照,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然后拉开书桌抽屉翻了一遍,找到了那张私人银行卡,一张浅蓝色的储蓄卡,压在几封银行对账单下面。我把卡抽出来翻到背面,用手摸了摸磁条的位置,然后拍照。
接着是衣帽间。我打开她的衣柜,把每一件外套的口袋都摸了一遍,左边第三件大衣的内袋里摸到一个信封,拿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是张薇的,写的“今借到周建平现金贰万元整,年底前归还”,落款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三号,借款人签名张薇,下面还按了一个拇指印。
借条上写的是借周建平的钱。周晴在咖啡馆里说的是“薇薇姐管我借了两万,我跟我爸拿的”,这句话她没说谎,但借钱的名义是直接借自周建平本人。一个四十多岁的退休纺织厂工人,一次性借出两万现金给女儿的同事,凭什么?
我把借条也拍了照,放回原位。退出来的时候衣帽间角落里的保险柜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银灰色的小型家用保险柜,藏在衣柜最底层那一格叠放的被褥后面,我以前没留意过。我蹲下来搬开被褥,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锁,是机械密码式的,转盘上有四个数字刻度。
我不知道密码。试了张薇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俩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家里的门锁密码,也不对。我站起来想了想,重新蹲下去试了最后一组——去年九月十二号,0912。
咔哒一声,锁开了。
保险柜里面东西不多,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大概两万左右。现金下面压着几份文件,我抽出来看。第一份是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单,被保险人是张薇,受益人的名字写的是她妈,保额五十万,投保日期是去年八月,缴费方式年缴,保费八千多。第二份是一份车辆租赁合同,租赁方是张薇的名字,承租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单位,写着南城某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租期一年,租金每月两千,承租方签字那一栏写着周建平。
周建平租了张薇的车?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约日期,去年八月二十号,比车祸早了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在车祸发生之前周建平就已经在租用这台车了,每月两千的租金,签了一年的合同。那为什么九月十二号出车祸的时候开车的是张薇?
我把合同叠好塞进外套里侧的暗袋。再往下翻,保险柜最底下还有一个黑色的U盘,没有任何标记,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很轻。
我拿着U盘走出衣帽间,坐到客厅的电脑前插进去。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四段音频文件,标注的日期都在去年九月中旬到十月初之间,每段时长都在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我点开最早的那个,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能听清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女声是张薇。另一个男声我不认识,声音沙哑,语速慢,带点烟嗓。
男声说:“这次撞得有点狠,悬挂整个换了,费用那边走你那个保险没问题,但车主那边你要有个说法。他迟早会看维修记录。”
张薇的声音:“他从来不看那些东西,车的事都是我在管。只要你别往联名账户走账就行。”
男声:“那钱你什么时候到位?”
张薇:“下周。我年终那笔先拿来垫,不够的我再凑。”
男声:“行。还有,你那个助理的爸,他跟我提了一句,说想续租,你看怎么弄。”
张薇:“续就续呗,一个月两千又不是我贴钱,他爱租多久租多久。但是钱老板,你那边修车的记录能不能别写太细?他万一哪天心血来潮去查,看到副驾驶那一条容易多想。”
男声笑了一声:“多想的又不是我,你自己看着办。”
第二段音频内容差不多,录音的质量比第一段好一点,能更清楚地听出那个男声是钱老板本人,聊的是修车进度和费用结算。第三段开始里面多了一个人,我听了十几秒之后认出来了——周建平的声音,跟报警录音里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周建平说:“车我下周还用,你那个刮痕补得怎么样?”
钱老板说:“补好了,看不出来。”
周建平说:“行,那我下周再续一个月。”
张薇的声音插进来:“周叔你上个月租的那趟没出别的事吧?”
