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五天,手机屏幕亮了。
周明远发来的信息就一行字:“你的年终奖我扣了,雇佣海外的初恋。 ”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腹在“初恋”两个字上停住。
窗外住院部大楼的霓虹灯牌坏了两个字母,映得病房走廊忽明忽暗。
手边是刚签完的股权转让协议,墨迹还没干透,对方公司的公章盖在最后一页,红得刺眼。
我回:“好巧,200亿投资也刚签给旁边! ”
发送键按下去三秒,电话就炸了。
周明远的号码在屏幕上跳,震得整张办公桌都在抖。
我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苦涩,杯底沉着两片舒展不开的茶叶梗。
走廊尽头的电钻声停了,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咯噔咯噔。
电话自动挂断。
又打来。
我接起来,没说话。
听筒里先是一阵粗重的喘气,然后是他压着嗓子吼:“林晚,你疯了? ”
“周院长,”我把协议书合上,指尖敲了敲硬壳封面,“你扣我年终奖的时候,用的是院里哪个账户? ”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他办公室里那座落地钟的钟摆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拉肉。
“那是……那是科室经费调整。 ”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发虚。
“哦,”我说,“那我把200亿投给旁边那家医院,也是我的经费调整。 ”
他挂了。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还在闪。
窗外下雨了,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铁皮嗡嗡响。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照片,边角磨得发白,是十年前周明远在医学院门口照的,白大褂敞着,笑得一脸干净。
那时候他在读博,我在医药公司跑销售。
他每个月工资八百块,房租六百,剩下的两百块买书。
我把自己工资卡里的钱取出来交房租,他说:“晚晚,等我当上院长,让你过好日子。 ”
现在他是院长了。
好日子就是冷战五天,然后发条信息告诉我,我的年终奖,他做主,给了别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个女声,软软糯糯:“林总,对方问您明天有没有时间,想再聊聊细节。 ”
“有时间,”我说,“告诉他们,我这边条件不变,但有一个附加条款——合作方高管的直系亲属,不得在竞争单位担任任何职务。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总,这个条款……对方可能会问原因。 ”
“你就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霓虹灯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这是我的规矩。 ”
挂了电话,我点开周明远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是医院新引进的达芬奇手术机器人,配文:“一切为了患者。 ”底下三百多个赞。
我往下翻,翻到半年前,他发了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杯壁上有口红印,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当时我问他,他说是护士站的公用杯。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还有别的:去年他“出差”去三亚的机票行程单,实际目的地是海口;上个月他说加班做手术,其实车停在海甸岛某小区地库;还有他微信账单里,每个月固定转出的两万块,收款人名字是“苏”。
苏晚晴。
他的初恋。
当年嫌他穷,跟一个药代跑了,听说后来去了海外。
我关掉相册,给医院财务科老赵发了条信息:“赵哥,去年全院年终奖发放明细,麻烦发我一份。 审计要用。 ”老赵秒回:“好嘞林总。 ”他是周明远的人,但老赵老婆去年做心脏搭桥,是我帮忙联系的专家,没花一分钱。
信息发出去五分钟,周明远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声音压得很平:“晚晚,我们谈谈。 ”
“谈什么? ”
“年终奖的事,是苏晚晴主动联系我,她在海外拿不到执业资格,想回来……”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猜我现在在哪? ”
他没说话。
“我在你办公室隔壁,”我手指敲了敲桌面,“这间屋子,刚被我买下来了。 200亿,买你隔壁。 以后你每次做手术,我就在这边看着。 ”
电话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挂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我拉开门,周明远站在走廊那头,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攥着手机。
他看着我,眼神像被人抽了一闷棍。
“林晚,你到底要干什么? ”
“不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笔,“就是通知你一声,你下周的院长聘任投票,我手里有二十七票。 你猜,他们会投谁? ”
他脸上血色刷地褪干净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老赵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电钻声又响起来,突突突突,像心跳。
周明远走过来,压着嗓子:“晚晚,我们十年夫妻,你不能……”
“十年,”我点点头,“你每个月给苏晚晴转两万,转了三年。 七十二万。 我的年终奖是三十六万,你扣了给她,正好凑个整。 ”
他手开始抖。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哆嗦得捡不起来。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白大褂后领磨得发亮,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穿着这件白大褂站在医学院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笑着说:“晚晚,我要当最好的外科医生。 ”
现在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了。
最好的刀,扎在最亲的人身上。
“周明远,”我蹲下去,平视他的眼睛,“你那个达芬奇机器人,采购价一千两百万。 我查过了,市场价八百万。 中间那四百万,去哪了? ”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嘴唇翕动,像离了水的鱼。
“我要是把这笔账捅出去,”我站起来,把笔插回口袋,“你猜,是苏晚晴先跑,还是你先坐牢? ”
他瘫坐在地上,白大褂铺开,像一摊融化的雪。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拎着饭盒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
医院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崩溃,不差这一个。
我转身回办公室,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喊:“林晚! 你站住! ”
我没站住。
我坐在那张刚买来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医院OA系统。
周明远的账号密码我早就知道,他所有密码都是苏晚晴生日加两个零。
我点开采购审批流,把达芬奇机器人的所有文件打包下载,加密,上传云端,设了三层密码。
做完这些,我给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明天签约,带法务。 ”
对方秒回:“收到,林总。 ”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雨停了,霓虹灯牌上那两个坏掉的字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整块牌子亮得刺眼。
