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处长不审批油费,咱推着电动车外出巡检,执行董事碰见我推车,咱擦汗说道电车省油

01

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走比骑着沉三倍,龙头朝右偏,我得斜着肩膀顶住。后轮大概是补过的地方又漏了气,转一圈“咔嗒”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弹瓷碗沿。

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到傍晚还烫脚。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车筐里那本巡检记录本上,洇开一小片。

贺总的商务车从后面上来,在我身边减速。车窗降下来,她坐在后排,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刚挂电话的样子。

“苏晴?”

我直起身,顺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掌心。“贺总。”

她看了眼我身边的电动车,车筐里塞着巡检记录本,保温杯横在里面,盖子上全是划痕。

“巡检?”

“三号片区那边。”我把车往路边挪了挪,给她的商务车让出道,“电车省油。”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手背往额头上抹了一把,皮筋被汗浸得发黏,扯下来又缠上去。贺总没笑。她看了我两秒,那两秒我什么都不敢想,满耳朵都是后轮还在响。

“财务那边,油费还没批?”

“批了。”我说,“我自己要骑的。”

贺总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我手上。我低头,发现手指缝里全是灰,指甲盖嵌着黑泥。我把手往背后一藏。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得我想抽自己。

“三号片区,”贺总说,“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骑过去,充满电就行。”

“你这车没电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零格,红灯在闪。我没说话。

贺总也没再说什么。车窗升上去,商务车开走了,带起一阵灰。我站在原地,等那阵灰散了,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其实那格电本来是够的。我昨晚忘了充。早上出门的时候陆明远问了一句充电了没,我说充了。没充。为什么要撒谎,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不想听他再问下一句。

油费批没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上周三,财务处庄处长在系统里把我的油费申请打了回来,退回理由那一栏写着五个字:非必要出行。

非必要。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三号片区是公司最老的物业点,地下管廊的巡检周期是七天。我管着七个点,三号片区排在最远,单程十七公里。坐公交要倒两趟,加步行,一个半小时。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开车二十分钟。

我选了骑电动车。

推到三号片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保安老赵在吃盒饭,筷子举在半空。“苏主管,又骑车来的?”

“嗯。”

“你那车呢?”

“给我老公开了。”

“你这天天骑车跑,公司不给报油费啊?”

“报了。”我说,“骑电动车环保。”

老赵扒了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管廊里的湿度计读数比上周又高了一格。我拍了照,填了记录。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电动车还是没电,我推着它往回走。车筐里的记录本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皱巴巴的,封面上“巡检”两个字都看不清了。

推了大概两公里,脚底板开始疼。我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会儿,把鞋脱了。袜子后跟磨薄了一层,脚上起了个泡。我想拍张照发给谁看看,翻了翻通讯录,又关掉了。

庄处长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我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眼又退出来。头像是一盆绿萝,拍得很近,叶子挤满了整个画面。

我锁了屏,穿上鞋,继续推。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财务处。

财务处在行政楼三层最里头,门永远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庄处长正低头看电脑屏幕。她没抬头,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苏晴?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办公桌上收拾得特别干净,键盘前面摆着一杯水,水面纹丝不动。右手边有个小药盒,白色盖子,没标签。

“油费的事。”我说。

“系统上写了。”她终于抬头看我。庄处长比我大七八岁,头发拢在耳后,鬓角有几根白的没染。她眼神不飘,也不躲,就是很平地看着我。

“非必要出行。”我说,“三号片区是公司物业点,上周刚做了消防整改,地下管廊的湿度数据这个月连着三周偏高,我需要实地看。”

“我知道。”

“你知道?”

庄处长靠回椅背。“苏晴,三号片区必须去,这个我没有意见。但每个月光油费就要超预算。上个月你报了四趟三号片区的油费,还有另外六个点。”

“七个点我都跑,一个月少说二十趟。”

“对,二十趟。按现在的油费标准,一个月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

“那你的意思是?”

“系统里给你回的非必要出行,这个措辞不太准确。”她顿了顿,“但油费预算确实卡住了。不只是你,工程部老周上个月报的也退回去了。”

“老周不是开车。”

“他打车。”

我看着她。她桌上那个白色药盒,盖子没盖严,露出半板药片。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伸手把药盒推到了文件堆后面。动作很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庄处长,”我说,“你直接说,是不是不打算批了。”

“我在想办法。”

“想多久?”

“这个月底之前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特别刺耳。庄处长没动,只是又把眼镜推上去,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苏晴。”

我回头。

“你那个电动车,”她说,“后轮该换就换了。补了又补不安全。”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碰到行政部的小刘,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就笑:“苏姐,听说你骑电动车巡检呢?太拼了吧。”

“锻炼身体。”

“我那有张共享单车的月卡,要不要?”

