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网上总在吵一件事，学历到底还值不值钱。
有人说985毕业照样送外卖，有人说名校文凭就是硬通货。
我每次看到这种争论，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因为我堂哥就是哈工大焊接专业毕业的，而且一读就是整整七年。
可同样是从这个专业出来，同样进了一个单位，有人年终奖拿到手软还有股票期权，有人合同一到期就被劝退，连个缓冲都没有。
努力在现实面前，有时候真的显得特别渺小。
我是2014年参加高考的，成绩不算拔尖，最后去了一所普通一本读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
我堂哥比我大两岁，2012年考进哈尔滨工业大学，读的就是焊接技术与工程。
那时候全家人都觉得他光宗耀祖了，哈工大在工科圈什么地位不用多说，焊接专业更是亚洲顶尖的水平。
他本科四年读完又读了硕士，前后整整七年，2019年才正式毕业。
我们那个大家族里，同辈孩子不少，但能读到这个份上的就他一个。
当年他入学的时候，哈工大焊接专业在全国是独一档的存在。
1952年就设立了焊接专业，后来成了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学科评估常年稳居全国第一。
我堂哥那一届，班里三十多个人，基本都是各省理工科前几百名的水平。
他跟我说过，大一刚进去的时候，光高等数学和大学物理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后面的焊接冶金学、焊接结构与设计、弧焊电源这些专业课，更是一门比一门硬核。
他们实验室里那台电子束焊机，当时全国高校也没几台。
宿舍是四人间，我堂哥住的是哈工大二校区的一栋老楼。
室友甲是黑龙江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庆油田的职工，家里条件在几个人里算最好的。
室友乙来自河南农村，父母种地，下面还有个弟弟。
室友丙是四川人，父亲在县城开小饭馆，母亲打零工。
我堂哥自己家是吉林的，我爸和他爸是亲兄弟，我家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去，但也没什么大富大贵。
大学那几年，我堂哥说他们宿舍氛围还算正。
室友甲成绩中等偏上，喜欢打游戏但考试前会拼命突击。
室友乙是那种特别刻苦的类型，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去自习，晚上十点后才回宿舍。
室友丙动手能力强，金工实习的时候焊出来的东西比谁都漂亮。
我堂哥属于中间那类，不算最拼的，但也没掉过队，绩点一直保持在专业前百分之三十左右。
本科四年过得很快。
到了大四，大家开始面临选择。
室友甲家里希望他回大庆，那边油田系统有子弟优先的政策，他犹豫了一阵子，最后签了大庆一家石油装备制造企业。
室友乙铁了心要考研，他说自己从农村出来，本科文凭不够用，必须往上读。
室友丙决定跨考计算机，他觉得自己对焊接没太大热情，编程反而更有意思。
我堂哥呢，他觉得自己本科没学够，焊接这个方向越往深走越有意思，就报了本校的硕士，继续跟着导师做焊接冶金方向的课题。
硕士三年，我堂哥跟的导师是业内挺有名的一位教授，手里横向项目多，经常去企业做技术攻关。
他跟着跑过中车、跑过航天科工下属的几个厂，做的都是焊接工艺优化之类的活。
那三年他发了三篇中文核心，一篇EI，不算特别突出，但毕业肯定没问题。
2019年毕业的时候，他手里有几个offer，最后选了一家在西安的军工科研院所，做焊接工艺工程师。
他说那边稳定，有编制，福利待遇在西安算中上，而且专业对口，去了就能上手。
室友甲在大庆干了两年，石油装备那几年效益一般，他工资涨得慢，后来通过家里关系调到了油田下属的一个技术检测中心，活轻松了不少，收入也稳住了。
室友乙硕士考上了上海交大，博士又去了新加坡南洋理工，一路读到博后，现在还在国外。
室友丙跨考计算机第一次没上岸，二战考上了成都一所211的软件工程，毕业后进了成都一家游戏公司做后端开发。
我堂哥进西安那家院所是2019年夏天。
刚开始那两年确实不错，他参与了好几个型号项目的焊接工艺设计，年终奖发得也痛快。
2020年他结了婚，嫂子是西安本地人，在一家小学当老师。
2021年孩子出生，他还在单位附近买了房，首付是两边家里凑的，月供他自己还。
那时候他跟我说，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胜在稳定，干到退休没问题。
可到了2022年下半年，情况就开始变了。
他们院所接的型号任务减少，经费收紧，一些外协项目也停了。
先是绩效奖金打折，后来年终奖直接砍半。
2023年初，单位开始搞竞聘上岗，一些行政岗和辅助岗被合并，技术岗虽然没大动，但考核压力明显大了。
我堂哥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哈工大焊接硕士，专业核心岗，怎么也不会轮到自己。
结果2023年秋天，他们部门突然宣布要优化人员结构。
名义上是“末位调整”，实际上就是变相裁员。
我堂哥那一批进去的硕士，有几个合同到期就没再续。
他本来以为自己干了四年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名单下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就在上面。
人事找他谈话，说合同到期不再续签，给了一个月缓冲期，赔偿按N+1算。
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段时间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
他说自己从本科到硕士读了七年焊接，进单位四年多，加起来十一年的专业积累，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投了几十份简历，西安本地对口的岗位很少，外地倒是有一些制造企业招焊接工程师，但要么薪资比原来低一大截，要么就是偏远地区的分厂。
他考虑过转行，可三十多岁的人，除了焊接别的也不会。
嫂子那边工作稳定，孩子还小，他不可能抛家舍业去外地。
后来他去了西安一家做压力容器的民营企业，还是干焊接工艺，但工资只有原来的七成，公积金按最低标准交，年终奖基本看老板心情。
他说现在每天上班就是干活，不敢多想，也不敢跟家里老人说太多。
每次家庭聚会，亲戚们还觉得他在西安大院所上班，体面得很，他也就笑笑不说话。
我另一个高中同学，跟我堂哥差不多同时进的那家院所，但人家是搞行政的，家里有关系，这次优化不仅没动他，还升了半级。
年终奖照发，股票期权也拿到了。
我堂哥说，有时候真觉得努力这东西，在现实面前就是个笑话。
你吭哧吭哧读七年书，不如人家有个好爹。
可话说回来，我堂哥也没完全垮掉。
他现在还在考注册焊接工程师，想着以后能去第三方检测机构或者做咨询。
他说焊接这个行业不会消失，只是红利期过了，普通人得认。
他那些哈工大的同学，有去比亚迪的，有去宁德时代的，也有自己开焊接加工厂的，混得好的不少，但掉队的也有。
学历给你敲门砖，但门后面的路，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走顺的。
室友乙去年回国了一趟，跟我在微信上聊了几句。
他说自己在国外做博后，压力也大，论文发不出来一样焦虑。
室友丙在游戏公司，去年被裁了一轮，幸亏他技术底子还行，很快又找到了下家。
室友甲在大庆，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工资不高但胜在安稳。
我堂哥现在偶尔还会跟我感慨，说当年要是本科毕业就转行学计算机，会不会不一样。
但也就说说，第二天还是得去厂里盯着焊缝质量。
他说人生没有回头路，读过的书、焊过的板子，都长在身上了。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哈工大那个老宿舍，想起四个人围在一起吃泡面的日子，那时候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现在才知道，普通人的可能，其实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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