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财务室门口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周秉坤的时候,会计把签字表往桌上一拍,指着最下面那行字让他签。
没有年终奖,一毛钱都没有。
表格上头列着部门、姓名、基本工资、绩效扣款,他名字后头那一栏写着“技术部,周秉坤,应发合计:0”。
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老板的意思。
周秉坤没吭声,把表推开,问会计这钱怎么算的。
会计说不知道,老板让这么发的。
走廊尽头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暖气片烧得烫手,老板正拿紫砂壶往杯里倒水,看见他进来,笑呵呵招手。
老板说老周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
年终奖这个事你别多想,公司今年回款困难,你看隔壁厂子都裁了三轮了,咱一个人没裁。
你那个岗位,换谁来都干不了,图纸在你脑子里装着,设备参数也是你调的,公司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热乎,周秉坤听着心里发凉。
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从三台旧机床开始,把整套生产线摸得门清。
车间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厂家来人都修不明白,他拿万用表一个一个节点测,最后找出是驱动板上一颗电容鼓包。
老板当时拍着他肩膀说老周你是咱厂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年底拿零蛋。
他问老板,回款再难,差我这三万五?
老板把壶放下,说你别钻钱眼,眼光放长远,明年开春有个大单,到时候给你补。
周秉坤说去年也这么讲的。
老板脸上笑收了,说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厂里困难你不知道?
办公室外头有人探头又缩回去,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突响,震得人太阳穴跳。
回到家,媳妇刘巧云正蹲在地上擦冰箱顶上的灰,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黑的。
她问发了多少,周秉坤说没发。
刘巧云手停了,抹布水滴答滴答落在瓷砖上。
她说楼上老赵两口子都在超市干,年底还拎回来两桶油一袋米。
周秉坤把外套脱了挂门后,说老板讲明年补。
刘巧云站起来,围裙上擦擦手,说去年也讲明年补,前年也讲明年补。
儿子下学期高三,补课费一节课两百,她自己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手冻得裂口子贴满创可贴。
周秉坤坐到沙发上摸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攥扁扔茶几上。
第二天他去车间,发现他负责的那台数控机操作界面被人改了密码。
技术员小赵支支吾吾,说是老板外甥刘洋让改的,刘洋刚招进来三个月,中专学历,说是来学技术。
周秉坤把刘洋叫过来问,刘洋叼着烟说周师傅你那个参数太老套,我按新方法调的。
周秉坤说这机器调不好要撞刀,你负得起责?
刘洋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说老板让我管这块,你听我的就行。
周秉坤去找老板,老板正跟客户打电话,挂了电话说老周你别跟年轻人计较,刘洋是我外甥,你多带带。
周秉坤说带可以,年终奖的事呢。
老板说你怎么又绕回来,你技术好,出去也找不到更好的,咱厂是本地待遇最好的。
这话像根钉子扎在胸口。
周秉坤当晚没回家,在车间把那台数控机拆了,发现主轴编码器被人动过手脚,线接错了相序。
他花两个小时恢复,顺手把自己这些年改进的七项参数全部备份到个人U盘,其中有三个是他独立设计的工装夹具图纸,当年申请过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人是公司,发明人写的是他。
专利证书锁在财务室铁皮柜里,他知道钥匙在哪。
第二天他把辞职报告递上去。
老板正在泡茶,扫了一眼报告说老周你别冲动,年终奖我让财务再核核。
周秉坤说不用核了,我算得清。
老板说你要走可以,专利是公司的,图纸你得留下。
周秉坤说专利发明人是我,申请的时候你让写公司,我认,但核心参数和后续改进方案在我手里,你让刘洋来干就行。
老板脸沉了,说你这是要挟。
周秉坤说你要挟我十一年了。
他找律师,律师说专利归属看合同和申请文件,发明人有权主张发明人报酬。
周秉坤翻出当年的劳动合同,里面写了一条“职务发明创造归公司所有”,但没提报酬。
律师说这可以打,但你得证明专利实施产生了效益。
周秉坤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三本笔记,上面记着这些年的产量数据、合格率变化、设备改造前后对比。
有一页写着那台数控机改造后,单件加工时间从四十七分钟降到二十二分钟,一年省下来的人工和电费算下来是十七万。
笔记纸角卷边,圆珠笔印子洇开。
他还没正式办手续,车间那台数控机撞刀了。
刘洋调的参数,主轴撞在卡盘上,刀架变形,导轨拉伤,维修报价四万八。
