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务员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舱位申请表，指节泛白。他冲着电话那头重复了两遍“两个舱位”，然后顿了一下——客户没有还价，“赶紧订”三个字让他把单子拽到胸前，笔帽咬在嘴里。三天了，南沙码头这间货代办公室里，他终于等到一个准信。
这单临时空出来的舱位，来自一艘去非洲的滚装船。
港口堆场里，新车一排挨着一排，漆面在日头底下晃眼。前三季度整车出口820万辆，数字落在中汽协的文件上，轻飘飘的，可落到码头上就是这些晒得烫手的铁皮。去年同期这个数还是490万辆上下，65.8%的涨幅就这么堆出来了。平均每天超过3万辆中国车往外走，比德国一年造的总量还多出一倍，眼瞅着要撵上日本全年的出口量。比亚迪9月单月冲过7万辆，奇瑞、上汽、吉利谁也没闲着，家家都在刷新自己那本账。
可船呢？
全球滚装船拢共700多艘，能跑远洋的更是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过去三年出口量翻了四倍，运力只长了不到15%。货代们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去南美的那班有舱吗？有个做中东线的老哥说，现在订舱位得提前两个月排，两个月还不见得轮到。
2020年一辆车从上海到欧洲，运费800美元上下。如今这数字蹿到2500美元往上，热门航线甚至摸到了4000美元。有贸易商把账摊开算了一遍——运费比一辆车的利润还高。有人急了眼，直接包散货船运车，成本翻番也咬牙认了。
新船呢？下单到下水，18到24个月打底。2021年那批订单，要到2024年底才能陆续交付。眼前这一两年的口子，只能拿时间去填。
船厂那边倒是热闹得很。招商局金陵、中船江南、扬子江船业，焊花没断过，2023年全球滚装船新单里，中国船厂一家占了超过八成。按这个进度算，2025年中国自有滚装船运力能比现在翻一番。
码头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那批车已经在堆场停了两周了。”
上海海通、广州南沙、烟台港，到处都在抢舱位。有货主等不及，改走中欧班列，重庆、成都、西安发出去的铁路专列，一趟最多塞200多辆，跟滚装船动辄5000辆的肚量差着二十多倍。还有一条路是去海外建厂，比亚迪在泰国、巴西动了土，奇瑞落在西班牙、印尼，上汽的基地在印度、印尼。本地造本地卖，绕开海上的堵点。可这要时间，更要钱，短期指望不上。
楼梯口有人抽烟，青灰色的雾散开又聚拢。不知谁嘟囔了一句：“这运费加点钱都快赶上买车了，还排不上队。”
业务员把那张两舱位的确认单平铺在桌上，末了拨了个电话给客户。对方那头的语气倒稳：“定了就好，别管价格。”他挂了电话，窗外拖轮的汽笛闷闷响了一声。
手续办完，天已经擦黑。堆场里那排新车还整整齐齐码着，漆面映着港口的灯。明天还有一船要装，后天还有客户催舱位。至于下一班船什么时候来——他也说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