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赔了。”她靠在保时捷车门上,低头看了眼划痕,忽然笑了一下,“小哥哥,你帮我办件事就行。”
我手还握着手机,微信扫码都点开了,拇指在虎口上掐了一下。那道划痕不深,但保时捷的门板,我心里有数,少说五万。
“什么事?”
“假扮我男朋友。”她抬起头,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去我前男友婚礼上撑个场面。”
我愣了几秒,电动车还歪在路边,车筐里的雨衣掉出来一角,被风吹得哗哗响。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两天,包吃住,完事两清。”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菜价,好像五万块钱的赔偿就这么轻飘飘掀过去了。我没吭声,她又笑了一下,比刚才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亏。”
我抬头看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站在那,身影像是被什么拽着往暗处沉。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婚礼上等着我的,不只是撑场面。
第一章
沈南枝没给我太多考虑时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南枝室内设计工作室”,名字旁边有个小logo,像半片叶子。我接过来,还是没说话。说实话那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五万块,我一年房租也就这个数。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婚礼周六,你穿正式点,我让人送衣服过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身,做活动执行的人,平时就是黑T恤工装裤,遇到新人办婚礼就套件便宜西装外套。电动车还歪在那,我把它扶起来,车把蹭了一块漆,看着比保时捷还寒碜。
“地址发你微信,加一下。”她把手机伸过来。
我扫了,头像是个侧影,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微信名叫“南枝”。
“周野。”我报了名字。
她点了一下,没评价,转身拉开车门。发动之前又探头出来,说了一句:“划痕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的车。”说完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雨衣塞回车筐,又捋了捋。有片树叶卡在车筐缝里,我抠出来,捏在手里,没扔。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件事:她怎么从头到尾没问过我叫什么,可加微信的时候又像早就知道似的。
回到家八点多了。我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没电梯,五楼。楼道灯时好时坏,那天坏着呢,我摸黑开门,手机屏幕光照着一层灰扑扑的门垫。饿,但不想做,烧了壶水,泡了桶面。
等面那三分钟,我靠在厨房台子上发呆。拇指又掐了一下虎口,这次是真紧张,掐出印子来了。我盯着那个印子看,忽然想起沈南枝当时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陌生人看路人的,像在核对我跟照片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翻出她朋友圈。什么都没发,只有一条横线。背景图是张老照片,一个女孩站在校门口,阳光很烈,看不清脸。
周三晚上,顺丰快递送上门一套西装。深灰色,料子拿在手里有点分量,内衬标签写着定制。我试了试,居然合身。裤长刚好到鞋面,不拖地。镜子里的人看着陌生,我扯了扯领子,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觉得不对,抽出来。
手机响了一下,沈南枝:“到了?”
我回:“到了。”
她又发:“周六早上七点,我去接你,别睡过头。”
我打了“不用”两个字,想删,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床上,又捡起来,打开高德,查了下周末那个酒店的地址。城西,凯悦,离我住的地方坐地铁四十分钟。查完觉得自己多余,她说来接。
那晚我躺到快一点才睡。翻旧手机看高中群,那帮同学平时安静得很,最近忽然热闹起来,班长组织同学聚会,说“毕业十年了,能来的都来”。我划了划接龙名单,没看到苏晚。有人艾特她,她没回。后来有人说了句“苏晚周六结婚,估计没空”。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道划痕。
周六早上六点就醒了。我下楼买了两个包子,豆浆不要了,胃里撑得慌。沈南枝七点准时到,开了那辆保时捷,停在小区门口,几个遛狗的大爷盯着看。我拉开副驾坐进去,她扫了我一眼:“还行。”
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茶香,出风口夹着个很小的香氛。她穿了件香槟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后脖颈。我没多看,系安全带的手有点僵。
“先说好,婚礼上别露馅。”她没看我,目视前方,“我前男友叫陆衍,投资公司合伙人。新娘子叫苏晚,你……”她顿了一下,像在挑字眼,“你看着办。”
我胸口像被谁按了一下,呼吸慢了半拍。苏晚。周六。凯悦。
原来如此。
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沈南枝侧脸很静,车钥匙挂在钥匙孔旁边,晃晃悠悠。我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你紧张什么?”她忽然看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手都青了。”
我低头,虎口确实又被我掐出印子来。我松开,把手搁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她也没追问。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像小时候教室挂着的吊扇,转起来嗡嗡响。
到酒店时我算了算,从我家到凯悦,一共开了三十七分钟。沈南枝停车很稳,摘了墨镜,转头对我说:“进去之后,你少说话,跟着我走。叫你别开口的时候,别开口。”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腿伸出去踩到地上,脚底像踩着棉花。酒店门口立着个迎宾牌,上面写着“陆衍先生 & 苏晚女士 婚礼”,旁边还画了个挺别致的logo。
沈南枝绕到我这侧,伸手勾住我胳膊。我不太习惯,胳膊僵得像根棍子。她靠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自然点,你是我男朋友。”语气像在提醒,又像在笑。我咬了咬后槽牙,挺了挺背。
这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高中群有人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隔了很远:“我昨天去医院碰到苏晚了,她爸病得挺严重的,她状态也不太好,怎么突然就结婚了呢。”
语音自动播完,沈南枝也听见了。她看我,我按灭手机,把那条语音咽进肚子里,跟她一起往里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一下一下。我想起来高中那会儿,苏晚从不穿高跟鞋。她走路总是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第二章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亮得晃眼。签到台前面排了几个人,沈南枝带着我过去,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托盘上。红包装得鼓鼓囊囊,我瞟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签到台的酒店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盘着头发,笑着说:“沈小姐来了,陆总交代了,您的位置在六号桌。”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像在数我身上几个口袋。
沈南枝点头,没多说话。我们往里走,她手还挂在我胳膊上,力道不重,但稳。我闻到她身上那种茶香,混着酒店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像大热天进了商场,一下子凉到骨头里。
六号桌靠前,离主桌也就隔了两张。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着像陆衍那边的朋友。沈南枝跟谁点了点头,没寒暄,拉我坐下。椅子有点软,我坐下去,往后靠了靠,又觉得不能太靠,重新坐直。
“喝什么?”她问我。
“白水就行。”
她倒了杯温水推过来,我接过来,握在手里。舞台搭得挺高,背景板是香槟色,上面“LU&SU”两个字母拼在一起,底下衬着朵白色绣球。旁边放着一排香槟杯,有个服务员在挨个倒酒。