“不用。”

下楼梯的时候,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她说“我知道”,她说“月底之前”,她说“后轮该换就换了”。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也不给。

出了行政楼,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油费申请记录。那个“非必要出行”的红字批注,我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

存完之后又觉得有点丢人。截这个图干什么?给谁看?

下台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贺总的企业微信:三号片区的湿度数据,你明天能不能出一份详表给我。

我回:好。

然后我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半天她为什么忽然要这个。

03

那天晚上我把三号片区的湿度数据导出来,做成表。做完已经十点半了。陆明远早就睡了,卧室门关着,客厅灯还亮着,是给我留的。茶几上搁着半碗汤,摸了一下碗壁,温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表发给贺总。发完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她没回。我又点开相册,翻到那张油费退回的截图。看了两秒,锁屏。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其实不是油费。

上周三我去三号片区巡检,管廊里的湿度计读数比上上周高了快一倍。我拍了照,回来填了报修单。两天后工程部的人去查,说没事,设备老化,正常波动。我把报修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工程部的反馈意见是庄处长签的字。她签过工程部的单子,也退过我的油费。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她在别的事情上签字很痛快。上个月三号片区消防整改,需要换一批灭火器,申请单到她手里半天就批了。整整十二个灭火器,每层楼四个,从地下室到天台。那批灭火器比油费贵多了。

但她就是不批油费。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半碗汤喝了。紫菜蛋花汤,蛋花全沉在底下,紫菜浮在上头。陆明远做饭就是这样,熟了就行,不在乎品相。结婚八年,他的厨艺从能吃变成了还行,进步速度跟蜗牛爬坡似的。我有时候想,他这个人就是太稳了,稳到你觉得他不会变,也不会走。

但油费的事我没跟他说。说不出口。

跟他说什么?说我在公司为了几十块钱的油费跟财务处长较劲?说我每天骑电动车跑十七公里,就为了争一口气?他大概会说,那就别骑了,开车去,油钱我出。他肯定会这么说。然后我就更说不出口了。

手机亮了。贺总回了两个字:收到。

后面跟了一条:数据我看看。三号片区湿度如果确实异常,我让工程部重新去查。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工程部上周查过了,说是设备老化。

贺总:谁签的?

我:庄处长。

那头停了一分多钟。我盯着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又出现。

最后跳出来一句:知道了。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陆明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去财务处交报销单的时候,看见庄处长的办公桌角落有一张照片,小孩的,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照片旁边压着一张医院的挂号单,我扫了一眼科室名字,没看清。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张挂号单的日期就是上周三。

上周三。她退我油费的同一天。

我把这个念头掐断了。别人的家事,跟我没关系。但那半板药、那张挂号单、她说“月底之前给你答复”时候的表情,这些东西像饭粒粘在衣服上,拍不掉。

04

周四早上我出门前,发现电动车充电器坏了。指示灯不亮,插上以后一点反应没有。我在玄关蹲了五分钟,把插头拔了又插,插了又拔。最后站起来,把充电器扔进垃圾桶。

陆明远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

“怎么了?”

“充电器坏了。”

“那今天开车去吧。”

“不用。”

我背着包出了门。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充电器坏了,车昨晚没充上电。表盘显示的电量还有一格。一格电,骑到三号片区够呛。

我还是骑了。骑到半路,电量报警灯开始闪。我关了车灯,关了仪表盘背光,慢慢拧着油门往前蹭。过了两个路口,彻底没电了。我下来推。

推着走的时候,太阳正毒。电动车没有电,推起来比自行车还沉,后轮那个补过的补丁发出不均匀的摩擦声。走到三号片区门口,衣服后背湿透了。

老赵不在,换了个年轻保安。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放行。

我进了管廊,蹲在湿度计前面抄数据。裤腿沾了地上的积水,凉得激人。抄完数据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跟后轮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中午回到公司,我把数据表交给工程部,然后去了趟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晒得红一块白一块,工装领子被汗浸出一圈白碱。我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把脸洗了。

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瓶水。没标签,就是普通矿泉水。隔壁工位的同事说是行政部小刘放的。我拧开喝了一口,凉的。喝到一半,庄处长从走廊过去,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走得很快,没看见我。

下午三点,贺总的企业微信弹出来:三号片区湿度数据我看过了。工程部那边我会再问。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隔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车修好了?

我盯着这行字。她怎么知道我车的事。

我:电动的,充电器坏了,今天推回来的。

贺总: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

我没回。她也没再发。

下班的时候,陆明远在楼下等我。他靠在车边上,看见我出来,把副驾门打开了。

“你怎么来了?”

“你车呢?”

“放公司了,没电。”

“上车吧。”

我坐进去。他发动车子,空调开得很大,冷风直吹我脸。我把出风口拨到一边。他没说话,开出去两个路口,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公司有交通补贴吗?”

