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女主管辞退当天,组长们分光了1050万年终奖,隔天总监问我:“那3.6亿的企业合作,为什么只有你能对接?”

办公室里头那台老旧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隔壁工位小周正在收拾纸箱子,胶带撕拉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我刚把电脑里头最后一份报价单拖进回收站,行政部的小刘就端着个牛皮纸信封过来了,往我桌上一搁,说财务那儿已经结了,让我签个字。

我翻开信封看了眼里头,银行卡一张,离职证明一份,结算单上写着我入职五年零四个月的补偿金,加一起六万七千三。

我没说话,拿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办公室那台老打印机忽然吱嘎吱嘎响起来,跟往常一样,卡纸了,没人去管它。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四个组长都没在工位上,隔着玻璃能看见小会议室里头,他们几个围在一块儿,拿手机按计算器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屏幕上跳着红红绿绿的图表,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透过门缝挤出来,让人耳朵边上热辣辣的。

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蔫了一半,土干得裂了缝,不知道多久没人浇水了。

女主管李敏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歪着头看我,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热气,嘴唇上那抹豆沙色的口红印在杯沿上头,跟我入职那天她面试我时一个样。

她冲我努努嘴,说你合同到期不续了,公司调整,别多想。

说完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门关得挺轻,咔嗒一声,像什么细骨头被折断了一样。

我没多想,或者说,来不及多想。

抱着纸箱子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送快递的老王,他车上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露出来一摞子文件夹,问我哪一层,我说五楼不用了,我走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干了挺多年吗,我嗯了一声,电梯门关上了,外头的夕阳光从缝里挤进来一道,打在我手背上,晒得发烫。

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个生鲜超市,喇叭里头喊着今晚鸡蛋特价三块八,我捏了捏刹车,心想家里头冰箱还剩六个,够吃几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刷到财务部小赵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图片里头,一桌子菜,五粮液的瓶子竖在正中间,旁边四个组长勾肩搭背地竖着大拇指,背景是公司旁边那个海鲜酒楼的水晶吊灯。

配文写着:年终收官,感谢老大,明年再战!

底下有人评论说今年奖金怎么分,小赵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说人均两百多万吧,羡慕不来的。

我数了数图片里头的脸,五个组长,加李敏,再加财务和行政两个小姑娘,八个人。

底下有人跟了句说今年公司盈利破千万了吧,小赵回了个嘘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脑子里头嗡嗡的。

1050万,八个人分,每人头上一百多万。

我干了五年,加班一千三百多个小时,去年一年光出差就是七十七天,最后拿六万七千三走人,在这个城市,够付一年零三个月的房租,水电另算。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生物钟这玩意儿跟欠债似的,到点就敲。

我被女主管辞退当天,组长们分光了1050万年终奖,隔天总监问我:“那3.6亿的企业合作,为什么只有你能对接?”-有驾

我洗了把脸,煮了两个白水蛋,就着隔夜的稀饭吃了。

手机搁在煤气灶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没接,把手机音量调小了扔床上。

正刷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头像是个灰色的方块,昵称就一个句号。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接了,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说你是张琳吧,我是赵总,集团这边的。

赵总。

我脑子里头转了一圈,集团那边的大总监,姓赵的只有一个,赵明远,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平时来分公司开会的时候坐主位,不怎么说话,就端着保温杯看报表。

去年年底有个企业合作的方案,最后定稿那天他在会上问过我一嘴数据,我当时答上来了,他点了下头,就没下文了。

赵明远在那头说,你方便来一趟集团总部吗,有个事情要问一下你。

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说赵总我昨天被李敏通知离职了,合同已经解了。

他说我知道,所以现在是以个人名义找你帮忙,来一趟吧,不会耽误太久。

我挂了电话,盯着煤气灶上那圈被烧黑的灶眼看了好一会儿。

灶眼边上的搪瓷掉了一小块,去年搬家的时候磕的,一直没换。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凉丝丝的扎手。

