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峰先生,您本年度年终奖为人民币18元整,将于本月工资一并发放,请注意查收。”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郭峰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二遍,他觉得可能是公司在开玩笑。
第三遍,他确认了自己的眼睛没问题,也没人在跟他开玩笑。
十八块。
不是十八万。
不是一万八。
甚至不是一千八。
是十八块。
郭峰把手机揣进裤兜,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十一月的北方城市,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里早就有了过年的气氛,走廊里挂了红灯笼,前台摆了一棵快两米高的圣诞树——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中西结合,乱七八糟的。
上午开年终总结大会的时候,总经理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要理解。
郭峰当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得昏昏欲睡。他旁边坐着李雯雯,低着头刷手机,嘴里小声嘟囔:“每年都说效益不好,老板换车的频率倒是越来越高了。”
郭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不是那种爱抱怨的人。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熬成了项目组的主力。说是主力,其实就是干活最多的那个。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来加,别人嫌麻烦的活他接,别人解决不了的bug他熬夜改。
他以为这些领导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年终奖就算不多,至少也能有个几万块。
结果,十八块。
一根烟的功夫,郭峰把这一年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年初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甲方催得紧,工期压得死。周明远作为项目主管,把最难啃的骨头全扔给了他。那三个月,他几乎没有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回过家,周末也全泡在公司里。
项目上线那天,甲方很满意,当场表示要追加预算。
庆功宴上,周明远端着酒杯,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郭,辛苦了,这次你功劳最大。”
可到了年底评优的时候,优秀员工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李雯雯替他打抱不平,偷偷告诉他:“你知道优秀员工是谁吗?是周明远的小舅子,那个啥活都不干的刘胖子。”
郭峰当时只是“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不是没脾气,只是觉得没必要。大家都是打工的,何必搞得那么难看。再说了,周明远平时对他还算客气,偶尔还会请他吃顿饭,说几句好话。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好话,不过是为了让他多干活罢了。
烟抽完了,郭峰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办公楼。
电梯里遇到了孙丽华,人事部的经理,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哟,小郭,下班了?”孙丽华笑眯眯地打招呼。
“嗯,回去收拾一下。”郭峰应了一句。
“年终奖收到了吧?”孙丽华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里分明带着某种试探。
郭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孙丽华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公司不容易,大家都体谅体谅。明年肯定会好的。”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
郭峰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孙姐,十八块钱的年终奖,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体谅。”
孙丽华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这个嘛……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找财务问问。”
郭峰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大部分人都提前请假回家过年了。他的工位在最里面的角落,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杂物,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个人物品。鼠标垫是去年团建时发的,印着公司的logo,他想了想,还是扔进了垃圾桶。杯子是他自己买的,三十多块钱,用了两年,洗干净带走。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和母亲去年的合照。照片里,母亲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他去年春节回家时拍的,母亲特意换了件新衣服,还去理发店烫了个头。
郭峰把照片放进包里,手指在相框上停了一下。
他妈不知道他在这边过得怎么样。每次打电话,他都报喜不报忧,说工作挺好,领导挺照顾,工资也涨了。他妈听了高兴,总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外面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妈说,他干了三年,年终奖拿了十八块。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郭峰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妈。”
“峰儿啊,吃饭了没?”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家乡口音。
“吃了,刚吃完。”郭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就好。我跟你说啊,你爸前两天腌的腊肉,我给你寄了一些,你注意查收一下。还有你爱吃的那个辣椒酱,我也给你装了两瓶。”
“知道了,妈。”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啊?今年能回来几天?”
