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坐上那辆车的时候,女司机正把一只白色茶杯放进车门旁的凹槽里。
她没有急着开车,先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袋。
“后座能放吗?”
“能。”
她说话不快,声音有点沙。车里没有香水味,只有一股洗衣液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旧布袋,边角磨得发白。方向盘旁边压着一本薄薄的本子,封面是蓝色的,像孩子上学用过的作业本。
我报了地址,静安里,六号楼。
她按了确认,车慢慢滑出去。
那天我从婆婆家出来,手里拎着一盒她让我带回来的咸鸭蛋,还有两件洗干净的毛衣。婆婆没有留我吃饭,说锅里炖着汤,阿杰晚点要回来。她把毛衣塞给我时,嘴里还念叨:“你们年轻人别总买新的,这两件没坏。”
我说知道了,笑得挺自然。
门关上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才叫车。
其实我不想回家。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孩子在写作业,阿杰大概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节目。可我手里这两件毛衣像两块没蒸熟的馒头,堵得我不想咽。
车开到一半,女司机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也没看,等红灯时才扫了一眼。
“垃圾短信。”她说。
我嗯了一声。
她把手机扣在一边,又问:“你们小区六号楼,电梯是不是经常停在三楼不动?”
“你去过?”
“接过几次人。三楼那户门口总放一双粉色拖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没接话。
她说:“我记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年纪大了,脑子里净装这种。”
我差点笑出来。
下车的时候,她把车停得离门口还有一段。旁边有人推着小车,她往后让了让。
我扫完车,才发现少了一点。
“师傅,这里不对吧。”
“哦。”她看了看屏幕,“还有二十。”
“嗯。”
她拿起手机,点了两下,没成功。乘客提示那边似乎出了问题。她又点了一遍。
这时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
她把车往前挪了一点。一个男人从路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塑料袋,听见我们说话,回头来了一句:“差这点也要追着人要,开车的就这么缺吗?”
女司机没出声。
我愣了一下。
男人又说:“算了算了,别磨蹭,谁还没点事。”
他说完就走了,像那二十块是他替她做的主。
女司机低头看屏幕,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算了。”她说。
“不是,你没收全。”
“嗯。”
“那就算了?”
她侧过脸,笑了一下:“他赶时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刻我觉得她软,软得有些不合时宜。车里那只白茶杯轻轻晃了晃,杯沿没有磕出一点声音。
她把车开到旁边,才对我说:“你拿好东西,毛衣别压在下面,会皱。”
我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她怎么知道里面是毛衣。
回到家,阿杰果然在看节目,孩子趴在桌上削铅笔,削出来的木屑落了一地。
“怎么这么晚?”阿杰问。
“路上遇到点事。”
“又去你妈那儿了?”
“嗯。”
他没再问,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桌上的橡皮泥缺了一块,孩子说是被同学借走了。我去厨房放毛衣,发现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
我站了会儿,打开水龙头。
手机里跳出那次行程的评价提醒。我盯着女司机的头像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笑,头发在脑后盘得很整齐,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我给了好评。
至于那二十元,我没替她补上。不是舍不得。只是当时没想起来。
02
第二天早上,阿杰找不到自己的灰袜子。
“你昨天不是说放在椅子上吗?”
“你穿走了。”
“没有。”
“那就不知道了。”
我正在给孩子装水果,苹果切得太大,盖子扣不上。我重新拿出来切,阿杰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今天说话有点冲。”
“我哪天不冲。”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去找袜子了。
我们家有一盆绿植放在电视柜旁边,叶子落了一片,孩子说像被谁揪过。我拿纸巾擦桌子,擦到电视柜下面,摸出一枚发夹。那是我半年前买的,买回来就没戴过。
中午我又叫了那位女司机的车。
不是专门找她,平台刚好派到她。我上车时,她正在吃一块没有夹馅的面包,见我坐进来,把面包包好,放到了旁边。
“又是你。”
“你记性挺好。”
“你手里那个袋子我也记得。”
我低头一看,还是婆婆给的毛衣。
她笑了:“这次没压在下面。”
“你管得还挺多。”
“我以前管学生也这样,裤脚歪了都要说。”
“你是老师?”