楼下停车场,周明远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520。
当年他买车的时候说:“晚晚,这车牌是为你选的。 ”
现在我知道,苏晚晴的生日是5月20号。
我拿起手机,把加密相册里的照片全部转发给一个律师朋友,附言:“离婚用。 ”然后删掉聊天记录,清空回收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晚晴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外。
我接起来。
“林晚姐,”她声音还是那么软,“明远哥说你要离婚? 你别误会,我们真的没什么……”
“苏晚晴,”我打断她,“你当年跟药代跑的时候,收了他多少钱? ”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我查过了,那个药代叫陈建国,去年因为商业贿赂进去了。 他供出来一串名单,其中有你。 你拿了他三十万,帮他铺了海甸岛三家医院的渠道。 后来你出国,那三十万没还。 ”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十万,”我笑了笑,“是我让他给你的。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就是忙音。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奥迪的车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周明远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我这层楼,雨后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拉上窗帘。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穿着黑色西装走进医院行政楼。
身后跟着律师和两个助理。
走廊里遇到老赵,他冲我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里面是全院年终奖发放明细,周明远的签字在最底下,苏晚晴的名字列在“特殊人才引进”一栏,金额三十六万。
“赵哥,”我说,“审计那边,你准备好了吗? ”
“准备好了,”老赵推了推眼镜,“林总,我老婆那事,一直没机会谢你。 ”
“不用谢,”我把信封交给律师,“今天之后,你当财务科长。 ”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满脸褶子,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周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屋里还有七个人,都是院领导。
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
“林晚,这是院务会,你不是院领导,不能……”
我把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里面的明细单滑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那正好,”我拉开椅子坐下,“我也不是来开会的。 我是来通知各位,从今天起,这家医院的最大股东,是我。 ”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另外,”我抽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周明远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将医院采购项目虚增四百万,并与海外人员苏晚晴存在利益输送。 证据我已经提交给卫生主管部门和经侦支队。 ”
会议室炸了。
七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稀粥。
周明远跌坐在椅子上,领带彻底歪到一边。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头顶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不少,眼袋耷拉着,像两个没吹起来的气球。
“周明远,”我说,“十年前你说要当最好的外科医生,我信了。 五年前你说要当院长,我也信了。 现在你说要跟苏晚晴过,我不信了。 ”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
“因为你不配。 ”我把股权协议推到他面前,“签字吧。 签完字,你可以去海外找你的初恋。 不过提醒你,陈建国判了十二年。 苏晚晴拿了三十万,算从犯。 ”
他手抖得握不住笔。
“你也可以不签,”我直起身,“那就等着经侦来查。 四百万的窟窿,够你在里面待十年。 ”
窗外突然放晴了。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周明远脸上,一道一道的,像牢房的栏杆。
他拿起笔,签了字。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断了。
我拿着签好的协议走出会议室,律师跟在后面。
走廊里站满了人,护士、医生、保洁、保安,都伸着脖子看。
老赵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咧开嘴笑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林总,对方同意了附加条款。 签约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
“好,”我说,“把地址发我。 ”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
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停车场那辆黑色奥迪还停着,车牌尾号520,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旁边一辆白色沃尔沃闪了闪灯。
这辆车是上个月买的,全款,没贷款。
销售问我上什么牌,我说随便。
最后上了个尾号721,我的生日。
坐进车里,我打开手机,把周明远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
然后点开那个加密相册,全选,永久删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确定要删除这些照片吗? 此操作不可恢复。 ”
我点了确定。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冷风。
电台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午后有雷阵雨。
我关掉电台,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楼群后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海外。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晚! ”苏晚晴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凭什么! 那三十万是你自愿给的! ”
“是啊,”我说,“我自愿给的。 就像周明远自愿把年终奖给你一样。 你们俩一个拿钱,一个给钱,多般配。 ”
“你……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抖出去? ”
“我有什么事? ”我笑了,“我一个做医药销售的,给客户送钱,天经地义。 倒是你,拿了钱不办事,算诈骗。 陈建国已经供了,你要不要也进去陪他? ”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她把电话摔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前面的路很宽,很直,通向城外。
导航没开,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就是往前开。
车窗外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像过去的日子,哗啦啦地翻过去,翻过去,再也不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
老赵发来的:“林总,经侦那边来电话了,说证据很扎实,明天立案。 ”
我回了一个字:“好。 ”
又一条短信,是律师:“离婚协议准备好了,他净身出户。 孩子抚养权归你,他每个月付八千抚养费,付到十八岁。 ”