郭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峰儿?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担心。
“没事,妈。”郭峰清了清嗓子,“我们后天放假,我买了大年三十早上的票。”
“好好好,那你路上小心点。妈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嗯。”
挂了电话,郭峰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还开着公司的内部系统,显示着他的个人信息。入职时间:三年前。职位:高级开发工程师。绩效评定:A级。
A级绩效,十八块年终奖。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但又笑不出来。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郭峰抬头一看,是周明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车钥匙,看样子是要走了。
“小郭,还没走呢?”周明远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正准备走。”郭峰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上。
“年终奖收到了吧?”周明远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收到了。”郭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周明远大概是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说:“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公司确实困难。不过你放心,明年只要效益好了,肯定少不了你的。”
“周哥,”郭峰打断了他,“我这一年,加了三百多个小时的班,做了四个大项目,帮您解决了至少二十个紧急问题。我的绩效评定是A级。”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的眼睛:“然后我拿到了十八块钱的年终奖。”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拍了拍郭峰的肩膀:“小郭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要理解,年终奖这个东西,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是公司层面的决策,我也没办法。”
“那谁能说了算?”郭峰问。
“这个……”周明远打了个哈哈,“你还是别问了,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郭峰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公司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或者说,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一头只会干活的牛,给把草就能打发。
“周哥,我明天交辞职报告。”郭峰说完这句话,拎起包就走了。
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哎,小郭,你别冲动……”
郭峰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彩灯,到处都是一片节日的气氛。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年,除了每个月按时交房租,好像什么都没留下。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到两万块,连买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眼余额。
18563.47元。
加上那十八块的年终奖,刚好是18581.47元。
他把手机收起来,苦笑了一下。
路边有一家兰州拉面馆,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他喜欢的味道。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周明远找他谈话,说公司准备提拔一批年轻干部,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被看见了。结果第二天,他就听说,所谓的“提拔”,不过是换个好听的头衔,工资一分不加,活儿倒是要多干一倍。
李雯雯劝他别上当,说这就是周明远画的饼,吃不到的。
他不信,还专门去问了张大海。
张大海是技术总监,平时不怎么管事,但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什么事都门儿清。
“小郭啊,”张大海当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在这个公司,你干得再好,也就是个干活的。升职加薪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郭峰问。
“谁跟老板关系近,谁说了算。”张大海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
现在想想,张大海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公司,有关系的人躺着都能赚钱,没关系的人累死累活也只能喝汤。
而他郭峰,既没关系,也不会溜须拍马,所以活该拿十八块的年终奖。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郭峰付了钱,走出面馆,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李雯雯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郭峰?怎么了?”电话那头,李雯雯的声音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雯雯,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李雯雯的声音:“你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年终奖的事?”
“嗯。”
“我就知道。”李雯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那十八块钱,明显就是恶心人的,你还真往心里去了。”
“不是往心里去,”郭峰说,“是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家过年,过完年再说。”
“也行。”李雯雯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找工作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猎头,说不定有合适的机会。”
“谢了,雯雯。”
“客气什么。对了,你辞职的事,周明远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刚跟他说了。”
“那他怎么说?”
“让我别冲动。”
“呵,”李雯雯冷笑了一声,“他是怕你走了,没人给他干活了。你不知道吧,你手上那几个项目,除了你,别人根本接不住。”
郭峰没说话。
“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李雯雯说完,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别太难过,这种破公司,不值得。”
挂了电话,郭峰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房租,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家当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工作,一会儿想到母亲,一会儿又想到那十八块钱。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了招聘网站。
随便翻了翻,发现合适的岗位并不多。要么是薪资太低,要么是要求太高,要么是公司太远。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先不想了,等过完年再说。
第二天一早,郭峰就到了公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工位,而是直接去了人事部。
孙丽华刚到办公室,正在泡茶,看到他来了,愣了一下。
“小郭,这么早?”
“孙姐,我来交辞职报告。”郭峰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孙丽华的办公桌上。
孙丽华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马上接,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小郭,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毕竟你在公司也干了三年了,就这么走了,多可惜。”
“不可惜。”郭峰说,“我觉得挺好的。”
孙丽华放下茶杯,拿起那份辞职报告,翻了翻,说:“按照规定,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你这……”
“我知道。”郭峰打断了她,“但我还有五天年假没用,加上调休,刚好够一个月。我今天办完手续,就不用再来了。”
孙丽华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没想到他会算得这么清楚。
“好吧,”她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离职证明上怎么写,可是我说了算的。”
这话里带着威胁的意思,郭峰听出来了。
他看着孙丽华,笑了笑:“孙姐,您随便写。反正我已经不打算在这一行干了。”
孙丽华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跟你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干嘛。放心吧,离职证明我会给你好好写的。”
“那就谢谢孙姐了。”
郭峰办完手续,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李雯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往箱子里装东西。
“真走了?”她问。
“真走了。”
“也好。”李雯雯靠在桌边,低声说,“你知道吗,昨天你走了以后,周明远在办公室里骂了你半天。”
“骂我什么?”
“骂你不识好歹,说你忘恩负义,说他平时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说走就走。”
郭峰笑了:“他对我的好,就是让我加三百多个小时的班,然后给我十八块钱的年终奖?”
