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加代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车祸,是从自家别墅三楼的露台上摔下来的。
警察来了,勘察现场,最后定性为意外。
露台栏杆年久失修,焊点开裂,人靠上去就翻了。
勇哥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捏着半包玉溪,烟都点不着。
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三回,火苗刚冒出来就被风吹灭了。
他盯着地上那块白布,底下的形状已经不动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加代这人,挣了一辈子钱,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
勇哥终于把烟点着了,猛吸一口,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他不是死于栏杆,他死于那辆劳斯莱斯。 "
没人听懂。
勇哥也不打算解释。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鞭炮纸屑上,嘎吱嘎吱响。
加代原名不叫加代。
他叫贾代,河南周口人,2003年来深圳投奔勇哥的时候,身上揣着六百块钱,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袋他妈烙的焦饼。
勇哥那时候在华强北摆柜台卖翻盖手机,一个柜台月租一千二,加代来了就帮忙看摊、拿货、送货。
第一个月勇哥给他开了八百块工资,加代把钱揣兜里,晚上睡在柜台底下的纸板上,省了租房的钱。
勇哥老婆翠花看不下去,说:"你好歹让他睡咱家客厅沙发,大冬天的睡地上,冻出病来还得花钱治。 "
勇哥把加代领回了家。
翠花在客厅沙发上铺了床被子,加代洗完澡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
翠花端了碗热汤面搁茶几上,加代端起来三口就吃完了,汤都喝得见底。
翠花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
加代放下碗,眼圈红了,低着头说了句:"嫂子,我这辈子记你这份情。 "
那时候的加代,眼睛里头有光,干活不要命。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拿货,晚上十一点还在柜台擦灰。
勇哥私下跟翠花说:"这小子能成事,眼里有活儿,心里有数。 "
2006年,加代跟勇哥说想自己单干。
勇哥二话没说,从存折里取了三万块钱拍在桌上:"拿去,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借你的,慢慢还。 "
加代没赔。
他从翻盖手机做到智能手机,从华强北的柜台做到了跨境电商,从跨境电商做到了供应链金融。
2012年,他在深圳坂田买了第一套房,一百二十平,当时均价一万八。
2015年,他在东莞开了自己的电子厂,员工最多的时候有三百多号人。
2018年,他换了辆奔驰S400,落地一百四十万。
勇哥那会儿还在华强北守着两个柜台,手机生意早就不好做了,改卖手机壳和数据线,一个月挣不到两万。
翠花的腰不好,腰椎间盘突出,做手术花了六万多,勇哥没跟加代张嘴。
加代倒是主动给了十万,说是给嫂子看病。
勇哥收了,心里头记着。
翠花说:"加代这人,挣了钱没忘本,难得。 "
2019年底,加代认识了一个叫孙志远的人。
这个人是加代在东莞厂里一个供应商的饭局上碰到的。
孙志远自我介绍说是做政府采购买的,手里有路子,能拿到东莞市几个镇的智慧城市项目。
加代那时候正想从制造业往科技服务转,一听这话,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饭局散了,加代单独留下孙志远,两人在包厢里喝到凌晨两点。
孙志远掏出手机给他看了几张照片,是某个镇政府的招标公告,上面写着项目预算两千三百万。
孙志远说:"这种项目,表面上是公开招标,实际上早就内定了。 你只要把资质做好,报价压到合理区间,我那边的关系能帮你运作。 "
加代问:"运作费多少? "
孙志远伸出一根手指:"十个点。 "
两百三十万。
加代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左右,扣掉运作费,还能挣两百多万。
第一单就当交学费,后面还有的是机会。
他答应了。
勇哥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加代已经签了合同。
勇哥当时就皱了眉头:"代儿,我在这行混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栽在政府采购上的人。 你知不知道孙志远底细? 他到底什么来头? "
加代摆摆手:"哥,你放心,我查过了,他确实跟镇里几个领导走得近。 再说了,合同都签了,资质也过了审核,不会有问题。 "
勇哥没再说话。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烟。
翠花问他咋了,他说:"我总觉得加代这次要出事。 "
翠花说:"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眼界比你宽,你操那个心干啥。 "
勇哥把烟掐了,没吭声。
项目做了八个月,2020年9月交付验收。
加代垫资了一千四百万,其中八百万是从银行贷的,六百万是自己掏的。
