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了儿子的副驾驶,他的对象说我没分寸,儿子还跟着搭腔,我:副驾我不坐了......
01.
贺川买车那天,先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他说我腿脚不利索,坐前面宽敞。
我嘴上说不用,我坐后面也一样,手却摸了摸那块新换的坐垫。
坐了二十多年公交车的人,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副驾驶位置,心里多少有点高兴。
贺川开车不稳,起步常常猛一下。
我坐旁边,会提醒他看路口,看后视镜,顺手递水,遇到不好停车的地方下去帮他看着。
林知微第一次坐车,是个周六下午。
她上车后看了一眼后排,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没说什么。
贺川发动车子,我顺手把保温杯递给他。
妈,先放那儿吧,我开车呢。
哦。
我把杯子收回来,拧紧盖子。
到了静安里商场,林知微下车前忽然回头,看着我说:阿姨,您每次都坐副驾驶吗?
我没听出别的意思,笑了笑。
他开车还不太稳,我坐旁边看着。你下次也可以坐前面,我坐后面。
不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副驾驶一般是对象坐的。您总坐,会不会有点没分寸?
车里一下安静了。
贺川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以为他会替我解释,没想到他接着说:妈,知微说得也有道理。你别每次都占着前面。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我看着车窗外一排刚摆好的花盆,半天没出声。
行。我把保温杯放进包里,以后不坐了。
林知微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嘴唇动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要赶您下去。
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换到后排。
坐垫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腿一伸就碰到前面的椅背。
贺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妈,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你认真开车。
那天回去,贺川把车停在楼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厨房有剩菜,热一下就行。
他站在车门边没动。
我提着菜袋子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以后你们俩坐前面,后面宽敞,我也能安静一会儿。
副驾驶有它的位置,我也有我的位置,谁都不用挤谁。
02.
那之后,贺川接我去买菜,我都主动拉开后门。
有一次后排放着一箱矿泉水,他说:妈,你还是坐前面吧,挤着不舒服。
我把水箱往旁边挪了挪。
不挤。
真不用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你们不是说副驾驶要给对象坐吗,给她留着。
贺川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硬。
我自己也知道。
可那天晚上,我把他的车钥匙放回玄关柜时,还是在心里嘀咕了两句。
以前他开车去看他舅舅,都是我坐前面给他指路。
现在有了对象,我一下就成了没分寸的人。
我嘀咕完,又觉得自己小气。
贺川从厨房探出头来:妈,知微周日想去看她外婆,你跟我们一起吗?
不去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那边买酱菜?
下次买。
妈。
我在择菜。
他没再问。
周日早上,林知微在楼下等着。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外套,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见我下来,她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阿姨,您坐前面吧。
我看了她一眼,拉开后门。
不用了,你们坐。
贺川站在驾驶座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妈,你别这样。知微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得没错。
什么叫没错,你以前不也一直坐吗?
我把安全带扣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以前你没有对象。
这句话出来,三个人都没动。
楼下卖早点的老人把蒸笼盖子掀开,白汽冲到门口,旁边有人在喊豆浆少糖。
贺川像没听见,过了半天才坐进车里。
林知微坐上副驾驶,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车开出去一段,她小声说:阿姨,我真的不是不想让您坐。
没事。
您这样,贺川会觉得我欺负您。
他不会。
可您明显不高兴。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树。
知微,位置是你们自己定的,我只是照你们说的做。别把每句话都往自己身上揽。
贺川从后视镜看我。
妈,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抬头。
我哪句话难听?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到了地方,他们下车。
我没跟着进去,在车里等。
贺川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外婆家楼梯窄,让我别下车了。
我说好。
他关门前犹豫了一下:晚上一起吃?
你们吃吧。
妈。
你去吧,知微还在等。
他站了几秒,关上车门。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知微觉得我在闹脾气。
我看着那句话,删了又写,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接受了你们的安排。
我可以让出一个座位,但不能连自己的感受也一并让出去。
03.