老板打电话给周秉坤,语气软了,说老周你回来看看,咱好商量。
周秉坤说专利的事怎么说。
老板说你别趁火打劫。
周秉坤把电话挂了。
他去专利局提了发明人报酬纠纷的调解申请。
公司那边收到通知,老板急了,托人来说和,说给两万块年终奖补上,专利的事再谈。
周秉坤说三万五,一分不能少,专利报酬按效益的百分之二算,律师算过是六万七,零头抹了。
老板在电话那头骂他白眼狼。
周秉坤把电话录音了。
调解那天老板没来,派了刘洋和财务。
刘洋穿个皮夹克,跷二郎腿,说周师傅你这就没劲了,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
周秉坤把笔记复印件推过去,说我培养公司这么多年。
财务翻了两页不说话了。
调解员问公司意见,刘洋说回去请示。
隔了三天,老板亲自上门,拎了两箱牛奶一桶油。
进门就喊嫂子,刘巧云没理他,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老板说老周咱这么多年交情,你撤了申请,钱我马上打。
周秉坤说先打钱再撤。
老板说你不信我。
周秉坤说信你十一年了。
钱到账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刘巧云去银行查了三遍,回来路上买了半扇排骨。
周秉坤把专利变更手续办了,专利权人改成公司,但发明人报酬一次性结清。
他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搁,老板伸手要握,他手插兜里没掏。
开春后周秉坤在开发区一家新厂找了活,还是搞设备调试,工资比原来高两千,年终奖写进合同。
原来的厂子他再没去过。
四月底碰到以前同事老李,老李说厂里那台数控机一直没修好,刘洋瞎指挥,把另外两台也弄趴窝了。
订单交不出货,客户跑了三家。
五月中旬,周秉坤路过老厂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了张白纸,写着“停业清算”。
门口蹲着两个人,是以前车间的工友,说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人找不着了。
刘洋站在旁边抽烟,看见周秉坤,把脸转过去。
周秉坤没停步,电动车骑过去,后视镜里那个厂牌锈得看不清字。
回到家,刘巧云正在煎饼摊上忙,鏊子烧热了,面糊摊开滋滋响。
她抬头说今天卖了八十多张。
周秉坤把电动车支好,过去帮她往煎饼上刷酱。
刘巧云说你那个专利要是留着,现在能卖不少钱吧。
周秉坤说留着是炸弹,不定哪天炸自己手里。
刘巧云把煎饼翻个面,说炸了好,炸了踏实。
旁边摊子卖烤肠的老赵媳妇凑过来问,听说你们那个厂倒了?
周秉坤说倒了。
老赵媳妇说那老板欠你们钱没。
周秉坤说欠的都不止钱。
老赵媳妇没听懂,哦了一声回去翻烤肠。
刘巧云把煎饼包好递给客人,收了六块钱,钢镚儿扔进铁盒里叮当响。
她回头对周秉坤说,你那专利要真卖,能值多少。
周秉坤说没算过,也不打算算。
刘巧云说你就嘴硬。
周秉坤从兜里摸出那个U盘,塑料壳裂了道缝,他往垃圾桶里一丢,说晚上吃啥。
刘巧云说排骨炖豆角,豆角是早市收摊买的,两块五一斤。
周秉坤蹲下来帮她收拾碗筷,油渍蹭到袖口上。
隔壁卖水果的老刘推着板车过来,说老周你那厂子倒了,老板跑路,你倒躲过一劫。
周秉坤说谈不上躲,就是账算清了。
老刘说算清就好,好多人一辈子算不清。
天擦黑,收摊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物业正在换宣传栏,旧海报撕下来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是五年前厂里评先进的红榜,周秉坤名字在上面,照片里他穿工装站在数控机前,手放在操作面板上。
他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刘巧云在后面锁三轮车,喊他提排骨。
他接过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两下脚没亮,摸黑上楼。
刘巧云在下面说灯泡该换了。
周秉坤说嗯。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暖和,儿子在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
周秉坤把排骨拎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冲在肉上,血水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调试那台德国机器,连着干了四十个小时,老板送来一碗泡面,说老周你歇歇。
那碗面是红烧牛肉味的,他蹲在机床旁边吃,面汤溅到图纸上,他用袖子擦了擦。
机器最终转起来的时候,老板握着他手说离不开你。
现在机器趴窝了,老板跑了,厂子关了。
他倒没觉得多痛快,就是账算清了。
刘巧云在客厅喊他,说水开了,排骨焯一下。
周秉坤把火拧小,拿漏勺撇浮沫,油花在锅里聚了又散。
窗外对面楼有人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他忽然想起那个U盘,里面存了十一年前第一版参数,那时候他刚进厂,什么都不会,跟着老师傅一点点学。
老师傅退休那天拍着他肩膀说,手艺在手里,到哪都饿不死。
他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水,铁锅烧热倒油,葱姜下去爆香。
油烟机嗡嗡响,刘巧云进来拿碗,说今天煎饼摊旁边新来个卖手抓饼的,抢生意。
