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真得低调。我对门身家五千一百万,家里提了辆二百一十万的车,刚搬来就把阔气写脸上。可自打他住下,闹心事就没断过。

那辆曜岩黑的奔驰大越野开进小区那天,我正好在阳台上收衣服。

二百一十万的车,车长五米二,往楼下一杵,把旁边那排车位衬得像儿童玩具。车门打开,下来一家四口。男主人四十出头,秃顶,戴一串核桃大的金刚菩提,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我家狗链还粗。

他仰头看了看楼,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就是这栋!十二楼,全款!”

声音大得我手一抖,晾衣杆差点掉下去。

我住十一楼。

当天晚上我就领教了什么叫“全款”。

晚上十点四十,我家天花板开始震。低音炮,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往楼板上凿。我妈刚做完心脏支架出院第三天,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穿上拖鞋上楼,按门铃。开门的是韩敬东,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哥们儿,什么事?”

“您好,楼下住的,您家这音响能不能小点声?我妈身体不好,刚出院。”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一撇:“这才十点多,算扰民吗?我们开个温居派对,一会儿就完。”

门关上了。

低音炮继续响到十二点半。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他老婆,烫着大波浪,手里拎着爱马仕,看我的眼神像看电梯里的广告——知道在那儿,但从不细看。

“昨天不好意思啊。”她嘴里说着,眼睛盯着手机,“我们家老韩就这脾气,热闹。”

语气里没半分歉意。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等我回来小声说:“聿恒,算了,人家刚搬来,别为这点事伤和气。”

我说行。

那时候我是真打算忍。我一个月还一万二的房贷,在公司加班到十点是常态,没精力跟人较劲。

但韩敬东显然不这么想。

02

第二周,他家开始装修。

不对,他家搬进来之前就该装完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嫌开发商的精装不够档次,要全部砸了重做。

这是他的原话,在业主群里发的:“精装房就是个笑话,那地板送我我都不要,全砸了重来,用意大利的。”

从那天起,我家天花板开始遭殃。

早上八点,电镐准时响,整栋楼跟着颤。中午十二点停半小时,然后接着干到晚上七点。我忍了三天,第四天我妈说胸口发闷,我上楼敲门。

韩敬东没出来,出来的是个工头模样的人,叼着烟:“业主说了,正常装修时间,随便干。”

“中午能不能歇一个半小时?老人要午休。”

“那您跟业主说,我做不了主。”

我给韩敬东打电话,物业给的我他的号。响了三声接了,背景音里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喂,谁?”

“韩先生,我楼下程聿恒。您家装修中午能不能停一会儿,我妈心脏不好——”

“哥们儿,”他打断我,“装修哪有不响的?你妈心脏不好你带她上公园啊,整天搁家躺着干吗?”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太阳穴突突跳。指甲掐进掌心,我没觉得疼。

中午我把我妈送到小区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三天房。老太太不愿意,说浪费钱,我说钱是给人花的。她叹口气,拎着药袋子进了房间。

第七天,楼上砸到客厅承重区,电镐下去,我家吊灯的螺丝松了,灯罩斜了半边。

我拍了照片,发到业主群,韩敬东:“韩先生,装修可以,但砸到结构层影响楼下安全,麻烦您让工人注意。”

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全群都能听见:“我家房子我爱怎么装怎么装,有本事你找住建局来查我,看他们管不管。”

群里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有人发了个“吃瓜”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从酒店接回来,她看着客厅歪着脖子的吊灯,说了一句:“要不咱找物业说说?”

她语气里带着商量,好像怕给我添麻烦。

我说好。

03

物业经理老郭是个胖子,五十多岁,头顶稀疏,说话慢悠悠。

“程先生,这事我管了。”他给我倒了杯水,“韩敬东这人吧,昨天刚因为车位的事跟三号楼的老刘吵了一架,把人家地锁给踹了。”

“他这么横?”

“有钱呗。”老郭叹气,“五千一百万身家,全款买的房,物业费一下交了三年的。你说我怎么管?我没执法权,只能劝。劝急了他怼我一句‘你一个月挣几个钱管我’,我脸往哪搁?”

