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那电动车我拿走了啊,反正彤彤还小,也用不上。”
电话那头,堂妹陈丽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电动车?你说清楚。”
“就是你给彤彤买的那辆啊,粉色的,带小铃铛那辆。”
陈丽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我婆婆说孩子小姑子家的小子正好缺个车,我就想着反正你家彤彤才两岁,也骑不了,就先拿去用用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辆电动车是我存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我女儿彭彤彤从出生就体弱,平时很少出门,前几天好不容易能站起来走几步,我高兴得不行,想着买辆小电动车给她玩,让她多活动活动。
一千八,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
我老公赵建国在工地上班,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为了女儿,我舍得。
“陈丽,那车是我给彤彤买的,你拿走去你婆家,我这当妈的怎么跟孩子交代?”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
“哎呀,嫂子你也太小气了,不就一辆破车嘛,回头我买辆新的还你。”
陈丽笑了两声,“再说了,你家彤彤腿脚不好,走路都费劲,还骑什么电动车啊,别摔着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彤彤确实走路晚,医生说是发育迟缓,需要多锻炼。
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刺耳。
“你把车放哪了?我去拿回来。”
“拿回来?嫂子,你这不是打我脸嘛。”
陈丽声音拔高了,“我都跟我婆婆说好了,也给人家小姑子说好了,你现在让我去要回来,我面子往哪搁?”
“你面子重要还是我女儿重要?”
“嫂子,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咱们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陈丽笑了笑,“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忙着呢,回头再聊。”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气得浑身发抖。
我老公赵建国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点窝囊。
我跟他说这事,他憋了半天,说了句:“要不就算了吧,陈丽毕竟是你堂妹,闹起来不好看。”
“算了?凭什么算了?”
我嗓门一下子大了,“那是我给彤彤买的,她凭什么拿走?”
“你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
赵建国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彤彤刚睡着。”
我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什么事都忍忍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那辆电动车是我女儿康复的希望,是我当妈的一点心意。
陈丽比我小两岁,从小就被惯坏了。
她妈我舅妈,是个护短的主,什么事都惯着她。
她嫁到城郊的张家,日子过得比我好,房子大,车也好,就是人越来越势利。
以前逢年过节走动,她还叫我一声嫂子,这两年见面都爱答不理的,嫌我家穷。
这次她拿走电动车,八成是觉得反正我家条件差,就算拿了也不会怎么样。
我越想越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三点多,我实在憋不住了,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陈丽把彤彤的电动车拿走了,你知道吗?”
“哎呀,我知道,她给我说了。”
我妈语气平淡,“她说小姑子家孩子想玩,借去用几天,过阵子就还回来。”
“过阵子是多久?那车花了我一千八,她说借就借?”
“你这孩子,多大点事,你堂妹又不是外人,借就借了呗。”
我妈还说,“你也别太计较,亲戚之间要互相体谅。”
“妈,那是彤彤的康复车,医生说了要多活动,她才两岁,我好不容易买来鼓励她走路的……”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舅妈要是知道了,又要说你不懂事。”
我妈打断我,“你堂妹也不容易,嫁到张家,婆家那边人多眼杂,她得讨好人家,你理解理解。”
我理解她?
谁理解我?
我女儿彤彤,因为走路晚,去体检的时候,医生说要定期复查,看发育情况。
我担惊受怕,每天带她做康复训练,扶着她在客厅走一圈又一圈。
那辆电动车,是我特意挑的,可以调速,安全系数高,适合小朋友。
我甚至在车后座绑了个小抱枕,怕她撞到。
满心欢喜等着她能骑着车在小区里玩,结果车还没焐热,就被堂妹搬走了。
我越想越不甘心。
晚上赵建国回来,我跟他商量。
“建国,你明天请假,陪我去陈丽婆家,把车要回来。”
“要回来?”
赵建国一脸为难,“她婆家离咱们这三十多公里,而且她婆家那帮人脾气都不好,咱们去了,搞不好要吵架。”
“吵架就吵架,我怕什么?”