我眼睛没往主桌那边看,但余光感觉得到,人声里忽然有个熟悉的调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空气飘过来。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慢慢滑下去。
“你认识苏晚?”沈南枝忽然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随口聊天。
“高中同学。”我实话实说。这事瞒不住,到了现场,一照面就能认出来。
“她以前给你写过信吗?”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正拿着菜单翻,手指慢慢划着,像在研究菜品。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我又想起高中课桌里那些牛奶盒,每天早自习都有,从来没署名。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沈南枝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把菜单递给我:“点个菜,别空着。”
我哪有心点点什么,随便指了个凉菜。她看了眼,又加了两个热菜,一个汤。服务员走后,她把包放在我右边,用只有我俩听见的声音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冲动。”
我捏着茶杯,没点头也没摇头。拇指又开始找虎口,我硬生生按在茶杯外壁上,茶杯是凉的。
十点五十八,婚礼开始。主持人是个年轻男的,嗓门亮得很,说了几句开场白,背景音乐响起来。我坐的位置正好斜对着门,能看见苏晚挽着她爸的手走进来。她穿了身白色婚纱,裙摆很长,被一个四五岁的小花童拎着。她爸走得慢,步子有点拖,脸上的笑一看就是用力撑出来的。
苏晚没往我这边看。可就在音乐切换的那一下,她手指明显抖了一下,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爸的胳膊。她爸拿另一只手拍了拍她手背,很轻。
我嗓子发紧,想咳嗽,忍住了。沈南枝在旁边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一口喝干。
陆衍站在台上,西装笔挺,伸手去接苏晚。他笑得很得体,像商业晚宴上致辞那样,拿话筒的动作很标准。苏晚把手递过去,指尖刚搭上,陆衍就握住了,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苏晚没抽回来。
我忽然发现陆衍无名指上戴了枚戒指,银色的,有点宽,像尾戒,可位置又不对。他转戒指的动作很小,小到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整套流程下来,他至少转了三次。
我职业病犯了,开始数他说话的节奏。这人说话喜欢停顿,每两句一顿,像在等掌声。每回停顿的时候,手指就碰一下那枚戒指。
沈南枝在桌底碰了碰我膝盖。我低头,她递了个眼神,示意我别老盯着。我收回视线,开始剥花生。一颗两颗,壳没扔干净,桌子底下掉了点碎渣。
敬酒环节,陆衍拉着苏晚一桌一桌过。苏晚跟在他身后,端着杯橙汁,该笑的时候笑,像被设定好了角度。到了我们这桌,陆衍先跟桌上几个朋友碰了杯,轮到沈南枝,他弯了弯嘴角:“南枝,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沈南枝端起酒杯,笑得很浅,“新婚快乐,陆总。”
我注意到苏晚的手在杯子沿上停了一下,眼睛飞快扫向我,又像被烫了似的收回去。陆衍跟着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两秒,笑了:“这位是?”
“我男朋友,周野。”沈南枝说,很自然,像介绍认识很久的人。
“周野。”陆衍念了一遍,尾戒又转了一圈,“在哪里高就?”
“婚庆执行。”我声音不卑不亢,也没躲他的眼。
“哦,那今天可以多给我提提意见。”他开了个玩笑,笑容像用尺子量过的。敬完酒,他拉着苏晚往下一桌去。苏晚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快到像错觉。
我坐在那,手心全是汗。
沈南枝侧过身,给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很轻地说:“你比我还不像演的。”
我没接话。因为余光里,苏晚在下一桌敬酒时,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闪了一下,不知道是灯光太亮还是别的什么。我一直忍着没往那个方向再看。
吃到一半,我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口气。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是那个酒店经理,声音压着:“……东西在签到台花丛后面,你动作轻点。”她看见我,立刻收了手机,笑着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往洗手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签到台那边,花丛后面,有人在翻什么。我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只手从花丛后面缩回去,攥着个黑色的小本子一样的东西。
水龙头很响,我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西装领口有点歪,我正了正,又扯松了领带。这活儿,比我想的复杂多了。
我还没想明白,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摸出来一看,是沈南枝发来的微信:“快回,陆衍要上去了。”
我抽了张纸擦手,往外走。走廊里没人了,签到台后面空着,花丛还在,花瓣掉了几片在地上。我加快脚步回宴会厅,刚进门就听见台上“啪”一声响,像什么摔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门口,看见苏晚站在舞台侧面,脸色煞白,手里的橙汁杯已经碎了,液体泼在裙摆上,一片黏腻。她手指冒着血珠,很小的一粒,顺着手背滑下来。
陆衍跨过去扶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神色,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可尾戒在灯光下转得飞快。
我盯着苏晚的脸。她没哭,没叫,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沈南枝发来第二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别动,坐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坐下。因为苏晚看我的眼神,像在说救她,又像在说快走。我分不清。更分不清自己到底该听谁的。
第三章
陆衍把苏晚扶到休息室去了。主持人开始打圆场,说什么新娘太感动了,手滑了一下。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笑,气氛又拉回来一点。
我回六号桌坐下,沈南枝把一杯温着的橙汁推过来:“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她语气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看见她拿筷子夹菜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一片黄瓜,手指尖在轻微地抖。
“你早知道苏晚会搞状况?”我问她。
她放下筷子,转过脸来看我,眼睛很平静:“我不知道。”又顿了一下,“但陆衍知道。”
什么意思?我脑子转不过弯来。陆衍知道苏晚会出问题,还让婚礼继续。这不像爱情,像有别的安排。
“你到底跟陆衍什么关系?”我声音不大,但问得直。沈南枝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带着点疲惫:“前男友,还能什么关系。不过我这前男友比较特别,分手的时候顺走我一套设计,还差点把我工作室搞黄。”
她夹起那片黄瓜,慢慢嚼,咽下去才说:“他今天敢请我来,是因为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
我看向主桌空荡荡的两个位置,苏晚还没回来。那个小花童在台子边上玩,被大人拉走了。服务员开始上热菜,鲍鱼,虾,肉,一盘一盘摆上来,热腾腾的气往上冒。我一点胃口都没,拿筷子拨了拨面前的小碗,又放下。
沈南枝站起来,说去补个妆。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拎着包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我坐不住,也起身。宴会厅侧门出去是条窄通道,通向洗手间和休息室。我沿着通道慢慢走,拐了个弯,看见沈南枝站在一扇门前,门半掩着,里面是苏晚和陆衍的声音。
苏晚声音很轻:“……你别逼我了,戒指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陆衍还是那副温柔腔调,但每个字都像在裹着冰块:“晚晚,今天闹这一出,你爸多难过,你知道吗?戒指内圈刻字,是你找人弄的吧。‘Z’,是什么意思,嗯?”