李雯雯也笑了:“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郭峰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算是想明白了,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回家过年,过完年再说。可能换个城市,也可能换个行业。”
“行,那你保重。”李雯雯伸出手,“以后常联系。”
“会的。”郭峰跟她握了握手,然后抱起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周明远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走了正好,省得我操心。不就是个写代码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再招一个就是了。”
是周明远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郭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
因为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没错,他确实只是个写代码的。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写代码的。
缺的是懂得尊重人的老板。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一团白雾。
“再见。”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公司说的,还是对这个城市说的。
回家的火车是大年三十早上的。
郭峰提前一天到了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
房间很小,隔音也不好,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清清楚楚。
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热闹非凡。
二叔在发红包,三姨在晒年货,表妹在晒新做的美甲。
他妈妈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峰儿明天到家,大家有空来家里坐坐。”
下面跟着一堆回复:“好啊好啊”“峰儿回来了,咱们聚聚”“峰儿现在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呢”。
郭峰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退出了群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下午三点到。”
“好好好,妈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也行,你路上小心点。对了,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您做什么我都爱吃。”
挂了电话,郭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这三年来,他一直努力做一个好员工,好儿子,好亲戚。
他努力工作,想让领导认可。
他努力省钱,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他努力维持亲戚关系,想让妈妈在村里有面子。
可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
十八块钱的年终奖。
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起的工作。
一群只知道攀比的亲戚。
他忽然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他只是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年三十,郭峰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村子不大,家家户户都贴了对联,挂上了红灯笼,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气氛。
他家在村东头,是一座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看起来还算整洁。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他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峰儿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郭峰走进院子,放下行李箱,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赵秀兰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郭峰笑着说。
“你就骗我吧。”赵秀兰叹了口气,“先进屋歇着,饭马上就好。”
郭峰提着行李箱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红色的窗花,是他妈剪的。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看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
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还摆着他大学时的课本,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
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只要回到这里,就觉得安心。
晚饭很丰盛,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炸春卷,全都是他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赵秀兰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郭峰连忙摆手。
“吃不下也得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吃饱怎么行。”
郭峰只好埋头苦吃。
吃到一半,他妈忽然问了一句:“峰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郭峰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赵秀兰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你从进门到现在,虽然一直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说吧,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郭峰沉默了。
他知道瞒不过他妈,但还是不想让她担心。
“没事,妈,就是工作累了点,休息几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
赵秀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累了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跟妈说说。”
“嗯,我知道了。”
吃完饭,郭峰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陪他妈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在卖力地表演,观众席上传来阵阵笑声。
郭峰也跟着笑,但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
他在想,过完年以后该怎么办。
手里的存款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新工作。但现在的就业形势不太好,他投出去的简历,很多都石沉大海了。
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吧。
他心里暗暗想着。
至少送外卖还能挣点钱,不至于饿死。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李雯雯发来的:“郭峰,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郭峰皱了皱眉,回复道:“什么事?”
“我刚才听说,周明远在业内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你是因为能力不行被公司开除的。”
郭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郭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李雯雯的消息还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
“他怎么说的?”他问。
“就说你技术不行,跟不上项目进度,还经常迟到早退,公司忍了你很久才把你开了。”
郭峰差点笑出声。
他技术不行?
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周明远在哪?
周明远在KTV里唱歌喝酒,朋友圈发得比谁都欢。
“我知道了。”他回了一句。
“你不生气?”李雯雯问。
“生气有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过年吧。”
郭峰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的小品演完了,换成了一个歌舞节目,几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在台上蹦蹦跳跳。
他妈的注意力也被电视吸引了,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这个姑娘长得真俊。”
郭峰“嗯”了一声,心思却完全不在电视上。
周明远在业内群里发那样的消息,等于断了他的后路。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技术的就那么些人,大家都在几个群里混。周明远这么一说,就算有人不信,也会在心里打个问号。
到时候他去面试,人家一问上一家公司的情况,他就算解释清楚了,人家也会觉得麻烦。
谁会愿意招一个有争议的人呢?
除非他换个城市,换个圈子。
可他妈怎么办?
他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郭峰越想越烦,索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透气。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李雯雯,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郭峰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
“是我,您是?”
“我是xxx公司的,姓马,叫我老马就行。我听说你刚从xxx公司离职了?”
郭峰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就传到同行耳朵里了?
