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老周把最后一箱矿泉水塞进房车侧舱,拍了拍手,冲我咧嘴一笑:“咱这也算是有钱有闲,说走就走了。”
我没接话。看着那辆白色大车停在小区楼下,车头还系着4S店送的红绸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车是老周念叨了两年的东西。他今年五十八,退休金每月四千三,我五十六,退休金三千出头。首付十二万掏空了我们大半积蓄,剩下三十六万贷款,分八年还。儿子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高兴就行”。
我们的高兴,就是把这辆“移动的家”从辽宁开到了海南,又从海南开回辽宁。全程一万一千公里,走了四十七天。回来以后,我瘦了六斤,老周嘴上起了两茬泡,两个人有三次差点在高速服务区就要掉头回家。如果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车是好车,路是好路,但“房车游”这件事,跟我们在短视频里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前三天其实挺新鲜。老周开车,我坐在副驾,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拍窗外。草绿了,柳树发芽了,田埂上偶尔跑过一只野鸡。我们在一个县级市的房车营地停下来,接水接电,旁边停着一辆从黑龙江来的车,车主是一对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夫妻。女人姓刘,烫着小卷发,在车外炒菜。她招呼我:“妹子,过来尝尝,我炖的豆角。”我去了,跟她蹲在车旁聊了一个多小时。老周就在车里研究他的逆变器,时不时喊一声:“电压稳了没?”
那几天我发的朋友圈,底下全是点赞。老同事评论:“姐姐日子过得好潇洒。”老邻居说:“这才叫退休生活。”说实话,被人羡慕的感觉不差。可到了第五天,新鲜劲过了,问题开始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第一件让我受不了的事,是“移动”本身。房车看着大,开起来笨。老周虽然有十几年驾龄,但没碰过这么高这么长的车,变道要左右看三遍,进服务区得提前两百米打灯。我在旁边比他还紧张,脚趾头不自觉地抠鞋底。有次他判断错了匝道口,六十迈的速度硬生生别到了出口,后面的货车喇叭按得震天响。老周脸铁青,我攥着扶手,一句话没敢说。等车停稳,他熄了火,两只手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我递保温杯过去,他说:“不喝。”
我不怨他。开了三百多公里,换谁都累。可这还只是路上的事。
到了营地问题才多。真正免费的、风景好的、能安稳过夜的地方,几乎找不到。网上说的“驻车点”要么已经废弃,要么被大车占满。有一回我们在一个镇上绕了四十分钟,两个营地一个关门一个停满,最后停在一家加油站后头。一晚上没睡好,加油站顶棚的灯亮得晃眼,大货车半夜进进出出,每过一辆我就醒一次。早上起来,老周眼圈黑着,跟我说:“今天多开一段,晚上找个正经营地。”
正经营地要钱。便宜的三十,贵的八十一百。进去就是接个电、接个水,有的能倒马桶。老周花钱比我仔细,但车要用电要用水,他不花也得花。每进一次营地,他就拿小本记一笔。我偷看过那个本子:×月×日,××营地,六十元。×月×日,××营地,八十元。密密麻麻。后来我算了一下,光营地费这一项,四十多天就花了两千八。再加上油钱——房车百公里十六七个油,柴油是便宜点,但架不住跑得多——过路费,每天的菜钱,偶尔下顿馆子,一个月下来开销比在家多出不少。
“在家一个月三千够花了,这一路上一个月得八千打不住。”老周有天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翻来覆去。我说:“那要不……回去?”他没接话。黑暗中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我。
比钱更磨人的,是连轴转的生活。在家的时候,家务有分工,时间有节奏。上了房车,所有事情都挤在这几平米里,一个人烧水做饭,另一个人就得去倒马桶;一个人想歇会儿,另一个人要收拾碗筷。空间小,转身就碰着,碰着就容易起急。
有一回在广西,雨天。房车里闷,窗户不敢开。老周在驾驶座上翻地图导航,我在厨房区切菜,油锅刚热,他发现车载Wi-Fi断了,问我手机热点开了没。我手里全是油,让他自己弄。他找不着我手机,嗓门就大了:“你手机放哪儿了?”我也火了:“你自己不会找?我切着菜呢看不见?”就这几句话,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谁也没吃好那顿饭。下午,他把车开到一片空地,拿着马扎坐在雨搭下面,点了根烟。我在车里洗碗,听着雨点砸在车顶的声响,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压在了一起。
但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别人眼里的“潇洒”跟实际日子之间那道巨大鸿沟。
到了海南,我们停在一个临海营地。隔壁是一对退休教师夫妇,比我们大几岁,他们车顶装了太阳能板,车里还有洗衣机。女的在车外晾衣服,问我:“你们出来多久了?”我说四十天了。她说:“习惯了吧?”我想了想,说:“还行。”其实我撒谎了。我越来越不习惯。每天晚上躺下,我都在算还有几天回家。想家里那张两米的大床,想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想小区门口早餐店的豆腐脑。但我不能跟老周说。他每天拍视频、剪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每一条底下都有几十个赞。有人评论“这就是我想要的退休生活”,他说什么也要回人家一个笑脸。
