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国二手车累计交易量首次突破2000万辆,达到2010.8万辆,创下历史新高。同一时间,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调研却显示,2025年上半年亏损的二手车企业比例攀升至73.6%。交易量在涨,车商在亏;盘子在做大,利润在蒸发。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指向的并不是一个短期的周期波动,而是一个更根本的变化:我们手里那台车的“退出价格”,正在被一套新的变量重新定价。
过去谈保值率,聊的是品牌口碑、机械可靠性、里程和车况。今天再拿这套框架去估一台车的残值,已经不够用了。价格战在从上方压天花板,排放政策在从下方抽走使用价值,技术迭代在从侧面加速旧硬件的贬值,而品牌本身的存续与否,甚至可能让残值直接归零。这几股力量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是一个系统性的残值收缩,而不是某一款车、某一个品牌的孤立问题。
先看最直接的那一层:新车价格对二手车定价体系的冲击。
二手车商传统的估价逻辑,是以新车指导价为锚,按年份和车况做折价。这套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新车终端成交价相对稳定。2025年的市场把这个前提拆掉了。乘联会统计显示,1至9月共有148款车型参与降价,新能源车降价力度算术平均达到2.1万元,降幅10.8%;常规燃油车降价力度算术平均1.4万元,降幅8.4%。新车价格一降再降,二手车的价格天花板就被持续往下拽。天天拍车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二手车成交均价同比下降近11%。更极端的表述来自行业一线:大量二手车出现了“收车价高于新车促销价”的倒挂,81.9%的经销商存在不同程度的价格倒挂,51.5%的倒挂幅度在15%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买车时支付的那笔钱里,有相当一部分并不是在为“使用价值”买单,而是在为一个不断下移的价格锚点买单。新车每一次官降或终端放价,都会同步改写同款二手车在市场上的定价基准。车商不是不愿意收车,是不敢按昨天的价格收——今天收进来,明天新车再放一轮价,库存就直接变成亏损。
如果价格战是“快变量”,排放政策对残值的影响则是“慢变量”,但它作用得更深、更不可逆。
国七排放标准的推进节奏已经比较清晰。生态环境部在2025年2月就《轻型汽车污染物排放限值及测量方法(中国第七阶段)》公开征求意见,其中提到的实施时间节点指向2027年7月1日。更值得关注的是路权层面的变化。全国已有17个省市实施国七试点阶段的限行升级措施,北京、深圳、杭州等城市明确规定工作日高峰时段国五及以下排放标准燃油车禁止进入核心城区。行业数据显示,国四及以下车辆残值基本趋近于零,国五车型转手难度大幅增加,国六车虽然不会快速退市,但保值率会逐步下滑,慢慢成为市场中的过渡车型。
政策管的不是“车能不能开”,管的是“车能在哪里开、以什么成本开”。对于一台还处在正常使用寿命中期的车来说,核心城区路权的收窄,直接压缩的是它在二手买家眼中的使用场景。一台车在物理上还能跑十年,但在特定城市的高峰时段已经不被允许进入最有价值的通行区域——这个落差,最终会体现在收车报价上,而不是在仪表盘上。
但真正让残值逻辑发生质变的,还不是燃油车面临的排放压力,而是新能源车身上那条陡峭的“技术折旧曲线”。
中汽数研发布的2026年2月数据显示,新能源车三年车龄的保值率整体普遍低于70%。纯电领域三年保值率最高的特斯拉Model X为61.7%,自主品牌中表现较好的极氪009和阿维塔12分别为54.1%和52.9%。而一年期的情况看起来要体面得多:问界M9纯电版82.1%,极氪009为81.6%,理想MEGA为80.8%。一年和三年之间的落差,暴露的正是技术迭代的速度。三年前续航500公里的车型在今天已属入门水平,三年前的智能座舱在今天看来已经是另一个世代的产品。
更关键的一步正在逼近。吉利的目标是2027年全固态电池实现小批量产业化、整车示范运营车辆达到1000台;奇瑞计划2027年正式启动全固态电池装车示范工作;东风新一代固态电池计划2026年下半年量产装车。固态电池一旦进入小批量装车阶段,当前在售的液态锂电池车型在二手市场上的技术站位就会发生位移——不是这些车不能用了,而是它们所搭载的核心技术,在买家的估值框架里会被迅速归入“上一代”。技术迭代本身是好事,但技术迭代的成本,有相当一部分会由持有旧技术产品的车主来承担。