“以前是。教了好多年,后来不教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用旧的锅。
车里放着很小声的戏曲,听不清唱什么。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你不冷吗?”
“我手脚凉,吹久了不舒服。”
我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只小木盒,里面是几块饼干。盒盖上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鸟。
“你自己做的?”
“我女儿小时候画的。她现在画得比这个好,嫌我还留着。”
“你女儿做什么?”
“在外面上班,忙得很。一个月能见一面就不错了。”
她说这话时没抱怨,手指却把方向盘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我忽然问:“你为什么还开车?”
“家里闲着也闲着。”
“退休了?”
“算是。”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有时候人不能一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想多了,晚上睡不着。”
这句话我听着有点熟。
阿杰也常说,女人在家没事做才容易想多。他说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觉得是在安慰我。我负责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孩子的校服、婆婆的药盒、他父亲那边的生日礼物,落到我手里就自动变成“顺手”。
我说:“你女儿不反对你开车?”
“她反对过。”
“后来呢?”
“后来她也忙。”
她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人。有人从旁边经过,掉了一只手套。她降下车窗提醒,对方没有听见。她把车往前开了几米,下车捡起来,放在路边的栏杆上。
“你还管这个。”
“手套丢一只,另一只也没用了。”
她说完又上车,拿纸巾擦鞋底。刚才下车踩到了一小块泥。
我盯着她的鞋。普通的软底鞋,鞋面没有灰,鞋带结打得很规矩。
“你是不是挺有钱的?”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怎么看出来的?”
“说不上来。”
“我车里连纸巾都是散装的。”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她说话时不抢,别人骂她也不急,车里有茶杯,包里有饼干,鞋子干净,连捡一只手套都像是理所当然。她不像在讨生活,更像是临时来做一件自己不太愿意做、但也不觉得丢人的事。
她把车停到我单位楼下,没马上让我下车。
“你们家是不是有人等你吃饭?”
我笑了:“没有。”
“那你还急着回去?”
“也不是。”
她从小木盒里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咬得很慢。
“家里人说话,有时候不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知道还堵得慌?”
“知道和不堵是两回事。”
她点点头,没有接着劝。
下车前,她忽然说:“你婆婆给你的毛衣,领口是缝过的。”
我低头看纸袋:“你看见了?”
“刚才袋子开了一点。”
“她让我拿回去穿。”
“挺好。旧东西合身。”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她的车慢慢开走。
下午同事小乔问我,最近是不是换了耳钉。
“没有。”
“那你耳朵上怎么有个小红点。”
“可能是头发夹的。”
她笑,说我今天看起来很像个有钱人。
我把咖啡里的搅拌棒折断了,问她中午吃什么。
03
那以后,我连续三天没叫到她的车。
第一天来的司机姓什么我没记住,车里有股葱油饼味。他问我要不要听歌,我说不用,他还是放了。第二天的司机把座椅调得太靠后,我一路弯着腿。第三天来的是个年轻人,车开得很稳,可他一直清嗓子,清得我想下车。
我开始想那位女司机。
想到她说“旧东西合身”,又觉得这有什么好想的。人家不过随口一句。
家里的日子照旧。
婆婆给我发了一个语音,问那两件毛衣穿着合不合身。我没有立刻回。阿杰在客厅问遥控器是不是被我收起来了。我说没收,他说家里东西都找不到。我正在找孩子的剪刀,听完就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这样。”
“哪样?”
