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开宝马是暴发户、开理想是奶爸,这张品牌车主画像太刻薄了,谁信谁就被带沟里了,因为它掩盖了现在车主和品牌为了人设互坑、随时可能翻脸的残酷真相
前两天在一个车友群里,有人甩出了一张“中国汽车品牌车主画像图”,群里瞬间炸了锅。那张图里写着:奔驰车主——商务精英但带点夜店风,宝马车主——暴发户和拆迁户的最爱,奥迪车主——体制内低调人士,雷克萨斯车主——老师医生公务员专属,凯迪拉克车主——洗浴中心VIP,沃尔沃车主——怕死的知识分子,理想车主——超级奶爸,蔚来车主——把车当信仰的“教众”,比亚迪车主——以前是网约车司机,现在是技术宅理工男。
群里一个开宝马5系的大哥当场就毛了,甩了一句:“我辛辛苦苦白手起家做生意十来年,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暴发户了?”紧接着一个开理想L9的哥们儿接话说:“我更惨,我现在出门接客户都不敢开理想,怕人家觉得我是去接孩子放学的。”
你看,就这么一张图,就能让一群成年人破防。
但有意思的是,群里还有一个开凯迪拉克CT5的小年轻,看到那个“洗浴中心VIP”的标签之后,不但没生气,反而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包,说“这都被你们发现了,今晚安排”。
同样是一张图,有人破防有人自嘲,这里头的东西,就特别值得唠了。
咱们先说说,这些标签到底是怎么来的。
很多人都以为这是网友瞎编的段子,其实真不是。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车企花了大价钱、用了无数个PPT堆出来的“用户画像”。
就拿理想汽车来说,2022年理想L9发布的时候,李想在发布会上喊了一句“500万以内最好的家用SUV”,你想想,什么人会为这句话买单?单身小年轻会吗?人家在乎的是零百加速、是外形够不够拉风。只有那些拖家带口、每天要考虑第二排装几个安全座椅、第三排能不能放平当床、后备箱能不能塞进婴儿车的奶爸们,才会被这句话精准击中。
理想把“奶爸车”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子里,从产品设计到营销宣传,全部围绕家庭场景转。副驾驶那块大屏幕,就是给孩子看动画片的;后排小桌板,就是给孩子写作业的;车载冰箱,就是给孩子热奶的。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奶爸群体直接沦陷了。2023年理想汽车全年交付了37.6万辆,其中绝大多数车主画像惊人地一致:30到45岁男性,已婚有娃,家庭年收入40万以上。
所以你说是网友给他们贴标签吗?不,是理想自己精准地把这个标签贴到了目标用户脑门上,用户还美滋滋地接过来贴胸口上了。
同样的道理,奔驰的“商务精英”人设也不是白来的。你去翻翻过去二十年奔驰在中国投放的广告,画面里全是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背景不是CBD写字楼就是高尔夫球场。S级轿车长期扮演着“老板座驾”的角色,立标往车头一立,那就是身份的象征。这种持续几十年的品牌灌输,早就把“开奔驰=成功人士”这个公式焊死在了中国人的认知里。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时代变了,人设开始塌了。
2018年前后,奔驰在国内推出了A级、GLA这类入门级车型,二十来万就能落地一辆三叉星徽标的车。这下热闹了,大批原本够不着奔驰门槛的年轻人涌了进来,他们可不管你什么商务不商务,买车就是为了社交、为了拍照、为了在夜店门口拉风。再加上奔驰在内饰氛围灯上死命堆料,64色可调、呼吸渐变,坐进去比KTV包房还炫。
于是“商务精英”的标签开始裂开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搭嘎的东西:一边是S级、GLS级的真·老板,另一边是A级、CLA级的夜店小王子。你让一个开S级的老板和一个开A级的小年轻在车友会里坐一桌,他们除了车标一样,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更惨的是,奔驰后来还摊上了“微商最爱”这个标签。前几年朋友圈里的微商喜提奔驰的照片满天飞,4S店提车区都快成微商打卡点了。你说奔驰自己乐意吗?肯定不乐意,但管不住啊,车卖出去了你还能管人家怎么拍照发朋友圈?
这就是品牌和车主之间“互坑”的第一个层面:品牌想框定一个高净值用户群,结果卖着卖着发现,你框不住,什么人都来了,而且后来的人反过来用他们的行为定义了你的品牌形象。
宝马的情况更拧巴。
宝马在中国市场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运动操控”人设,3系更是被称为“驾驶者之车”。早年间,宝马车主的画像非常清晰:喜欢开车、追求操控、有点小资情调的中产男性。这群人忠诚度极高,换车还是宝马,从3系换到5系再换到X5,一辈子在宝马体系里打转。
但2023年事情开始不对劲了。宝马在电动化转型上猛踩油门,推出了i3、i5、i7这一整套电动产品线。为了在电动车市场杀出一条血路,宝马干了一件让老粉丝心碎的事情——设计上搞了个巨大的双肾格栅,民间叫“大鼻孔”,尺寸大到让人无法忽视。老粉丝看到这个设计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宝马?设计师是不是对家派来的卧底?”