贺川没有因为我坐后排,就少来找我。
他还是会在下班后发消息:妈,明早顺路送你去菜场。
我回:不用,我自己坐车。
他过几分钟又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
其实有一点。
这种一点很讨厌,像饭煮得不够熟,咽下去总有硬心。
可我不愿承认。
那几天我连家里的拖鞋都摆得比平时整齐,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在计较。
周三晚上,贺川带林知微来吃饭。
我炖了莲藕排骨汤,炒了两样清淡菜。
林知微进门时,先把一双新拖鞋放到鞋柜边。
阿姨,我上次买的,您别总穿那双薄的。
我有拖鞋。
那双底都磨平了。
她说着就把我脚边那双旧拖鞋拿起来,放进了袋子里。
我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吃饭时,贺川夹了一块排骨给她,又转头对我说:妈,周末我们要去看电影,你别安排我去接你。
我没安排。
你上次不是说要去拿窗帘?
我自己能拿。
林知微放下筷子。
阿姨,您以后有事可以提前说,不要让贺川猜。还有,您不用总给我们做饭,我们周末也想有自己的时间。
我端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好。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贺川赶紧打圆场:妈,知微就是希望大家相处舒服一点。
我把汤勺放回锅里。
那以后你们来之前说一声。我不一定每次都在家。
贺川抬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还真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你们想要自己的时间,我也想要。
林知微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贺川,别说了。
他把筷子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饭后,我洗碗。
贺川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进来问:妈,你是不是觉得知微不喜欢你?
我手上全是泡沫。
她喜不喜欢我,不影响她坐副驾驶。
你怎么又绕回去了?
因为每次都是我被提醒。
他靠在门边,声音低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盘子冲干净,放进碗柜。
以前你没有把我叫没分寸。
贺川没说话。
林知微站在客厅,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她拿起沙发上的一条薄毯,叠了两下,放回原处。
临走前,她对我说:阿姨,周末我们自己去看电影,您别等我们吃饭。
我不会等。
她抿了抿嘴。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又重了,便补了一句:冰箱里有汤,你们要是回来晚了,自己热。
贺川看着我,像想说什么。
我先把门打开。
路上慢点。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发现那双旧拖鞋还在袋子里。
我本来想扔掉,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第二天,我把它洗了,晾在阳台。
真正让人累的,不是让出一次位置,而是每次让出之后,还要证明自己没有不高兴。
04.
周末早上,贺川来接我去取窗帘。
我刚走到楼下,他就说:妈,你坐后面吧,知微一会儿过来。
知道。
我拉开后门。
林知微迟到了十分钟,坐进车里后先跟我道歉:阿姨,路上买东西耽误了。
没事。
贺川发动汽车,没走两步,林知微又说:阿姨,您能不能把脚边的袋子往里放放?副驾驶后面那块地方我想放东西。
我把袋子挪到腿上。
到了窗帘店,贺川陪我进去量尺寸。
林知微站在车旁接电话。
回来的时候,她把车门打开,看到我又坐到了副驾驶。
我解释:刚才下车时后门被旁边的车挡住了,我就从前面上来了。马上换。
我正要开门,贺川忽然说:算了,坐都坐了。
林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车开到第三个路口,她说:贺川,你把车停一下。
他停在路边。
她转过来,语气仍然不高,却比之前直接。
阿姨,您这样真的不合适。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可结果就是您坐在这里。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住。
贺川也看着我:妈,你换后面吧。
那一刻,车里没有人提高声音。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到脚下,抬头看着他们。
好。
我打开车门,没下车,只是换到了后排。
林知微坐回副驾驶,贺川重新起步。
车里放着一首没唱完的歌,到了副歌,他伸手把声音调小。
我看着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一个座位。
是他们把所有人的不舒服,都推到我身上解决。
她不舒服,我退。
儿子怕她不舒服,也让我退。
退到最后,好像我只要有一点迟疑,就是不懂事。
车开到我家楼下,贺川问:妈,窗帘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了。
这东西有点沉。
我叫邻居帮忙。
你别置气。
我推开车门,拎起袋子。
我没置气。
林知微从前面转过来:阿姨,您别把事情弄得这么僵。我们只是希望您有点边界感。
我看着她。
她说完后,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太重。
贺川低声说:妈,你看,知微也不是针对你。
我把窗帘袋子往手腕上绕了一圈,站在车门外。
我知道你们不是针对我。
那你……
以后副驾驶我不坐了。
贺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妈,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
我说得很慢,怕自己漏掉一个字。
以后你们的车,我不坐前面,也不坐后面。需要我去办事,你们提前说。顺路送我,不送,都没关系。你们的车里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我的生活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林知微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川问:你连我们的车都不坐了?