周秉坤说各卖各的。
刘巧云说人家酱料多。
周秉坤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酱油上色,香味蹿出来。
他说咱的酱也行。
晚饭吃完,儿子接着写作业,刘巧云在阳台晾衣服。
周秉坤站在窗口看外面,路灯底下有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车上纸壳堆得老高,绳子捆得歪歪扭扭。
他想起来自己那辆电动车电瓶该换了,明天得去问价。
手机响了一声,是以前工友发来的微信,说老板在隔壁县又开了个厂,招人呢,问周秉坤去不去。
周秉坤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刘巧云晾完衣服进来问谁发的。
他说发错了。
刘巧云没追问,把电视打开调小音量,找了个电视剧。
周秉坤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地方新闻正播着开发区新项目签约,镜头扫过一排穿西装的人,他认出一个,是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
画面切走,他换了个台。
刘巧云说那个台有电视剧。
他又换回去。
十点半,儿子关灯睡了。
刘巧云去洗漱,水声停了,她裹着毛巾出来说,你那个厂真倒了。
周秉坤说倒了。
刘巧云说那老板欠你的钱。
周秉坤说欠钱的多了。
刘巧云擦头发,说我不是心疼,我是觉得,人不能太算计。
周秉坤说算计的到头来算自己。
刘巧云把毛巾挂起来,说睡吧。
周秉坤关了电视,客厅黑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
他摸到卧室门口,刘巧云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躺下去,床垫陷了一下。
刘巧云忽然说,明天我多和点面,煎饼摊早点出。
周秉坤说行。
黑暗中谁都没再说话。
隔壁传来装修的电钻声,这么晚还在干,嗡嗡嗡地钻墙皮。
周秉坤翻了个身,想起那台数控机撞刀的时候,刀头崩掉一块,碎片飞出去扎在墙上,留了个白点。
后来整台机器被拆了卖废铁,那个白点也没了。
他闭上眼,电钻声还在响。
刘巧云的呼吸慢慢匀了,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头粗糙,贴着他皮肤像砂纸。
他把那只手攥住,掌心的茧子蹭着茧子。
窗外的电钻声停了。
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吱吱呀呀骑过去,链条缺油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周秉坤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厨房水管里咕噜冒了个泡。
刘巧云在梦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翻个身又没声了。
周秉坤把手抽出来,给她掖了掖被角。
被子是去年冬天新弹的棉花,七斤重,盖着压身。
他想起那台德国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叫阻尼器,作用就是吸收震动,让机器稳下来。
他觉得自己也像个阻尼器,被压了十一年,吸收了所有震动,现在拆下来扔在角落里,机器反而散架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车间调试那台机器,参数怎么都调不对,屏幕上跳着红字报警。
他急得满头汗,老师傅站在旁边不说话。
他回头问怎么办,老师傅已经走了,地上留着一把游标卡尺,卡尺上全是锈。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巧云已经起来了,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周秉坤坐起来穿衣服,袖口磨破的毛边蹭着手腕。
他系扣子的时候发现掉了一颗,第三颗,一直没缝。
他把外套穿上,扣子的事记在心里。
出门前他去阳台拿工具盒,看见角落里那个U盘还在垃圾桶里,裂着缝,金属触点露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兜里。
走到楼下,刘巧云的三轮车已经支好了,煤气罐、面盆、鸡蛋、薄脆,一样样码整齐。
她弯腰点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周秉坤说走了。
刘巧云头也没抬,说晚上买点豆腐。
周秉坤应了声,电动车骑出去,拐上大路。
早高峰还没到,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湿漉漉的。
他摸到兜里那个U盘,塑料壳裂口硌着指头。
前面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旁边停着辆面包车,车身印着某某机械厂,司机摇下窗吐了口痰。
周秉坤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绿灯亮了。
他把电动车骑过路口,风灌进领口。
那个U盘在兜里晃荡,他伸手按了按,按住了。
人这一辈子,能把账算清是本事,算清了还不回头,是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