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瞒着我出钱给公公买代步小车,却叫我亲妈挤公交出行,我不吵不闹,隔天直接把我的婚前轿车开到二手车市场,老公回家之后当场傻眼。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路过建设路公交站台,看见我妈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雨棚底下等车。
她腰不好,站久了就得用手撑着后腰。
一辆公交车进站,人挤人,她被人群推着往上挪,塑料袋里的芹菜叶子挤掉了一地。
我坐在自己那辆白色轿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下车。
我就那么看着她被人群吞进去,车门关上,车开走,她在车窗后面晃了一下,站不稳,抓住扶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辆车是我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
当时我在外贸公司做跟单,每个月省下八百块,攒了三年,又找我大学同学借了两万,才凑齐首付。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纺织厂食堂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我买车那天,她坐在副驾驶上摸了半天座椅,说真软,比公交车的硬座强多了。
后来我结婚,这辆车就一直是我在开。
老公陈建明有一辆公司的车,他跑业务用,平时不怎么开我的。
半年前,公公说腿脚不利索,出门买菜走不动。
陈建明跟我商量,说想给他爸买辆老年代步车,一万多块。
我说行,你看着办。
他说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
我给了他一万五。
那是我当时手头所有的活期存款。
后来代步车买回来了,红色的,小小的,四个轮子,公公每天开着去公园下棋,逢人就说是儿子孝顺。
我妈还是坐公交。
她住城西,我住城东,她每周来给我送一次菜,自己种的,或者菜市场挑的便宜又新鲜的。
每次来,她都是坐四十分钟公交,再走十分钟路。
我跟她说过好多次,让她打车来,我给她报销。
她说不打,打车太贵,公交一块钱,能省就省。
我给她办过一张公交卡,充了两百块,她一年都没用完。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明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换鞋的时候问了一句,爸那个代步车,保险上了吗。
他说上了,又补了一句,你妈最近还坐公交呢。
我说嗯。
他说你也不说说她,那么大岁数了,挤公交多不安全。
我站在鞋柜旁边,手里还攥着钥匙,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说,你觉得她为什么挤公交。
他头也没抬,说,省钱呗,老一辈都这样。
我没再说话,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我洗了三个碗,两双筷子,一个锅。
水声哗哗的,我把碗洗了两遍。
第二天早上,陈建明出门上班,临走前跟我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要陪客户吃饭。
我说好。
他走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擦桌子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收据。
是那辆代步车的购车收据,一万六千八。
陈建明跟我说是一万五,我给了他一万五。
他自己又添了一千八。
这一千八,是他自己的私房钱,还是他跟别人借的,我不知道。
我把收据放回原处,继续擦桌子。
擦到电视柜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摆着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
陈建明站在中间,左边是他爸,右边是他妈,三个人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旁边,我妈站在我旁边,她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我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照片里她笑得很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中午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刚买菜回来,今天芹菜便宜,买了两把。
我说妈,你那公交卡里还有钱吗。
她说有,多着呢,你别操心。
我说我想吃你做的芹菜炒肉。
她愣了一下,说行,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说不用,我过去吃。
她说不年不节的,你过来干啥,上班那么累。
我说我想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来。
下午两点,我开着车去了二手车市场。
市场在城南,一大片空地上停满了车,车顶上插着牌子,写着年份、公里数、价格。
我把车停在一个收车老板面前。
老板姓黄,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绕着我的车转了两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坐进去试了试。
他说,车况不错,就是年头有点长,六年了吧。
我说六年。
他说你想卖多少钱。
我说你给个价。
他想了想,说四万五。
我说行。
他有点意外,说你不讲讲价?