“是的。”他说。
“那太好了。”老马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这边有个项目,急需你这样的人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郭峰愣住了。
他以为会是另一通质问的电话,没想到是来挖人的。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哦,我一个朋友推荐的,说你在xxx公司干了好几年,技术过硬,就是一直没得到重用。我一听就来兴趣了,赶紧联系你。”
郭峰的心跳加速了。
“方便的话,我们见面聊?”老马说,“明天下午,我在市里有个饭局,你要是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郭峰说,“明天下午几点?”
“三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郭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主动来找他。
而且听对方的口气,对他的情况还挺了解的。
他回到屋里,他妈看了他一眼,问:“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郭峰说,“约我明天出去吃个饭。”
“大年初一的,谁约你吃饭?”赵秀兰有些奇怪。
“一个以前的同事。”郭峰随口编了个理由。
赵秀兰没有再追问,只是说:“早点回来,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妈。”
第二天下午,郭峰准时到了约定的饭店。
是一家川菜馆,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他报了包厢号,服务员领着他上了二楼。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
“郭峰是吧?”中年男人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就是老马,快坐快坐。”
郭峰跟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吃点什么?这家店的毛血旺做得不错。”老马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您做主就行。”郭峰说。
老马也不客气,刷刷点了几道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菜上得很快,老马给他倒了杯酒,举起杯子说:“来,先走一个,祝咱们认识。”
郭峰跟他碰了一杯,一口喝完。
“小郭啊,”老马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边有个项目,缺个技术负责人,待遇比你之前只高不低。你要是感兴趣,年后就可以上岗。”
郭峰没急着答应,而是问了一句:“马哥,我能问一下,您是从哪知道我的吗?”
老马笑了笑:“说实话,是你之前的一个同事跟我提起的你。”
“哪个同事?”
“姓李,女的,好像是叫李雯雯。”
郭峰恍然大悟。
原来是李雯雯帮他牵的线。
“她跟我说,你是个踏实能干的人,就是运气不太好,遇到了个不靠谱的领导。”老马说着,摇了摇头,“周明远那个人,我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郭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想着,”老马继续说,“既然你有本事,不如到我这边来干。我不敢说能让你大富大贵,但至少不会让你受委屈。”
郭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真心实意地想帮他。
“马哥,谢谢您。”他说,“我考虑一下,过完年给您答复。”
“行,不着急。”老马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你好好过年,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技术上的事。老马虽然年纪大了,但对新技术一点都不陌生,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郭峰越聊越觉得这人靠谱,心里的石头也慢慢落了地。
吃完饭,老马结了账,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临走的时候,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郭,别把那些烂人放在心上。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吃香。”
郭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大多数人都回家过年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显得有些冷清。
郭峰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李雯雯发了条消息:“雯雯,谢谢你。”
李雯雯很快就回了:“谢我什么?”
“老马的事。”
“哦,你说那个啊。小事一桩,不用谢。”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以前合作过一次,觉得这人不错,就留了个联系方式。前两天听说你辞职了,就试着帮你问了一下,没想到他还真缺人。”
郭峰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好干,”李雯雯又发了一条,“别辜负人家的好意。”
“嗯。”
郭峰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郭峰每天就是吃吃喝喝,陪他妈聊天,偶尔去邻居家串串门。
村里的亲戚们也都回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免不了要问东问西。
“峰儿,现在在哪上班呢?”二叔问。
“还是在原来那家公司。”郭峰说。
“工资涨了吧?”三婶问。
“还行。”郭峰含糊地回答。
“听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不少?”表哥插了一句。
郭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年终奖拿了十八块?
说出来都没人信。
还不如不说。
好在亲戚们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追根究底。
郭峰松了口气,心想这关算是过了。
可他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初五那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之前投过简历的一家公司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郭峰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x公司的人事,之前收到您的简历,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还在找工作吗?”
“是的。”
“好的,那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面试?”
“可以。”
挂了电话,郭峰还挺高兴的。
这是他投出去的十几份简历里,第一个有回音的。
他赶紧准备了面试材料,又把专业知识复习了一遍。
面试安排在初七,线上视频面试。
郭峰提前半小时就准备好了,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严肃。
一开始聊得还不错,郭峰回答了几个技术问题,对方也挺满意的。
可问到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时,对方的脸色就变了。
“听说你是因为能力问题被辞退的?”面试官问。
郭峰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是主动辞职的。”
“可我怎么听说,是公司把你开了?”