“说不清。”
我把剪刀从他脚边捡起来,放到孩子书包旁边。孩子在看一个做木工的小视频,里面的人一直在打磨一块木板,声音沙沙的。我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把木尺,边角裂过,爸爸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想到爸爸,我又想起冰箱里没有鸡蛋。
我问阿杰:“晚上吃面行不行?”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都行。”
“那就面。”
他没说话。
那几天我在心里给女司机列了七个地方,列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第一,她的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广告纸,后座却有一把折叠伞,伞柄朝同一个方向。
第二,她说话很慢,别人插话时,她不抢。
第三,她有茶杯,不是塑料杯。
第四,她的鞋面干净,鞋带打得像是有人专门教过。
第五,她会捡别人掉下来的手套。
第六,她从不在车里大声谈家里的事。
第七,她明明可以追那二十元,最后却只说算了。
这七件事都不值什么,偏偏让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富贵气息。不是穿得贵,车也不新。她好像很早就知道,什么东西值得放在心里,什么东西拿回来也没用。
我把这话说给小乔听。
小乔正在剥橘子,剥得一片皮都没断。
“这也叫富贵气息?”
“那你说叫什么。”
“叫不爱计较。”
“那不就是吃亏。”
“也可能她没空计较。”
我没说话。
小乔把一瓣橘子递给我:“吃不吃?”
“不吃。”
“你不吃我放这儿了。”
她把橘子放在我桌上,自己转身去接水。办公室的打印机突然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空白纸。负责打印的人骂了一句,又按了回去。
晚上回家,阿杰问:“你是不是专门又坐那个人的车?”
“谁?”
“那个女司机。”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上看见的。”
“我没有专门找。”
“我也没说你专门找。”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我去厨房洗杯子。杯子其实已经洗过了,我又挤了一点洗涤液,手指在杯口转来转去。
阿杰靠在门框上:“妈说毛衣你没穿。”
“我穿了。”
“她说你拍照的时候没穿。”
“她还管我拍什么?”
“她就是问问。”
“你们一家人说话,怎么都像在查岗。”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天也问你有没有空,说周末包饺子。”
我把水龙头关了。
“你去吧。”
“她想让你也去。”
“我去不去都一样。”
“你别这样。”
“我哪样?”
厨房里那只旧抽油烟机发出嗡嗡声,像有人在隔壁念叨。阿杰拿起桌上的葱,发现葱叶已经蔫了,问我还能不能吃。
我说:“能,炒熟就行。”
第二天,我在小区门口又碰见那位女司机。
她没开车,穿一件米色外套,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脚。
“毛衣穿上了,鞋没换。”
“你怎么知道我穿没穿。”
“你今天走路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觉得她说得不对。我的鞋跟确实有点松,走一步响一下。
她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
“你婆婆包饺子,你去不去?”
我抬头:“你认识我婆婆?”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完全到眼睛里。
“见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末别空手去,带点葱。”
我站在原地,没问她为什么知道。
小区门口的报刊亭换了一个蓝色遮雨棚,边上放着一只坏掉的塑料凳。保安在吃烤红薯,剥皮剥得满手都是。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不吃红薯皮,后来孩子也不吃。这个念头只停了几秒。
我回家拿了葱。
04
周末包饺子的人很多。
婆婆把面板擦了三遍,还是嫌上面有面粉。阿杰在一旁剁馅,剁得不均匀,一半成泥,一半还是大块。他父亲坐在窗边剥蒜,剥一瓣,停一下,像在数数。
我带去的葱被婆婆接过去。
“怎么才买这一点?”
“够用。”
“阿杰他爸喜欢蘸葱。”
“那再切一点。”
我拿刀切葱,刀刃碰在案板上,声音不大。婆婆在旁边把饺子皮分成一摞一摞,分得很齐。她的手背有几条浅浅的青筋,指甲缝里还留着面粉。
“那天送你回来的女司机,你认识?”我问。
婆婆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
“哪个女司机?”
“开车挺干净的,耳朵上有珍珠耳钉。”
“现在开车的女的多了。”
“她说以前教过学生。”
“哦。”
“她还认识你。”
婆婆把饺子皮放在桌上,摸了摸边缘。
“她说见过你?”
“她说很早以前见过。”
“那就是见过。”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菜市场今天没有芹菜。
阿杰抬头:“妈,你认识周岚?”