“那装修砸到结构的事呢?”

“我上报了,上面说让业主自己协商。”老郭搓了搓手,“要不……你打住建局电话试试?”

我打了。

住建局来人看了,下了整改通知,要求恢复承重部位。韩敬东当面客客气气签了字,人一走,他在电梯里堵住我。

“行啊你,学会告状了。”

他站在电梯门口,一米八的块头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金刚菩提在手腕上转得哗哗响。

“韩先生,我按规矩办事。”

“规矩?”他笑了一声,低头看我,“我告诉你什么叫规矩。我儿子要上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三十万,我交钱的时候学校校长亲自出来迎。你妈那个心脏支架,国产的吧?两万一个,进口的十一万,你装得起进口的吗?”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开了。我没动,他也堵着。

“你跟我讲规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不小,“先把你房贷还完了再说。”

我肩膀那一块,半天没知觉。

我妈在门口听见了,第二天偷偷问我:“咱家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他咋那样说话?”

我没接话。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那辆曜岩黑的奔驰,车漆在路灯底下反光,刺眼。

我把烟掐了,回屋打开电脑。

我在找——我找的不是气受,我找的是证据。

从那天起,我开始录音。每次上楼敲门,手机揣在兜里。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存着。装修的噪音,我用分贝仪测了,晚上十点四十三分,七十八分贝,远超夜间标准。

我不急。

我妈教过我一句话,我爸也教过我一句话。我妈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两句话都有个大前提——对方得是个人。 04

真正压垮我的,是我妈住院那天。

装修干到第四周,韩敬东把主卧的墙拆了,说要打通做个套间。电镐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六点半,中间没停过。我中午给老郭打电话,老郭说他去说了,韩敬东回了一句“赶工期,忍两天”。

那天下午我妈在沙发上坐着择菜,头顶突然“咣”一声闷响,卧室那面墙的水泥块松了一块,巴掌大,直接砸下来,落在我妈脚边三十公分的地方,地砖砸出一道白印子。

我妈手一抖,菜撒了一地。她没喊,就是捂着胸口,脸色瞬间白得像张纸。

我冲过去扶她,她从兜里摸药瓶,手抖得拧不开盖子。我拧开,倒出两粒速效救心丸塞她嘴里,打一二零。

急救车来的时候,老太太躺在担架上,抓着我的手腕说:“聿恒,别跟人吵架。”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市一院。心电图、心肌酶、留观,折腾到半夜。医生说她这是受惊引发的心律失常,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点不好说。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后半夜走廊里冷,我身上就一件卫衣,冻得手指头发僵。我掏出手机,翻到韩敬东的号码,没打。

我打给了老郭。

凌晨一点半,老郭接电话的时候明显在睡觉,声音闷着:“程先生,这大半夜的——”

“我妈住院了。楼上的水泥块掉下来,砸在她脚边。我有照片,有录像。”

老郭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儿。“你把照片发我。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

“老郭,我不是要你调解。”我说,“我是通知你,我要走程序。”

“啥程序?”

“该走的程序。”

老郭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很,像是憋了一整年没处撒。

“程先生,我跟你交个底。”他压低了声音,“韩敬东那房子,砸承重墙的事住建局已经下了两次整改通知,他一次没执行。按规矩,住建局可以移交给城管执法,强制恢复,费用他自己出,罚款另算。但是这个流程得有人盯,你不盯,材料就压在抽屉里。”

“那你就盯着。”

“我盯?”老郭苦笑,“我一个物业经理,我盯得动吗?上头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得撒手。”

“谁给他打电话?”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郭把话说了一半,咽了半句。

我明白了。

我没再多问。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里,把所有录音、照片、视频、分贝记录、住建局的整改通知书编号,一样一样归档,建了个文件夹,命名叫“十一楼”。

天亮的时候我去护士站给我妈订了早饭,坐在床边看她睡着,脸色缓过来了,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一起一伏。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给我一个大学同学打了电话。

他叫罗永年,在律所干活,专做物业纠纷和侵权案子。大学时候睡我下铺,毕业后各忙各的,一年也聚不上两回。

电话接通,他那边正在吃早点,含糊着说:“聿恒?这么早?”

