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他是在2016年。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记得清楚，因为我俩蹲在他租的那个小门脸房门口，一人一瓶冰镇矿泉水，他跟我讲他的创业计划，讲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比我小两岁，那年三十一。之前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六年销售，他说他受够了，老板一年换三辆车，他连首付都攒不出来。他说他要自己干，做全屋定制，说这个行当利润厚，只要肯吃苦，一年回本，两年翻番。
他跟我借钱那天是周四。我记得是周四，因为他说周五要交房租和首批材料款，过了周五人家就不给他留那个铺面了。他借十万。
说一年还清，按月给利息，比银行高。
我当时卡里有十四万多一点。那是我攒了三年打算换车的钱，我那辆二手捷达开了七年，空调不制冷，夏天开车跟蒸桑拿一样。
我借了。
没打借条。没好意思。我俩认识十二年了，从高中就认识。
他结婚我随了两千，我搬家他来帮我扛过冰箱。我觉得打借条这事，我做不出来。
第一年他还算正常。开始几个月，每个月微信转我一千五，说是利息。后来变成一千，再后来变成五百。
到第九个月的时候，不转了。我问他，他说生意周转紧，年底一起结。我说行。
到了年底，他没有联系我。我给他打电话，通了，没人接。发微信，没回。
过了三天他回了一条：哥，对不住，今年确实难，年前一定给你凑一部分。
腊月二十八，他给我转了两万。说先拿着，剩下的年后再说。我收了。
那两万里有一万还是他跟他姐借的，这事我后来才知道。
第二年春天，我给他打电话想问问情况，号码停机了。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可能是换号了。过了几天他主动加了我微信，用新号。
说之前那个号是公司名下的，注销了。我说行。
那年夏天，我在一个建材市场碰见他以前的一个合伙人，聊了几句才知道，他那个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关了。房租都欠了三个月。那个合伙人说，他还欠着人家材料商两万多没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找他。我想着，他可能确实难，等他缓过来吧。
到第二年年底，他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片灰色。朋友圈也看不了了。我发消息过去，显示对方拒收。
第三个手机号。
我不死心，又找他姐。他姐说他也很少跟家里联系，只知道他在外面跑，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他姐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你别指望他了，他不是做生意的料。
那年冬天我没再找过他。第三年一整年，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一个共同朋友见过他。
我心里其实已经把那十万块当没了。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会想起来，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堵得慌。
十二年交情，说断就断了。
我老婆不知道这件事。我当时借钱给他的时候没跟我老婆说，后来更不敢说了。这笔钱是我们婚后攒的，她要是知道了，不是钱的事，是信任的事。
所以我只能自己消化。
第四年的时候，我基本已经不想了。偶尔路过他以前开店那条街，会看一眼那个铺面，现在是个卖窗帘的，生意一般。我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走。
然后就是前两天。
我带孩子去城南那个新开的商场，五楼吃饭，孩子要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排队排到一半，我带孩子去三楼买奶茶。
就在扶梯上，我看见了。
他从对面扶梯下来，旁边跟着个女的，手里拎着两三个购物袋，优衣库和无印良品的袋子。他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胖了不少，头发比以前短，鬓角剃得很干净。他正低头看手机，那个女的挽着他胳膊，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
扶梯下行到一半，我就在他斜对面大概三四米的位置。
我没喊他。他也没看见我。
我注意到他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前面一辆黑色奥迪A4闪了灯。
我认得那个车牌开头。他不是本地人，但他挂的是本地牌。
我带孩子上了车。孩子在后座问我奶茶为什么不甜，我说可能忘加糖了。我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
那天空调特别凉，吹得我胳膊发冷。
我没跟我老婆说。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下午在外面晒久了，头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老婆嫌烟味，我去了阳台。那个阳台不大，晾着孩子的校服，风吹起来蹭在我脸上，湿的。
我抽到第四根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特别具体。我想着，如果明天我去交警队查一下那个车牌，应该能查到他的地址。但我又知道，我不会去。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意思。
我后来算了算，十万块，四年前借出去的。按银行定期利息算，到现在大概十一万出头。但我知道，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也不是在乎那一万多。
我有个做律师的朋友，有一次喝酒我旁敲侧击问过他，说朋友借钱没打借条，能要回来吗。他说难。他说没有借条，没有转账备注，光靠聊天记录，打官司可以打，但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赢。
我当时没接着说。他也不知道我说的是自己。
这两天我反复在想一件事。那天我在扶梯上看见他，他也可能看见我了。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扶梯已经快到底了。
他如果抬起头，往左边偏个十五度，就能看见我。
他有没有抬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瞥到了我。但有一点我确认了，他的手机换到了第四个号。
那天从商场回来，我把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删了。不是拉黑，是删除。手机里留着他的号，那是个空号。
另一个号是他加我的那个，我点进去，头像还是灰的，朋友圈一条横线。
我没删那个号。就搁在那。偶尔翻通讯录翻到，看一眼，然后滑过去。
前天接孩子放学，学校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孩子要买，我掏钱的时候，前面有个人背影有点像他。我心猛地跳了一下。
后来那人转过脸，不是。
我站在烤红薯摊前等，风吹过来，有点凉。天暗得比上个月早了不少。
我想起高中那会儿，我俩放学一起走回家，路过一个烤红薯摊，他没钱，我买了一个分他一半。他吃得满嘴都是，说以后有钱了请我吃十个。
他后来没有请我吃十个。连那半个也没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