到了集团总部楼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大堂那个旋转门吱呀呀转着,前台的姑娘换了人,不认识我,登记的时候问我来干嘛,我说赵总让我来的,她打了个电话上去,说让我坐电梯到十六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头静悄悄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

赵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半边,他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A4纸,边上搁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子沉在杯底,绿茵茵的一片。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坐。

我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有点黏腿,空调开得低,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明远把手里的纸翻了两页,推到我跟前,说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企业合作项目的对接明细表,从头到尾列了四十七家合作方的联系人、合同金额、对接进度。

最顶头那行是去年底签的一个框架协议,金额标的写着3.6亿。

赵明远拿笔尖点了点那个数,说这个项目,从前期调研到签合同,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跑的吧。

我说是,去年下半年去了四趟郑州,两趟武汉,一趟合肥,前后拉了七个部门的人开了十二场协调会,最后定稿那版合同我熬了两个通宵改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发给法务审的。

赵明远把笔搁下了,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那个姿势像极了以前我舅舅在粮站当会计的时候打算盘的样子,手指头粗粗短短的,骨节发白。

他说你知道这个项目现在谁在对接吗。

我说不知道,我昨天已经不在公司了。

赵明远说,你走了以后,李敏让陈建国接手,陈建国上礼拜给人合作方发了份对接函,里头数据错了一半,合作方那边的人打电话到我这儿来,问我是不是换团队了,说你们这个对接水平不太行,要对标一下之前那个姓张的小姑娘。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我没接话。

窗户外头有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头,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翅膀,玻璃上映着对面楼的反光,白花花的晃眼睛。

赵明远接着说,我让人把陈建国发的对接函调出来看了,里头第三方的结算周期填错了,原本签的是月结,他写成了季结,合作方财务那边已经把这个月的款压住了,说合同不符不予支付。

还有附件里头那份技术标准,他直接复制粘贴了另外一家公司的模板,抬头都没改,人家看了直接问我们是不是打算拿别人家的方案糊弄他们。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估计是凉透了,他皱了下眉头又放下了。

我说赵总您今天叫我来是……
他说,我想让你把这个项目重新接回去。

你现在是自由身,我以顾问的形式请你回来,费用另算,你开个价。

我没马上说话。

脑子里头转的是另一件事,李敏让我走的时候说的那句公司调整,以及昨天晚上小赵朋友圈那1050万的奖金。

我把这两件事串起来,中间那条线是陈建国,我走了他上位,奖金有他一份,活儿砸了他兜不住。

赵明远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又翻了一页纸出来,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是公司今年度的部门预算执行表,上头清楚列着各中心的奖金分配,李敏那个中心这一栏的数字我认得,1050万,批下来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比我签离职协议早了四十分钟。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办公室里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特别大,耳朵里头嗡嗡的,像有根细针在扎鼓膜。

赵明远说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我说赵总,我昨天被辞退的时候,公司没给我任何说法。

干了五年,绩效考核年年A,去年拿了个优秀员工,奖杯还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放着,昨天我没来得及拿回来。

赵明远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那个奖杯我让人给你寄过去。

我说奖杯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项目我花了七个月跑下来的,每一页合同我亲手改过,每一家合作方的对接人我微信里头都存着聊天记录。

陈建国发给人家那份东西,他甚至连项目名字都写错了,少了一个字。

赵明远没接话,从抽屉里头摸出来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就那么来回搓着烟嘴,纸卷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说你回来的话,这事儿你说了算。

项目组你重新搭,人名你来定,所有和这个项目有关的事情直达我这儿,不需要经过中间层。

我说李敏那边怎么办,她昨天刚把我辞了,我转头回来,她面上不好看。

赵明远把烟搁在桌面上,横着摆正了,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的话。

他说,李敏下个月调去西南分公司当副总,那边的盘子小,名义上是升了,实际上是平调。

分公司老总已经定了,不是她。

这个事下周公示。

他顿了一下,说这个项目出了问题,集团这边追责下来,她需要承担一部分管理责任,所以调走是最体面的做法。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明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项目只有我能接住,李敏辞我的时候他肯定也知情,甚至可能默许了。