软件层面也在制造新的折旧维度。部分品牌将智驾服务与车主账号绑定而非车辆VIN码,车辆转手后付费订阅功能可能无法继承,新车主需要重新购买服务包。早期智能车型搭载的计算平台算力有限,难以通过OTA支持最新功能,硬件架构的“不可升级性”正在成为残值评估中一个越来越重的权重。一台车的价值不再只取决于钣金和发动机,还取决于它的芯片够不够新、传感器方案能不能跟上下一版软件。而芯片和传感器的迭代节奏,远比车身和底盘要快。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变量,正在把“保值率”这个词本身变成一个有条件成立的概念:品牌能不能活下来。
截至2026年5月,至少有23家中国新能源汽车制造商破产、清算或停止运营,涉及超过85万辆已售车辆。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2025年6月进入破产重整后,有车主14万元购入的车辆二手残值不足5万元,亏损近70%。威马、高合、极越等品牌的车主面临的是同一个结构性问题:车企不在了,售后和质保的承诺失去了履约主体,二手车商对这类车的定价逻辑从“折价”变成了“能不能找到人接手”。
以前评估一台车的残值,默认前提是品牌会一直在、配件会一直有、软件会一直更新。这个前提在燃油车时代几乎是常识,但在智能电动车时代,它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单独定价的风险项。品牌存续力本身就是残值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底层的那一部分。
在这个整体下行的图景里,有没有反例?有,但反例恰恰证明了规则的变化,而不是否定了规则。
换电模式是一个值得认真看的结构性例外。蔚来ES6的一年保值率达到74.5%,在纯电中型SUV中排名领先。它的逻辑不在于品牌溢价,而在于车电分离改变了折旧的载体:电池不属于车身,衰减风险由换电体系承担,买家评估的是一台“不带电池衰减不确定性”的车身。这是用商业模式设计对冲技术折旧的一个样本。但需要注意,换电模式对残值的支撑是有条件的——它依赖于换电网络的密度、电池标准的统一性以及运营体系的可持续性。它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它不是普适的解。
反过来看,保值率榜单头部那些一年期数据亮眼的车型,也需要放在长周期里审视。小米SU7一年保值率86.05%的表现确实突出,但一年期的数据反映的是供需关系和品牌热度的短期定价,三年期的数据才更接近一台车在正常使用周期结束时的退出价格。用一年期数据去推导“这台车很保值”的结论,和用三年期数据去判断一台车的长期残值,是两件不同的事。
把这些线索收拢到一起,结论并不复杂,但需要被认真对待:未来一台车“难卖”,不是因为车本身变差了,而是因为给这台车定价的坐标系变了。价格战决定了天花板在哪,排放和路权政策决定了使用价值的下限在哪,技术迭代决定了旧硬件被市场重新归类的速度有多快,品牌存续力决定了残值有没有一个可以成立的底盘。这四个变量中的任何一个单独作用,都还可以用“市场波动”来解释;但它们同时、同向地作用于同一台车的时候,结果就是一个系统性的残值重估。
对于手中有车、或者即将买车的消费者来说,可以操作的逻辑有几条。如果持有的是国五及以下排放标准的燃油车,且在限行城市,旧车残值处于快速下行通道,而新车端的降价幅度在部分情况下反而收窄了净置换成本,置换的窗口需要结合所在城市的具体政策来算,而不是等“再开两年看看”。如果考虑新能源车,品牌的技术迭代节奏和存续能力应该被放在和续航、配置同等重要的位置去评估——买一台处于技术平台生命周期末端的车,省下的购车款很可能在卖出时被折旧吃掉。换电体系提供的车电分离方案,至少在当前阶段,为对冲电池技术迭代风险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路径,但它适合的是对补能网络有实际接入条件的用户,而不是一个可以无条件套用的公式。
车终究是消费品,不是投资品。但“消费品”和“消费品”之间也有区别:有的消费品在退出时还能收回相当比例的成本,有的消费品在退出时几乎只剩使用价值本身。未来几年,这个区别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回避。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不是对二手车市场感到悲观,而是承认一件事:买车时需要看的,不再只是这台车今天能给你什么,还包括三年后、五年后,市场还愿不愿意为它身上的那些东西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