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

这话是序幕。

现在从头说。

01.

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我妈说小琪家里要退婚,让我周末回去一趟。

声音平得跟念天气预报似的。

我靠在房车的驾驶座上,挡风玻璃外面是服务区的路灯。

刚把车停好,准备烧壶水,手机就响了。

东西都买了,怎么退。我说。

我妈顿了一下。

你爸问你,那个车,花了多少钱。

四十二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见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我妈说:你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这辆房车我看了半年。

四十二万落地,银灰色,不大,两个人够住。

小琪说喜欢,我才下的定金。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说好等我买房就拿出来的。

我跟小琪说不要房,先买车,她同意的。

小琪这个人,你跟她商量什么都好说,就是不爱拿主意。

我妈说这样好,懂事,听你的。

懂事。

我盯着服务区便利店门口闪着的灯牌,坐了一会儿。

水瓶盖子拧不紧,搁杯架上歪着。

算了。

那五十万,我爸说存了好些年了。

我上大学那年他提过一次,说等你结婚,别的没有,这笔钱给你。

后来再没细说过。

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他就讲,给儿子攒着呢。

大家都说他有打算。

我以为他有打算。

周末回去。

进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剁排骨

我爸坐在客厅看手机,茶几上摆了一盘橙子,没动过。

我换了拖鞋,在沙发边上坐下

我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你那个车,他说,能退不。

退不了。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划了两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小琪家里说,那五十万是他们家给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匀。

我爸没看我。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划,不知道划什么。

钱是你小琪姐家里给的,他说,不是我的。我就是替你存着。

他管小琪叫你小琪姐,从小叫到大。

我们两家住一个小区,隔着两栋楼。

小时候一起上下学,她妈送她,我妈送我,路上碰见就一起走。

后来在一起,长辈都说是好事。

知根知底。

小琪她爸跟我爸以前一个厂子的,后来各自换了单位,逢年过节还走动

那钱她家什么时候给的。我问。

你上高中那会儿。

多少。

五十万。

她家给我五十万?

给你的。我爸说,结婚用的。两家说好的,她家出五十万,咱家出房子。到时候一起置办。

我妈把排骨下了锅,滋滋啦啦的声音盖住了后面的话。

我等着那阵声音过去。

所以,我说,那五十万不是你的。

不是。

是小琪家的。

嗯。

那咱家出房子,房子呢。

我爸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不是一直没买吗,她说,不是想着等你定了再买,你看这房价也一直……

就是没买。我说。

我妈不说话了。

那五十万我拿去买了车,我说,小琪知道。

她知道。我爸说,她不知道那钱是她家的。

我把茶几上的橙子拿起来一个,又放下。

橙子皮有点干,放了几天了。

现在知道了,我爸说,所以她家说这钱得还回来。要么车卖了还钱,要么另外拿五十万。

厨房里排骨的味道飘出来,酱油和八角的香气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我妈又返回厨房去翻锅。

我爸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爸,我说,你为什么跟我说是你存的。

他没说话。

你上高中那会儿,我妈在厨房里接话,声音隔着抽油烟机的响动,小琪她妈找我们,说两个孩子以后要是能走到一起,他们家先拿五十万出来,算是给闺女的。到时候咱们把房子买了,两家合起来给孩子办。你爸也是要面子的人,这么多年没动过那笔钱,一分没动。

那是要面子还是不敢说。我说。

抽油烟机的声音也停了。

排骨已经盛进碗里,我妈端出来放在桌上。

我爸把那盘橙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排骨没吃。

车钥匙在兜里硌着大腿。

下楼的时候我摸出来,攥在手里。

小区路灯坏了两盏,中间一段路黑漆漆的。

我走得很慢。

02.