我站在门边,心跳得像有人拿鼓槌在敲。沈南枝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伸手拦住我,摇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到了手里,慢慢转。
苏晚没再说话。过了几秒,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碰在镜子上。然后苏晚说:“陆衍,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给你的东西,你要接住。”陆衍声音压得更低,“你要的名分,我给你了。你爸的医疗费,我也在出。婚礼今天必须顺顺利利走完,剩下的事,回家再说。”
沈南枝松开手,转身往回走。我跟了两步,又停下。门缝里,苏晚坐在化妆台前面,背对着我,婚纱被橙汁渍黄了一片。她没抬头,像整个人被按在那里。
陆衍从镜子里看见了我。他慢慢直起身,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他拉开门,脸上挂着笑:“周先生,找谁?”
“找我女朋友。”我尽量平静,“她补妆,半天没回。”
“南枝没在这。”他眼皮都没抬,抬手整理着袖口,那枚银戒指在指间转了半圈,“不过既然碰上了,我多问一句,你跟苏晚是同学?”
我点头。这瞒不住。
“那挺好。”陆衍笑得更深了些,“以后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多开导开导。”说完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到我,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混着酒气,有点发苦。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轻轻推开门。苏晚从镜子里看见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不敢走近。镜子里的她妆还没花,就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边。
“你手还在流血。”我说。
她低头看自己右手,那滴血已经凝了,像一小颗暗红的珠子卡在指缝里。她没擦,只轻轻说:“周野,你今天不该来的。”
“那我该在哪。”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高中那几年,她每次低头不看我,说话就这个调调。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哪样。”我问。
她突然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你来,我挺高兴的。”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裙摆拖在地上,擦过我的皮鞋。我没敢拉她。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说:“一会儿切蛋糕的时候,别站前面。”然后推门出去了,像句普通的叮嘱。
我站在空空的休息室里,化妆台上散着粉扑、棉签、发夹。有个小白瓶子倒着,标签对着我,是“右美托咪定”。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不认识,但记住了名字。
回到宴会厅,沈南枝已经坐下了,正低头回消息。我坐下后,她没看我,只说:“探完了?”
“嗯。”
“少跟她接触。”她说。
我没说话。台上,陆衍和苏晚已经回来了,切蛋糕环节开始。蛋糕很高,三层,奶油白得像雪。陆衍拉着苏晚的手一起切,苏晚脸上重新挂起笑。我站在人群外沿,看着两个人手叠手,刀慢慢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是高中群。有人发了张照片,老校区,操场上,一个女孩穿着校服,回头笑。旁边有人在打球。我认出来,那是苏晚,照片是偷拍的,背景里有个人影——是我。看校服,应该是高二。
发照片的人叫周扬,当年跟我关系一般,毕业后也没联系。他在照片下问了句:“这人是不是苏晚老公啊?长得跟你真像。”后面跟着俩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班主任当年说过,苏晚有台小相机,老爱拍来拍去。可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拍过我。
苏晚在台上松开切蛋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手机贴在她裙子口袋里,微微透出一点光。她的确带手机上台了。
沈南枝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忽然说:“陆衍有他婚礼的摄像团队,全程录。”她看着我,“你注意点。”
我没回头,问:“他要拍什么?”
“不知道。”沈南枝手指绕着车钥匙,顿了顿,“但他向来不做没意义的事。”
这时陆衍拿起话筒,笑着说:“各位,今天除了婚礼,我还准备了点东西,想给新娘一个惊喜。”
他往后台递了个眼神。大屏幕忽然暗下来。我听见沈南枝低声骂了句什么,手指猛地攥住车钥匙。
苏晚站在台上,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看着我,又看向沈南枝,最后看向陆衍,嘴唇在抖。
陆衍说:“放吧。”
我手机在这一刻疯狂震动。屏幕还停留在高中群那张照片上,群消息突然被谁撤回了。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
是一张照片。高中教室,苏晚回头,黑板一角写着——
“周野,救我。”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有人把鼓槌直接砸在耳膜上。
沈南枝一把抓住我手腕,指尖冰凉。她说:“周野。”
后面的话被音响爆出的音乐声盖过去。大屏幕上,照片开始一张张翻。全部是偷拍,全部是我。教室、操场、食堂、车棚。最后一张,是我把一封信塞进苏晚课桌的侧影。
我看着那封信,呼吸停了。
那封信,我确实写了。但我没送出去。
可照片里,我塞了。
我到底记错了什么。
第四章
照片停在最后一张上。我站在课桌旁边,信封已经塞进去了,抽屉口还露着一角。照片往下滑,又一张,是苏晚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捏着信封,像捏着个烫手的东西。
现场很静。没人说话。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有人张着嘴,眼神在陆衍和我之间来回转。主持人也懵了,话筒半举着,嘴开合了几下,找不到词。
苏晚站在台上,像被钉在那里。她的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一声摔在地上,屏幕朝着上面,裂了一道。她没去捡,只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陆衍走到她旁边,捡起手机,拿在手里。他拍了拍,对着话筒说:“新娘以前的同学,大家别见怪。今天弄这个,就是想让晚晚知道,过去的都过去了。”
话说得漂亮。可在场的谁听不出来,这是拿刀往人最疼的地方扎。沈南枝拉着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嘴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动。你一上去,他就能给你扣个旧情难忘的帽子,照片上的人是你,你怎么说都难看。”
我站住了。腿像灌了铅。可不上去,苏晚怎么办?
陆衍还在笑,拿着那只摔裂的手机,慢慢说:“晚晚,来,跟老同学打个招呼。”他把手机递过去,像递个再正常不过的东西。苏晚没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蛋糕台上。奶油塌了一块,蛋糕顶上那对新人的翻糖小人歪了,像要掉下来。
我脑子嗡嗡响,可偏偏这时候,有个念头慢慢浮出来。我转头看沈南枝,她咬着下唇,手里的车钥匙已经攥出印子来。我低声问:“签到台花丛后面那个黑本子,是你让人拿的?”
沈南枝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陆衍和苏晚的婚前财产公证书草稿,还有一份苏晚父亲签的借款担保。”
我脑子“嗡”了一下。借款担保。苏晚她爸住院那么久,钱从哪来,我心里有数。陆衍拿着这个,苏晚不敢闹,不敢跑,连婚礼上被当众羞辱都得忍着。
“你拿这个,想干嘛?”我问。
沈南枝看着我,眼窝很深,像要把我吸进去:“你还不够明白吗?今天陆衍要的不只是羞辱苏晚,他还要让那封信变成你写的、你送的,把你打成那个毁他婚礼的人。这样苏晚在婚姻里更抬不起头,而她能作证的东西,没人会信。”
“作证?”