“老罗,我有个案子,你接不接?”

“什么案子?”

“楼上装修砸墙,水泥块掉下来差点砸到我妈。老太太心脏病送医院了。我要告他。”

罗永年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清楚了:“证据呢?”

“录音、视频、照片、分贝记录、住建局整改通知编号、医院诊断证明。我都有。”

“够狠啊你。”他顿了一下,“对方什么来头?”

“开二百多万的车,说是五千一百万身家。”

罗永年笑了:“有钱人最怕打官司。不是赔不起,是丢不起这个人。你确定要告?”

“我不告他赔钱。”我说,“我要他恢复原状、赔医药费、公开道歉。一样不能少。”

“公开道歉这条法院不一定支持。”

“那就调解的时候让他当着全楼的面说。”

罗永年又笑了:“行,你把材料发我,我今天看。不过聿恒,我先跟你说清楚——打这种官司慢,三个月立案排期算快的,你得有耐心。”

“我有。”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妈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见我进来,她问:“你昨晚没睡?”

“睡了,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别找人家麻烦。”她说,声音虚着,“咱惹不起。”

我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妈,我爸修了三十年自行车,谁来了都客客气气,从来不得罪人。他走的时候,家里存折上两万七。他这辈子没惹过事,也没人怕过他。”

我妈嘴唇动了动。

我把水杯递到她手里。

“我不惹事。但事惹到我头上了,我不能躲。这回我不躲。”

我妈低着头喝水,半天说了一句:“你爸要是在,也得这么说。”

05

韩敬东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在业主群里炸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是老郭告诉我的——说韩敬东拿着传票拍了张照发群里,配了一句话:“有些人穷疯了,想靠告邻居发财,大家伙儿评评理。”

底下没人接话。

过了半小时,他老婆孙云岚在群里发了一长段,大意是她家装修都是正规公司干的,所有手续齐全,有些人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最后一句是:“我们家老韩脾气直,得罪了谁我替他赔个不是,但该装的还得装。”

老郭截图发我,说:“你看这话说的,软里带硬。”

我回他:“留着。”

开庭前一周,罗永年约我碰了一面,把材料过了一遍。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他翻着卷宗,“韩敬东那边请了律师,姓马的,专做房地产纠纷,有点名气。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想调解。”

“什么条件?”

“医药费全赔,装修费他出,给你家吊顶修好,再加两万块钱营养费。条件是你撤诉,签保密协议。”

我看着他。

罗永年把笔放下:“聿恒,我实话实说,从纯经济角度算,这个条件不差。真开庭判下来,医药费误工费加一起可能还不一定有两万。”

“他道歉吗?”

“没提。”

“那就不调解。”

罗永年看了我一眼,把笔拿起来:“行,那咱打。”

开庭那天是周四上午,区法院第三法庭。我妈非要跟着来,我不让她来,她说:“我坐在旁听席上,不给你添乱。我得看着。”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搁在膝盖上。

韩敬东来了,穿了件黑色POLO衫,金链子摘了,金刚菩提也摘了,手腕上干干净净,看上去像个正经生意人。他老婆孙云岚跟在后面,拎着个帆布袋,爱马仕换成了帆布袋,我看了一眼,觉得这人也不简单。

庭审过程罗永年准备得很细。分贝记录出示的时候,对方马律师说“分贝仪不是专业检测设备”,罗永年当场把住建局的整改通知递上去:“这是行政机关的正式文书,两次整改未执行,请问马律师,这个也是‘不专业’的?”

马律师翻了翻,没接话。

播录音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很。韩敬东那句“你妈心脏不好你带她上公园啊”放出来,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我瞟了一眼,我妈低着头,手攥着外套下摆。

最要命的是那张照片——水泥块落在地砖上的白印子,旁边是我妈没择完的菜,散了一地。

法官问韩敬东:“被告,装修过程中是否采取了防坠落措施?”

