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弟弟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久违的热乎劲儿:“姐,我想考驾照,报名费四千块,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等我考出来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
我犹豫了三秒。四千块,是我在超市理货半个月的工资。可想到他今年都二十四了,总算愿意学点本事,当姐姐的哪能不拉一把?当天下午我就把钱转了过去。
三个月后,驾校教练打电话问我:“你弟还来不来考科目一?再不来档案要过期了。”
我愣住了。四千块的报名费,他连科目一都没考。钱呢?我查了查他的游戏账号,新皮肤、新装备,光一个虚拟翅膀就花了八百多。
我去驾校把费退了,三千八,扣了两百手续费。当天晚上弟弟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一句:“你凭什么退我的钱?那钱是我的!”
“钱是我给的,你拿去买游戏装备,我退回来有什么问题?”
“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你这不是打我脸吗?我同学都知道我要考驾照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这二十多年的姐弟情分,好像还不如他那套游戏装备值钱。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当晚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凉了半截……
01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小峰说你把他的钱退了,他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姐姐看不起他,连四千块都不肯给他花。闺女,你弟从小脸皮薄,你这么搞,他以后在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我听着我妈的哭声,手里攥着那张驾校退费的收据,收据边角被我捏出了汗印。四千块是我在“惠佳超市”理货、每个月两千八的工资里攒出来的,三个月前弟弟打电话来时,我刚交完房租,卡里只剩六千出头。
“妈,钱是我给的不假,可他说是考驾照用的。三个月了,科目一都没考,钱全买了游戏装备。我去驾校问过,人家说他连体检都没去。”
“那你也该跟他商量啊!他一个大男孩,你直接去驾校退钱,这不是打他脸吗?你让他在朋友面前怎么做人?”
我深吸一口气。我妈从来都是这样,弟弟做什么都有道理。小时候他偷我攒的零花钱买卡片,我妈说“你是姐姐,让着点”;他初中打架被叫家长,我妈说“男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他中专没读完就退学,我妈说“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可这次不一样。四千块,我站了半个月理货台,腰都直不起来。
“妈,钱我退回来了,三千八。那两百手续费算我倒霉。这钱我不会再给他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他是你亲弟弟,四千块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我拿得出来,但我不欠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不给是吧?行,那以后你也别叫我妈了。你弟说得对,你就是看不起我们老陈家。”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隔壁炒菜的油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理货理出来的茧子还在指根处泛着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我爸话少,开口就一句:“你妈气得不轻。小峰那四千块,你要是不想给,就算了。但你得回来一趟,当面跟他说清楚。”
“爸,我——”
“回来吧。你弟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我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断绝关系?就因为我退了他买游戏装备的钱?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翻出弟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全是游戏截图,配文是“新装备到手,感谢老姐赞助”。照片里他的游戏角色背后长着一对流光溢彩的翅膀,底下评论区他的朋友起哄:“峰哥大气!”“这翅膀得小一千吧?”“富婆姐姐还缺弟弟吗?”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原来在他朋友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
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第一笔账。从五年前他第一次找我借钱买手机开始,到上个月他说要交房租、我转给他一千五,一笔一笔,连时间带金额,全都列出来。不算不知道,五年里我给他转了将近三万块。
三年前他说要学理发,找我借了两千买工具,工具买回来用了一次就扔在角落积灰。两年前他说朋友介绍他去外地打工,找我借了路费,去了半个月就跑回来说太累。一年前他说要摆摊卖小吃,借了三千买推车和食材,推车在楼下放了半年,最后当废铁卖了。
每笔钱都不大,三千两千的,我妈每次都说“你弟会还的”。可五年了,一分钱没见着。这些钱都去了哪儿?我心里大概有数,只是从来不敢细想。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上回县城的大巴。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是去把账算清楚的。
到家的时候,弟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见我进门,他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睛肿着,看了我一眼又转身进去了。我爸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朝我点了点头。
“小峰。”我把包放在桌上,“我们聊聊。”
“聊什么?钱你不是退了吗?我的脸也丢尽了,你还想怎样?”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那四千块是我给你考驾照的,不是给你买游戏装备的。你没去考,我把钱退回来,有什么问题?”