沈南枝刚要开口,台上陆衍又说话了:“各位,今天是我和晚晚的大日子。小插曲归小插曲,咱们继续。”他关了话筒,蹲下去把苏晚的手机捡起来,用自己西装擦了擦,塞回苏晚手里。苏晚手指冰凉,没接住,手机掉在蛋糕旁边,碎了屏。
陆衍直起身,扭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笑得很轻,像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盯着他。虎口已经麻木了,被我掐得生疼。我忽然不那么慌了。做婚庆执行这几年,见过太多临场翻车的事。新郎放错视频、前女友闹场、亲家当场翻脸。每次现场乱成麻,我都能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线头。
今天这个线头,在苏晚手里那只被摔裂的手机里。
我慢慢坐下来。沈南枝一愣,低声问:“你想干嘛?”
“等。”我说。
“等什么?”
我看着台上,陆衍已经恢复了那副完美笑脸,正跟主持人说什么。苏晚木然地站着,手里空空的。我缓缓说:“等他自己把底牌翻出来。”
沈南枝不再说话。过了几秒,她轻轻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我知道她信了我,至少信一半。
宴会厅重新热闹起来。宾客们开始吃喝、拍照、拉家常。好像刚才那场照片风暴只是个小插曲,大家都有本事装没看见。我听见隔壁桌有人小声嘀咕:“新娘那同学长得挺精神的,怎么还干过偷偷摸摸塞信的事,现在人呐。”
我脸上没表情,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凉透了。嚼了半天,咽下去,喉咙堵得慌。
苏晚被伴娘扶下去了,说去换敬酒服。陆衍端着酒杯到处敬酒,神态自若。他走到我们这桌时,特意停了一下,对我举了举杯:“周先生,别介意,开个玩笑。”
我站起来,也举起杯子。杯里是白水,碰过去时晃了晃。
“陆总。”我说,“那张照片,拍得挺清楚。”
陆衍眼睛眯了一下:“嗯?”
“就是角度不太好。”我慢慢说,“我当年把信塞错人课桌了,后来课桌摆的是她的,可那天放学我偷偷拿回来了。”
陆衍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是吗,那更没事了。”他拍拍我肩膀,像对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走了。
沈南枝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刚说什么?你到底有没有送?”
我坐回去,没看她,只说:“我说的是真话。信我塞过,但当天晚自习前就拿回来了。那天我值日,最后一个走,信就夹在数学作业本里带走了。所以苏晚根本不可能收到。”
沈南枝睁大眼睛:“那照片?”
“信塞进去的时候,苏晚不在。拿回来的时候,她也不在。拍照片的人只拍到了我塞信那一幕,没拍到后面。”我握住水杯,杯壁冰凉,“有人留着这张照片,就为了今天。”
沈南枝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被我打断:“陆衍刚才说‘是晚晚以前的同学’,可他根本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姓周,怎么知道那信是给苏晚的。”
桌上安静下来。
我慢慢道:“他早就认识我。”
沈南枝没说话。她拿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攥住。我知道她明白了。
这时候,宴会厅音响又响了一下。陆衍重新上台,拿过话筒,笑得很深:“好了,各位朋友,刚才服务员说,有人丢了东西,在签到台那边。是一个黑色小本子,谁丢的,来拿一下。”
我心头一沉。侧头看沈南枝,她脸色变了,手悄悄伸进自己包里摸了摸,像在确认什么。没说话。
酒店经理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个黑色小本子。正是我之前在花丛后面看到人拿走的那本。
陆衍接过本子,翻开。满场人都看着。他举起一页纸,笑着问:“南枝,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签名?”
沈南枝的脸唰地白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陆衍眼神慢慢变冷,像剥掉了一层什么,突然露出里面又硬又尖的东西。他一字一句说:“你派人来偷我的婚礼文件,怎么,前女友当不成,现在改行当贼了?”
全场哗然。
沈南枝站起来。她没急着辩解,只是看着陆衍。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衍,你连丢本子的时间都掐得这么准。”她说,“不错,这局你赢了半局。”
陆衍笑而不语。
沈南枝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狠劲。
“周野。”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我找你,是因为——”
“因为我是苏晚高中时唯一能靠近她课桌的人。”我接上她的话,“对吧。”
沈南枝微微一愣。
我盯着她,又看向台上。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宴会厅门口,换了一身酒红色旗袍,手里拿着一台黑色老相机。她举起来,对着舞台方向,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声音很小,咔嚓。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朝着我这边,轻轻说了一句:
“周野,你那个U盘还在吗?”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什么U盘。我根本没有什么U盘。
可她说完这句,陆衍脸上的笑,第一次裂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我说过,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做婚庆执行这几年,养成了一个习惯:现场一旦开始乱,先别急着洗清自己,先看那个最慌的人是谁。
苏晚问完那句“U盘还在吗”,全场都静了。没人知道她说的是哪个U盘,连我都不知道。我身上除了手机和家里钥匙,连个硬币都没有。可我清楚,这句话不是问给我听的,是问给陆衍听的。
陆衍站在台上,话筒还举着,那副笑脸终于裂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挤出句:“晚晚,你喝多了,别胡闹。”
苏晚没动。她穿着那身酒红色旗袍,头发放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还举着那台黑色老相机,像握着一块能定人生死的砖头。她声音很淡:“我没喝,一滴都没喝。橙汁是服务生递的,碎杯那一下也不是我手滑。陆衍,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抬起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间多了个东西。小小一个,金属壳,黑色的。不是U盘,是个老式存储卡的读卡器。我离得不近,可那东西在灯下闪了一下,轮廓像颗牙齿。
陆衍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两步跨下台,想往苏晚那走。苏晚往后退,背撞在门框上,手里那台旧相机被撞得晃荡。她没躲,反而笑了一下:“你差人把酒店监控都盯死了,签到台翻了,化妆间也搜了,可你忘了这相机是我爸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她顿了顿,眼睛往我这边飘了一瞬,又收回去:“照片可以偷。底片呢?”
陆衍停住脚步。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肩膀绷得死紧,像随时会扑过去抢那台相机。沈南枝在桌底用膝盖碰了碰我,我没反应,脑子里飞快转着。高中时苏晚确实有台老相机,黑色,旧旧的,她常挂在脖子上,走到哪拍到哪。后来好像坏过一阵,再没见过。现在这台,成色太新,不是当年那台。但陆衍明显不知道。
苏晚把读卡器重新攥紧,说:“陆总,你花那么大精力布置今天这场,不就是怕有些东西流出去?我告诉你,东西一直在,不在我身上,也不在她身上。”她看向沈南枝,点了下头,像某种确认。
沈南枝忽然站起来。她没看陆衍,走到苏晚身边,并肩站着。两个女人站在宴会厅门口,一个白西装,一个红旗袍,都狼狈,又都像早就准备好了。
“陆衍。”沈南枝开口,声音很平,“你刚才给我安的罪名,偷你婚礼文件。行,我认一半。文件我让人拿了,但你丢本子,是自己人偷出来再放进去的。那个酒店经理,姓什么我都能报出来。你拿这招逼我出面,不就想搅混水,让苏晚不敢开口?”