周建平顿了一下:“没有没有,就那一次。”
“那一次”这三个字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我按了暂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动。电脑屏幕上的音频进度条停在一半的位置,客厅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杯凉透了的红茶旁边。
我把音频文件复制了一份到我的手机,拔了U盘,把电脑恢复成原样。然后把保险柜重新锁好,被褥也归位了,衣帽间的灯关上。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翻过的地方,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做完这些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离张薇说的七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那台X5还停在原地,阳光照在白色的车身上晃得人眼睛发花,车顶的水渍干了大半,留下一圈一圈浅色的水痕。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把今天拿到的所有东西串在一起——周晴在咖啡馆里给的那条线、手机店扫出来的定位数据、保险柜里的保单和租车合同、还有U盘里的三段录音。录音里张薇和钱老板的对话坐实了一件我之前不确定的事,那台车在修好之后又被租出去过,承租方是周建平。每月两千的租金,去年八月签的合同,一直续到今年。
我盯着那台车,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周建平一直在租用这台车,而张薇又在这台车里藏了定位器,那定位器上今天早上出现在安和路的数据,有没有可能是周建平开的车?定位器藏的位置在副驾驶滑轨根部,如果周建平开车的时候有人坐在副驾驶,定位器的信号移动是正常的。但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那个位置在安和路张薇爸妈家,也就是说今天早上那台车被开去过那里。
周建平开的,还是张薇开的?
我拿出手机打给老魏。响了两声他接了:“东哥,又什么事?”
“老魏,问你个事。那台X5左后悬挂修完之后,如果继续行驶,会不会有其他隐患?”
“隐患?”老魏啧了一声,“那个撞击力度下换过悬挂的,之后再怎么跑,左后轮的定位参数都跟原厂不一样了。你开的时候觉得发飘就是这个原因。再跑个几万公里,那条胎的磨损会明显比别的胎快,悬挂衬套也更容易老化。”
“如果你租一台这样的车,租金应该是多少?”
“租?谁租?”老魏想了一下,“一台七十三万的X5,月租怎么也得七八千往上走,还得是车况好的那种。你那个车修过悬挂的,月租四千都有人嫌贵。”
“如果是每个月两千呢?”
老魏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千?那是友情价,骨折价,不如说是白送。哪个冤大头肯两千租一台X5,除非租车的那个人跟车主的关系近到了一定程度。”
“谢了。”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的时钟指针走得很慢,每一秒都拖得很长。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橘红,太阳落到了楼群后面,把整条街的玻璃窗都映成暖色。我把手机里所有的截图、照片、录音文件整理好,打包发给孙律师,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东西发你了,七点之前先帮我过一眼。
孙律师回了一个“收到”。
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的血丝很明显,下眼睑的皮肤有点发青,胡子长出来了一层,嘴角往下挂着。我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拿毛巾擦了擦,然后走回客厅坐下。
六点五十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推开,张薇走进来,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米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进来之后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鞋换了,纸袋放在鞋柜上,走到客厅里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跟周晴一样,她也没化妆,脸色偏白,嘴唇干了一点。但她坐姿很稳,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肩背挺直,像是来参加一场面试。
“你查了多少?”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声音很平。
“你想让我查到了多少?”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一抬就收了。“你查到的东西,我大概能猜到。周晴今天中午跟你吃饭了对吧?钱老板也跟我说你去过了。保险柜里的东西你动过了?”
我没回答。她点了点头,自己接下去说:“U盘你也听了吧。那你应该知道那台车被租出去的事情了。”
“租给谁?”
“周建平。周晴她爸。”她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每个月给我两千,从去年八月开始租的。车祸那天他确实在车上,因为他那天刚从租车点取了车出门就撞了。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这车是我爸出的首付,我怕你知道我把车租出去不高兴。”
“租金呢?”
“我自己收了。”她坦然地看我,“每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我存到我私人的卡上了,没走联名账户。”
“那修车费四万八呢?”
“我用年终奖和跟周晴借的钱付的。”她停了一下,“周晴她爸帮忙垫了两万,后来我还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盯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得告诉你,我跟周晴什么都没有。那天在车里你看到的,就是她帮我放座椅靠背的时候衣服挂了一下,我顺手帮她拉了拉。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车藏定位器?”
张薇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收了收。“那个定位器不是我在车上放的。”
“那是谁?”
“周建平。”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她吸了一口气:“周建平租车之后自己装的,用来监控车况和行驶路线。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那个时候已经晚了,他说拆了会影响设备使用,就一直留着。”
“那他今天早上把定位器带到安和路干什么?”