我火气又上来了,“那是我的东西,凭什么不能要?”
“要不……要不我出钱再买一辆?”
赵建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咱们就当花钱消灾,别跟她计较了。”
“你出钱?”
我气得发笑,“你一个月工资五千,房贷两千,你妈那边还要寄一千,你女儿看医生还要钱,你哪来的闲钱再买一辆?”
赵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酸。
我嫁给他五年了,知道他是个好人,老实巴交,从来不跟人红脸。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在这个家,在这个亲戚圈里,从来都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我就不信,我胡晓燕这辈子就活该被人欺负。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一个修车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彭师傅,你帮我个忙,今晚跟我去趟城郊,把一辆电动车搬回来。”
“搬回来?怎么搬?”
“你就当是去修车的,带好工具,把那辆车的锁卸了,我直接骑回来。”
彭师傅是我在工厂上班时认识的老乡,为人仗义,就是嘴碎。
“晓燕,你这不是要偷车吧?”
“什么偷车,那车本来就是我的,被我堂妹拿去她婆家了,我去拿回来。”
“你堂妹也真是,拿人家东西也不说一声。”
彭师傅叹了口气,“行吧,我晚上过去,你提前跟我说地方。”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些。
但我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陈丽婆家张家,在城郊那边还算有点势力,她公公张有财以前是开货车的,现在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不错。
她婆婆王秀英,那可是出了名的泼辣,街坊邻居谁都不敢惹。
我要是直接去要车,搞不好被人轰出来。
但我不怕。
我胡晓燕别的不行,就是认死理。
是我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拿回来。
下午两点,我正准备出门,舅妈打来电话了。
“晓燕,你怎么回事?陈丽跟我说,你还想把她告了?”
舅妈嗓门大,语气凶,“不就是一辆破车嘛,你至于吗?你堂妹嫁到张家容易吗?你还想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舅妈,那车是我给彤彤买的,不是破车。”
“我不管,反正你堂妹说了,你要是敢去她婆家闹,她跟你没完。”
舅妈冷笑一声,“再说了,你也不想想,就你家那条件,你女儿腿脚不好,就算有车也骑不了,还不如给你堂妹用,至少人家小姑子家孩子用得着。”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舅妈,彤彤是我女儿,她能不能骑车,不劳你操心。”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舅妈提高嗓门,“我这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你要真去闹,你堂妹夫家那边的人可不是好惹的,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那就走着瞧。”
我挂了电话,胸口烧得慌。
从小到大,我都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
爸妈重男轻女,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挣的钱大半都寄回家。
后来嫁给赵建国,日子虽然苦,但我撑得住。
可我不允许别人欺负我女儿。
彤彤是我的命,谁碰她,我跟谁急。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
彭师傅骑着电动车来到我家楼下,后备箱里装着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一把电动切割机。
“晓燕,你确定要这么干?”
彭师傅抽着烟,有点犹豫,“张家那边我听说过,王秀英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是被她抓到了,搞不好要挨揍。”
“挨揍我也认了。”
我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把头盔戴上,“走吧,趁现在他们吃完饭,应该在家。”
彭师傅叹了口气,跟在我后面。
三十多公里,骑了一个多小时。
到张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丽婆家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白色轿车,院子亮着灯,隔着铁栅栏能看见院子里摆着张桌子,几个人正在吃晚饭。
我停了车,深呼吸几下,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门开了,王秀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筷子。
“哟,是你啊。”
王秀英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冷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阿姨,我来拿我女儿的电动车。”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就是陈丽前几天搬来的那辆粉色的。”
“电动车?”
王秀英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陈丽,你嫂子来了,说来找什么电动车。”
陈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表情有点不耐烦。
“嫂子,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嘛,借几天就还你。”
“我不借了,我女儿要用。”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立刻,马上,把车还给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陈丽把碗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我说了,等我婆婆小姑子家孩子玩够了就还你,你急什么?”
“那是我的车,我凭什么要等别人玩够了?”