他没有拦着,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来动李敏的位置,而我恰好是那把刀。

至于那把刀愿不愿意回来,他赌的是三亿六那个数字的分量,和我这五年积攒下来的那口气。

我说,赵总,顾问费怎么算。

赵明远说按月结,底薪两万八,项目完成后按合同金额的千分之零点五提成,我让人事拟个补充协议,明天发你邮箱。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下。

千分之零点五,三亿六的合同,如果全部执行完,提成是一百八十万。

比陈建国他们分的那1050万少多了,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这个项目从泥坑里头拽出来,然后干干净净地交回去。

至于交回去以后是谁的功劳,不重要。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站了一秒才站稳。

赵明远也站起来,把手伸过来,我说不用握了,回头我发你一个账号,协议签好第一笔款到账我就开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问了一句,昨天那1050万,已经发了吗。

赵明远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说已经进账了,按人头算的。

财务那边出了点纰漏,走的时候没核实人员名单,你那份已经划进总池子里头了。

我说那就是说陈建国他们多分了,对吧。

他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那个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湿漉漉的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水痕,几秒之后水渍就慢慢干了,地上什么都没留下。

我忽然想起李敏昨天站在办公室门口喝咖啡的样子,杯沿上那个口红印子,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色号都没换过。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一个合同初稿的PDF,后缀带着今天日期的编号。

我没点开看,把手机塞回兜里,扭头看着窗外。

路边那个生鲜超市门口的喇叭还在响,鸡蛋三块八一斤,今日特价,卖完为止。

有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站在摊子前头,一颗一颗地挑,光打在她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

车子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后门走,车门噗嗤一声开了,外头的热浪扑了一脸。

我踩上人行道的时候忽然想,那个老太太挑鸡蛋的时候会不会数数,她大概不知道,就在离她不到三公里的那栋写字楼里头,八个平时见了她都得叫她一声阿姨的人,昨天刚瓜分了一千零五十万,用的是我五年里熬过的每一个凌晨换来的那张合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赵明远,这回发的是四个字:方便电话?

我没回,拐进了小区门口那个面馆,要了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个荷包蛋。

老板娘认得我,说小张你今天不上班啊,我说不上了,换地方了。

她说那你以后还来吃面不,我说来,你这面又没涨价。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我拿筷子挑了挑,雪菜切成细细的末,肉丝是手切的,粗细不一。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咸淡刚好,荷包蛋边上煎得焦黄,咬下去蛋心还是软的。

隔壁桌坐了个大哥,正在跟电话里头的什么人吵架,嗓门挺大,说合同都签了你说不干就不干,那我一仓库的货往哪儿堆。

他挂了电话以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震得酱油瓶子晃了两下,他骂了句脏话,又把手机捡起来,按了重拨。

我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面条的时候,面汤上飘着一小片蛋壳,白白的,大概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我用筷子尖把它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碟子底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花瓣边缘蹭掉了一块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胎。

我结了账往外走,老板娘在后头喊了句明天还来啊,我说行。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片一片的,像没人捡的旧纸钱。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盯着屏幕上的合同初稿看了很久没点开。

隔壁小孩在练钢琴,哆来咪发唆来回弹了二十几遍,终于弹顺了一小段,他妈妈在边上鼓掌,说宝宝真棒。

我关了灯躺下去,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在黑暗里头看不大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去年夏天楼上漏水泡出来的,房东来看了两次,说等天晴了找人补,后来天晴了,人没来。

闭上眼的时候我脑子里头冒出来一句话,白天在赵明远办公室的时候没说出口的,现在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我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

别人抢得走的,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过你。

真正属于你的,就算你人走了,电话还是会响,面馆老板娘还会问你明天来不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的光扫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又暗下去,像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地合上了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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