对。
妈,你至于吗?
我点点头。
至于。一个位置而已,你们说了几次,我也让了几次。再坐下去,就不是位置的问题了。
车里很安静。
我把车门轻轻关上,隔着玻璃对贺川说:你慢点开。
他没有马上发动。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林知微说:贺川,你别追了。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前,我低头看见窗帘袋子上的线头,伸手把它剪掉了。
和气不是谁一直退,边界也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
05.
我没坐贺川的车,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清净。
他第三天来敲门,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妈,知微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没接。
什么东西?
你上次落在车上的。
他说着把纸袋打开,里面是我的蓝色布包,还有那只旧保温杯。
我伸手接过来,发现保温杯盖子上的橡胶圈不见了。
盖子坏了?
知微说怕漏水,把里面的圈换了。新的在袋子里。
我低头翻了翻,果然有一只小小的透明胶圈,另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贺川把脸转到一边。
她让我告诉你,副驾驶的事,她不是想赶你走。
我没问,打开那张纸。
上面是我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哪一段路容易堵,哪个路口不能急着并线,医院旁边哪家店的馒头软。
纸角被水泡过,字有些晕开。
这是我放在车门夹层里的路线小抄。
怎么还在她手里?
她收拾车的时候看到的。
贺川顿了顿,她说,你每次坐前面,不只是为了坐前面。
我看着那只旧保温杯,没有说话。
他坐到沙发边,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她其实早就跟我说过,让我别什么都让你替我操心。她不是不愿意你来,是觉得我总把你叫过来,又不说清楚。你明明在家等着,我临时一句顺路,你就换鞋。
我想起那些晚上。
贺川发消息说顺路,我总会把灶上的火关小,把没叠完的衣服推到一边。
嘴上说不麻烦,心里却盼着他回来吃口热饭。
有一次他临时说不用我去了,我把剥好的蒜全倒进垃圾桶里。
第二天又觉得浪费,捡出来几瓣,洗了洗,还是没敢用。
这事我谁也没说。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怕你觉得她嫌弃你。
那她每次说没分寸,就不怕我难受?
贺川低下头。
她说她不会说话。
这句话不像替她开脱,倒像他自己也承认了什么。
过了会儿,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灰色坐垫。
这是她买的,放后排。她说后排太硬,您坐久了腰不舒服。那个副驾驶坐垫,她也买了一块,只是还没来得及换。
我看着坐垫边上的线脚,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拆开又缝过。
她自己弄的?
嗯,第一次买大了,她拿回去改的。
贺川说完,忽然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又拿起来。
妈,我那天跟着她说你没分寸,是我不对。她说要我把话说清楚,我怕你们当面吵,就顺着她讲了。结果……
结果让我一个人坐后面。
嗯。
你也挺会省事。
我知道。
我把路线小抄重新折好,塞回纸袋。
知微呢?
在楼下。她说不进来,怕你不想见她。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站在楼门口,手里抱着一盆小小的绿萝,盆边有几道白色划痕。
我开门下楼。
她看到我,先把绿萝递过来。
阿姨,这个放车里不合适,我想放您家阳台。您要是不喜欢,就放门口。
我接了。
我阳台缺一个小盆。
她松了口气,又马上说:副驾驶的事,对不起。我刚开始跟贺川在一起,他什么都先问您,去哪儿也问您,吃什么也问您。我总觉得自己像后来的人。
我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你可以说你想坐前面,不用说我没分寸。
她点头。
我知道了。
贺川站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我也知道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车里的东西分清楚。路线是我的,坐垫是知微的,方向盘是你的。别什么都混在一起。
林知微低头笑了一下。
那以后阿姨要是坐车,坐后面?