“他不知道我拆了它。”张薇说,“他今天早上把车开到我妈那边去接我,然后他走了,我把车开回来的。定位器是我回去之后才知道被你拿走的。”
整段话说得很顺,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答案,时间和逻辑都能对上。我坐在沙发上听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长条形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柄橙色的尺。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把她带回来的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蛋挞,还是热的,连锁面包店的纸盒上印着黄色的logo。
“你今天来,”我转身看着她,“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来告诉你全部的实话。”张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指尖凉凉的,“我知道你查到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如果没人给你拼起来,你只会越想越偏。我跟周晴没关系,那台车的租金我确实私藏了,定位器是周建平装的,我知情但没告诉你,这是我的错。”
她的眼眶这时候终于红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我错了,东升。那笔钱我不该瞒你,车的事也不该瞒你。但我没有对不起你别的了。”
我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然后把纸袋里那盒蛋挞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黄澄澄的酥皮冒着热气。
“蛋挞先放着。”我说,“我有个问题问你。”
她抬起眼看我。
“周建平为什么愿意一个月两千租一台X5,还自己花钱装定位器监控?他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开这台车去哪?”
张薇的睫毛颤了一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关节微微泛白。
“他去接人。”
“接谁?”
她沉默了三秒钟。屋外的天彻底暗下去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她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接我。”她说。
第6章
她说出那两个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站在茶几旁边,手还搁在蛋挞盒子的盖子上,酥皮的热气扑在手背上,带着一股甜腻的黄油味。我看着张薇的脸,她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越来越模糊,只有眼睛那里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亮亮的。
“接你?”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他一个退休的纺织厂工人,每个月两千块钱租你的车,每天接送你。”
“不是每天。”张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有的时候。有时候我加班晚了,或者出差回来,他开车来接我。”
“为什么是你自己不开?”
“我累。”她说,“有的时候开不动了,就让他来。”
“周建平为什么要替你开车?”
张薇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比刚才轻。“因为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到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墨黑,客厅里的家具轮廓彻底融进了黑暗里。我伸手按了一下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啪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印在客厅的地板上。
张薇抬起头看我,眼眶里那层湿意还在,但没有流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了。
“去年七月份,周建平开那台车出了一次事。不是撞车,是另外的。他在车上接了一个电话,情绪失控把方向盘打偏了,车蹭到了路边的护栏,不严重,只刮了一道漆。但那天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他老婆。”
我看着她。“他老婆?”
“陈丽。”张薇说,“周晴她妈。那天陈丽在车上,车蹭护栏的时候她头撞到了车窗玻璃,缝了三针,在医院住了两天。周建平没钱付医药费,来找我借。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每个月两千租那台车是为了跑私活——他瞒着家人在做网约车,白天接单,晚上也接,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给他老婆攒看病的钱。陈丽有慢性病,常年吃药,家里的钱早就花空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老婆撞伤那次,他怕周晴知道,不敢走医保,也不敢跟家里提。我就把钱借给他了,他后来还了一部分,但还是不够,他就提出来能不能继续租我的车跑单,租金慢慢还。我想着车停着也是停着,就答应了。”
“定位器呢?”
“他说怕车被盗,自己装的。我后来知道了也没让他拆,因为他确实在跑夜车,万一出事好歹能找到车的位置。”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看着我,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缩了一点,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客厅的灯悬在她头顶正上方,照着她的脸,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的委屈。她只是很累的样子,眼下的青色比进门的时候更明显了。
“周建平欠你的钱,还完了吗?”
“还了一万三,还有七千。”
“那辆车去年九月撞护栏那次,谁开的?”
“周建平开的。”她说,“那天他从取车点开出来,我正好在附近办事,他说顺路带我一段,我就上了车。半路上他开累了打了个盹,车偏了一下蹭上了护栏。他吓坏了,怕再出医药费,就让我来顶的事故,说是新手司机自己撞的。我答应了,因为那车如果出事故在他的名下,他的租金就白跑了,他老婆的药钱就断了。”
“报警电话是他打的?”