“您听谁说的?”
面试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用人比较谨慎,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郭峰说,“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在上一家公司的绩效评定是A级,离职是因为年终奖的问题。”
“年终奖?”
“是的,我拿到的是十八块。”
面试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十八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怀疑。
“是的。”郭峰说,“如果您不信,我可以提供银行流水。”
面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我们会再考虑的。有消息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郭峰就知道,这事八成没戏了。
果然,三天后,他收到了拒信。
理由是:岗位已经招到人了。
郭峰苦笑了一下,把邮件删掉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面试了四五家公司,结果都一样。
前面聊得好好的,一提到离职原因,对方就开始犹豫。
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说要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郭峰知道,这都是周明远搞的鬼。
那个业内群里的消息,就像一颗毒瘤,正在一点点扩散。
他试过解释,试过证明,但都没用。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坏消息,而不愿意去求证真相。
他甚至想过报警,但一想又觉得没用。
这种事,顶多算个诽谤,连立案的标准都达不到。
他只能忍着。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这天晚上,郭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妈已经睡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手机亮了,是老马发来的消息。
“小郭,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边的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你要是能来,最好下周就到岗。”
郭峰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老马那边的待遇确实不错,比之前的公司高出不少。
而且老马这个人看起来也靠谱,应该不会坑他。
唯一的顾虑是,老马的公司也在本地,离周明远不算太远。
万一哪天碰到了,场面可能会有些尴尬。
但转念一想,他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呢?
该躲的人是周明远,又不是他。
想到这里,郭峰给老马回了一条消息:“马哥,我考虑好了,下周就能到岗。”
老马秒回:“太好了!欢迎加入!”
郭峰看着屏幕,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起点。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起点,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更大的漩涡。
入职第一天,老马亲自带他熟悉环境。
公司规模不大,大概二三十个人的样子,租了一层写字楼,装修得简洁大方。
同事们看起来都很友好,见面就打招呼,没什么架子。
郭峰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
老马给他分配的第一个任务,是接手一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
“这个项目之前是小刘在负责,”老马说,“但他家里出了点事,临时请了长假,你帮忙顶一下。”
“没问题。”郭峰说。
可当他打开项目文档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项目,他太熟悉了。
因为这就是他之前在xxx公司做过的那个项目。
一模一样的需求,一模一样的架构,甚至连代码的风格都如出一辙。
他翻到项目负责人的那一栏,上面写着三个字:周明远。
郭峰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赶紧找到老马,问:“马哥,这个项目的乙方是谁?”
老马看了他一眼,说:“xxx公司啊,怎么了?”
郭峰的手抖了一下。
xxx公司,就是他之前待的那家公司。
而这个项目,正是周明远从他手里抢走的那个。
“这个项目是谁对接的?”郭峰问。
“本来是周明远在负责,”老马说,“但前几天他说忙不过来,就把项目转给我们了。”
郭峰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周明远不是忙不过来,而是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来了这家公司,所以故意把这个项目甩过来。
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或者说,就是想恶心他。
“小郭,你没事吧?”老马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郭峰勉强笑了笑,“这个项目我以前做过,正好对口。”
“那就好。”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老马走后,郭峰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没想到,周明远的影子居然无处不在。
就连他换了一家公司,都没能摆脱这个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李雯雯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跟她说了又能怎样。
徒增烦恼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看项目资料。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
他倒要看看,周明远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郭峰毕竟是做过一次的人,对里面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项目的进度赶了上来。
老马很满意,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了他。
同事们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有什么问题都来找他请教。
郭峰的心情好了不少。
可他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这天下午,他正在改代码,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郭,好久不见啊。”
是周明远。
郭峰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他问。
“这个不重要。”周明远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重要的是,我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
“你想干什么?”郭峰直接问。
“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叙叙旧。”周明远说,“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手上那个项目,甲方那边出了点问题,可能要重新评估。”
郭峰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明远慢悠悠地说,“如果甲方不满意,你这个项目负责人,恐怕要承担不小的责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以为换了个地方,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郭峰没有说话。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识相的话,”周明远继续说,“主动辞职,别再掺和这个项目。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挂了电话。
郭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他拿起手机,给老马打了过去。
“马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郭,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郭峰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老马的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老马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看到郭峰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郭峰坐下来,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是不是跟周明远有关?”老马先开了口。
郭峰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老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刚才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再加上你之前看到那个项目时的反应,我就猜到七八分了。”
郭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马哥,对不起。”他说,“我不该瞒着您。”
“瞒着我什么?”