我声音拔高了,“你拿我的东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还有理了?”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秀英站到陈丽前面,护犊子似的,“我儿媳妇拿你一辆车怎么了?你们不是亲戚吗?亲戚之间互相帮帮忙,你至于大晚上跑过来闹?”
“帮帮忙?”
我冷笑,“阿姨,你搞清楚,那是我花一千八买给我女儿的,不是拿来给你们家当人情的。”
“一千八?你说一千八就一千八?”
王秀英撇嘴,“我看那车也就值个几百块,你唬谁呢?”
“发票还在,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
我死死盯着她,“阿姨,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我只要我的车。”
“车在院子里,你想拿就拿。”
王秀英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着嘲讽,“不过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女的,大晚上骑着车跑三十多公里回去,也不怕出什么事。”
我没理她,走进院子,看见了那辆电动车。
粉色的,车身上还贴着我买的卡通贴纸,前轮有个小铃铛。
但车座上,已经被人用胶带缠了一圈,还绑了个儿童座椅,一看就是改装过的。
我心疼得不行。
“彭师傅,帮我把锁卸了。”
我转头对彭师傅说。
彭师傅走过来,掏出工具,开始拆锁。
“哎,你们干什么?”
陈丽冲过来,“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来抢东西是吧?”
“我抢东西?”
我看着她,“这车是我的,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叫抢?”
“你……”
陈丽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王秀英,“妈,你看她,她这是要我们好看!”
王秀英脸色也变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朝屋里喊,“老张,你出来,有人来闹事了!”
屋里传来一阵桌椅响动,紧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陈丽的公公张有财。
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横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怎么回事?”
张有财扫了我一眼,语气不善,“你是谁?来我家闹什么?”
“叔叔,我是陈丽的嫂子,我来拿我女儿的电动车。”
我尽量不卑不亢,“这车是我买的,陈丽没跟我打招呼就拿走了,我现在要拿回去。”
“不就是一辆车嘛,你至于大晚上跑过来?”
张有财皱眉,“儿媳妇,你把这车给她,让她赶紧走。”
“爸,这车……”
陈丽还想说什么,被张有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给她,赶紧的。”
张有财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晚上的,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陈丽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走到院子里,把那辆电动车推过来。
“给你!”
她用力一推,车差点倒在地上。
我赶紧扶住,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摔坏。
“彭师傅,能拆吗?”
“能,锁已经拆了,我帮你看一下车况。”
彭师傅蹲下来,看了看车胎,又检查了刹车,点了点头,“没问题,可以直接骑走。”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陈丽,“陈丽,这次就算了,但下次,你再敢动我东西,我直接报警。”
“你……”
陈丽气得说不出话。
王秀英在旁边哼了一声,“报警?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谁理你。”
我没理她,推着车往外走。
彭师傅跟上我,两人骑上电动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呼呼地吹,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路上,彭师傅问我:“你真不怕他们追上来?”
“不怕。”
我说,“我又没做错什么,他们凭什么追?”
“也是。”
彭师傅笑了,“你这个女人,真够可以的,这年头,像你这么硬气的人不多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硬气,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从小到大,我忍了太多。
爸妈偏心,我忍了。
亲戚看不起,我也忍了。
老公窝囊,我还能忍。
但谁要是敢动我女儿,我绝不答应。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赵建国在客厅等着,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
“晓燕,你没事吧?”
“没事。”
我把电动车推到客厅角落,放好,然后去卧室看彤彤。
她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宝,妈妈把你的车拿回来了,等你好了,妈妈带你骑车。”
她好像听到了,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笑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我胡晓燕这辈子没别的本事,但我会用尽全力保护好我的女儿。
谁也别想欺负她。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堂妹陈丽。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你昨天的事,我跟家里说了,我妈让我跟你道歉。”
陈丽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服软,“我错了,不该不打招呼就拿你的车,你原谅我呗。”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你妈让你道歉?”