更让老粉接受不了的是,宝马的电动车在操控调校上跟燃油车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过去宝马的底盘紧致、转向精准、路感清晰,开起来像穿着一双合脚的跑鞋。但电动车为了讨好更大的主流市场,底盘往舒适方向妥协了,方向盘变轻了,路感被过滤得七七八八。一个从E90时代就开始玩宝马的老车迷,坐进i3的驾驶座开了十分钟就摇头了:“没那味儿了,这不是宝马,这是一辆挂着宝马标的丰田。”
可另一边呢,那些从来没开过宝马燃油车的新用户,觉得i3、i5挺好啊,空间大、续航够用、内饰科技感强、品牌有面子,二十多万买一辆宝马电动车,还要什么自行车?
于是宝马的用户群开始“精神分裂”了。一边是死守燃油车、对电动车嗤之以鼻的老炮儿,另一边是对品牌历史毫无包袱、只在乎性价比和新鲜感的新用户。这两拨人在同一个品牌社群里几乎无法对话,老的说新的不懂车,新的嫌老的太矫情。
宝马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继续讨好老用户,电动车就卖不动;全力拥抱新用户,老用户就骂你“背叛信仰”。不管你往哪边靠,总有一半的人在骂你。
如果说宝马的问题是“新老用户内讧”,那蔚来的问题就更棘手了——用户从“护城河”变成了“起义军”。
蔚来是汽车行业里把“用户企业”这个概念玩到极致的一家。2017年第一款车ES8上市的时候,李斌就反复强调“蔚来不只是一家汽车公司,更是一家用户公司”。早期蔚来在服务上确实下了血本,换电站、一键加电、NIO House、专属服务群,花几十万买车,享受的是百万级豪车都没有的伺候。
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早期蔚来车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他们自嘲是“蔚来教”,李斌是“教主”,自己是“信众”。这批用户的忠诚度高得吓人,转介绍率一度超过50%,相当于每两个新车主里就有一个是被老车主安利过来的。这在汽车行业是极其罕见的数据。
但蜜月期总有结束的时候。
2022年下半年开始,蔚来的车主规模从几万膨胀到了几十万,服务资源开始捉襟见肘。换电站排队时间从原来的随到随换变成了高峰期等半小时起步,一键加电的响应速度从以前的秒回变成了要催好几次,NIO House里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喝杯咖啡都不容易了,全是带着孩子来遛娃的家庭。
核心用户开始感觉不对劲了。他们当年花四五十万买车,买的不光是车,还有那份“专属”和“尊贵”。现在人多了一闹腾,专属感没了,尊贵感稀释了,那你还凭什么让我继续当你的信徒?
更火上浇油的是,蔚来为了降本增效,陆陆续续调整了服务权益政策。2023年6月,蔚来宣布全系降价3万,但同时取消了免费换电权益,改为付费换电。这个消息一出来,老车主社群直接炸了。当初买车的时候,销售拍着胸脯跟你讲“终身免费换电,这是蔚来的核心优势”,你冲着这句话多花了好几万的溢价把车买回来。结果现在告诉你,不好意思,免费没了,以后换一次电一百多块自己掏。
老车主们瞬间从“信众”变成了“维权者”,有人在蔚来App里发长文质问,有人在车主群里组织联名投诉,还有人直接跑到NIO House拉横幅。当年帮你卖车的是这批人,现在反过来骂你最狠的也是这批人。
李斌在一次媒体采访里说了句特别坦诚的话:“用户企业最大的挑战,就是用户规模扩大之后,怎么让每一个用户都满意。”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真的尽力了,但真的做不到。
这就是品牌和车主“互坑”的第二个层面:品牌靠极致服务圈住了一批高忠诚度用户,但当规模做大、成本撑不住的时候,那些把你捧上神坛的人,也会第一个把你从神坛上拽下来。
还有一个现象比品牌和车主的矛盾更值得琢磨——不同品牌的车主之间,已经开始“饭圈化”了。
过去在燃油车时代,你开个大众、我开个丰田,咱俩遇到一起顶多聊聊油耗和保养费,没啥根本矛盾。但现在不一样了,开不同品牌新能源车的人,碰在一起三句话就能掐起来。
2024年年初有一件事闹得挺大。一个理想L9车主和一个问界M9车主在停车场里因为充电桩的事情发生了口角,本来就是个小事,结果两个人从充电桩吵到了增程技术上。理想车主说问界M9的鸿蒙车机就是个噱头,实际体验卡得要死。问界车主反呛理想L9是“冰箱彩电大沙发”,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增程器是买别人家淘汰的。最后两个人差点动了手,被停车场保安拉开了。