“我跟周明远之间的事。”
老马摆了摆手:“你不用道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得把事情跟我说清楚。这样我才好想办法。”
郭峰点了点头,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被周明远压榨,到年终奖只拿到十八块,再到辞职后周明远在业内群里散布谣言,一直到刚才那个威胁电话。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老马听得很认真,中间一句话都没打断。
等他说完,老马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用你吗?”
郭峰摇了摇头。
“因为我以前也被周明远坑过。”老马说。
郭峰愣住了。
“五年前,”老马缓缓说道,“我在另一家公司上班,跟周明远合作过一个项目。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他,觉得这人挺客气的,做事也利索。”
“后来呢?”
“后来项目出了问题,他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我一个人背了黑锅,丢了工作,在这个行业里差点混不下去。”
老马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要不是后来遇到贵人,我现在可能还在送外卖。”
郭峰没想到,老马跟周明远之间也有这样的过节。
“所以您用我,是因为……”
“因为你跟当年的我很像。”老马说,“都是老实人,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周明远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欺负老实人。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
郭峰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以为这次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你吓跑。”老马转过身,看着郭峰,“但他错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郭峰抬起头,看着老马。
老马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项目,”老马说,“甲方那边的关系,我比你熟。周明远想在中间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可是……”
“没有可是。”老马打断了他,“你只管把项目做好,其他的交给我。”
郭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了。
“马哥,谢谢您。”他说。
“谢什么。”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从老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郭峰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改代码。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郭峰全身心地投入到项目中。
他白天改代码,晚上研究方案,周末也不休息。
同事们都说他太拼了,让他注意身体。
他只是笑笑,说没事。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在拼命,而是在争一口气。
他要证明给周明远看,他不是好欺负的。
这天下午,郭峰正在测试一个新功能,老马突然走了过来。
“小郭,甲方那边的人来了,你跟我一起去见见。”
郭峰愣了一下:“现在?”
“对,就在会议室。”
郭峰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老马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位是王总,”老马介绍道,“甲方的项目负责人。”
“王总好。”郭峰伸出手。
王总跟他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郭峰?”
“是的。”
“老马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技术很不错。”
“王总过奖了。”
几个人坐下来,开始聊项目的进展。
郭峰把最近的成果展示了一遍,王总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满意。
“不错,”王总说,“比我预期的要好。”
郭峰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王总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喂,周总?你好你好。”
听到“周总”两个字,郭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总接电话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分钟就挂了。
但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老马,”王总看向老马,“刚才周明远打电话过来,说这个项目有些问题,建议我们先暂停一下。”
郭峰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什么问题?”
“他没细说,只说有些数据不太对,需要重新核实。”
“王总,”老马说,“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做了大半,如果现在暂停,损失很大。”
“我知道,”王总说,“但周明远毕竟是原项目的负责人,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郭峰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周明远的手居然伸得这么长。
连甲方这边,他都能影响到。
“王总,”郭峰突然开口,“我能说两句吗?”
王总看了他一眼:“你说。”
“周明远说数据有问题,那我们就现场核对。如果有问题,我们认。如果没有问题,我希望您能继续信任我们。”
王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好,”王总说,“那就现场核对。”
郭峰打开电脑,调出所有数据,一项一项地展示给王总看。
他的思路很清晰,讲解也很详细。
每一项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王总越看越满意,最后点了点头:“数据没有问题。”
“那项目……”老马问。
“继续推进。”王总说,“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
郭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送走王总后,老马拍了拍郭峰的肩膀:“干得漂亮。”
郭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周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没过两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那天早上,郭峰刚到公司,就看到同事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你看公司群。”一个同事说。
郭峰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群,发现里面炸了锅。
起因是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了公司所有人的邮箱里。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郭峰在上一家公司是因为能力不行被开除的,还说他有盗窃公司机密的嫌疑。
邮件里附了几张截图,看起来像是聊天记录。
郭峰看完,气得手都在抖。
这明显是伪造的。
可其他人不知道。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郭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这是诬陷。”郭峰说,“我没有做过这些事。”
“那这些截图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是假的。”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信谁。
就在这时,老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干活吗?”
人群散了。
老马走到郭峰身边,低声说:“跟我来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老马关上门,问:“那封邮件,你觉得是谁发的?”
