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公拿我的副卡给女同事买了辆跑车,我默默把额度调成五分钱,三天后,我接到了汽贸店的催款电话。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剪指甲。
“您好,请问是沈女士吗?您这边有一辆玄灰色跑车,尾款今天需要确认。之前使用的副卡目前无法完成支付。”
我捏着女儿的小指头,剪刀停在半空。
她抬头问我:“妈妈,剪到肉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车辆已经留置,什么陈先生承诺周五补齐,什么手续不能一直拖着。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陈砚还没回来。
他三天前说公司临时有事,晚上不回来吃饭。那天他洗完澡,站在衣帽间里挑衬衫,挑了四件,最后又换回了第一件。
我问他去见谁。
他说:“一个女同事。”
语气很平,像在说去楼下拿快递。
我没追问。
他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过两次。我只看见一个名字,林知微。
后来那张副卡的消费提醒跳出来,金额大得让我以为系统出了错。陈砚回来时,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只扫了一眼。
“公司的事。”
“公司给女同事买跑车?”
他解开袖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很奇怪。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我会解释”,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他去厨房倒水,没回答。
水壶明明已经烧开,他还是按了一遍开关。水声停了,又响起来。他有这个毛病,紧张时会反复烧水,像只要厨房里有声音,屋子里的话就不算数。
那晚我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登录银行,把副卡每日额度调成五分钱。
操作完成后,页面上跳出一行提醒:调整成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陈砚出门前问:“你今天不去上班?”
“请了假。”
“身体不舒服?”
“没有,想在家整理东西。”
他站在门口,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别乱动我的文件。”
我笑了一下。
“放心,我只动自己的。”
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等我答复。
“沈女士,陈先生说这辆车是送给林小姐的,手续里留的是您的副卡。我们也很为难。”
“你们先别为难。”
我把女儿剪下来的指甲扫进纸巾里,一片一片叠好。
“把车留着。尾款谁答应的,找谁。”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衣帽间。
陈砚的那件新衬衫挂在最外面,袖口有一根很细的银线。林知微以前来过家里一次,是来送文件的。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抱着一盆薄荷,说是楼下花店送错了。
她看着陈砚,叫了一声:“陈哥。”
那时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磨白边的帆布鞋。
跑车和帆布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合适。
我把陈砚的衬衫往里推了推,外面留出一小块空衣架。
那里本来挂着我的外套。
有些人把体面穿在身上,是为了让别人看不见里面已经空了。
02
陈砚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他开门的时候很轻,鞋底在玄关垫上蹭了两下。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地毯上,把一只缺了盖子的玻璃罐擦干净。
“还没睡?”
“汽贸店给我打电话了。”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找你干什么?”
“问尾款。”
“我会处理。”
“用什么处理?”
他看着我,没立刻说话。
我把玻璃罐翻过来,底部粘着一小块干掉的果酱,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辆车落谁的名字?”
“林知微。”
“谁开的?”
“她。”
“谁付的钱?”
“我。”
“用谁的卡?”
他松开领带,扔在沙发扶手上。
“沈棠,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问的是卡。”
他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像他在公司开会时听下属汇报,安静,耐心,等对方自己说错话。
“那张卡不是你平时不用吗?”
“副卡也是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抬眼看我。
我说:“你知道它挂在我名下,不知道它不是你想拿就拿。”
客厅里有一台没关的空气净化器,发出很轻的嗡声。陈砚盯着地板上的一根线头,用鞋尖碰了一下。
“车不是给她个人的。”
“那是给谁的?”
“公司。”
“公司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她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需要跑车?”
他皱了皱眉:“这事很复杂。”
我把玻璃罐放到茶几上。
“复杂到不能告诉我?”
他没回答。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已经洗过三遍的杯子。陈砚跟到门口。
“我明天把卡里的钱补上。”
“你补的不是钱。”
他站住。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补的是你觉得我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资格。”
他靠着门框,声音低下来:“我们结婚八年,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信任不是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签字。”
“我没签字。”
“你拿了我的卡。”
“你可以把卡收回去。”
“我已经把额度调成五分钱了。”
他看着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你什么时候调的?”