“没有。”

“那你天天这样——”

“陆明远。”

他闭嘴了。

车里安静了一路。到家之后他进厨房做饭,我把包放下,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晾了两天了,硬邦邦的,收下来叠的时候,袖口对不齐。我叠了三遍,还是对不齐。最后把那件衣服扔在了沙发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电动车棚。我的车停在最里面,没电了,推回来的时候勉强塞进去的。旁边有辆新车,车主正在充电,充电器指示灯红转绿,他拔了又插,插了又拔。

我回了屋,把沙发上那件衣服拿起来重新叠。这次对齐了。

05

周五上午九点,我去了贺总办公室。

贺总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窗户朝南,能看到公司大门口那条路。我进去的时候她刚挂电话,示意我坐。她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就是三号片区的湿度数据表,我打印的那份,她用红笔在几个数值旁边画了圈。

“三号片区的数据,”她说,“工程部上个月去查过,报告上写的是设备老化。我让工程部重新核了一遍原始记录。”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是工程部上个月的检修日志复印件,上面列着三号片区管廊的检修项目和时间。我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检修日期是上周三。检修人签名那一栏,空白。

“上周三?”我说。

“对。日志上写了检修,但没有检修人签名。工程部说那天派人去了,庄处长签的字。但去的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我抬起头看贺总。她的表情很平,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跟你说这个,”她说,“是因为三号片区管廊的湿度数据确实有问题。不只是设备老化。地下有个渗漏点,需要做防水处理。”

“那工程部为什么不修?”

贺总没直接回答。她把那份检修日志收回去,放进抽屉。“油费的事,庄处长一直在争取。”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她打了三次报告,申请提高巡检人员的交通补贴标准。三次都被驳回了。总部那边的政策是控制差旅支出,不针对某一个人。她退你的油费,是因为系统里只能这么操作。她想用别的科目把你这笔钱走掉,但财务科目是死的,她改不了。”

贺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母亲上个月住院了。你可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桌上有半板药、一张挂号单、她走路很快、她把保温桶拎来拎去。

“她没跟任何人说。”贺总说,“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

办公室很安静。窗户外面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长长的,像谁在叹气。

“油费的事,”贺总接着说,“总部那边我再去沟通。但在这之前,你那个巡检路线要不要调整一下?三号片区可以去得少一些,换成远程数据监测。”

“远程数据监测精度不够。”

“那就两个人轮着去。”

“我可以去。”

贺总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张三号片区数据表上,红笔圈的几个数,圈得很圆。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后轮,补了几次了?”

“不记得了。”

“换一个吧。”

我没接话。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桌角有个相框,里面是个男孩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贺总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06

那天下午,我从三号片区回来,把电动车推去修车铺换了后轮。修车师傅把旧轮子卸下来,补丁摞补丁,跟块破布似的。他抬头看我:“早该换了。”

“多少钱?”

“三十五。”

我掏手机扫码。付完之后,他又说:“充电器也换一个吧,你那个线都露铜了。”

“下次。”

骑车回去的路上,后轮终于不响了。路过行政楼的时候,我往三层看了一眼,财务处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鼓。庄处长的身影在窗户边上晃了一下,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

我把车停好,上楼。

经过财务处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咳嗽。我站了两秒。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工位,桌上有一杯水,温的。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油费申请已重新提交,审批中。庄。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字写得很小,笔画收得紧,像她说话的方式。办公室没人,隔壁工位的小刘去开会了。我把便利贴夹进了记录本里,翻开今天要填的那一页。管廊温度、水泵压力、配电箱指示灯,一行一行填下去。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贺总在企业微信上发了一条:三号片区防水工程已经报上去了。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下个月开始,巡检交通补贴走新科目,不用再报油费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谢谢贺总。

发完之后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但也没办法,这就是我。

下班前,我去财务处送一份巡检记录。门开着,庄处长在里面,正往包里装东西。那个保温桶搁在桌上,盖子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庄处长。”

她抬头。“苏晴。”

我把巡检记录放在她桌上。“上个月的,补交。”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油费的事,贺总跟你说了吧?”

“说了。”

“新科目下个月开始走。不用再报油费了。”

“嗯。”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盖上,扣好。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我妈以前也骑车上班。骑了一辈子。后来腿不行了,才换的公交。”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没事了,”她说,“你回去吧。”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苏晴。”

我回头。

“后轮换了?”

“换了。”

“嗯。”

她低下头,把包拉链拉好。我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把便利贴带走。夹在记录本里,记录本搁在抽屉里,抽屉没锁。明天还要用。

回家的路上,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我骑得很慢。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有个女人也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芹菜和两盒药。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谁也没说话。

绿灯亮了。

到家的时候陆明远在厨房切萝卜。砧板响得很。我把电动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蹲下去把充电器插上。指示灯亮了。插座松了。我在那蹲着,没急着起来。厨房里油锅响了一下。他喊吃饭。我说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跟修车铺换下来的那个后轮一个响法儿。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财务处长不审批油费,咱推着电动车外出巡检,执行董事碰见我推车,咱擦汗说道电车省油-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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