陆衍慢慢转过身。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像被人泼了冷水之后迅速收住。他走到沈南枝跟前,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南枝,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抓不牢。”
沈南枝没理他,只问:“那套设计方案,是你让我签的框架协议吧?现在拿我的图纸去申请商业项目补贴,被抽审了,你怕旧事翻出来,才急着结婚。娶苏晚,因为她爸能给你做担保人,还因为她手上恰好有我当时落在工作室的设计源文件。”
我一激灵。原来那套被陆衍拿走的方案,不只是商业纠纷。苏晚怎么会有沈南枝的东西?我看向苏晚,她低下头,手指在相机带子上反复搓,像要搓出毛边来。
陆衍没否认,也不承认。他看着沈南枝,像在看不听话的下属:“你说完了?”
“没完。”沈南枝转头看苏晚,“晚晚,把东西放出来。”
苏晚打开相机,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我离得远,看不清屏幕。但陆衍离得近,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他伸手去抢,被沈南枝拿包挡住。
“这边有蓝牙连大屏幕。”沈南枝冲我喊,“周野,把旁边那个控制台的小优盘拔下来,能切信号。”
我起身往舞台边跑。宴会厅里乱成一片,有人骂,有人往后退,有人举着手机拍。陆衍的两个伴郎想拦我,被几个上菜的服务员挡了一下。我冲到控制台旁边,那有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正懵着呢。我一把扯下他耳麦:“兄弟,对不住,借个线。”
这种酒店的控制台我熟。插入高清线,手机或者相机信号直接切大屏。我扭头喊苏晚:“相机给我!”
苏晚往我这边跑。陆衍横跨一步去抓她手腕。沈南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邻桌一个白酒分酒器,直接泼在陆衍脸上。陆衍眼睛一闭,手松了。苏晚跌跌撞撞跑到我面前,把相机塞我手里。她手很冰,像在冷水里浸过。
我接过来,手指按到中间一个圆形按键。大屏幕一黑,接着亮起来。
是一段视频。画面很稳,角度隐蔽,拍的是陆衍在某个饭局上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旁边有音响,我调大了音量。
陆衍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苏建东那个老东西,现在躺在医院,他女儿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担保签了,账我就能走。至于沈南枝的设计,源文件拿到手了,补贴下来先平那边的亏空。”
饭局上另一个人说:“那苏晚她爸这手术费呢?”
陆衍笑了一声:“先拖一个月,让她听话。”
全场炸了。陆衍站在台下,满脸酒水,瞳孔缩着。他朝我扑过来。我一侧身,把相机护在怀里,手肘撞在桌边,疼得发麻。他拽住我西装领子,我被他拽得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地上,脆生响。
“你给我关掉。”他咬着牙,声音嘶了,完全没了之前那副斯文劲。
我抓住他手腕,抬头。他离我很近,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着,尾戒硌在我下巴上,凉得发硬。我压低声音,只有我俩能听见:“陆总,这视频是苏晚拍的,还是你哪个债主拍的,你猜。”
他愣了半秒。我猛地推开他,把相机高高举起来。音响里陆衍那几句话反复循环,已经有人拍桌子,有人往苏晚身边围,说“别怕”。
苏晚还站在门口,背靠在墙上。沈南枝走过去,拽住她的手。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苏晚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就安静地流眼泪,一滴掉在旗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衍狼狈地站起来。他扫视一圈,伸手抹了把脸,像在做最后的整理。他理了理西装,居然又笑了:“行。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他往宴会厅后门退。几个保安拦住他,说“先生,账还没结”。他一把推开那个年轻保安,大步走了出去。后门“砰”地一声关上,挂在上面的气球颤了颤,掉下来几只。
我抱着相机站在原地,腿软得厉害。低头一看,膝盖上灰扑扑的,西装裤磨破了一小片。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沈南枝扶着苏晚走过来。苏晚把手里那颗黑色读卡器放到我手心里,轻轻说:“这里面才是关键。视频只是开场。”
我攥住那颗小小的读卡器,指尖发凉。外面天已经擦黑。宴会厅里灯光晃晃的,舞台背景板上的“LU&SU”掉了一个角,歪歪斜斜挂着。
手机在兜里响起来。我腾出手掏出来,是周扬打来的微信语音。我按了接听,里面传来他急促的声音:“周野,你怎么在婚礼上跟人打起来了?还有,高中那张照片,发错群了,我本来要发另一个群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另一个群?”
周扬那边犹豫了几秒:“有人花钱让我发的。一个女的,加了微信,说……”
电话断了。信号像被人从中间切了一刀。我再拨过去,始终无人接听。
我抬起头。宴会厅外面,天色暗成一片,路灯刚亮,保安在门外探头探脑,远处警笛声由远而近。苏晚靠在我旁边,像被抽干了力气。沈南枝望着门外陆衍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句:
“周野,游戏还没完。”
我把手里的黑色读卡器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母。
Z.Y。
周野,还是周扬。
我不知道了。
第六章
苏晚靠在我肩上,很轻,像借了点力就不肯多用。我站得僵,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她身上。那衣服沾了灰,还沾了陆衍抓过的褶子,但夜里凉,她只穿一层薄旗袍,嘴唇都紫了。
酒店报警了。警察来得快,把现场先稳住,该问话的问话。陆衍跑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他手机留在签到台,钱包和车钥匙都在。警察说这叫“涉案潜逃”,又让我们几个去旁边小厅做笔录。
沈南枝先进去,苏晚靠在门外椅子上,低头拧着手里那条相机带子。我蹲在她面前,想问她有没有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谁摊上这事都没法“没事”。
“周野。”她轻轻叫我名字,“你相信我吗?”
我点头。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汪着泪,但亮了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光。她把手里的相机递给我:“这相机不是以前那台。这台是我租的。里面那视频也不是我拍的,是沈南枝找人从陆衍饭局上录的。”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陆衍会当场发难?”