看你们怎么安排。
您还愿意坐?
偶尔吧。前提是提前说。
她点点头。
没有谁说以后一定会怎样。
绿萝的土洒了一点在纸袋里,贺川蹲下去,用手指捻起来,倒进花盆。
关系里最难得的体面,不是谁永远让谁,而是有话都能放回桌面上说。
06.
后来贺川再来接我,都会提前发消息。
妈,明天上午去一趟云栖路,您要不要一起?
我回:去做什么?
知微想买窗帘杆,我顺便带你去菜场。
那我去。坐后面。
他回了一个好字,过一会儿又补:您想坐前面也行。
我看着那句话,没马上回。
林知微有时候也给我发消息,问我炖汤要不要放姜。
她第一次问的时候,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觉得她问得像在交作业。
后来她又问:阿姨,贺川最近开车是不是还是急刹?
我说:比以前好多了。过那个窄路口,别让他跟着电动车抢。
她回:记住了。
周末,我们三个人去买东西。
上车时,贺川拉开后门,林知微站在旁边没动。
阿姨,您坐前面吧。
我看了看他们。
今天你坐。
我想去后面看看您新买的布袋。
布袋有什么好看的?
里面是不是放了橘子?
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坐车都带。
贺川已经坐进驾驶座,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我坐到副驾驶,顺手把保温杯放进门边的凹槽。
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坐垫却换成了灰色,软软的,边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蓝线。
这个坐垫……我摸了一下。
知微改的。贺川说,她说原来那块太厚,您腿放着不舒服。
林知微从后面接话:您别夸我,我改了两次。
谁夸你了。
那您别说。
我没说。
他们两个在后面拌了两句嘴,都是些没用的话。
一个问导航在哪儿,一个说在手套箱。
贺川开过了路口,林知微让他掉头,他说不能掉,她说那就绕一下。
我看着前面的路,开口: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能绕到静安里后门。
贺川下意识应了一声:知道。
车往前开了十几米,他忽然说:妈,您还是给我指一下吧。
你不是知道吗?
刚才没听清。
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到了菜场,我没有下车。
林知微说她去买窗帘杆,贺川陪她。
我坐在车里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落进纸袋。
他们回来时,林知微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菜谱。
阿姨,这个给您。里面有几道不用开火太久的菜。
我不爱看菜谱。
您可以放着,哪天不想做饭,就照着挑一个。
贺川把窗帘杆横放在后备厢,关门前问我:晚上去我们那儿吃?
不了,家里还有半锅粥。
那我给您送点菜。
不要。你们自己留着。
他说:那我周三来换灯泡。
灯泡没坏。
先看看。
贺川。
嗯。
有事提前说。
他点头。
林知微把菜谱塞进我手里:那我周三跟他一起去,顺便把绿萝搬个位置。
绿萝长得好好的,别乱搬。
它往窗外歪了。
那就给它转一下。
车门关上后,我站在楼下看他们慢慢开走。
副驾驶的蓝线坐垫在玻璃后面露出一小截,后排的灰色坐垫也看得见。
我提着菜袋子上楼,进门先把那本菜谱放到桌边,又把绿萝往窗里挪了半掌宽。
锅里的粥还温着。
我拿勺子搅了两下,盛进碗里,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贺川发来一句:妈,周三别忘了给我留门。
我回:你带钥匙。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那双洗干净的旧拖鞋还晾在角落,鞋底已经干了。
我不再抢着证明自己懂事,也不再等谁批准我过自己的日子。
周三那天,我还是把门口擦了一遍,顺手把两双拖鞋摆好,至于谁先坐进副驾驶,等他们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