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掩着，床边的监护仪屏幕跳着绿光。那台车还停在车行门口，崭新的漆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提车那天发的朋友圈还在，配文是“真男人一步到位”，底下几个朋友点了赞。第二天人就在ICU了，车行的销售后来跟我说，那台600cc是当天下午送的货。
车行老周蹲在门口擦一台125的化油器，汽油味混着柏油路被太阳晒出的焦味。他手上没停，嘴里嘟囔了句：“你说这些人，驾照拿了一礼拜就敢上大排量。”
老周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事比事故科还全。他说骑摩托车这事，跟胆量没多大关系，跟车贵不贵更没关系。有人骑了二十年就擦破过一次皮，有人第二天就进了ICU。区别不在命，在习惯。
前些时候有个小伙子来店里，要换400cc，说250不够猛。老周没接话，指了指墙上挂的那排头盔：“先把这个买了，认证全盔，别买那种两百块的装饰品。”小伙子嫌热，说就骑两公里，不用那么讲究。老周把头盔摘下来递过去：“柏油路不会因为你帅就软一点。”
护具这东西，摔车从来不预约。膝盖上的皮磨掉了还能长，骨头碎了可就难说了。
店里那台老款的125，是早年间收的二手车。老周时不时骑它出去转一圈，回来就蹲在门口擦链条。链条松紧他用手一拨就能感觉出来，太紧了费发动机，太松了容易掉链子。他说车会说话，出事之前它通常先给你暗示，胎压不对、刹车变软、灯光不亮，都是它在跟你喊话。
可惜大多数人听不懂。
上个月来了个小伙子，车把歪了，问他是不是摔过。他摆手说没有，就是停路边被人碰倒了。老周没再多问，拿扳手给他调正了，临走说了句：“路上骑车，默认别人都看不见你。”小伙子听得一愣。
老周说新手最大的错觉，就是“他应该看见我”。实际开车的人不是在玩手机，就是被A柱挡着视线，电动车从旁边窜出来、车门突然开、对向来车掉头，这些不是倒霉，是日常。你停车靠边，得防着有人开门杀；过路口减速，得防着鬼探头。把最坏的情况当必然，才能好好回家。
刹车片是他擦得最多的东西。老周说摩托车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制动力在前轮，但“捏前刹会翻车”这句话坑了多少人。入弯捏死前刹会翻，车身没摆正猛刹会翻，慌乱中一把到底会翻——翻车的从来不是前刹，是乱捏的那只手。前后刹配合，由轻到重渐进发力，有ABS的车就更别怕，车身摆正了大胆刹。
当年有个常来店里的老哥，骑的是一台老款250，跑了十几万公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过弯不是掰车把掰出来的，是眼睛带出来的。你盯护栏就撞护栏，盯树就撞树，眼睛锁死出弯方向，车自己就出去了。那年他在山路上摔过一次，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我问老周，他职业生涯里最怕什么。他想了想，说最怕的是不说一声就来的人——对向越线借道超车的大车，那种根本来不及反应，全凭运气。
油渍沾在指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老周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说骑车这事，最牛的安全配置不是ABS也不是TCS，是右手。油门拧下去爽的是三秒，收不回来可能是一辈子。
车库门口那台600cc还停着，车主从ICU转出来后被家里人送回老家了，车一直没来取。老周隔几天会去挪一下位置，用旧车衣把它盖好。
他说等车主好了来拿车的那天，打算送他一句话：人车分离不可耻，断腿才可耻。车修得好，人修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