房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回去的时候隔壁车位来了一辆轿车,靠得很近,我侧着身子才挤上驾驶座。

没发动车。

就坐着。

手机里小琪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我不知道钱是我家的,我妈才跟我说

又说,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又说,算了,你先忙。

三条消息隔了二十分钟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两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回头说。

什么回头说。

说啥呢。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叔。

我叔是我爸的弟弟,从小跟我不太亲近,但也不是疏远。

就是那种过年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他开了个面馆,在城西,我去的时候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他在后厨洗碗,围裙上溅了一身水。

哟,怎么来了。他抬头看见我,手里还抓着钢丝球

没事,路过。

他让我坐,擦擦手出来,给我倒了杯茶。

茶叶放太多了,苦得我皱眉。

听你爸说了,他坐下,自己没倒茶那钱的事。

我说嗯。

你爸那个人,我叔低头抠桌沿上一块干了的油渍,嘴硬了一辈子。

我没接话。

他就是开不了口,我叔说,你想想,他跟你小琪她爸以前一个厂子的,人家条件一直比他好。那边说拿出五十万,他说好,我们出房子。结果房价一年一年涨,他始终没凑够首付。拖了一年又一年,就更说不出口了。

那就骗我。

不是骗你,我叔说,他是骗他自己。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

他觉得早晚能凑上,我叔说,到时候房子买了,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一直没凑上。那五十万他确实没动过,存折我见过,就夹在他那个旧笔记本里,名字都是小琪她妈的名字。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

茶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光

他要是早说呢,我说,我跟小琪也不是非要那五十万。

我叔没说话。

手在桌上划拉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

你爸那个人,宁可让人误会他小气,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没本事。

小气是小事。

这不是小气的事。

我把茶杯转了半圈。

杯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小琪家里怎么说。我叔问。

要么卖车退钱,要么另外给五十万。

车能退吗。

不能。

我叔又沉默了一会儿。

后厨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响。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我说。

又说:但我不会卖车。

我叔抬头看我。

我站起来,把茶杯推回去,那杯茶只喝了一口。

叔,我先走了。

哎。他送我出门,站在面馆门口,围裙上还在滴水,你……你别怪你爸。

我没回头。

晚上回房车上,我躺在后舱的床上,盯着车顶天花板

阅读灯没开,窗外的路灯把车里照得半亮

手机亮了一下,小琪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说你要是为难就算了,钱可以慢慢说。

她妈说的。

她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

车顶天花板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懂事的孩子糖少,话也少。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

我翻了个身,面朝车壁。

手指在墙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冰的。

小琪是个好人。

她妈也是。

这整件事里,没有坏人。

我爸不是,我妈不是,我自己也不是。

但钱是她的,她家给的,我花了,现在才知道。

这事别扭。

像穿反了袜子,不疼,硌得慌。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隔壁车位的轿车还没走,发动机响了一阵才发动。

嗡嗡的,隔着车壁也能听见

明天再说。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有驾

03.

小琪她妈约我见面。

没来我家,也没让我去她家

约在小区后面那条街上的茶馆。

下午两点。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了。

面前放了一杯菊花茶,花泡开了,黄澄澄的。

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刚做过,卷得很规矩。

我坐下,她给我也倒了一杯。

路上堵不堵。

不堵。

她点点头。

菊花茶很烫,我吹了两口,没喝。

小琪她妈这个人,我有印象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说话慢,声音不大,跟你商量事情的时候像是在替你着想。

小时候我去她们家吃饭,她总会多夹两块排骨给我,说男孩子多吃点。

小琪嫌她偏心,她就笑,说一样的一样的。

小琪跟你说了吧。她开口。

说了。

那阿姨也不绕弯子了。她端着茶杯没喝,用手指转了两圈,杯沿上的水汽沾在指尖。

五十万是阿姨和你叔叔早些年的积蓄,当时跟小琪和你爸说好了,以后你们成家,算阿姨家的一点心意。条件是你们那边把房子准备好。

我没说话。

窗外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音乐声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现在房子没有,她说,钱你拿去买了车。那个车呢,小琪说你也退不了。

我点点头。

阿姨不是要为难你。她说,你从小阿姨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五十万,不是阿姨一个人的钱。她爸那边也有打算。现在事情摆在这儿,你给阿姨一句准话。

什么准话。

这个钱,你怎么还。

我握着杯子。

菊花茶的热气往脸上扑,有点痒。

阿姨,我说,钱我一定会还。但不是卖车。

她看了我一眼。

你拿什么还。

分期。两年之内。

她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实。

孩子,不是阿姨不信你,她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去掉开销,两年攒五十万,你算过吗。

我算过。

我没接话。

阿姨不是要逼你,她语气软下来,你回去跟小琪商量商量。两个人过日子,有些事得一起扛。

这是我跟您的事,我说,跟小琪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

五十万我花了,我还,我说,不用拉上她。

你跟她不是要结婚的吗。

是。

那怎么跟小琪没关系。

钱的事算我的,我说,她那边,我另外说。

小琪她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她说,你拿个方案给我。

茶馆出来,我走了两条街,回房车那儿去。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小琪发的。

我妈说你们见面了?