“你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怎么花是我的事!”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理直气壮的表情,“再说了,我花的是我姐的钱,又不是偷的抢的,你至于闹到驾校去吗?我朋友都在那个驾校,你让我以后怎么去?”
“你还打算去吗?三个月了,科目一都没考。”
“我这不是在准备嘛!打游戏怎么了?打游戏能赚钱你知道吗?我以后当主播,一个月赚的比你一年都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羽绒服、用着我前年给他换的手机、连现在坐的沙发都是我打工第一年攒钱给家里换的弟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小峰,你今年二十四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二十四的时候,已经在超市理了三年货。你算算,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了多少?”
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账单,一张A4纸,密密麻麻记了几十行。我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他扫了一眼,猛地站起来:“陈雨欣你疯了吧?你记这些?你是我姐还是我债主?”
“我是你姐,所以我才忍了五年。但我今天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抓起那张账单就要撕,被我按住了手。
“妈,你让他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五万块,我给了他五万块。他给我买过什么?哪怕是一双袜子?”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弟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半天憋出一句:“那钱……那钱都是妈让我找你要的!”
我愣住了。
我妈别过脸去,不敢看我。
我爸在阳台掐灭了烟,重重叹了口气。
“姐,”弟弟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哭腔,“那钱……那钱我真不是故意不还的。我……我被人骗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人?骗你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妈在旁边抹眼泪:“闺女,你别逼他了,他——”
“妈!”我打断她,“你到底知道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弟弟重新坐回沙发,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姐,那钱……我借给赵明远了。他说他有个项目,稳赚不赔,结果人跑了。”
赵明远。他那个中专同学,去年过年还来家里吃过饭,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多少?”
“……三万。”
“你哪来三万?”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从网上借的。”
我妈“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爸在阳台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三万块网贷,加上我给他的五万,八万块。就为了一个所谓的“稳赚不赔”的项目。
“那个项目是什么?”
弟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是炒虚拟币。”
02
赵明远跑了。
弟弟说,三个月前赵明远找到他,说有个内部渠道炒虚拟币,投三万一个月翻倍。弟弟手里没钱,赵明远就教他从三个网贷平台借,说赚了钱立马还上,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他投了十万,已经赚了六万了。还给我看了截图……”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开始不信,他就请我吃饭,带我去见他的‘团队’,好几个人都说赚了钱。我……我就心动了。”
我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杀猪盘。典型的杀猪盘。那些所谓的“团队”,全是托。
“钱转过去之后呢?”
“他让我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问他,他说行情不好,再等等。又过了一个月,他电话就打不通了。我去他家找,他老婆说他半个月没回家了,也在找他。”
我妈哭得喘不上气,一边哭一边拍大腿:“三万块啊!还要还利息!这可怎么办啊!”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脸色铁青:“报警了吗?”
弟弟摇头:“不敢报。赵明远说这个事不能让人知道,说平台是海外的,报警没用,还会把我自己搭进去。”
“放屁!”我爸难得骂了脏话,“他就是吓唬你!”
我掏出手机:“现在报。我陪你去。”
弟弟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恐惧:“不行!姐,那些网贷的利息还在滚,要是报警被他们知道了——”
“他们是谁?赵明远都跑了,还有谁?”
弟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神躲闪,明显还有事瞒着我。
“小峰。”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他抠着沙发扶手,指甲在上面划出浅浅的印子。我妈在旁边抽抽噎噎地说:“闺女,你别逼他了,他够难受的了……”
“妈!”我转头看她,“他现在欠着三万网贷,我给他的五万也没了。如果还有别的事,你不让我问清楚,是想看他被逼死吗?”
我妈不说话了。
弟弟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赵明远……他还让我拉人头。说拉一个人进来,给我三千提成。我……我拉了两个人。”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谁?”
“我……我同学周凯,还有……还有表弟小宇。”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我妈尖叫了一声。
表弟小宇,我姑妈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姑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在县城摆早点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炸油条。小宇上大学的学费,是姑妈把攒了十年的定期存款取出来的。
“你让小宇投了多少?”我的声音在发抖。
弟弟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两万……”
我闭上眼睛。两万。姑妈炸多少根油条才能攒出两万。
“小宇哪来的钱?”