“三天前。”
“沈棠,你——”
“别喊。”
女儿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我们同时停住。
陈砚压低声音:“你这样做,会把事情弄得很难看。”
我拧干抹布,挂到水池边。
“事情本来就很难看。你只是希望难看的人不是你。”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拿手机。
“我给林知微打电话,让她把车退了。”
“她退不退,是她的事。”
“那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用公司的卡。”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公司卡被冻结了。”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你拿我副卡买跑车,告诉我没必要?”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那辆车是为了留住她。”
“一个女同事?”
“她手里有公司最重要的东西。”
“她知道你拿我的卡吗?”
“知道。”
“她怎么说?”
陈砚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她说,你不会介意。”
我笑了。
那盆薄荷是林知微送来的,后来放在厨房窗台,一直活得不太好。陈砚每天给它浇水,浇得太多,叶子总是湿漉漉的。
我说:“她挺了解我。”
陈砚没有接话。
婚姻里最贵的不是一辆车,是有人替你决定,你配知道多少真相。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汽贸店。
店里的女人三十多岁,头发扎得很紧,递给我一杯温水。
“您是陈先生的爱人?”
“是。”
“这事我们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车在哪儿?”
她指了指后面的交车区。
我隔着玻璃看见那辆玄灰色跑车,车身擦得很亮,驾驶位上放着一条米白色围巾。
“林知微来过吗?”
“来过两次。”
“她试驾了吗?”
女人低头翻文件。
“没试。”
“她不会开?”
“有驾照。”
“那为什么没试?”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回到车里,给陈砚打电话。他很快接了。
“你去汽贸店了?”
“嗯。”
“我说过我会处理。”
“你处理得挺慢。”
“沈棠。”
“公司卡被冻结是什么时候?”
“昨天不是说了,前几天。”
“具体哪一天?”
他沉默了一下。
“周二。”
“买车是周三。”
“嗯。”
“被冻结了还买?”
“我有办法。”
“你的办法是拿我的副卡。”
“只是临时周转。”
“汽贸店说尾款今天到。”
“我会补。”
“你拿什么补?”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大概在办公室,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捂住听筒,几秒后才松开。
“晚上回家说。”
“你总说晚上回家说。”
“那你想让我现在站在电话里解释?”
“至少别把我当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呼吸重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把每句话都说成审问?”
“那你别每件事都做得像审判。”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
那条米白色围巾我见过。去年冬天,陈砚从商场带回来,说是客户落在他车里的。我问是谁的,他说不清楚。后来围巾一直在他车后座,洗过一次,仍然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当时没扔。
我不是大方。我只是怕扔了以后,他会觉得我小气。
汽贸店的女人敲了敲车窗。
“沈女士,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了。”
“林小姐说,她不想要这辆车。”
我抬头。
“她说什么?”
“她说只要把合同撕了就行。陈先生不同意。”
“为什么?”
“这个我不清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林小姐挺奇怪的。她第一次来,连车门都没摸,说这里的皮味太重。第二次来,她带了一只纸袋,里面装的是几块旧饼干,问我们能不能让她把车里的香氛撤掉。”
“她买车带饼干?”
“说是给店里的流浪猫。”
我看向交车区。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有一只灰猫,正用爪子抓纸板。
林知微的帆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她没有钱吗?我不知道。我以前只知道她做事利落,说话很少,开会时从不抢功。她来家里那次,陈砚让她进屋坐,她说不了,楼下还有人等。
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她的情人。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像有话,又像没有。
我给她发消息。
“我是沈棠,车的事,我们见面谈。”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
“可以。中午,静安里旧书馆旁边的面馆。”
陈砚又打来电话。
“你联系她了?”
“她约我见面。”
“你别去。”
“为什么?”
“她现在情绪不好。”
“她的情绪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棠,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
他不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向盘上的缝线。
“陈砚,你一直在替她解释,却没有替我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他低声说:“你别把事情闹到她身上。”
“那就把事情留在你身上。”
面馆里,林知微比我先到。她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筷子没动,汤上浮着几片葱花。
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沈姐。”
我坐下。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自己先擦了擦手。
“车不是我要的。”
“那是谁要的?”