婆婆看了他一眼:“你也认识?”
“她以前给我补过课。”
我手里的葱刀歪了一下,差点切到指甲。
“你知道她开车?”
“知道啊。她以前住过我们学校旁边。”
“你怎么没说过?”
“你也没问。”
阿杰说完又低头剁馅,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多让人堵。他剁了一会儿,忽然问:“葱是不是放多了?”
婆婆说:“多一点香。”
我继续切葱。
周岚这个名字落在桌面上,谁都没急着捡。
婆婆后来才说:“她家里有个女儿,孩子小时候不太好带。她丈夫常年在外面,她一个人教书,晚上还要去接孩子。她那阵子脾气不好,谁劝都不听。后来女儿去了外地,她也就退了。”
“她为什么开车?”
“她喜欢坐在车里。”
“这也算理由?”
“人家自己的事。”
婆婆把馅料拌匀,忽然说:“她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差。”
我没说话。
“后来也没怎么样,东西该有的都有。就是家里人多,事情多,慢慢就散了。”
婆婆说这话时,手指沾着馅,往围裙上擦了一下。她的围裙是旧花布,腰上有一块油点,怎么洗都没掉。
我问:“你们很熟?”
“算不上。”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这孩子,包饺子还查户口。”
她笑了一下,继续捏边。
我把切好的葱推过去,去洗手。洗了两遍,手上还是有葱味。我拿起厨房旁边的抹布开始擦桌子,桌面已经很干净。擦到第三遍,婆婆说:“别擦了,越擦越花。”
“有面粉。”
“哪儿有。”
“这儿。”
我指给她看,其实只是木头上的一条浅纹。
阿杰在旁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没有。”
“那你别把桌子擦坏。”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
婆婆忽然问:“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二十块的事?”
我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她嘴快,见到熟人就说。”
“她不是没说。”
“那就是别人告诉她的。”
“谁?”
婆婆没回答,低头继续包饺子。
“人家那天差二十,没收。”
“她心里有数。”
“被人那样说,她也不吭声。”
“她不爱吭声。”
“你们都说她不爱吭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追问。桌上有一只装醋的小碟,边缘缺了一个口。我盯着那个缺口看,想起家里那套餐具也是婆婆给的,盘子缺口都不一样。阿杰小时候摔坏的,他一直不承认,说是猫碰的。可婆婆那时家里没有猫。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遍,孩子都没动。
我又拿起抹布擦桌子。
婆婆看着我,忽然说:“你别把她想得太好。她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她开车的时候,专挑离女儿住的地方近的路线。绕一点也去。她说顺路,其实不是。”
“她女儿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的,有什么要紧。”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去看?”
婆婆捏饺子的手慢了下来。
“她女儿不喜欢她总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
阿杰把一个饺子捏破了,馅从皮里露出来。他拿手指按住,越按越大。
“这个怎么办?”
婆婆说:“放一边,自己家吃。”
我低头看着那个破掉的饺子,忽然问:“她以前给你们家帮过忙?”
婆婆说:“都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有点疲惫。我没再问。锅里水开了,蒸气往上冒,阿杰把破饺子放在一旁的小盘里,没扔。
我坐下来包饺子,包了三个,第三个又露馅。
“你这个也是自己家吃。”婆婆说。
我点头。
那顿饭吃得不算差。阿杰父亲蘸醋时把蒜掉在桌上,捡起来又放回碟子。孩子嫌饺子烫,拿筷子戳破了两个。婆婆说他别浪费,过了会儿又把自己碗里的皮夹给他。
我夹了一个完整的,没吃,放凉了才咬。
心里一直有个地方不肯安静,像洗完的碗明明干了,还要用手再摸一遍。
05
过了半个月,我在一家茶馆门口看见周岚。
那家店不大,门边摆着两个灰色花盆,其中一个花盆里只有土,连叶子都没有。店里人不多,她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三只茶杯。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先看到了我。
“来坐。”
“你不是住这附近?”
