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辆电摩支在架子上，师傅蹲在轮子边，撬棍别进胎唇，手腕一使劲，旧胎“啵”一声脱圈。他拎起来扔到墙角，又一只，气门嘴那儿裂了一道口子，补过三回了。
“扎透了？”我问。
他拿指头捻了捻裂口边缘：“夜里跑的，压了个什么东西，连带内衬都豁了。”没解释到底扎的是啥，也没说是哪条路。反正就是报废了。
墙根码着一摞新胎，按价码排的，120、160、180。
最底下那摞压得实，上面两摞松散些。我蹲下来摸了摸120那条的胎面，橡胶挺硬，纹路粗，胎侧印着一串字母，最显眼的是4PR。
城市通勤，铺装路，载重不大，这条能跑1到2万公里。基本款嘛，正新、朝阳、建大这些牌子都有这个档，没啥花哨功能，就是够用。师傅说这档是走量最多的，大多数人骑个三五年，磨到花纹平了才换。
货架中层的160,胎侧明显厚出一圈，捏了捏，硬邦邦的。6PR层级，夹着钢丝补强层，载重上限能到150公斤左右，使用寿命比120长三成上下。经常带娃、拉货、跑碎石子路的，这个差价花得值。
少扎两次胎，差价就赚回来了。
这话是师傅补胎的时候说的。那天他正给一辆后轮补蘑菇钉，车主是个送水的，天天扛桶上下楼，后座焊了个铁架子，常年绑着一桶水。
180的那条是半热熔，胎面摸起来发涩。低温抓地强，雨天刹车距离肉眼能看出短一截。还有一种是缺气保用胎，俗称扎了还能跑，漏气后能低速再走30到50公里，不至于半路推车。
外卖骑手喜欢这种。
前阵子一个骑手来换，看了半天，问我这个价是不是贵了。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扫码付钱走了。他那辆车上个月刚在雨天刹不住追了尾，人没事，车壳子换了好几块。
说到利润，账其实不难算。
120那条进货价大概40到50元，卖120，毛利70到80。160那条进货60到80，毛利80到100。180的进货80到110，毛利最多也就100。看着挺多？房租水电工具损耗人工死死咬掉一半。
还有售后。正规铺子换胎保3到6个月，期内扎胎免费补，再搭上换气嘴、调刹车。纯利算下来，120的落袋25到35元，160和180的也就40到60元。
市区房租贵的店，纯利还得往下掉。乡镇店靠走量，单条利润也差不多这个数。
就是手艺钱罢了。
有回傍晚收摊，邻居大姐推车过来，说胎压总报警。师傅放气重新打，拿肥皂水往气门嘴上抹，咕嘟咕嘟冒泡。就一个气门芯老化，两块钱的零件，没收她钱。
她把车推走的时候，嘴里嘀咕了一句：那我这条扎了补补还能用吧？
师傅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车间的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闪。飞蛾绕着那根闪的扑棱，影子在水泥地上乱晃。
墙角那摞旧胎堆到齐腰高，最上面那只胎唇卷着，里面积了些雨水，颜色发黑发臭。
没人管它们，等着哪天被拉走。
花洒在角落滋水，浇着地缝里冒出来的几棵草。草叶子上沾着泥点子，估计是洗车的时候溅上的。
那草挺结实，天天被水冲，也没见蔫。
师傅把新胎装回去，打气泵呜呜响，胎压表指到2.5，停住。他拿胎压计又复核了一遍，拧上气门帽，用手掌拍了拍胎面，硬的。
装好轮子，他把车从架子上放下来，往门口推了两步，停住。
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