“陈砚。”
“他买给你。”
“他说是给我的。”
“你收了。”
“我没有。”
“合同签了。”
“我签的是项目用车确认单,不是购车合同。”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把葱花一片一片拨到碗边。
“我看不懂那些东西。”
“你在公司做项目,连合同都看不懂?”
“我看得懂项目,不太看得懂他。”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我问:“你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拿跑车留你?”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公司要没了。”
“所以他买车?”
“他以为买辆车,就能让我继续留下来。”
“你为什么留下?”
“我没地方去。”
她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不体面。
“我妈住在北边小城,房子漏水,弟弟还在读书。我辞职,项目就断了,项目断了,大家都走。我不是为了陈砚。”
我看着她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那你为了什么?”
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半天没送进嘴里。
“为了不让别人说,我什么都守不住。”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她从纸袋里拿出几块旧饼干,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孩子。店里猫没吃完的,我没舍得扔。”
我没有接。
她也没有收回去。
女人最容易被误会的地方,是她拼命守住的,常常不是男人,是自己没有被丢下的证明。
04
我回到家,陈砚已经在客厅等我。
他把女儿的积木收进盒子里,收得很慢,红色的放一边,蓝色的放一边。女儿有个坏习惯,玩完东西从不归类,陈砚平时嫌她乱,今天却一块一块分得认真。
“你见她了?”
“见了。”
“她说什么?”
“她说车不是她要的。”
“她当然会这么说。”
“那你希望她怎么说?”
他把一块黄色积木捏在手里,没放进去。
“沈棠,这不是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你可以试试。”
他抬头,脸上那种疲惫突然显出来。胡茬没刮干净,眼下有一圈青色。
“公司出问题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薄荷盆里有两片枯叶,他伸手去摘,摘到一半停下。
“林知微手里的项目,是公司最后一块能保住的东西。董事会要把项目转给别人,她不签字,所有人都拿不到补偿。”
“所以你拿我的副卡买车,想让她签字?”
“我没让她签字。”
“你答应给她车。”
“我只是想让她留下。”
“留下以后呢?”
他没说话。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他的水杯。杯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茶渍,我用纸巾反复擦。
“你想让她替你扛住公司。”
“我会一起扛。”
“你拿我的卡一起扛?”
他转过身:“我以为你会支持我。”
我笑了一下。
“支持你用我的名字和别人做决定?”
“你不是一直说,家里我做主吗?”
“我说的是家里的灯坏了你来修,不是我把自己交给你保管。”
他的嘴唇动了动。
手机响了。
是汽贸店。
他看了一眼,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
我说:“接。”
“没必要。”
“接。”
他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那边的声音客气又急:“陈先生,您这边今天如果不能补齐尾款,车辆就不能继续保留。林小姐刚刚也说不接受交车,我们需要您确认。”
陈砚闭了闭眼。
“车退掉。”
“那前期手续——”
“我承担。”
“陈先生,您之前说这辆车是林小姐同意的——”
“我说退掉。”
电话挂断。
我把杯子放下。
“你承担得起吗?”
“我会想办法。”
“卖房子?”
他看着我。
“哪套?”
我们名下有两套房。一套是婚后买的,住了七年。一套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小房子,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他从来没提过第二套。
我也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动过那套房的主意。
“别动那套。”我说。
“我没说要动。”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说了。”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坐回沙发。
“沈棠,我不是想骗你。”
“你已经骗了。”
“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
“你没想到汽贸店会给我打电话,没想到公司会出问题,没想到林知微不要车。你想到了什么?”
他盯着茶几上那只玻璃罐。
“我想过,如果我把公司保住,我们就不用搬家,孩子不用换学校,你也不用再去接那些不喜欢的工作。”
“你想得很周全。”
“我是在想这个家。”
“家不是你一个人做决定以后,通知我住进来的地方。”
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回答。
厨房里有一只碗没洗。那是女儿早上喝粥用的,碗边粘着一粒米。我走过去,开水,洗它。
洗完了,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洗。
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这样。”
“哪样?”