“他打的,”张薇点头,“我那时候慌得手机都摸不到。他在电话里替我顶了驾驶员的身份,说是我开的。”
“那你在电话背景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张薇想了一下,回忆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我说的是‘别让我老公知道’。当时他捂着话筒跟我说,报警的时候要不要提到车主是你,我说别提,别让你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没有移开视线,语气越来越低,最后那句话说完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层东西,肩膀塌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嗡声。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盒已经凉了的蛋挞和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红茶。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脑子里把她说的每一个字和我知道的每一件事放在一起拼。
周建平租车跑网约车。老婆陈丽有慢性病,常年吃药。陈丽去年七月在车上撞伤了头,缝三针住院。周建平没钱付医药费找张薇借钱。张薇借了。周建平继续租车跑夜车还钱。九月十二号他打盹撞了护栏,张薇替他顶了事故和驾驶员身份。修车四万八,张薇出了两万借了两万,瞒着我。定位器是周建平装的,用来监控夜车安全。张薇知情,但没拆,也没告诉我。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逻辑上是通的。每一条都有对应的人、对应的时间、对应的因果。她没有办法编出一套跟所有人证物证都对得上的谎话,除非她说的全是真话。
我看着张薇,她的头微微低着,灯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她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恳求,只是等我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定位器今天早上在安和路,你解释过了。”
她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你没解释过的。”我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张租车合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份合同,去年八月二十号签的,甲方案写的你的名字,乙方写的是周建平。合同里明确写了车辆仅限乙方本人使用,不得转借、不得用于营运。”
我把合同朝她的方向推了一点:“你刚才说你知道他跑网约车,但这份合同里写了禁止营运。你知情的情况下签了这份合同,然后把车租给他跑单。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
张薇的目光落在合同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我知道。”
“那如果他在跑网约车的过程中出了事故,哪怕只是小事故,只要被查到是营运车辆,你的保险不管、他的驾驶证分扣完、整台车的风险全挂在你名下。你担着这些,瞒着我一年。”
她没说话,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面,攥出一片皱褶。
“你不是为了帮他还债,”我看着她说,“你是害怕他出事之后保险查出来你是车主,到时候拖你下水。所以你替他顶事故、替他付修车费、替他瞒了一年,不是因为他欠你钱,是因为你欠他的合同风险。”
张薇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今天回来跟我谈,告诉我所有实话,”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但你告诉我的是你愿意说的那部分实话,不是全部的。你说了周建平跑网约车、说了他老婆的医药费、说了你替他顶事故。但你没说你当初为什么把一台七十多万的车租给一个退休工人。”
我把那张合同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甲方同意乙方在合同期内将车辆用于个人通勤,不得另作商用。乙方若违反,甲方有权提前终止合同。
这行备注是张薇的字。合同里原来没这一条,是她事后补上去的。她补上这一条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知道周建平在跑网约车,她写了这一条之后万一出了事,她可以拿这一条出来免责。
张薇看着那行手写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什么也没辩解。
我把合同收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路灯亮着,那台X5停在白色的光线下,车身上凝结了一层夜露,在灯光下面一闪一闪的。
“张薇,”我背对着她说,“你今天说的这些,如果是真的,那周建平的事你确实是在帮他。但你藏了一整年,把我蒙在鼓里,替一个外人做担保,替一个外人顶事故,替一个外人花了四万八,然后每天跟我在一张床上睡觉,跟我说晚安。”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不会觉得,你用一句‘我怕你不同意’就能把这一整年翻过去吧?”
她坐在沙发上,嘴唇抖了一下,这次她没憋住,一滴眼泪顺着左脸滑下来,挂在嘴角边上。她伸手去抹,手指擦过颧骨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哭。
“我可以把租金全给你,”她说,“那两万修车费我也可以补回来。你要怎么处理那台车你决定,我都同意。”
“租金和修车费是一码事,”我说,“瞒着我是另一码事。你今天是回来跟我说实话的,但你是被逼到这一步才回来跟我说实话的。我如果不是昨天锁了那台车、查了保险、调了维修厂、找到了周晴、翻了你保险柜,你今天晚上坐在这说的还是‘测试座椅功能’。”
她低下头,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肩膀微微地颤着。
我走到茶几边把那盒蛋挞盖上盖子,拿起来放到厨房台面上。“蛋挞留着,你晚上饿了吃。你今晚睡卧室,我睡沙发,明天去把你爸妈那边的车和合同的事当面说清楚。孙律师那边我会让他停,暂时不往下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红了一圈。“你不走?”
“走,”我说,“但不是今天。你先解决你那边的事。”
我说完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让冷水冲了几秒钟。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收拾茶几上的水杯、关客厅的灯、拉上窗帘。然后卧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灯灭了。
我靠在卫生间的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孙律师发了条消息:先暂停,暂时不走。然后给林远回了一条:录音我听了,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最后我翻到李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张截图的事先压着,暂时用不上。李墨回了一个“了解”。
我退出微信,站在卫生间里听着外面的安静。那台X5停在楼下的路灯旁,今晚不会再有人开它了。
我关了卫生间的灯,走进客厅躺在沙发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柄白色的尺。天花板上的影子纹丝不动,整栋楼都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