苏晚点头:“她知道。陆衍要毁我证词可信度,就得先把你扯进来,说你是我老相好,说我来婚礼上跟你纠缠不清。沈南枝说,与其让他先动手,不如等他把牌摊开,再翻出视频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慢慢站起来,后背抵着墙。凉意从砖缝里往里渗。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你为什么问U盘”,又咽回去。因为周扬那通断掉的电话还卡在心里,像根刺,越碰越深。
沈南枝做完笔录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她脸上的妆有些脱了,嘴角起了点干皮,但眼神清亮。她说:“警察会去调陆衍公司的账,苏晚父亲的借款担保也有问题。但光有视频和聊天记录不够,要有当年的设计源文件,能证明那套方案是我的。”
“源文件在哪?”我问。
苏晚低头翻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过来。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我。我懵了。那邮箱号确实是我的QQ邮箱,可我从不记得发过这封邮件。邮件内容是几张图片,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看缩略图,是一些室内设计图纸。
“这是三年前你从陆衍电脑里拷出来的。”苏晚说,“当时你在一场商业酒会上做现场布置,陆衍在台上讲方案,你发现他用的图跟沈南枝工作室的一模一样,就偷偷用工作手机把文件传到这个邮箱。第二天你加了我微信,把邮件转发给我,说以后用得上。”
我脑子完全空白。三年前我确实接过一场商业酒会的布置。陆衍在台上放PPT,我负责舞台音响。可我记得的是,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清楚,微信里多了个好友申请,头像是苏晚。我以为自己梦游加上的,心虚了很久,也没敢问。后来她没找我,我也没删。
“三年前我加你微信,你从不回我。”苏晚声音轻下去,“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头像。聊天记录只有一句话,她发的:“谢谢你,周野。”再往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我至今没发现。点开,是我自己发的:“收好,别让人知道。周野。”
我手抖得厉害。拇指又去掐虎口,掐得生疼。我想起来了。那天夜里我躺床上,收到陆衍助理发的现场资料,里面夹了那几张图纸。我觉得不对劲,就存了一份,转发给苏晚。后来喝酒断片,这事被压进记忆最深的地方。再没冒过头。
“所以陆衍知道东西在苏晚手上,才拿她爸的担保逼她结婚?”我声音发紧,像嗓子里塞了棉花。
沈南枝摇头:“他只知道有人拷走了图纸,不确定是谁。后来他查到苏晚,又查到你和苏晚是高中同学,就开始怀疑你。今天婚礼上放那些照片,一箭双雕。又想逼苏晚交出源文件,又想把你打成个偷东西的人。”
“那些照片,谁拍的?”我问出了那个最要命的问题。
苏晚没说话。沈南枝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说:“周扬卖给陆衍的,照片都是周扬高中时偷拍的。”
我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周扬。那个发照片还带笑脸的周扬。我当他是关系一般的老同学,他拿我当生意。
“陆衍给周扬转了多少?”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晚菜多少钱。
沈南枝说:“五万。分三笔转的。第一笔,是婚礼前一周。”
五万。我撞了沈南枝的车,赔偿恰好五万。沈南枝说不用赔了。这数字像枚生锈的钉子,从开始就扎在暗处。
我忽然笑了。喉咙里有些发苦。沈南枝伸手想拉我,我避开了。我站直,把相机还给苏晚,又把自己那件西装外套从她肩上拿回来,抖了抖,搭在臂弯。动作很慢,像在跟自己较劲。
“所以从一开始,你的剐蹭,就是算好的。”我看着沈南枝,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她没否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找人查了陆衍的行程。你每天走那条路,时间差不多。我跟了你一周。”
“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去婚礼?”
“我不确定。”沈南枝苦笑了一下,“但我没别的路。陆衍要收网了,苏晚在医院照顾她爸,连出个门都难。我怕他先下手。你只要到了现场,陆衍就会乱。”
苏晚在旁边低声说:“周野,她不是故意要利用你。是我求她别把你卷进来。”
“现在说这些有劲吗?”我声音忽然大了点,又立刻压下去。这些年我总这样,情绪上来了先忍住,忍得嗓子疼。我背过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两个女人都看着我,谁都不像赢家。
门外警灯还在转,红蓝光一闪一闪,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我靠着窗,窗户外头有棵桂花树,风吹过来,香得发腻。我深呼吸几次,慢慢问:“陆衍最后说‘你们会后悔的’,他还能翻什么?”
沈南枝刚要开口,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挂断后,她说:“陆衍刚才带了几个人,去苏晚父亲病房。”
苏晚“噌”地站起来,眼圈红得吓人:“他动我爸了?”
“没有。”沈南枝顿了一下,“他让护士给你爸换了间病房,没办手续,人不知道去哪了。”
苏晚冲出门。我追了两步,又回头。沈南枝站在原地,正拿起她的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停。她看向我:“周野,我以前不信你。今天我信你。”
我没接话,转身追了出去。
夜里的风比白天大。苏晚站在酒店门口,拦不住出租车,急得往马路中间走。我一把把她拽回来,手机叫车。沈南枝跟出来,把车钥匙扔给我:“你开。”
我接住钥匙。保时捷在路边停着,双闪一跳一跳。我坐进驾驶座,苏晚坐后排,沈南枝坐副驾。发动的时候,我看了沈南枝一眼。
“我以为你不开导航也能到。”她忽然说,语气里有很轻的一点什么,像服软。
我忍不住回了句:“我路痴。别指望我。”
后视镜里,苏晚笑了一下,又迅速把脸转向窗外。夜风灌进来,把刚才宴会厅里的那阵甜香吹散了。路灯光断断续续地落在车窗上,像黄昏时被撕碎的信。
我握紧方向盘,往医院开。沈南枝在手机上联系人,苏晚在后座给她婶婶打电话。我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反复闪过高二那个下午。值日,扫地,擦黑板。那封信我从课桌里抽出来,塞进书包最底下。周扬在门口喊我去打球,我锁了教室门,一转头,看见苏晚站在走廊尽头,举着相机。
她按了快门。
我那时不知道,她拍的是我。
第七章
到医院已经快十点。急诊楼里灯火通明,消毒水味混着外面带进来的风,冷飕飕地往鼻子里钻。苏晚下车就往里跑,保安大叔追着喊“登记”,她像没听见。我锁了车,和沈南枝一前一后跟进去。
电梯人多,苏晚转身跑楼梯。那旗袍开叉不高,她提着裙摆,高跟鞋踩得楼梯当当作响,像要把楼道踩穿。我跟在后面,怕她摔。沈南枝喘得厉害,扶着栏杆说:“你去追,别管我。”
十二楼住院部。楼道灯很亮,墙皮新刷过,泛着一股潮气。我跟着苏晚跑到护士站,她抓着一个值班护士就问:“我爸呢?苏建东,下午还在36床。”
护士被吓一跳,翻本子查了查,说:“晚上八点多转去单人病房了,在1207。是一个男的说给他安排的。”
苏晚脸色煞白,转身就往走廊里跑。我跟上去,1207在顶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苏晚手扶在门把上,停了半秒,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怕。
我轻轻推开门。苏伯父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身上盖着白被单,呼吸机有节奏地响。旁边坐了个年轻男的,正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放在膝盖上,叠成一小堆。他看我们进来,一点不意外,只抬头笑了笑。
“晚晚来了。”他站起来,把橘子递过来,“爸没事,我守着呢。”
我不认识他。苏晚显然认识。她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没接那个橘子,只盯着他:“陆衍让你来的?”