“周明远。”郭峰想都没想就说。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除了他,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专心做项目,别受影响。”
“可是……”
“没有可是。”老马打断了他,“你越是在意,对方越得意。不理他,他就拿你没办法。”
郭峰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开始流传各种关于他的谣言。
有人说他偷了上一家公司的代码。
有人说他是因为人品不好被开除的。
还有人说他跟老马有不正当的关系。
郭峰听到这些话,心里很难受。
但他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项目做好。
用实力证明自己。
这天晚上,郭峰加班到很晚。
公司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亮了。
是李雯雯发来的消息。
“郭峰,你还好吗?”
“还好。”他回了一句。
“我听说公司的事了。你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我知道。”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李雯雯发来一个文件。
郭峰打开一看,是一段录音。
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是周明远。
另一个,是他的小舅子刘胖子。
“姐夫,那封邮件发出去以后,效果不错。现在那小子在公司里成了过街老鼠。”
“哼,跟我斗,他还嫩了点。”
“不过,万一他查到是我们干的怎么办?”
“查到了又怎样?他有证据吗?就算有,他能把我怎么样?”
“也是。对了,姐夫,那个项目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跟甲方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找个理由把项目停了。到时候,老马和那小子都得倒霉。”
“高,实在是高。”
郭峰听完这段录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李雯雯居然拿到了这种东西。
他赶紧给李雯雯打电话:“这段录音你从哪弄来的?”
“刘胖子喝醉了,自己说漏嘴的。我录下来的。”
“你……”
“别问我为什么帮你。”李雯雯说,“我就是看不惯周明远那副嘴脸。”
郭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李雯雯问。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怎么做?”
“还没想好。但你这段录音,是关键证据。”
“行,你留着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郭峰把录音备份了好几份。
他知道,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但他也知道,光有录音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一个能让周明远彻底翻不了身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郭峰找到老马,把录音放给他听。
老马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王八蛋。”他骂了一句。
“马哥,我想反击。”郭峰说。
“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约王总出来吃个饭。”
老马看了他一眼,问:“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王总知道,周明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三天后,郭峰在一家茶馆见到了王总。
“小郭,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王总问。
郭峰没有废话,直接把录音放给了王总听。
王总听完,脸色变得很复杂。
“这段录音,你是从哪弄来的?”他问。
“从一个朋友那里。”郭峰说,“王总,我不是想让您为难。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周明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王总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我不需要您做任何事。”郭峰说,“我只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实力证明自己。”
王总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郭,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那项目……”
“项目继续。”王总说,“我相信你。”
郭峰松了口气。
“不过,”王总又说,“周明远那边,你自己小心。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知道。”
送走王总后,郭峰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反击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好久不见。有空出来聊聊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明远就回了。
“好啊,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老地方。”
“行。”
郭峰收起手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周明远,你等着。
这次,我不会再忍了。
约定的地点,是城东一家老茶馆。
郭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馆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他要了一壶铁观音,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窗外是条老街,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郭峰看着窗外,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今天的见面很重要。
能不能翻盘,就看这一场了。
三点整,茶馆的门被推开。
周明远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他看到郭峰,大步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
“小郭,好久不见。”他说,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周哥。”郭峰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周明远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嗯,好茶。你小子现在品味见长了。”
郭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不急着开口。
茶馆里的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衬得气氛更加微妙。
最后还是周明远先打破了沉默:“小郭,你约我出来,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郭峰问。
“想通该怎么做事。”周明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人脉比能力重要。你得罪了我,对你没好处。”
郭峰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在求他。
“周哥,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求你。”郭峰说。
周明远的眉毛挑了挑:“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周明远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郭峰没有生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
周明远看了一眼U盘,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是什么?”他问。
“你听听就知道了。”
郭峰拿出手机,连接上U盘,点开了一段录音。
茶馆里很安静,录音里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封邮件发出去以后,效果不错……”
“……查到了又怎样?他有证据吗……”
“……甲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周明远的脸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青。
录音播完,郭峰收起手机,看着周明远。
“周哥,你说,如果我把这段录音发给王总,会发生什么?”