我说不讲。
他掏出手机,说那行,我转你。
钱到账的时候,我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被黄老板的员工开走。
车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公交站台。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
我站在他们中间,等了三分钟,来了一辆公交车。
我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得很慢,每一站都停,有人上,有人下。
我坐了四十分钟,到城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在楼下等我,看到我从公交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坐公交来的,你车呢。
我说卖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说,妈,咱们上楼。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吃的饭,芹菜炒肉,西红柿鸡蛋汤,米饭。
她一直问我为什么卖车,我说不想开了。
她不信,但也没再问。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厨房,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她忽然说,是不是建明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卖车干什么。
我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说,妈,以后我每周来接你,咱们打车。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流。
她关了水,转过身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她说,你是不是跟建明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你挤公交太辛苦了。
她说我不辛苦,我习惯了。
我说我不习惯。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妈那儿,睡在我以前的床上。
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我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建明。
他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我妈这儿。
他说你怎么不回家。
我说今晚不回了。
他顿了顿,说,你那车呢,我怎么没看到。
我说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开了。
他说你总得跟我商量一下吧。
我说你给爸买代步车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又沉默了。
我说那辆车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有权处理。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说那你也不能说卖就卖啊。
我说我已经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我说不用,明天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的时候,陈建明坐在客厅里。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妈那儿。
他说你卖车到底为什么。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到他面前。
我说陈建明,你给你爸买代步车,我没意见,那是你爸,你孝顺是应该的。
他说那你卖车干什么。
我说我妈每周来给咱们送菜,坐四十分钟公交,再走十分钟路,她腰不好,你不是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给她买过什么。
他说我……
我说你给你爸买车,用的是我的钱,你自己又添了一千八,那张收据我看到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收据就压在茶几下面,我擦桌子看到的。
他说那是我爸,他腿脚不好。
我说我妈腿脚就好了?
他说你妈不是还能走吗。
我说她能走,所以她活该挤公交?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陈建明,那辆车是我自己买的,我攒了三年钱,借了两万块,才凑齐首付。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辛苦。
我说你不知道。
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抬头看着他。
我说我卖车的钱,四万五,我存起来了,以后每周打车接我妈来,剩下的给她养老。
他说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以后开什么。
我说坐公交。
他说那多不方便。
我说我妈坐了二十年公交,你现在跟我说不方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公公来了。
他开着那辆红色代步车,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响。
他进门看见我,笑了笑,说小敏啊,建明说你卖车了?
我说嗯。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
我说爸,我没冲动。
他说那你卖车干啥。
我说我妈腿不好,坐公交不方便,我把车卖了,给她打车用。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您腿不好,建明给您买车,我妈腿不好,我自己给她想办法。
他看了陈建明一眼,陈建明低着头,没说话。
公公站了一会儿,说,那车我不要了,退了吧。
我说不用退,那是建明孝顺您的。
他说那也不能让你妈挤公交啊。
我说所以我把车卖了。
他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说小敏啊,是我考虑不周。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您没错。
他说那谁错了。
我说谁都没错,就是日子过岔了。
那天晚上公公没留下吃饭,开着代步车走了。
陈建明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爸的车拐出小区,半天没动。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一个青菜,一个鸡蛋。
端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阳台上。
我说吃饭了。
他转过身,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说小敏,对不起。
我说吃饭吧。
他说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觉得我爸腿不好,得赶紧给他买个车,你妈那边……我以为她不介意。
我说她不介意,她从来不介意,她这辈子就没跟任何人提过要求。
他低下头,说,我明天去给你妈买张打车卡。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我给我妈办了一张卡,充了三千,她以后出门就打车。
他说那钱……
我说卖车的钱,够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每个月给你妈一千。
我说不用,你把你爸的代步车养好就行。
他说小敏,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我说你难受什么。
他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我说陈建明,你没做错什么,你孝顺你爸是应该的,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孝顺我妈。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说那咱们还是两口子吗。
我说是。
他说那你为什么把车卖了。
我说因为那辆车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问她今天出门了吗。
她说出门了,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我说怎么去的。
她说打车去的,你办的卡,司机还帮我拎东西了。
她的声音有点轻快。
我说那就好。
她说小敏啊,你别跟建明吵架。
我说没吵。
她说那车卖了就卖了,妈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么多。
我说妈,我不是为你做的。
她说那你为谁。
我说为我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陈建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他说喝点水。
我说谢谢。
他坐在我旁边,说,我明天陪你去二手车市场看看,给你再买一辆。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上班怎么办。
我说坐公交,地铁,打车,都行。
他说那多不方便。
我说方便了二十年了,也该让别人方便方便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端起杯子,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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