“我女儿住附近。”
她说完,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杯不是她车里那只白色的,杯沿画着一圈很细的蓝线。她手边放着一本旧本子,翻开时里面夹着几张孩子画的小人,胳膊腿都画得很长。
“你女儿在这里?”
“今天不在。”
“那你来干什么?”
“坐一会儿。”
“她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低头吹茶,吹了两下,忽然把茶杯推远。
“烫。”
“你不是经常喝茶?”
“经常喝也会烫。”
这句话说得有点孩子气。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拿起一块小点心,掰成两半,一半放到我面前。
“你婆婆身体还好?”
“挺好。”
“她包饺子还是不放姜?”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从前也不放。说姜味抢。”
“你们到底有多熟?”
周岚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桌上的小勺,在杯子里搅了两圈。茶已经没有需要搅的东西了。
“你婆婆年轻时,在学校门口摆过摊。”
“她没说过。”
“她什么都不爱说。”
“那你说。”
“说什么。”
“你们以前的事。”
她看了看我,眼神没有躲开,手却把旧本子合上了。
“她那时候帮过我。”
“怎么帮的?”
“孩子放学没人接,她替我接过几次。后来我女儿发烧,她陪我去找地方休息。她不太会安慰人,只会把水杯往我手边推。”
我想到婆婆家那只缺口的小碟。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她为什么知道你女儿的事?”
“女人坐在一起,吃几顿饭,就知道了。”
她说得像是在说谁家的葱长得不好。
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旁问有没有热水。店员说有,他又问能不能借个杯子。周岚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
男人道了谢,拿着杯子走了。
我看着她:“你不介意?”
“杯子洗一下就行。”
“你什么都不介意。”
“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我介意的事情多了。只是介意也不能都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说给杯子听。
我低头喝茶,烫得舌头发麻。
“那天那二十块,你为什么不收?”
“我后来收到了。”
“什么?”
“平台补了。”
“哦。”
“你那天想替我补?”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说:“不用。你家里还有孩子。”
“你怎么知道?”
“你带着儿童水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包侧。那里确实挂着一个旧水壶,是孩子小时候用的,早就不用了。我一直懒得取下来。
她又说:“你脸上有饺子馅。”
“哪儿?”
“没有了。”
我拿纸巾擦了半天,才想起她是逗我。
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浅窝,很快又没了。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你女儿电话?”我问。
她握住茶杯,没有喝。
“她打过?”
“你手机响了。”
“不是她。”
“你看都没看。”
“有时候看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喜欢你过去?”
“她有她的日子。”
“你想她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去?”
“去了她也要招待我。她累。”
我看着她。
她在桌下把鞋尖往后收了收。那双鞋跟车里见过的一样,鞋面有一点灰。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用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你女儿是不是觉得你开车很体面?”我问。
“她觉得开车不丢人。”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坐在车里,不用跟谁解释。”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起来麻烦。”
她的手机响了,这次她看了一眼。
“你女儿?”
“嗯。”
“接吧。”
“她问我晚上吃什么。”
“你不接?”
“我已经吃过了。”
“她可能只是想问你。”
“她问的是吃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喂。”
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我在外面。没事,你别过来。你吃你的,别等我……我不是生气。那个汤别放太多盐。”
她说了几句,挂断。
我没有问她们吵没吵架。她也没解释。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块折好的布,擦茶杯底部。擦得很仔细,杯底明明没有水。
离开茶馆时,她把那本旧本子塞进包里,动作快了一下,夹在里面的画掉出一张。
我弯腰捡起来。
画上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旁边画着一辆车。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钥匙,钥匙上写着几个歪歪的字:妈妈的房子。
我把画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塞进本子里。
“孩子小时候画的。”
“她画的是你?”
“不是。”
“那是谁?”