周明远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怒火。
“你从哪弄来的?”他咬着牙问。
“这个不重要。”郭峰说,“重要的是,我现在手里有这个。”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很简单。”郭峰说,“第一,你在群里发一条消息,澄清我之前离职的事,承认是你造谣。”
周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二,”郭峰继续说,“你把从我这里抢走的功劳,还给我。”
“你做梦!”周明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茶馆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
郭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哥,你冷静一点。”他说,“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把这段录音公开,你会是什么下场。”
周明远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盯着郭峰,眼神里满是恨意。
但他知道,郭峰说的是对的。
那段录音一旦公开,他在这行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没有人会信任一个在背后搞阴谋的人。
他慢慢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给我点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郭峰说,“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没有行动,我就把录音发给所有人。”
说完,他站起来,结了账,走出了茶馆。
外面起了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郭峰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周明远不会轻易妥协。
但他也知道,这一局,自己赢了。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郭峰没有闲着,他跟老马商量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老马说,如果周明远不肯配合,就直接把录音公开。
反正现在项目已经稳了,甲方那边也站在他们这边。
不怕周明远耍花样。
第三天下午,郭峰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
“小郭,我想好了。”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说的事,我答应你。”
郭峰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上午,我在群里发消息澄清。”
“好。”
挂了电话,郭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二天上午,郭峰早早地打开了那个业内群。
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忙着工作,没什么人说话。
十点钟,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我要澄清一件事。之前我说的关于郭峰的那些话,都是我瞎编的。他离职是因为个人原因,跟能力无关。我在这里向他道歉。”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什么情况?”
“周总,你没开玩笑吧?”
“到底怎么回事?”
周明远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群聊。
郭峰看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周明远真的会低头。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就在周明远退出群聊后没多久,一个叫“张总”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我也说两句。周明远这个人,我早就看透了。他以前也坑过我,只是我一直没证据。今天他能公开道歉,也算是报应。”
“张总说得对,我也被他坑过。”
“我也是,去年那个项目,就是他搞的鬼。”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受害啊。”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很多人开始站出来,说出自己被周明远坑的经历。
郭峰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原来周明远得罪的不止他一个人。
原来在这个圈子里,恨他的人这么多。
只是以前没人敢站出来而已。
而现在,他开了个头,其他人就跟着站出来了。
郭峰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他终于洗清了冤屈。
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重要的,是把以后的路走好。
当天晚上,郭峰给李雯雯打了个电话。
“雯雯,谢谢你。”
“谢我什么?”
“那段录音。”
“哦,那个啊。小事一桩。”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背着黑锅。”
“行了,别煽情了。”李雯雯笑着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请我吃顿饭。”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火锅吧,冬天吃火锅暖和。”
“好,明天晚上,我请你。”
挂了电话,郭峰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的,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从收到十八块钱年终奖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
有过绝望,有过愤怒,有过迷茫。
但最终,他还是挺过来了。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烂人。关键是,你不能被他们打倒。”
现在想来,他妈说得真对。
第二天晚上,郭峰请李雯雯吃了一顿火锅。
两个人坐在热气腾腾的锅前,涮着羊肉,喝着啤酒,聊得很开心。
“郭峰,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雯雯问。
“好好干呗。”郭峰说,“老马对我挺好的,我不能辜负他。”
“那周明远呢?”
“他?跟我没关系了。”郭峰夹起一块毛肚,在锅里涮了涮,“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李雯雯举起酒杯,“来,干一杯,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峰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
项目进展顺利,甲方很满意,王总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表扬了他。
老马对他越来越信任,开始让他参与公司的重要决策。
同事们也不再对他另眼相看,反而开始尊重他。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郭峰正在开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郭峰,我是周明远。我想跟你见一面,最后一次。”
郭峰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过去。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郭峰心里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周明远又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晚上七点,郭峰准时到了那家茶馆。
周明远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没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明远。
“坐。”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峰坐下来,要了一壶新茶。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跟你道个歉。”
郭峰愣了一下。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周明远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该那样对你。”
郭峰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周明远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周明远继续说,“我发现自己活得很失败。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得罪了很多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抬起头,看着郭峰:“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有朋友,还有人愿意帮你。”
郭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周明远苦笑了一下,“但我真的想改了。”
“那就改吧。”郭峰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人都会犯错,”郭峰说,“关键是能不能改。”
他站起来,看着周明远:“如果你真的想改,就从现在开始。”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郭峰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的街道,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没有恨周明远。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只想好好活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峰儿,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妈。”
“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想你了。”
“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郭峰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照片,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雨中。
雨不大,淋在身上也不觉得冷。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