“你越安静,我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把碗冲干净,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记不记得女儿第一次叫你爸爸,是在哪儿?”
他愣住。
“在医院?”
“在楼下便利店。”
“她那时候才一岁多。”
“她指着一个穿蓝衣服的人叫爸爸,后来才发现不是你。你还买了两根冰棍哄她。”
他没说话。
我擦着碗,手指慢慢发僵。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后看见林知微站在外面。她手里拎着一个旧纸袋,身上还是那双帆布鞋。
陈砚从客厅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
她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我打开。
是购车确认单,边角被她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车辆用途,项目交接及人员安置。
我看向陈砚。
他脸色变了。
林知微说:“沈姐,车我没拿。钥匙一直在我这里,是他让我保管的。”
“为什么现在送来?”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保管你们的婚姻。”
陈砚低声说:“知微。”
“你别叫我。”
她吸了口气,眼眶红了,却没哭。
“陈哥,你说只要我签了,大家都能留下。我签了,结果大家还是走了。你说买车是公司给我的,我不要,你又说是你个人给我的。现在好了,沈姐替你把额度关了,你才肯承认车是你自己的决定。”
陈砚起身:“我没有——”
“你有。”
她打断得很轻。
“你最怕的不是公司没了,你最怕别人知道你没办法。”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只纸袋,声音慢慢低了。
“我也一样。我今天来,不是想证明自己清白。我只是想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
她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把钥匙落下时,碰到了我母亲留下的旧木梳,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盯着那把钥匙,手指突然开始抖。
我转身进厨房,把那只碗重新拿起来。
水龙头打开。
陈砚在外面说:“沈棠,你听我解释。”
林知微说:“她已经听够了。”
我洗着那只碗,洗到手背发白。洗洁精泡沫从指缝里流下去,碗底那粒米终于掉了。
我问林知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
“我以为你们夫妻是一边的。”
“我们是。”
“那我说了,你会信谁?”
我看着水池里晃动的水。
“以前我会信他。”
她没再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现在呢?”
陈砚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我说:“现在先听事实。”
一个人真正失去体面的时候,不是秘密被揭开,而是他发现,别人已经不再替他把秘密说圆。
05
林知微走后,陈砚把电脑打开。
他没有坐到我对面,坐在餐桌另一头,屏幕亮着,桌面上散着几张皱掉的纸。
“公司从去年开始就有人挪项目。”
“谁?”
“董事会的人。”
“你呢?”
“我签过几份文件。”
“看过吗?”
“看过。”
“知道有问题吗?”
“后来知道。”
“后来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
我拿起其中一张纸,纸张右上角有一道咖啡渍。陈砚喝咖啡从来不加糖,却总把杯子放在文件上。
“你为什么不报警?”
“没有证据。”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我看见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笔帽咬得发白。他小时候留下的坏习惯,紧张时爱咬东西。结婚前他咬指甲,后来改成咬笔帽。
“你觉得我只会哭?”
“我没这么说。”
“你觉得我只会拖累你?”
“我也没这么说。”
“你什么都没说。”
他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响。
“你那时候刚辞职,在家带孩子。每天问我的都是女儿吃什么,家里缺什么。公司那些烂事,我拿回来干什么。”
“你拿回来的不是烂事,是一辆车。”
他垂下眼睛。
“林知微手里有原始资料。她不敢交出去,怕被追责。董事会逼她签字,我想先把她留下。”
“于是你给她买车。”
“那辆车是假的。”
我抬头。
“什么叫假的?”
“不是跑车。”
“我亲眼看见了。”
“车是真的,购买是假的。”
他从电脑旁边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复印件。
车辆没有实际交付,订金被冻结在汽贸店的担保账户,合同上的买受人是林知微,付款人是我。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车不交付,待项目资料移交后再处理。
“你们在做什么?”
“拖时间。”
“用我的副卡拖时间?”