验收通过了,镇政府也出了验收报告,按合同规定,尾款应该在验收后六十个工作日内付清。
六十个工作日过去了,一分钱没到账。
加代打电话给孙志远,孙志远说在走流程,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到。
加代再打,孙志远的电话开始占线,后来直接关机了。
加代慌了。
他亲自跑到东莞那个镇政府去问,接待他的是一个办公室的科员,态度不冷不热:"这个事你得走正规渠道,写个申请交上来,我们转给财务。 "
加代写了申请。
一个月后,财务的回复是:资金还没到位,需要等财政拨款。
加代又去找孙志远。
这次他找到了,孙志远在一家茶楼里打牌,见到加代面不改色:"贾总,这事儿不怪我,镇里换了一把手,新来的领导不认前头的账,你得给我点时间运作。 "
加代问:"运作多久? "
孙志远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
加代咬着牙说:"我银行贷款每个月利息十六万,等半年我得多掏将近一百万利息。 "
孙志远把牌往桌上一拍:"那你说怎么办? 我又不是神仙。 "
加代从茶楼出来,站在马路边,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账上只剩八十多万了,下个月的员工工资还差四十万。
他给勇哥打了电话。
勇哥接了电话,听完情况,沉默了半分钟,说了一句话:"代儿,你现在手头还有多少能动的钱? "
加代说:"八十万。 "
勇哥说:"第一,先把员工工资发了,别让人闹起来;第二,银行贷款不能断供,断了就上征信黑名单,以后别想再贷;第三,那个孙志远,你别再找他了,他就是在拖你。 "
加代问:"那我怎么办? "
勇哥说:"你去找镇政府的新领导,带上合同和验收报告,走正规信访渠道。 别走歪门邪道了。 "
加代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他没听勇哥的。
他觉得走信访太慢,而且得罪人,以后在东莞就别想混了。
他决定换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后来要了他命的那一步棋。
加代打听到,新来的镇长姓周,叫周建国,五十出头,从省里下来的。
这个人有个特点——爱讲排面。
每次出门必坐一辆黑色红旗H9,车牌号是0002,在整个镇政府大院里排第二号车。
加代琢磨了一个礼拜,想出了一个"妙招"。
2021年1月15号,加代开着自己那辆刚提了不到三个月的劳斯莱斯古思特,银灰色,落地五百六十万,停在镇政府大门口的马路上。
他把车横着停,正好挡住了进出通道。
他算准了时间——下午两点十分,周镇长的红旗车要从大院出来去开会。
两点零五分,红旗车开到大门口,被劳斯莱斯堵住了。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没人应。
加代就坐在劳斯莱斯驾驶座上,翘着二郎腿,车窗摇下来半截,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
司机下车走过来,弯腰敲了敲车窗:"师傅,麻烦挪一下车,我们赶时间。 "
加代扭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我找周镇长,有要紧事谈。 你让他出来见我。 "
司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红旗车后座。
后座的窗帘没动。
司机说:"镇长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可以预约——"
加代打断他:"我等了他三个月了,预约个屁。 今天他不出来,我就不挪车。 "
这事儿闹大了。
镇政府门口堵了七八辆车,有人开始按喇叭,有人下车来看热闹。
保安出来了,派出所也来人了。
加代坐在车里纹丝不动。
最后周建国自己从后座下来了。
他穿着藏青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走到劳斯莱斯旁边,弯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
加代把车窗全摇下来,说:"周镇长,我叫贾代,去年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就是我做的。 验收通过三个月了,一千四百万的尾款一分没给。 我今天来,就想问您一句话——这钱,到底给不给? "
周建国直起腰,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回头跟身边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那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建国转回来,对加代说:"贾总,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你先挪车,到我办公室来谈。 "
加代说:"我先进你办公室谈,谈完再挪车。 "
周建国站那儿看了他三秒钟,转身上了红旗车。
车门关上,司机倒车,从侧门绕出去了。
加代在门口又等了二十分钟,没人出来叫他。
保安过来说:"贾先生,您的车已经影响了政府机关正常办公秩序,请您立即驶离,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
加代把车开走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步棋走得漂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周建国施压,他不可能不重视。