直到一个突发事件,我们才彻底停下来。
到了广东阳江附近,老周开始闹肚子。一开始他硬扛,说喝点热水就行。第二天下午,他上厕所都直不起腰。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说房车开到医院停车麻烦。我头一回在他面前发了火。我指着导航说最近医院四公里,你不去我就打120。他大概从没见过我那样,蔫蔫地把车钥匙给了我。
到了医院,急性肠胃炎,输了三瓶液。护士扎针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这么大个子缩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一声不吭。我坐在旁边,握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粗糙、冰凉。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半夜发烧,我们骑着摩托往医院赶,也是我握着他的手。那时候他年轻,腰板挺得笔直,背对着我说“扶好”。现在他躺在塑料椅上,像一只被迫收拢翅膀的鸟。
输完液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我扶他躺下,给他掖好被子。他忽然说:“咱回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闭着眼,又说了一遍:“明天……往回走。”
我问:“不玩了?”
他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钱花得我心里发慌。你跟着我遭罪。”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没开灯。窗外有海浪声,远处有游客的欢笑声。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东西,模模糊糊的。
我说:“行。回。”
他说:“你不怪我?”
我说:“怪你什么?”
他侧过脸,不看我。过了好一阵,才嘿嘿笑了两声,说:“出发那会儿,我觉着咱可牛了。现在觉着,是挺傻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想起出发前,儿子打电话问我们缺不缺钱。他爸说不用。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们注意身体”。当时我听得出来,儿子不太赞成。但他没说出口。就像这一路上,我不赞成老周硬撑,也没说出口一样。我们这代人,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习惯了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独自咽下所有的不顺。
回程的路上,我们改了策略。每天开不超过两百公里,到点就停。不赶路,不拍视频,不记账。遇到好营地就住营地,没有就找个快捷酒店睡一晚。花钱还是花,但心态变了。有一天傍晚停在赣南一个服务区,夕阳特别好,整个停车场都镀了一层金。我们坐在车外的折叠椅上吃盒饭,一人一份十五块的快餐。老周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说:“你尝尝我这个红烧肉,做得还行。”我夹了一块,确实不错。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房车也好,床车也好,跟在家门口晒太阳没本质区别。只要两个人不再较劲,日子就过得下去。
到家那天是个下午。车停回小区,保安过来问:“哟,回来了?玩美了吧?”老周笑着递烟:“美,美得很。”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一瘸一拐上楼——坐久了腿肿,这些天一直这样。进了家门,我第一个动作是换了拖鞋、开了冰箱。冰箱里还有走之前冻的饺子。灶台、沙发、阳台那几盆绿萝还跟走之前一模一样,可就是觉得亲切得不行。那天晚上我睡了十个小时,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中午,楼道里碰见邻居张姐。她拉住我问:房车好不好玩,她也想买一辆跟老伴出去转转。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能玩,但想清楚再买。
“得看你想要的是什么。要是想要舒坦、想要省心、想要每天清清爽爽地吃饭睡觉,那就别去。要是就图个新鲜,能忍得了累、忍得了脏、忍得了跟老伴在几平米里大眼瞪小眼,那可以试试。”
张姐问我:“那你呢?你图什么?”
我笑了笑,没答上来。图什么?图了大半辈子,也没图明白。但跟老周过到这把年纪,我知道一件事:有些事,经历了才知道不值;有些不值,也得自己经历了才能放下。房车还停在楼下,老周说等秋天把贷款提前还一些。我说行。他没问我为什么没反对留着这辆车。我也没告诉他,回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的腰不疼了,腿也轻了——原来那一路的难受,不全是因为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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