“她自己。”
她说完就先走了。
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她说过的第七件事。她不是不计较。她只是把那些能要回来的东西,分清楚了;把那些要回来也会让人难堪的东西,放在一边。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被门外的电动车喇叭声撞散了。
晚上回家,阿杰正在把一盆绿植往窗边挪。
“妈说让你明天过去拿腌菜。”
“她没给我打电话。”
“让我告诉你。”
“你不能让她自己说?”
“她说你忙。”
我把包放下。
“我不忙。”
“那明天去拿?”
“你去。”
“她是给你的。”
“我不要。”
阿杰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他把那盆绿植挪回原处,叶子碰到了窗帘,窗帘上沾了一点灰。
我去厨房把饭热了一遍。
热完,阿杰问:“你见到周岚了?”
“见到了。”
“她还记得我小时候。”
“她给你补过课?”
“嗯。她那时候很凶,我有一道题不会,她让我站着算了半天。”
“你怎么没说。”
“你又没问。”
他总是这句。
我端着碗,突然觉得这句话也不能算错。家里没有谁专门藏着什么,大家只是把该说的话放在心里,等别人问。别人不问,就过去了。
阿杰把一双筷子递给我,递到一半停了停,换了双新的。
“这双干净。”
“刚才那双也干净。”
“我知道。”
他说着,把原来的筷子放回筷筒,筷尖朝上,歪了一根。
06
后来我又坐过几次周岚的车。
她有时开得很慢,有时一上车就忘了关车门提示音。她还是会把茶杯放在门边,还是会在红灯时擦方向盘。那只白色茶杯的杯柄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她说是女儿小时候摔的,修过一次,还能用。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用新的?”
“新的不顺手。”
她说完,车里响起一声提示音。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车门没关严。
“你看,年纪大了,老忘事。”
我说:“你还没老。”
“那就是车老。”
她把车停稳,下去关门。回来后,她从后座拿了一把折叠伞,塞进旁边的袋子里。
我这次才看清,那不是她的伞。伞柄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她看见我在看,顺手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放进了车门储物格。
“你女儿的?”
“不是。”
“学生?”
“以前的学生。”
她没再说。
周末婆婆又叫我去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阿杰说:“妈包了你爱吃的菜。”
我说:“我什么时候爱吃那个。”
“你以前吃得挺多。”
“以前是以前。”
“那你去不去?”
我正在给孩子找校服上的扣子,找了半天,发现扣子就在手心里。孩子站在旁边催我,说同学都不穿带花边的袜子。我问他花边怎么了,他说看起来像女孩子。我说你小时候还穿过,他说不记得。
这些话说完,我就去了。
婆婆做的是炖白菜,不是我爱吃的。桌上多放了一只小碗,里面是切好的葱。
“给你蘸着吃。”她说。
“我不蘸。”
“你以前蘸。”
“以前是以前。”
她看我一眼,把小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周岚最近还开车?”
“你问她干什么?”
“她女儿前几天来过。”
“来你这儿?”
“顺路。”
“她女儿认识你?”
“认识。”
婆婆夹了一块白菜,放进自己碗里,没再说。
阿杰的父亲在旁边说:“那个孩子小时候可爱哭了,见到人就躲。”
婆婆接话:“现在长大了,话也少。”
我问:“她们关系不好吗?”
婆婆说:“哪有那么多好不好。忙呗。”
她说得和周岚一样。
我吃了两口白菜,没觉得味道有什么特别。锅里的汤溅在桌布上,婆婆用筷子夹了块纸巾去擦,擦了几下,纸巾粘在桌布上。她轻轻抠下来,换了另一块。
“你和阿杰最近是不是又拌嘴了?”她问。
“没有。”
“你别什么都憋着。”
“我没憋。”
“你脸上写着呢。”
我摸了摸脸。
阿杰在旁边笑:“她最近连桌子都擦三遍。”
“你还说。”
“我说什么了。”
婆婆看了看我,没有继续问。她把那盘炖白菜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低下来。
“他有时候反应慢,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他不是慢,他是觉得不用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让他说。”
“我说了。”
“他没说?”
“他说了。”
“说什么?”