我边走边回:见了。

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重打。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琪,那钱是你家的,我之前不知道。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我也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说过。

我现在知道了。我说。

所以呢。她回得很快。

我站在人行道上。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桶盖子掀着,红薯皮烤得焦黑焦黑的,甜味飘过来。

所以钱我会还,但日子照过。

发完这句,手机安静了两分钟。

我蹲在路边,把红薯买了一个。

烫手,两只手倒来倒去。

手机震了。

小琪说:你是傻子吗。

然后又说:那你明天来我家吃饭。

我把红薯掰开,里头是橙红色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行。我回。

站起来往房车走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她妈给我夹排骨的样子。

筷子夹着排骨,要绕过好几道菜,从桌子那头伸过来,每次都滴两滴汤在桌布上。

一样的。

先立住的边界,才能让人心安定下来

划线的位置对了,谁也不越界,关系反而更宽展了。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有驾

04.

去小琪家吃饭那天,我特意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到。

她妈开的门。

系着那条旧围裙,碎花的,袖口磨出了线头。

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么早。

阿姨,我来帮您做饭。

她没说什么,让我进去了。

小琪在房间打电话,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朝我摆摆手,又把门关上了。

她爸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点了下头,继续看。

我进厨房洗了手,站在灶台边上。

你帮我把那个豆角摘了。小琪她妈没抬头,手里在切肉。

我接过装豆角的塑料袋,油绿的豆角,每一根都挺饱满

我一根一根掰掉两头的筋,折成两段,扔盆里。

厨房里只有切肉的刀声和豆角折断的脆响。

说吧,什么方案。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手上没停。

贷了十五万,五年期,月供三千多。工资去掉开销,每个月能剩四千。两年攒九万六,加上年底绩效奖金,两年我能凑二十万。

她切肉的手慢了一拍,没说话。

还有三十万,我问了几个朋友,能凑。不白借,给利息。不算高,还三年。

她把切好的肉拨进碗里,又拿起一块。

你那个车呢。

不卖。

她没吭声。

车已经买了,我说,我开它跑长途。周末和节假日接定制路线,一年能多几万。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都算好了。

算好了。

她把刀放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水声很大。

她手上的洗洁精泡沫顺着水流冲走,她关了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

两年二十万,剩下三十万三年,她扳着手指,一共五年。

是。

五年你三十了。小琪也三十了。

三年。我说,提前还完,三年。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提前还完。

因为我欠的是您家的钱。

她看着我。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她转过身去搅了搅汤,背对着我。

豆角摘完了。

一盆绿。

阿姨,我说,我今天不是来求情的。钱一定还,时间我说了算。小琪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

你跟她说清楚了?她知道你要跑长途?知道你周末不回家?

知道。

她同意?

她说我是傻子。

小琪她妈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我说日子照过,我说,她说好。

她没接话。

汤勺在锅里搅了几圈,舀了一点尝咸淡

又搅了两下。

你爸那边呢。

我爸那边的账,我跟他另算。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

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阿姨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她说,你欠我五十万我不怕,我就怕你欠我一辈子说不清楚。

说得清楚。我说。

门铃响了。

小琪从房间跑出来开门,是对门邻居送腌菜来。

她爸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接

小琪在门口跟邻居说了几句话,门关上,她扭头看见我从厨房走出来。

你俩在厨房聊啥呢。她说。

我看了小琪她妈一眼。

聊他欠我的钱,小琪她妈说还有他买的那个破车。

不是破车。小琪说。

她妈没再说。

那顿饭吃得挺平静。

红烧肉、炒豆角、番茄蛋汤,她爸添了两次饭,小琪夹了三次红烧肉

吃完我帮她妈洗碗。

她妈把碗递给我擦,突然说了句,你那车,改天开到楼下让我看看

划清边界不是砌墙,是拆墙。

拆的是大家心里那些说不得的话,拆了反而透亮了。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晚风是凉的,但肚子里装着热饭,整个人很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的消息。

你跟你阿姨怎么说的。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兜里。

房车停在老地方,车窗上落了片树叶,湿的,粘在上面。

我把它摘下来,扔掉。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有驾

05.