勇哥知道这事儿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代儿,你完了。 "
加代笑了:"哥,你太小题大做了。 我就是堵了他一下门,能怎么着我? "
勇哥说:"你用一辆五百多万的劳斯莱斯,去堵一个镇政府一把手的红旗车。 你知道这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吗? 是一个暴发户在跟政府叫板。 你不是在要钱,你是在打他的脸。 "
加代没接话。
勇哥接着说:"你以为你赢了面子,你不知道你输的是什么。 他有一百种办法收拾你,没有一种需要他亲自动手。 "
加代挂了电话,觉得勇哥想多了。
一个月后,加代的电子厂被查了。
先是消防检查,说厂房疏散通道不达标,罚款八万,停产整改十五天。
接着是环保,说喷漆车间废气处理不达标,又罚了十二万。
再接着是劳动监察,有人举报厂里加班超时、没足额缴纳社保,又罚了六万。
三波检查,前后脚来的,间隔不到一个礼拜。
加代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说这些检查都是合法合规的,挑不出毛病。
加代问能不能申诉,律师说可以,但周期至少半年,而且胜诉的概率很低。
加代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更狠的还在后头。
三月份,银行突然通知他,那笔八百万的贷款提前到期,要求他在三十天内还清。
加代翻出贷款合同一看,里面有一条——如果借款人出现重大经营风险,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
什么叫"重大经营风险"?
工厂停产整改、连续被罚,这就叫重大经营风险。
加代彻底慌了。
他开始四处借钱,找朋友、找同行、找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
没人借。
不是大家不讲义气,是大家都不敢借——一个被政府盯上的人,谁沾了谁倒霉。
四月份,加代把奔驰S400卖了,卖了七十万。
五月份,他把坂田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挂出去了,挂牌价四百八十万,最后成交价四百三十五万。
买房的人是个炒房的,趁火打劫压了四十多万。
六月份,加代还清了银行贷款,但厂子已经停了,员工走光了,设备折价处理给了同行,卖了不到六十万。
那套设备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八十万。
七月份,加代收到了一个消息——那个智慧城市项目的尾款,到账了。
一千四百万,打到了他公司账上。
加代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银行的通知,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一千四百万到账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需要用这笔钱去还的债了。
可他失去的东西,远远不止一千四百万。
他给勇哥打了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话:"哥,钱到了。 "
勇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说话。
加代说:"你说得对,我不该用那辆劳斯莱斯去堵他的车。 "
勇哥说:"你现在明白也晚了。 你丢的不是一辆车、一套房、一个厂。 你丢的是你在深圳十八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就因为你觉得有钱就能跟权力掰手腕。 "
加代挂了电话。
后来的事情,就是慢慢往下坠的过程。
加代没了厂子,没了房子,手里只剩那一千四百万尾款,扣掉之前垫资的成本,实际到手大概四百多万。
他用这笔钱在龙华租了个小两居,想重新做点小生意。
他试过做直播带货,卖电子产品,投了二十多万买设备、搭团队,做了三个月,亏了四十万。
他不懂流量,不懂话术,直播间最多的时候也就一百来个人。
他又试过做餐饮,在城中村盘了个小店面卖卤味,投了十五万。
干了半年,每个月净利润不到八千块,连房租都不够。
合伙人卷了账上的三万块钱跑了,加代连追都没力气追。
2022年底,加代手里只剩不到六十万了。
他开始喝酒,每天喝,从早喝到晚。
翠花让勇哥去看看他,勇哥去了,敲了半天门没人开。
勇哥从阳台翻进去,看见加代躺在客厅地板上,旁边倒着一堆空酒瓶,屋里一股馊味。
勇哥把他扶起来,加代抓着他的手,嘴里嘟囔:"哥,我对不起你当年那三万块钱。 "
勇哥说:"三万块钱早还清了,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
2023年,加代认识了一个女人,叫小敏,在KTV做酒水推销。
小敏比加代小十二岁,离过婚,带着个六岁的女儿。
加代跟她在一起以后,把剩下的钱拿出来给她租了个好点的房子,每个月给她五千块生活费。
勇哥知道以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 但我提醒你一句,这种人,你兜里没钱了她就走。 "
加代没听。
他觉得小敏是真心对他好——每次他喝多了,小敏会给他熬醒酒汤;他失眠的时候,小敏陪他说话说到天亮。
他太久没被人这样对待了,他以为这就是爱。
2024年三月,加代兜里只剩不到十万了。