“是啊,我妈说我不懂事,让我好好跟你认错。”
陈丽笑了两声,“嫂子,你不会还生气吧?咱们可是亲戚,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复杂。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陈丽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她从小被宠到大,什么时候主动服过软?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丽,你实话跟我说,你跟我道歉,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陈丽笑着,“不过嫂子,你昨天拆车锁的时候,是不是把我婆婆家的大门锁弄坏了?”
“大门锁?”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我碰都没碰过。”
“那我婆婆怎么说,昨天你们走了之后,大门锁就坏了,开不了,他们今早还找人修了。”
陈丽语气变了,“嫂子,你得负责啊,修锁的钱你得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陈丽,我不可能赔,我没碰过你家大门锁,你爱信不信。”
“嫂子,你这就不讲理了,我婆婆亲眼看见你那个朋友在大门那儿鼓捣半天,肯定是他弄坏的。”
“你……”
“嫂子,我也不为难你,你就赔三百块,这事就算了。”
陈丽语气轻松,“不然的话,我婆婆说了,她要来找你,到时候可就不是三百块的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丽,我没钱,也不赔。”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丽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气得浑身发抖。
赵建国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陈丽说,我昨天把她婆家大门锁弄坏了,要我赔三百块。”
“啊?这……”
赵建国脸色变了,“你弄坏了吗?”
“我没有!”
我吼出来,“我连碰都没碰过,她这是故意找茬!”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要不……要不就赔了吧,三百块也不多,省得她闹。”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被倒打一耙,这个家,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是舅妈。
接起来,舅妈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晓燕,你干的好事!你堂妹婆家的大门锁被你弄坏了,人家要你赔五百,你赶紧把钱转过来!”
“舅妈,我没弄坏,是……”
“我不管,你弄没弄坏,人家说是你,就是你!”
舅妈声音尖利,“你要是不赔,我就去你家闹,到时候你爸妈知道了,看你怎么交代!”
我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舅妈,我不赔,我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认?”
“你……”
“你们谁爱闹就闹,我不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建国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晓燕,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他,“建国,你记住,以后谁再敢欺负我们,我绝不退让一步。”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我胡晓燕这辈子,不想再忍了。”
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客厅角落那辆粉色的电动车上。
我走过去,摸了摸车把,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我不会怕。
我女儿还等着我骑车带她出去玩呢。
就在我觉得这事已经翻篇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晓燕,你赶紧回来一趟,你舅妈和你姥姥都来了,说要找你算账!”
我心里一沉。
这家人,还没完没了了。
我挂掉我妈电话的那一刻,手是抖的。
但我没有犹豫,直接去卧室穿上外套,又把手机钥匙塞进兜里,转头跟赵建国说了一句:“我去我妈家一趟,你要是没事,跟我一块儿去。”
赵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他没再问,擦了擦手,把火关了,跟着我出了门。
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赵建国也没吭声,就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
从我嫁给他到现在,我一直是这个家里最好说话的那个。
谁家要用钱,找我。
谁家要帮忙,找我。
就连堂妹胡小惠结婚,婚纱都是我从网上给她挑的,钱也是我垫的。
那时候我舅妈拉着我的手说:“晓燕啊,这个家就你最有出息,有你照顾小惠,我放心。”
现在呢?
我放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心情却一点都没凉下去。
到了我妈家,还没进门,我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笑声。
是我舅妈马秀芝的声音。
“大姐,您别操心,小惠她婆婆说了,那车她认了,也算是两家和气。”
我推门进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姥姥坐在正中间,见我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小惠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语气很平静:“妈,您打电话叫我回来,人呢,我都见到了。舅妈,我先问一句,那辆电动车,是小惠拿去她婆家了吧?”
舅妈马秀芝笑眯眯地看着我:“晓燕,你这话说得难听,什么拿去不拿去的,小惠那是借去用两天,她婆家那边的路不好走,这你也知道。”
我倒了一杯水,坐下,没急着喝:“借?谁借的?跟我借过吗?还是跟果果借过?”
胡小惠头也不抬:“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就骑了两天,又没说不还你。”
“那车现在在哪儿?”
胡小惠顿了一下:“在我婆婆家放着呢。”
“你明天骑回来。”
“明天不成,我婆婆说她还要用两天。”
我放下水杯:“你婆婆也有电动车,她凭什么用我的?”