“不算。”年轻男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跟陆哥认识,他让我来看着老爷子,说怕医院没人照顾。我就来了,还拎了箱奶。”他说得轻巧,像在帮邻居看一天猫。
我下意识往前站了站,把苏晚拦在身后。这人看着不壮,但露出来的小臂上纹了半条鲤鱼尾巴,青幽幽的。他见我看他,又笑了笑:“别紧张,真就一看护的。陆哥今晚喝多了,说了些醉话,让我别睡。”
“他人呢?”沈南枝从后面挤进来,语气冷了三分。
“走了。”男人耸耸肩,“接了个电话,说回公司拿点东西,让你们别追。”
我掏出手机看一眼,微信上好几个未接语音,都是沈南枝的。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周先生,今晚的事没完,你最好离苏晚远点。”
短信来自陆衍。号码是酒店签到他手机里找到的。我把手机给沈南枝看,她扫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手在额角按了按,像压着什么疼。
苏晚已经走到病床前,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爸手心里。她肩膀抖,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转过身,看着窗外。楼下路灯连成片,远处高架上有车在跑,一辆接一辆,像永远不会停。
我忽然觉得疲惫。从头到脚,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这一整天,从电动车蹭上保时捷开始,像被人推着走。所有事情都提前摆好了,只等我踩上去。
沈南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生我气,应该的。换我,我也气。”
我没说话。
“那年陆衍拿我图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天都塌了。”她声音很低,“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人,光靠忍没用。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好拿捏。”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睫毛在灯下落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起着干皮,妆脱得七七八八,跟白天那个靠在保时捷旁笑的女人像两个人。
“三年前你救过苏晚一次。”沈南枝说,“现在陆衍也知道是你。源文件在哪,你比我们都清楚。”
我怔住。我清楚?我脑子还没从断片里缓过来,哪来的清楚。可就在这时,有个画面忽然冒出来,快得像闪电。三年前那晚,我喝多前,把手机放在酒店一楼储物间的保险柜里。那是婚庆执行的职业病,重要东西不塞柜子不放心。第二天去拿的时候,手机在,但电耗完了。我插上充电器开机,里面干干净净,像被人格式化过。
不对。格式化不等于删除云端。我这个邮箱,绑着旧手机号,早就登不上去。但发件箱里有记录。
我抓过苏晚递来的截图,又放大。那封邮件有附件名:nanhaiyuan_3.rar。我盯着那串字母,像盯着一串生了锈的钥匙。突然想起,我微信收藏里有个文件,一直打不开,当时以为谁发的垃圾文件,就丢在那。点开微信,翻到收藏夹最底下。果然在。一个灰扑扑的压缩文件,名字一模一样。
我点开,屏幕跳转,提示“文件已过期”。心一沉。再退出来,点开聊天窗口里自己发给苏晚的那条消息。文件还在。没显示过期。
我抬头看苏晚。她正从她爸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手机充电宝,插上旧手机。那台手机屏幕碎得厉害,但还能亮。她按了几下,递给我。
“你当年发给我的,我一直存在这台手机里。”苏晚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连微信都没敢删,怕丢。”
我接过来,文件还在。我把手机往自己微信里传了一份。转的时候,手指在抖。沈南枝在旁边说:“发到苏晚邮箱,用她那个新号。我这边联系人做比对。”
文件传完了。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那个年轻看护还坐在病房角落里,安安静静剥剩下那个橘子,好像一切跟他没关系。
我走到他跟前,坐下。他抬头看我,眼睛不大,但亮。
“你叫什么?”我问。
“郑强。”他说,“你叫我强子就行。”
“陆衍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他老实得很,“就让我守一晚上。”
我看着他。这人有点憨,不像装的。我压低声音:“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不让你白帮。”
他眨眨眼:“你说。”
“陆衍要是再联系你,你就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但要把他的位置发给我。”我扫了眼他的手机,“加个微信。”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我把他加上。沈南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可以”。
苏晚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台破手机。她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周野,你饿不饿。”
我一愣。她低头:“对面有家24小时沙县,还在营业。”
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一整天,就这句话最像以前的苏晚。高中那会儿,每次晚自习结束,她也是这样问我,饿不饿。那时候我总说“不饿”,其实胃里饿得发空,口袋里没几块钱。
“走吧。”我说,“你也没吃东西。”
沈南枝没跟去。她说她得回去处理设计文件比对的事,还得去趟派出所,把视频和邮件证据补交。我们出了医院大门,风又凉了,苏晚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病房里,她只穿那件薄旗袍。我把西装披回她身上,这次她没躲。
沙县很小,灯管白晃晃的,老板在打瞌睡。我们点了两碗拌面,一笼蒸饺。苏晚吃得很慢,一根面条一根面条夹。我吃了几口,胃才慢慢醒过来,火烧火燎地疼。
“周野。”她忽然说,“那封信,你拿回去了是不是?”
我点头。没否认。
“我看见了。”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面汤热气化掉,“你在教室里塞信,我就在后门。你走后,我想去拿。可周扬把你叫走了。后来你回来,又把信拿走了。”
我筷子停住。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她夹起一个蒸饺,没吃,又放下,“后来我想,算了,你不送,就是不送。”
我心里像被人浇了碗热汤,又烫又闷。手指又想掐虎口,我硬是没动。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睛亮得不像哭过,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她说。
我咬了口蒸饺,嘴里很干。想说点什么,手机震了。是沈南枝发来的消息。
“源文件比对上了。警察去陆衍公司,他不在。郑强说你没带苏晚去医院,陆衍准备往你住的地方去。”
最后还跟了一行小字:
“周野,你现在还有机会,把当年你拿信时拍下照片的底片,亲手交给警察。”
我盯着那行字,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哪来的底片。
可苏晚把那台旧手机推过来。屏幕裂了一道,可相册还能打开。最新一张照片,正是高二那年教室后门,我捏着那封信,站在桌边回头。
照片下面有行时间水印。拍的人,是苏晚。
不是我。
第八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光线很暗,我穿着校服,脸被走廊灯照了一半。那是我自己,也是我最不想面对的样子。照片很清楚,甚至能看到我指尖把信攥出折痕。
“这能证明什么?”我抬头问苏晚,声音哑了。
“证明信还在你手上。”她把手机拿回去,退出相册,又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还有几张照片,全是那天傍晚的,从后门拍进去,我的动作被拆成好几帧。最后一帧,我把信从课桌里抽出来,往书包里塞。
也就是说,周扬卖给陆衍的那些偷拍照里,故意少了一帧。少了“我把信拿走”那帧。只留“我塞信”那幕。陆衍要的是让所有人以为,那封信是我给苏晚的“旧情”。半真半假,最脏。
“这张照片如果公开,陆衍的局就破了。”苏晚说,“他放的那批照片,是周扬卖给他的。周扬跟他说,信我收到了,还一直留着。陆衍信了。”
“周扬为什么这么做?”