“我以为三天够。”
“你以为很多事。”
“我知道。”
他第一次没有反驳。
我继续往下看。那张我在面馆见过的项目用车确认单,签字人不是林知微,而是陈砚。林知微只在旁边写了一句话:本人不接受个人赠与。
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想起汽贸店女人说的话,林知微来过两次,没摸车门,带旧饼干给猫。她根本没把那辆车当成礼物。
我又看见一张便签,贴在文件袋里。
字是陈砚的。
“沈棠的副卡不能再用,周五前解决。”
日期是两周前。
我看着那张便签,很久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会用我的卡。”
“我本来想第二天撤掉。”
“为什么没撤?”
“我没来得及。”
“你总是没来得及。”
他点头。
“是。”
我把文件放回去。
“项目资料呢?”
“已经交出去了。”
“给谁?”
“监管组。”
“林知微为什么还要留下?”
“她不想让其他人承担责任。”
“她不是说不想证明自己清白吗?”
“她家里还有事。公司如果倒得太快,所有人的合同都保不住。”
我低头看着那张被咖啡弄脏的纸。
这时门外响起钥匙声。
林知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头贴着一块创可贴。她看见我,先说:“不是受伤,搬文件时磕的。”
我没问。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向陈砚。
“原件都在这里,名单也在最后。”
陈砚说:“你不用过来了。”
“我不来,你会继续替我解释。”
“事情已经结束了。”
“对你来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
“沈姐,车的事我有责任。我知道他要用卡,也知道那是你的副卡。我以为你们夫妻之间,至少会互相知道大事。”
我说:“你为什么不阻止?”
她沉默了一下。
“我想留下。”
这句话很难听,却比任何辩解都真。
“我想保住那群人,也想保住自己的位置。我没那么高尚。车如果真的交给我,我可能会开走。只是后来发现,拿了它,我就和他一样了。”
陈砚的脸色很难看。
她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只信封,递给我。
“这个是他的。”
我没拆。
“给我的?”
“他说,如果事情解决不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里面是什么?”
“我没看。你们夫妻的东西,我不碰。”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写了三遍你的名字,第一遍写得很重,后两遍很轻。”
陈砚猛地看她。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信封在打印机下面,卡住了。我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
她抱歉地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的。”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
陈砚写着:房子没有动过,母亲那套也没有。公司的窟窿是我自己的,别替我填。
下面还有一行:如果我回不来,女儿的画册在书房第二层,不要让她看见最后一页。
我合上纸。
“你准备回哪儿?”
他问。
“我不知道。”
“我去住酒店。”
“随便。”
他站起来,去书房收东西。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上,最后他把衣服重新拿出来叠。
林知微站在桌旁,手指碰到那张购车确认单。
“沈姐。”
“嗯。”
“我能不能把那几块饼干拿回去?猫还在等。”
我看着她。
“拿走吧。”
她拎起纸袋,又停了一下。
“陈哥不是好人。”
“我知道。”
“但他也没有坏到你想的那种程度。”
我把信封收进抽屉。
“这句话你不该替他说。”
“我没替他说。”
她低头看鞋尖。
“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其实他最会算的,只有自己。”
陈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那是我买给他的,袖口已经起球,他却一直没扔。
他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嗯。”
“女儿明早我送她上学。”
“不用。我送。”
他点点头,走到玄关,又回头。
“沈棠。”
“还有事?”
“那张卡……”
“我会注销。”
“好。”
他低头穿鞋,鞋带系了两遍。
门关上后,林知微还站在原地。
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擦着桌面上的咖啡渍。
“人变坏之前,总会先把自己说成没办法。”
她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块旧饼干掰成两半,放进纸箱里的猫碗。
灰猫低头吃了起来。
最伤人的欺骗,往往不是因为对方不爱你,而是他认定你只配得到一个被保护过的版本。
06
陈砚搬出去后的第十七天,汽贸店把那辆车退回去了。
他们把车钥匙送到家里,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来的人还是那个头发扎得很紧的女人,她站在门口换鞋,鞋底沾了一点草屑。
“车没开过,里面的东西也都在。”
她把钥匙递给我。
我说:“你们留着吧。”
“合同上还是要交回。”
我签了字。
她看着我在纸上写下名字,忽然说:“林小姐后来来过一次。”
“她拿东西?”