小敏开始频繁出去,说是加班,回来越来越晚。
加代翻过她的手机,微信里有个备注叫"王总"的男人,聊天记录很干净,就是聊工作。
加代没多想。
四月份,小敏带着女儿搬走了,留了一张纸条在茶几上:加代,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你还欠着三个月房租,你自己保重。
加代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他想去倒杯水,走到厨房发现饮水机是空的。
他拎起水桶想换,手一滑,水桶砸在地上,五加仑的水泼了一地。
他就站在那摊水里,站了很久。
后来的半年,加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差。
他搬到了龙岗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六百。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楼下的夜宵摊每天营业到凌晨三点,油烟味顺着窗户往屋里灌。
他在一个物流公司找了份分拣员的工作,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四千五。
干了两个月,腰受了伤,搬货的时候扭的,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膨出,医生说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了。
他辞了工,又没了收入。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加代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买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一袋花生米,一包卤鸡爪。
他喝到半夜,不知道怎么就上了三楼露台。
那个露台的栏杆是铁的,焊在墙体上的,年头久了,焊点锈蚀严重。
物业贴过通知说要维修,一直没动工。
加代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三楼不高,九米左右,下面是水泥地。
没人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起了2003年他来深圳时那个蛇皮袋,也许是想起了勇哥那三万块钱,也许是想起了那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也许是想起了小敏走的时候那张纸条。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也许就是栏杆断了。
勇哥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他跟死者什么关系。
勇哥说:"是我兄弟。 二十一年的兄弟。 "
警察问死者生前有没有异常表现。
勇哥想了想,说:"他去年十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活着没意思。 我劝了他半天,说过完年来我家吃饭。 他答应了,一直没来。 "
做完笔录,勇哥走出派出所,外面下着小雨。
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又掏出那包玉溪,这次没点。
他想起加代那天堵门的时候,坐在劳斯莱斯里翘着二郎腿端着星巴克的样子。
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不像是在要钱,像是在给自己判死刑。
勇哥把烟放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雨丝落在脸上,凉的。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碰,一样是权力,一样是面子。 你拿钱去碰权力,权力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你拿面子去碰权力,权力连你的命一块儿收走。 加代两样都碰了,他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从他把劳斯莱斯横在镇政府门口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下完了。 "
路边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炭火映着她的脸。
勇哥走过去买了一个,三块钱。
他掰开红薯,热气冒上来,烫手。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这世上有一种死法最让人难受——不是被人逼死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每一步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争取应得的东西。
走到头了才发现,那些"应得的",一样都没拿到,丢掉的却再也回不来了。
穷人翻身靠胆子,富人保命靠脑子。
加代有了胆子以后忘了长脑子,他以为五百六十万的车能替他撑腰,不知道在权力面前,五百六十万跟五块六没有区别——都是个数字,人家想让你归零,你就得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