胡小惠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跟着大了:“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那车放在你家也是放着,我婆婆用两天怎么了?你家又不差这一点!”
我看着她,没说话。
胡小惠接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车我看着挺好的,你买的时候才花了多少钱,别说得跟什么宝贝似的。”
我心里那口气,在那一刻反而沉下去了。
我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小惠,那车是果果的生日礼物,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的。”
“果果今年五岁,你知道她有多喜欢那辆车吗?”
“她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去摸一摸车把,跟我说,妈妈,等我大一点,你带我去公园骑车。”
我看着她:“你说借,可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胡小惠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舅妈马秀芝拉了拉袖子,闭上了嘴。
这时候姥姥开口了。
姥姥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晓燕啊,你也别揪着这点事不放了。小惠是你妹妹,她刚嫁过去,日子不容易,你这个当姐姐的,能让就让一让。”
我转头看着姥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姥姥,我让了她多少回,数得清吗?”
“以前她上大学缺钱,我借。
她结婚缺彩礼,我帮。
她婆家要盖房子,我拿了五千,舅妈说算是送礼。
这些年,我让得还不够吗?”
姥姥的脸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犟了?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抿了抿嘴,语气没软:“姥姥,一家人,更应该互相尊重。那车是我的,凭什么她连招呼都不打就搬走?”
“再说了,舅妈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是说我弄坏了车,要赔钱,对吧?”
舅妈马秀芝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一声:“那不是小惠婆婆说的嘛,老人家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舅妈,我敬您是长辈,今天这话我就说一遍。”
“那辆车,是我买的,票据还放在我抽屉里。”
“今天你们都在,我把话放这儿,谁拿走我的东西,都得给我还回来。”
“小惠,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打电话给你婆婆,让她把车放在她家门口,我今天晚上去推回来。”
胡小惠终于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姐,你疯了?我婆婆那个人,你要是去她家闹,她能把你骂死!”
我笑了:“骂,你让她骂。我胡晓燕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怕过谁。”
我妈在旁边坐不住了,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晓燕,要不……算了?不就是一辆车嘛,妈再给你买一辆。”
我回头看着我妈:“妈,这不是车的钱,这是人在不在乎我的问题。”
“我要是今天算了,以后这个家,谁都敢往我头上踩。”
“我闺女的东西,我也护不住,那我还当什么妈?”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姥姥绷着脸没说话。
马秀芝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小惠握着手机,咬着嘴唇,半天没动。
我盯着她:“打电话。”
“现在。”
胡小惠愣了一下,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手机。
电话通了,她婆婆接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那头的嗓门。
胡小惠声音软软的,怯怯地说:“妈,那车……我姐说她晚上来推……”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就炸了。
“什么?!她敢!”
“那车在我们家院子里停着,就是我们的了!她敢来试试!”
“我活了六十多岁,还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胡小惠握着手机,求救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对着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婶子,你听我说,那辆车是我买给我闺女的,有发票,还有我闺女生日贴纸粘在车头上。我今天晚上就去推,你愿意出来说理,我陪着你说;不愿意,我推完就走。”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骂骂咧咧地响了起来:“你算哪根葱?你敢来……”
我笑了笑,打断她:“我晚上八点到。”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胡小惠。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抬头对赵建国说:“走,咱们先去办点事。”
赵建国点点头,什么都没问,跟我一起出了门。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姥姥,您岁数大了,早点歇着。舅妈,您也记住,这事儿还没完。”
夜风跟刀似的,刮在脸上。
赵建国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给修车行的郭永强打了个电话。
郭永强是我们这一片的老修车师傅,人实在,手艺也好,果果那辆电动车就是在他那儿装的。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工具声:“喂,晓燕?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郭永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那车是你在我这儿买的,电机号,装车记录,收据,我这儿都留着呢。你要去推车,算我一个,我给那车做过保养,我记得。”
我心里一暖,声音却平静得很:“郭师傅,谢了。”
“客气啥,你那车我装的时候你还说,这车是给闺女买的,得装稳当点儿。谁要糟蹋它,我这个装车的师傅第一个不答应。”
晚上七点四十,我们把车停在了堂妹胡小惠婆家门口。
那是一片城中村的巷子,路窄,路灯也是坏的。
院门关着,里头灯火通明,还有狗在叫。
赵建国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声说:“晓燕,要不要咱再叫几个人?他们家人多……”
我摇摇头:“人多了反而不讲理,我就带郭师傅,够了。”
郭师傅背着一个工具包,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把长柄的螺丝刀:“拿着,万一用得上。”
我接过,没说话。
我走到院门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堂妹夫吴大龙,他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赵建国和郭师傅,脸色一下子变了:“来干啥?”