我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前开。
前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路边有个卖西瓜的摊子,喇叭里循环喊:“本地西瓜,八毛一斤,不甜不要钱。 ”我靠边停车,买了一个。
摊主是个老头,称完说:“姑娘,你脸色不好,多吃点甜的。 ”
我抱着西瓜上车,放在副驾驶座上。
西瓜很沉,压得座位皮面凹下去一块。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在哪? ”
“在路上。 ”
“爸给我打电话了,他哭了。 ”
“嗯。 ”
“妈,你没事吧? ”
“没事,”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妈给你做。 ”
“红烧排骨。 ”
“好。 ”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来。
西瓜的甜味从袋子里渗出来,混着车里残留的消毒水味。
我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没肿。
嘴角往下耷拉着,我试着往上提了提,没提起来。
算了。
发动车子,往家开。
家是去年买的,一套二手学区房,八十平,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
房产证上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周明远还跟我吵,说我不信任他。
我说:“你连工资卡都不给我,我凭什么信任你? ”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这十年里,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到家楼下,停好车,抱着西瓜上楼。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味,红烧肉,闻着就腻。
我掏出钥匙开门,儿子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
“妈! ”
我低头看他,头发乱糟糟的,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滚到地上。
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
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包着,旁边一把勺子。
“你爸回来过? ”
“嗯,拿了点衣服就走了。 他说要去外地。 ”
“哦。 ”
我把新买的西瓜放进冰箱,旧的拿出来,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很甜。
儿子凑过来,张嘴,我也给他塞了一勺。
他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妈,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
“嗯。 ”
“那你是不是要离婚? ”
“嗯。 ”
他想了想,说:“那我能跟你过吗? ”
“能。 ”
他笑了,满脸西瓜汁,跑去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突然觉得这间屋子亮堂了不少。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着晾衣杆,叮叮当当响。
楼下小孩在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我掏出手机,把周明远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迟到一分钟,我就把证据交给电视台。 ”
发完,再次拉黑。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做红烧排骨。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肋排,三十五块八一斤,我挑了半天,挑了一盒品相最好的。
焯水,炒糖色,下排骨,加酱油,加水,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全是肉香味,混着窗外的桂花香,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儿子跑过来,扒着厨房门框:“妈,好香。 ”
“快好了。 ”
“妈,以后就咱俩了? ”
“嗯。 ”
“那我能养只猫吗? ”
我回头看他,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
“能,”我说,“明天去领养一只。 ”
他欢呼一声,跑回去看电视。
我翻着锅里的排骨,汤汁收得差不多了,红亮亮的,裹在肉上。
关火,装盘。
端上桌的时候,儿子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双筷子,两个碗,整整齐齐。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他啃得满嘴油,抬头冲我笑。
我也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咬了一口,咸淡正好。
手机又响了。
我没看。
管它呢。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今晚,就今晚,先好好吃顿饭。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儿子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抹了抹嘴:“妈,你明天要干什么去? ”
“去签个字,”我说,“签完就没事了。 ”
“什么字? ”
“离婚协议。 ”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妈,你会不会给我找个后爸? ”
我差点被饭噎住。
“不会,”我说,“就咱俩,还有猫。 ”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扒饭。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
这十年,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周明远回头,等他想起当年医学院门口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
现在不等了。
答案不在他身上,在别处。
在我自己手里攥着。
吃完饭,儿子去写作业,我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泡沫漫过手指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炸开。
儿子跑到窗边看,喊着:“妈! 快看! ”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烟花在对面楼顶上炸开,红红绿绿,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儿子扒着窗台,仰着头,脸上全是光。
“妈,”他说,“真好看。 ”
“嗯。 ”
“以后我们天天看。 ”
“好。 ”
烟花灭了,天重新黑下来。
我关掉厨房灯,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推送了一条新闻:“某三甲医院院长涉嫌职务犯罪被立案调查。 ”我划掉推送,打开相册,翻了翻。
都是儿子的照片,吃饭的,写作业的,睡觉的,哭的,笑的。
一张一张翻过去,翻了很久。
最后一张,是今天拍的。
他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200亿换来的自由,无价。 ”
保存,退出。
关灯,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
离婚,签约,立案,领猫。
但今晚,就今晚,先睡个好觉。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儿子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桂花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火车汽笛声,呜——呜——,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