这事闹到网上之后,理想和问界的车主阵营彻底撕破脸了。两边的车友群里各种截图飞来飞去,互相扒对方的黑料。有人翻出了理想ONE当年断轴的旧闻,有人扒出了问界M7中保研碰撞测试A柱变形的照片。本来是两个个体之间的纠纷,硬生生变成了两个品牌全体车主的“圣战”。
更夸张的是,这种对立情绪还会传染给那些根本没参与争吵的普通车主。一个理想车主可能原本对问界没啥意见,甚至觉得M9的设计挺好看,但架不住群里天天有人发问界的负面消息,看着看着也开始觉得“问界车主果然都挺能装”。反过来也一样,问界车主群里天天嘲讽理想是“沙发厂”,普通车主慢慢也被洗了脑。
这种现象发展到极致,就是你买了某一款车,就等于自动加入了一个“帮派”,你不仅要开这辆车,还得在网络上维护这个帮派的荣誉。有人攻击你的品牌?你得反击。有人质疑你的选择?你得辩护。你花了几十万买车,顺带买回来了一堆你根本不想要的“敌人”。
回到最开始那张“品牌车主画像图”。
现在你再看那张图,你会发现它说的既对又不对。对的地方在于,它确实抓住了每个品牌车主群体里最显眼、最有辨识度的那一拨人。不对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动态的群体关系,简化成了几个刻薄的标签。
开宝马的不全是暴发户,里面有一大批对驾驶质感极度挑剔的老车迷,他们对“大鼻孔”的嫌弃可能比任何一个外人都更强烈。开理想的不全是奶爸,也有不少单身或者没娃的人,单纯就是看中了那套增程系统解决里程焦虑的方案。开蔚来的更不全是“宗教信徒”,很多人就是想体验一下换电服务有多方便,对李斌本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每一个把车开上路的人,都是一个具体的、复杂的个体,都有自己的故事和选择逻辑。但在这个标签化的时代里,没有人在乎你的个人叙事,大家只在乎你开的是什么车、属于哪个阵营、可不可以被归类到某个刻板印象里。
一个在深圳创业的80后,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换了一辆奔驰S级。把车从4S店开出来的那天,他心里想的是“奋斗了十年,终于给自己一个交代”。但在路人眼里,他就是“又一个开大奔的商务油腻男”。
一个在上海当初中老师的90后姑娘,攒了三年工资付了首付,买了一辆白色的沃尔沃XC60。她选沃尔沃的原因特别简单——她刚拿到驾照,开车有点怂,怕撞,沃尔沃的安全配置让她心里踏实。但在别人嘴里,她成了“怕死的女司机开沃尔沃”。
你看,标签这个东西,最大的问题不是它不准,而是它太粗暴了。它像一把大号的刷子,刷过去之后,所有人的个体差异全被抹平了,只剩下一个粗糙的、好笑的、可以用来调侃的轮廓。
更荒诞的是,很多人明明被标签冒犯了,却反过来用标签来自我调侃,因为这成了最低成本的社交方式。那个凯迪拉克车主为啥看到“洗浴王”的标签不但不生气还主动接梗?因为他知道,与其费劲巴拉地跟每个人解释“我是一个什么样什么样的人”,不如干脆认了这个梗,大家哈哈一笑,关系反而拉近了。
但这种自嘲的背后,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你明明是一个完整的人,但在社交场景里,你只能接受自己被简化成几个标签,因为没有人有时间、有兴趣去了解你的全部。
所以那个在车友群里发飙的宝马5系大哥,他生气的不是“暴发户”这三个字本身,而是这三个字把他十几年的奋斗经历一笔勾销了。那个拒绝开理想去接客户的奶爸,他抗拒的不是自己的车,而是别人看到他开这辆车时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懂了,又是带娃的”的微妙表情。
一辆车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候,它就是一个由钢铁、橡胶、塑料和芯片组成的机器,没有性格也没有人设。是车企赋予了它人设,是车主的集体行为固化了它的人设,是围观群众用标签的方式传播了它的人设。最后,这辆车变成了一个移动的人设展示牌,而你坐在驾驶座上,成了这个人设的一部分,不管你愿不愿意。
一个开比亚迪汉的工程师和一个开特斯拉Model 3的程序员,他们本质上可能是同一种人:搞技术出身,对产品参数如数家珍,买车之前把所有的配置对比表研究了个底朝天。但在现在的网络语境里,一个是“爱国技术宅”,一个是“被马斯克洗脑的韭菜”,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太平洋。
这就是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不是不同品牌吸引不同的人,而是不同品牌把人装进了不同的抽屉里,然后在抽屉外面贴上了一张写着段子的纸条,路过的人看一眼纸条上的字,就以为自己看懂了抽屉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