“不是。她说那只猫如果没人要,她想带走。”
“猫呢?”
“已经被她带走了。”
我点点头,把笔盖合上。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写一会儿就要削铅笔。她最近迷上了把铅笔削得很尖,削断了也不心疼。
陈砚每周三来看她。
他不再进书房,坐在客厅陪女儿拼积木。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爸爸最近住在另一个地方。”
“有床吗?”
“有。”
“窗帘是什么颜色?”
“灰色。”
女儿想了想:“那你晚上会不会找不到袜子?”
“会。”
她笑起来,又低头找一块缺角的积木。
我在厨房切苹果,听见陈砚小声问她:“你妈妈最近好吗?”
女儿说:“妈妈不爱喝牛奶了。”
“她以前不是每天喝?”
“以前她喝完会刷杯子,最近不刷。”
陈砚没再问。
我端着苹果出去,他立刻把话题换成了学校的手工课。他仍然不擅长解释,也不擅长把关心说得好听。女儿把一块蓝色积木塞到他手里,他没看清形状,硬往上按,弄倒了半面墙。
“你看,你又弄坏了。”
女儿皱着眉。
“对不起。”
陈砚把倒下来的积木一块块捡回来,按颜色分开。
我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林知微给我发过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她带灰猫去做登记,问我能不能把猫原来在汽贸店的照片发给她。
第二条是她换了工作,去了静安里另一家小公司。她说新老板不送车,只送了一盆吊兰。
我回她:“吊兰比跑车好养。”
她隔了很久回复:“也不一定。我已经浇死两盆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我没有和陈砚办手续。
也没有说不办。
他把公司关掉后,开始接零碎的项目。有人在小区门口见过他,他手里拎着女儿落在他那里的画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上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本画册最后一页画的是我们三个人。
女儿把陈砚画得很大,手臂伸开,像在挡住什么。把我画得很小,站在他身后。她自己蹲在两个人中间,手里拿着一只黄色气球。
陈砚没有把画册给我看。
他只是把最后一页撕掉了。
有天晚上,我收拾衣柜,把那件空出来的外套重新挂回去。衣架碰到旁边的木梳,木梳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它。
那把梳子是母亲留下的,齿缝里总卡着几根头发。我拿纸巾擦了半天,还是没擦干净。
女儿从房间出来。
“妈妈,爸爸明天来吗?”
“来。”
“他能不能帮我削铅笔?”
“你不是说他削得不好?”
“那也让他削。”
她说完,抱着画册回房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妈妈。”
“嗯。”
“你还生爸爸的气吗?”
我把木梳放回鞋柜上。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开门?”
“因为他是你爸爸。”
“那你不生他的气了?”
“不是一回事。”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抱着画册走了。
第二天陈砚来得早,手里拿着一盆薄荷。
叶子长得很密,盆边还贴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条:少浇水。
我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
“林知微写的。”
“她还管你养花?”
“她说我会把什么都浇死。”
我接过花盆,放到厨房窗台。
那里原先那盆薄荷已经没了,只留下一个浅色圆印。陈砚站在窗边,看着我把新花盆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
“放哪儿?”
“先放这儿。”
他点点头,去给女儿削铅笔。
屋里传来刨笔刀转动的声音,卡了一下,又转起来。
我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小杯水,走到窗边。
没有浇。
我把杯子放回去,拿起那把旧木梳,慢慢把卡在齿缝里的头发挑出来。
女儿在房间里喊:“妈妈,爸爸把铅笔削断了。”
陈砚说:“这次是意外。”
我说:“那就再削一支。”
厨房窗台上,薄荷叶轻轻碰着玻璃。
有些门不是为了让谁回来才留着的,只是我想确认,关门的人终于学会先敲门。
晚上女儿睡着后,我把那盆薄荷往窗边挪了半寸,水杯还放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