我爸那个旧笔记本,我叔跟我说过

蓝色硬壳封皮,超市买的,六七块钱那种。

夹着一张存折,存折上的名字是小琪她妈。

这个本子在我爸书房抽屉里锁着,抽屉钥匙放在他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眼镜盒里。

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我找过。

是因为有回我妈找钥匙没找到,我帮她翻,翻出来的。

当时没在意。

一个旧本子,夹了张存折,我没打开看。

我妈说不是那把钥匙,又放了回去。

我叔说,你爸这些年,每年过年都会打开那个本子看一看。

看完了合上,放回去,锁上。

谁也不说。

我去找他那天下着小雨。

不是刻意挑的天气,就是刚好那天有空。

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说包了饺子。

我回去了。

吃完饺子我爸在沙发上打盹,我妈在厨房收拾。

我去了书房。

没锁门。

抽屉开着我看见了那个蓝本子。

摆在最上面,没放进抽屉里,就搁在一堆文件上面。

好像刚有人拿出来翻过。

我拿起来翻开。

存折夹在中间那页,翻到的那页纸上,我爸的字。

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用力很重。

第一行写:二〇一六年三月,小琪家给五十万。

用于孩子将来成家。

下面隔了几行,又写:二〇一八年,城北房价一万一,八十平首付二十六万

够。

但小琪妈说再攒一年,买大点。

再往下:二〇二〇年,房价一万四。

不够了。

没脸说。

又往下:二〇二二年,还差十八万。

儿子问过一次。

没说。

最后一行,墨水颜色不一样,是新写的。

今年。

字有点歪:儿子买了车。

挺好。

钱的事,该说了。

后面就没了。

本子后半截全是空白的,再没写过字。

我把本子合上了。

书房门口有个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灯旁边放了一瓶墨水,英雄牌的,黑色,瓶盖没拧紧,旁边还搁着一支钢笔

我拿起来看了看,笔尖有点干了,沾着墨渍。

客厅里我爸还在打鼾。

声音不大,很平稳。

我妈在厨房擦灶台,抹布拧水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走出书房。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爸动了动,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秒又继续

我走到厨房门口。

妈。

嗯?

爸那个本子。

她擦灶台的手停了下来。

我看见了。

我妈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的围裙也是碎花的,跟小琪她妈那条不一样,是小方格子的。

你爸这几天,她说,天天翻那个本子。

我说嗯。

我也跟他吵过,我妈说,我说你早该跟儿子说。他说他开不了口。

我知道。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

厨房灯管有点发黄,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又多了些。

有些坎看起来是钱的事,其实是一个人的体面。

他把大半辈子的体面藏进了那个旧本子里,轻轻一合,以为就护住了全部。

不是大事,我说,我跟他谈。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

我爸醒了,或者说本来就半醒着,听见动静睁开眼。

他坐起来,端起茶几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爸。

嗯。

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端着茶杯没动。

房价涨不关你的事,我说,你又不是炒房的。

他喝了一口茶。

冷茶。

小琪她妈那边,我跟她谈了。钱我分期还。三年。她说行。

他放下茶杯。

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手有点抖。

也可能是杯子重。

你拿什么还。他说,嗓子有点哑。

我有办法。我说。

房车能跑长途,我周末接活。加上工资,够了。不偷不抢,正经挣钱。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茶几上那盘橙子还在,又放了几天,皮更干了。

爸,我说,那五十万不是我存的是你帮我存的,这个人情我领。钱是小琪家的,我还。但那个车,是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厨房里我妈重新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

买得挺好,他说,那车什么牌子。

银灰色的,国产的。

他又端起杯子,想起来是冷茶,又放下。

周末你要是跑长途,让你妈给你包点饺子带着,他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我说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亮了一点,不是阳光,就是那种雨后灰蒙蒙的亮。

有人在外面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新蒸的饺子,放在茶几上。

吃了再走。

我夹了一个。

韭菜鸡蛋馅的,皮有点厚,蘸醋吃刚好。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未婚妻退婚时才说那钱是她家给的-有驾

06.