我想了想,竟然想不起阿杰最近认真说过什么。不是没有,都是袜子、遥控器、吃面、孩子作业。
婆婆把筷子放下。
“他小时候也这样。心里有事,嘴上只会问吃什么。”
阿杰抬头:“妈,你说我什么呢?”
“说你像你爸。”
阿杰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问汤里是不是放了胡椒。
没人理他。
回去的路上,阿杰提着婆婆给的腌菜,袋子底部渗出一点水。他走得很小心,隔一会儿就换一只手。
“妈是不是跟周岚很熟?”我问。
“应该吧。”
“你什么都应该。”
“她们以前认识。”
“认识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你小时候周岚给你补课,你也不知道?”
“我那时只想早点回家看电视。”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该笑。
到楼下时,他忽然说:“我妈让我问你,周岚是不是还缺人拼车。”
“她想坐她的车?”
“她说下次去你那边,想让周岚顺路捎她。”
“她们不是认识吗?”
“认识归认识。”
我没答。
晚上,周岚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在家。
“怎么了?”
“你婆婆把一个茶杯落我车上了。”
“她今天没坐你的车。”
“不是今天。”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她说完停了一下,又问:“她是不是把一只蓝边的杯子给过你?”
我看向厨房。婆婆给我们的茶具一直放在最上面的柜子里,平时很少用。我搬来小凳子,把门打开,里面有四只白杯子,三只蓝边杯子,还有一个缺口很小的杯盖。
“有。”
“她以前说要给我一只。”
“你没拿?”
“拿了。”
“那怎么在我家?”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周岚说:“可能她后来又拿回去了。”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她又问:“你婆婆最近还擦桌子吗?”
我愣住。
“她一直擦。”
“她年轻时也这样。家里来客人,桌子能擦到发亮。其实桌面已经干净了,她就是觉得还差一点。”
我没有说话。
“你也这样?”她问。
“我没有。”
“哦。”
她没有拆穿我。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像锅盖没盖严。
“周岚。”
“嗯。”
“那个乘客后来有没有把二十块给你?”
“给了。”
“什么时候?”
“第二天。”
“他有没有道歉?”
“没有。”
“那你还说算了。”
“我当时说的是算了,后来又收了。”
她说得很平,好像这两句话并不矛盾。
“你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吃亏?”
“会啊。”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没事?”
“谁规定看起来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她停了停。
“你别学我。”
“我没学你。”
“你连不想吃饭的样子都跟你婆婆一样。”
我没有接这句话。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阿杰在外面问我电话打完没有,说孩子要找剪刀。我说不知道,他说就在抽屉里。我说抽屉我找过了。他说那就再找一遍。
周岚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去找吧。”
“嗯。”
“你婆婆下次要坐我的车,我不接她。”
“为什么?”
“她上车就要说我开得慢。”
“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接?”
“我今天不想听。”
我也笑了。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抽屉。里面有胶带、旧纽扣、两支没水的笔,还有孩子小时候用过的剪刀。阿杰说得没错。
我把剪刀拿出去,孩子接过去,跑到桌边剪纸。
阿杰站在厨房门口,问:“周岚说什么?”
“说你妈下次坐车,她不接。”
“为什么?”
“嫌你妈说她开得慢。”
阿杰想了想:“我妈确实会说。”
“你不替她解释一下?”
“她俩自己说去。”
他把腌菜袋子提到阳台,弯腰找地方放。袋子碰到了那盆绿植,落下一片叶子。
他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没有扔。
我去洗碗,洗到第二只时,阿杰在外面喊:“你明天还坐她的车吗?”
“看派单。”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那只杯子,真是我妈的吗?”
“我不知道。”
“那你问她。”
“你自己不会问?”
“我问了她也不说。”
“那就别问。”
他没再吭声。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架子里,发现杯底还有一点水,拿布擦了擦。厨房的灯亮得有些白,阿杰在客厅换台,孩子剪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把布搭在水池边,走出去。
阿杰把那袋腌菜往里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