韩敬东站起来:“采取了。窗户都封了。”

“承重墙拆除是否经过审批?”

“这个……设计师说没问题。”

“我问的是有没有经过住建部门审批。”

韩敬东站了两秒,坐下了:“没有。”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庭审结束,法官组织调解。韩敬东坐在对面,腿岔着,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官说:“被告,你的装修行为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导致原告母亲受到惊吓住院,这个事实是清楚的。建议你们协商解决。”

韩敬东看了他律师一眼。马律师凑过去说了几句,韩敬东点头。

然后他抬头,看向我。

“程聿恒。”他叫了我全名,“我赔钱,我认。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赔不起。我就是不服气。我花自己的钱装自己的房,凭什么让你告上法庭?”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我小时候一家五口挤十八平米,我爸在厂里三班倒,我睡沙发睡了十年。我买这房子就是为了让我儿子不用睡沙发。我装修,我想怎么装就怎么装,我这辈子就这点念想。”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抿了一下嘴,补了一句:“跟你们说这些干嘛。”

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陈述和调解无关的内容可以庭后再聊。现在说调解方案。”

韩敬东低下头:“按他说的办。恢复原状,赔医药费,修吊顶。”

“道歉呢?”罗永年问。

韩敬东抬起头:“道什么歉?”

“当众道歉。”我说,“业主群里发个声明,把事情说清楚,承认装修不当,向我妈道歉。”

韩敬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他老婆孙云岚按了一下他胳膊。

他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调解书签完,我走出法庭,我妈在走廊里等我。她没说话,伸手把我卫衣领子上的褶子抹平了。

“回家妈给你擀面。”她说。

06

韩敬东在业主群里的道歉声明,是晚上十点发的。

不到一百个字,看得出憋屈:“本人韩敬东,因家中装修不当,对楼下住户程先生及其母亲造成影响,在此表示歉意。已按法院调解结果恢复承重结构,相关费用已赔付。以后装修一定注意。”

发完之后群里静了五分钟。然后三号楼的老刘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早这么干不就完了吗,折腾啥呢。”

接着是六楼的一个大姐,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韩敬东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结果第三周,孙云岚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看见我,迎上来:“程聿恒,等一下。”

我停住脚。

“这是我炖的排骨汤,给阿姨的。”她把保温桶递过来,脸上挤出个笑,“老韩那个人嘴臭,心不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接。

“韩太太,法院调解完了,该赔的赔了,该道歉的道了。这个汤就不必了。”

她手悬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私下道个歉。”她把保温桶放回自己脚边,“其实装修那事我劝过他,他不听我的。他这个人吧,从小穷怕了,有了钱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说他多少回了,没用。”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楼上自己家的窗户。

“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把主卧那面墙砸了吗?”

我没接话。

“他儿子今年十二了。以前住老房子,孩子睡客厅帘子后面,一睡八年。现在搬过来,他说什么都得给儿子弄个带落地窗的大房间。”她声音低下来,“砸墙这事,他做错了,我不替他遮。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不是冲你来的。他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看着这个女人。她今天没拎爱马仕,穿的是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外套。

“汤你拿回去。”我说,“我妈喝不了油腻的,支架后忌口。”

她点点头,弯腰拎起保温桶,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我把烟掐灭,上楼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听了半天,说:“那女的倒还懂点事。”

“懂不懂事不好说。”我把外套挂起来,“但韩敬东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他真不是坏到底,他是穷怕了,钱就是他给自己壮胆的药,药劲过了还是原来那个人。”

我妈没接话,进厨房给我煮挂面去了。

07

真正让事情彻底收场的,是一场大雨。

韩敬东家那面主卧的墙虽然恢复了,但他把原来的淋浴间挪了位置,防水重做的没通过闭水试验。

这事我一开始不知道。

连着下了三天雨,第四天早上,我家客厅天花板渗水了。起初是一小块黄印子,到下午洇成巴掌大,往下滴答水。

我上楼敲门。开门的是孙云岚,脸色不好看。

“我家卫生间漏水了。”我说,“麻烦看一下防水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愣了一下:“不可能吧,刚做完的——”

话没说完,韩敬东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这回没横,闷声说:“我找人来看。”

当天下午他找了人,拆了卫生间地砖,发现防水层做错了一道工序,整间重做。做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抽烟,我下班回来碰见了。

他主动开口:“程聿恒,卫生间防水我做错了,你家天花板我全包,重新铲了刷。”

“行。”

他抽了两口烟,又把烟掐了。憋了半天说:“那个……我问你个事。你妈那个心脏支架,进口的跟国产的,差多少?”