“推车。”
吴大龙站在门口,堵着门,声音大起来:“那车是我媳妇骑回来的,咋了?你们没经我们同意,不能进门!”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吴大龙,车是我买的,我今晚要推走,你让开。”
“不让!”
堂妹的婆婆从屋里出来了,六十几岁的人,穿着件花外套,双手叉着腰,声音又高又尖:“你就是胡小惠她姐?你还有脸来?那车在我们家院子里停了一天了,就是我们的!你敢推走,我就躺在地上!”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婶子,您别躺,地凉,您躺了我也不会不管。”
“车上有我闺女的贴纸,我叫胡晓燕,地址在城东菜市场口,郭师傅的维修铺就是在这附近。您要是觉得车是您的,您说说,这车的电机号是多少?”
那老太太一下子愣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吴大龙,又看了一圈院子里的几个亲戚。
跟我一起来的郭师傅走上前,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声音沉稳:“各位,我是修电动车的郭师傅。晓燕这辆车,去年十一月在我店里装的,车架号、电机号都有记录。这车是不是她的,我能现场比对,你们要是也说是自己的,那咱们就对着车看,看是我说没说过这车是晓燕的,还是你们说这是你们家的。”
吴大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低声说:“妈,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
他婆婆还想说什么,声音已经没了开始的气势。
我看向角落里停着的那辆粉色电动车。
车身干干净净的,车头贴着一个卡通小熊贴纸。
那是果果自己选的贴纸,贴在车头正中间,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果果的车”。
我心里一阵酸涩,走上前,把车把锁打开,轻轻推了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沉默地看着我。
没有一个人敢再拦。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隔壁几家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了。
有个穿棉袄的大嫂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吴家的,你们家这就不对了。人家的车,你们说搬就搬,还要人家赔钱,这理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另一个大爷也跟着帮腔:“就是,人家还带着师傅来查记录,你们瞎闹腾啥?”
堂妹的婆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我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婶子,我尊重您年纪大。但我的东西,我明天还会来收。”
“您要是觉得吃亏,就到郭师傅店里去查记录,看看这车到底是谁的。”
说完,我没再回头。
夜风迎面吹过来,我推着那辆粉色的电动车,往停在路口的面包车走去。
赵建国早就打开后备箱等着了,见了车,赶紧过来帮忙,跟郭师傅一人抬一头,稳稳地把车放了进去。
我站在车旁,看着那辆小车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备箱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果果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妈妈,我明天可以骑小车车去公园吗?”
我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可以,妈妈明天带你去。”
“妈妈,你真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句话都没说。
赵建国开着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晓燕,你今天真不一样。”
我闭了闭眼:“不是我不一样,是我不想再忍了。”
回到家,我弯腰把果果抱起来,小丫头搂着我的脖子,用肉乎乎的小手拍着我的背:“妈妈不哭。”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妈妈没哭,妈妈就是高兴。”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果果,记住,你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晓燕,你姥姥说,小惠那边的事儿就算了。你舅妈也说了,那车就当是借的,以后不提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放下手机,抱着果果,坐在客厅里。
那辆粉色的电动车,已经擦干净,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台边上。
窗外,夜色正好。我知道,这件事,算是真正翻篇了。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再没有人敢小瞧我胡晓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