苏晚没答。沈南枝的电话这时候切进来。我按免提,她那边风声大,像在走路:“我问出来了。周扬想追苏晚,追不到,觉得是你在中间搅和。他手里有当年偷拍的照片,陆衍找到他,他顺手推舟。”
我闭了下眼。周扬那张脸浮出来,高中时总跟在我后头打篮球,一口一个“野哥”。后来毕业没联系,偶尔群里冒个泡,像只没事人。他活在自己的不甘心里,五万块就卖了。
“周扬那边我已经让朋友去堵了。”沈南枝说,“陆衍从他公司出来后,往你住的老小区去了。你家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封信还在。一直在我出租屋的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用一个铁皮月饼盒装着。三年了,我没扔。
“信。”我只说了一个字。
沈南枝沉默两秒:“我现在过去。你叫上郑强。别自己回。”
我站起身,苏晚也站起来。那碗拌面还剩半碗,热气早散了。我把钱放在桌上,多放了十块,老板还在睡。走到门口,苏晚拽住我袖口:“周野,你要是再一个人扛……”
她没说下去。我拍了拍她手背,没敢用力。两个人跑到路边拦车。沈南枝发来定位,说已经快到我家了。我叫了辆出租车,又把定位转给郑强。
车开得慢。晚上十一点半,城东这边却比白天还堵。我坐在后座,手不停搓膝盖。苏晚坐在旁边,旧手机攥得死紧,像握着一颗雷。
“陆衍为什么要去你家?”她声音有点抖。
“他找不到源文件,也不信在苏晚那里。”我努力让自己想明白,“婚礼上他跑了,但很快会反应过来。那封信是他最后的牌。他要把信翻出来,证明我们旧情未断,我帮你是出于私心,而不是他作恶。”
这逻辑通。可我心里明白,陆衍不只是要拿信。他这人,不会白跑一趟。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一眼看见沈南枝的保时捷停在路边,没熄火。她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就扔过来一样东西。我接住,是把钥匙。电动车钥匙,上面挂着个旧校徽。
“你电动车坐垫下面,有封信。”沈南枝说。
我愣住了。
“你以为他会进你屋?他到了之后,先撬了你电动车坐垫。”沈南枝嘴角扯了扯,“这老小区没监控,他熟。郑强刚到,在楼道口堵着。”
我捏着那把钥匙,后槽牙咬得发酸。那封信,三年前我收拾东西时,从老家带回出租屋,一直压在月饼盒里。可后来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放起来了。原来我早就把它塞在电动车坐垫下面。和那些不送出去的话一起,每天骑着满城跑。
郑强从黑暗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片警。他朝我摆手:“周哥,人堵在五楼。你上去不?”
我抬头看五楼,窗户黑的。沈南枝已经拨了110。警笛很快从远处传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我往楼上走。苏晚跟了两步,被沈南枝拉住了。她看着我,我摇摇头,一个人上去。楼道很窄,灯还是坏的。我摸着扶手往上爬。到了五楼,门半掩着。我推开门,开了灯。
陆衍就坐在我床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脚边掉着个铁皮月饼盒。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些旧车票、坏掉的耳机、几个硬币。没有信。
“你把它带在身上。”陆衍抬头看我,眼周发青,但眼底很亮,像熬出来一股疯劲,“怪不得我找遍了没找到。”
我当着他的面,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封信。信封黄了,边角卷着,封口没拆。我一路都带着它。多少年了,像道护身符,又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你要它,还是怕它?”我问。
陆衍站起来。他比我高一点,影子压过来,像整面墙都暗了。他伸手来抢,我往后退了半步,把信举到灯下。他的脸在灯下白得发青,嘴角抽了一下。
“你根本不敢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你怕看到里面写的都是真话。”
我没说话。陆衍又逼近一步:“周野,你今天出尽风头,把苏晚和沈南枝都护住了。可你想过没有,三年前你发给苏晚的东西,为什么她到婚礼才说?你断片了,你忘了,她可记着呢。你们都拿我当坏人,行啊。可谁是干净的?”
我看着他。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搅浑水。这招我见过。当年有个新郎要逃婚,在门口拉着我胳膊,反反复复说“都怪她,她先出轨的”。人急了,什么话都往外倒,像破桶漏水。
“苏晚干不干净,我管不着。”我开口,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但你拿她爸的命威胁,拿周扬的嫉妒做局,拿沈南枝的图平你的账。这些,有人管。”
门被撞开了。警察冲进来,手电光在墙上乱晃。陆衍没动。他看着那封信,突然笑了,笑得直不起腰。警察上去按他,他还在笑,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他。
“所以那封信,你藏了十年,还是没敢拆。”他盯着我,像要把这句话钉进我脑子里。
我站在灯下,看着警察把陆衍带走。他经过我身边时,尾戒掉了,滚到床底。我没帮他捡。郑强弯腰,把那戒指捡起来,看了看,咂咂嘴:“银的,值不了几个钱。”
人都散了。我坐在床边,把信放在膝盖上。沈南枝和苏晚上来了。苏晚站在门口,看见那封信,用手背飞快抹了下眼睛,没进来。沈南枝拍拍她,自己走到我面前。
“你拆不拆?”她问。
我摇摇头。
“那拿它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警车开走,小区重新静下来。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我推开窗,风灌进来,信封边角轻轻抖动。我捏着那封信,一点一点撕碎。碎纸片从五楼飘下去,散在风里,像那年冬天的雪。
沈南枝没再说话。苏晚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很轻,像怕把我碰碎。我没回头,可我知道她哭了。眼泪应该很凉。
一周后。
沈南枝的设计方案版权申诉通过了。陆衍的公司被查封,牵出几笔担保借款和商业贿赂。苏晚她爸转回普通病房,手术排上日程。苏晚跟陆衍离了婚。离婚那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那封信写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但没关系了。”
我回了个“嗯”。骑电动车回公司,在路口拐错了一个弯。沈南枝的语音发过来:“路痴,右边。”
我纠正方向,后视镜里看到那辆保时捷远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不肯走远的影子。
等红灯的时候,我又低头,发现自己还在拿拇指掐虎口。我慢慢松开。
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一张照片。黑白老照片,高二教室后门,一个男生弯腰把信放进课桌,脸上全是少年才有的慌张。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周野,这封信你没给,我不怪你。但你记得,有些人,不需要信。”
我笑了。绿灯亮。我骑出去,风兜着校服时代的旧光,从身后一路追过来,像要把十年前的春天,重新铺在脚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