“效果上的差别不大,看具体情况。我妈那根血管的位置,医生建议用进口的。”

“大概多少钱?”

“十一万。”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老郭告诉我,韩敬东去问了社区,问有没有什么渠道能给老人心脏手术出钱,说是“我认识一个老太太要做支架”。老郭说社区告诉他这人是谁之后,韩敬东“哦”了一声就挂了,再没提。

我妈出院结算那天,我去办手续,收费窗口说有人预交了两万块钱在那,留的名字是“十二楼住户”。

我上楼敲了韩敬东的门。

开门的是他本人。

“我妈住院那两万,是你交的?”

他站在门口,穿个大裤衩,手里拿着个苹果啃着,表情别扭。

“没多少钱,就当……就当我给孩子积德。”

“钱我退你。”

“退什么退。”他咬了口苹果,“我儿子那个学校,一年学费三十万,一年捐图书馆十万,那钱我眼都不眨。你妈那个支架,十一万,你攒了多久?我打听过了,你在那个公司干了八年。八年攒十一万,跟我这儿磨牙,你图啥?”

我看着他。

他啃完苹果,把核往身后垃圾桶一扔,扔偏了,砸在鞋柜上。他弯腰捡起来,嘟囔了一句:“我小时候我妈也做过一次手术,没钱,做的国产的,管了十年。后来换了,遭了老罪了。”

他把苹果核丢进桶里,拍了拍手。

“钱不用退。就当我给老太太补个进口的。以后咱两家别来往了,你也别告我了,我更不吵你了。两清。”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两万块的收据。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沉默了挺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那人还真是穷怕了。”

08

现在楼上安静了。

韩敬东再没搞过什么“温居派对”,也没把音响开到半夜。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他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谁也不说话。他儿子有回在电梯里掉了块橡皮,我妈捡起来递给孩子,孩子说了声谢谢奶奶。韩敬东站在旁边,没吭声,但把孩子的书包带子往回拉了拉。

我们两家就这个交情。点头之交,到此为止。

我妈身体缓过来了,但跟我说不想在这儿住了。

“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心里别扭。”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回镇上住,老房子还在,隔壁张婶天天来串门。”

我知道留不住她。

送她上大巴那天是周六早上。她提着个旅行袋,药按顿分好了装在三个小塑料袋里,我给她写的服药时间表她揣在兜里。

“周末回来吃面。”她说。

“嗯。”

“别跟对门再吵架了。”

“不吵了。”

“他给的那两万——”

“我给他儿子存着了,就当学费。”

我妈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伸手把我衣服领子又抹了一把,上了车。

车开走以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回家上楼,进电梯,摁了十一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楼上有人摁了十二。电梯顿了一下,门重新开。

韩敬东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青椒一捆葱。他看了我一眼,往旁边一站。

电梯往上走。

“你妈回去了?”

“嗯。”

“老太太那心脏得多注意。”

“嗯。”

到十一楼,门开了。我迈出去。

他在后面突然说了一句:“程聿恒。”

我回头。

他站在电梯里,手拎着那袋菜,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电梯门开始合拢,他伸手挡了一下,说:“你那个录音,删了吧。”

“该留的我留着,不该留的我早删了。”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电梯门上去了。

我掏钥匙开门,进了屋。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妈走之前浇了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我拿喷壶又喷了两下,转了个角度,让光照进去。

下周末回镇上吃面。炸酱的,我妈做炸酱面搁的黄豆酱是镇上老酱园打的,城里买不着那味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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