后来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小琪没有退婚。

她跟我坐在房车后舱的床上,算了一下午的账。

她用手机上的计算器,我用纸笔,算来算去发现差的数字对不上。

她说我数学太差,我说她按错了键。

最后结论是三年能还完,前提是我周末少去吃烧烤

房车停在云栖路的停车场,车窗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得老高

小琪把窗帘拽下来,说碍事。

我说那是设计,她说设计不合理

周末跑长途比我想的累。

不是开车累,是跟客人聊天累

你要不停地说话,介绍路线,介绍风景,介绍路边哪家面馆好吃

不说不行,人家花钱买的定制旅行,你得让人觉得值

有些客人很好,下车的时候说谢谢,在平台上给好评。

有些客人不太说话,一路闷着,我也闷着。

开一天车回到房车里,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

有天晚上回到车上,发现小琪留了张便利贴在方向盘上。

上面写着冰箱里有粥。

字很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我打开冰箱,一碗皮蛋瘦肉粥,保鲜膜封着。

热了喝了,咸了点。

她家后来再没提退婚的事。

她妈来过一次房车,里里外外看了半小时。

摸了摸窗帘的料子,说这个容易招灰

看了看卫生间,说小了点。

最后在后舱的床上坐了坐,说硬。

完了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你那个长途,一个人开别太赶

我说嗯。

我爸的变化,我说不上来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有几回周末我跑长途之前回家,冰箱里会有包好的饺子。

用保鲜袋装着,一层一层码好,袋子上贴了标签,写着什么馅。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写的。

我妈说,别指望他当面跟你说什么。

我也不指望。

有一次我跑完长途回来,凌晨一点多,把车停在老地方。

下车发现车底下有个泡沫箱子,打开一看,是饺子。

还冻着,冰袋都没化完。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我端进车里,蹲在冰箱前面塞了半天才塞进去

泡沫箱子没扔,搁在储物柜底下,占地方,但总觉得留着有用

有一回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车顶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事。

小琪她妈把存折拿回去那天,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爸这个人,这么多年,利息都没动过一分

那个存折是活期的,利息没几个钱,但他真的没动过。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想起来,觉得他也挺难的。

不是感动。

就是觉得,原来大人也有说不出口的事。

中秋节两家一起吃了顿饭。

在我家,我妈做的菜,小琪她妈带了只烧鸡。

两个爸在客厅看电视喝茶,没怎么说话,但茶杯碰了几次。

我妈和小琪她妈在厨房忙,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偶尔聊两句菜价。

小琪在阳台上啃鸡爪,我跟她站一块儿,吹着风,她手上油乎乎的,偏要往我袖子上蹭

房车停在楼下。

阳台能看见车顶,银灰色的,在一排轿车里显得高高一个。

我爸也走到阳台上来,端着茶杯,往下看了一眼。

洗干净了,他说,不洗的话容易生锈。

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喝茶了。

晚上送小琪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说你等一下,跑上去又跑下来。

塞给我一个红包。

我妈给你的,她说,不是钱,你自己看。

我打开。

一张纸条,她妈写的:不用还了。

我又把纸条叠好,塞回红包里

小琪看着我没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把红包还给她。

不是钱也得还,我说,欠的就是欠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接过红包。

傻。

嗯。

她上楼去了。

我走回房车。

开门,开灯,换了拖鞋。

冰箱里还有半碗剩粥。

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热了喝了。

喝完洗了碗。

擦干,放进柜子里摆好。

爸说给我存了五十万结婚用,我拿去买了一辆房车。

那五十万原来不是他的。

但到最后,他给了比那五十万更多的东西。

我也没全要。

都这样,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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