“他……他拿的是学费。他说下学期的学费,他先挪用一下,赚回来就补上……”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造孽啊!你姑妈知道了不得气死!”
我爸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我以为他要打他,但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连发火都不会。
“姐,”弟弟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只想把钱要回来。赵明远他爸妈还在县城住着,我去找他们要,他们不认,说儿子大了管不了。我……我真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可怜。二十四岁,没有一技之长,没有正经工作,被人骗了不敢报警,还拖了两个人下水。这是我妈嘴里那个“脸皮薄、要面子”的弟弟。他的面子,值两万块学费,值三万网贷,值我五年的血汗。
“报警。”我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不管你怕什么,现在就去报警。赵明远跑了,他爸妈还在,他的转账记录还在,你拉的两个人的转账记录也在。这是诈骗,警察会管。”
“可是网贷……”
“网贷的事,报警的时候一起说。被诈骗的钱如果能追回来,先还网贷。追不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必须自己去报,带着小宇和周凯一起去。”
弟弟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了派出所。做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警察说这种案子最近很多,让他们等消息。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弟弟走在前面,背影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在后面,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三万网贷,加上小宇的两万学费,还有周凯的钱,加起来小六万。赵明远能不能抓到不知道,钱能不能追回来更不知道。弟弟的工作没有着落,网贷的利息一天天在涨,姑妈那边早晚要知道。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弟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姐。”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我接不住。
“那四千块……你真的不退给我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是气笑的。
“小峰,你现在还想着那四千块?”
“不是……我是想,如果钱追不回来,那四千块能不能先借我应急——”
“不能。”
他的脸垮下来。
“小峰,你欠我的五万,加上这四千,一共五万四。我不要你利息,但你要还。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我一千,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还不出来,你就去打工。超市、饭店、快递、外卖,什么能赚钱干什么。我不养你了。”
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你——”
“还有,”我打断他,“小宇那两万,你必须自己跟他交代。姑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会替你说一个字。”
“陈雨欣!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小峰,我养了你五年。你二十四了,该自己养自己了。”
我转身进了屋。我妈坐在客厅里抹眼泪,我爸在厨房热饭,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格外响。
弟弟在门外站了很久。我透过窗户看到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站起来,朝巷子口走去。
他的手机还在沙发上亮着,屏幕上是他那个游戏账号的登录界面。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对流光溢彩的翅膀已经不见了,估计是被他卖了换钱应急。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帮我爸盛饭。我爸没说话,只是把锅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我妈在旁边抽抽搭搭地说:“闺女,你弟他……”
“妈,”我把碗端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吃饭。”
那天晚上,弟弟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姑妈的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小宇跟她说了。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对着话筒只会说“嫂子你别急,我们想办法”。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骂我妈“养的好儿子”,骂我爸“没本事管孩子”,最后骂到弟弟头上,说“他要是不把钱吐出来,我就去法院告他”。
我妈挂了电话就瘫在沙发上,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我爸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旧茶缸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响了一声,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姐,我在市里找了个送外卖的活。下个月开始还你钱。”
后面跟了一句:“跟小宇和姑妈说,我对不起他们。”
我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不知道弟弟这次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赵明远能不能抓到,钱能不能追回来。姑妈会不会原谅他,小宇的学费怎么办,我妈的心脏病会不会再犯。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再当那个永远替弟弟兜底的姐姐了。
有些跟头,得他自己摔。
有些债,得他自己还。
03
弟弟送外卖的第三周,给我转了一千块。
转账备注写着“第一个月”,后面跟了个抽烟的表情。我没收,回了句:“先还小宇。”
他没再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一千块被退回去了,他又转了一千五过来,备注改成“小宇的,我下个月还你”。
我收了。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转告姑妈,小宇那边收到第一笔钱了。
我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弟晒黑了,瘦了一圈。前两天回来拿换洗衣服,手背上全是烫的泡,说是洒了热汤。我看着心疼……”
“妈,送外卖的哪个不晒?哪个手上没几个泡?”
“可他是你弟——”
“妈,”我打断她,“他二十四了。送外卖的比他小的有的是。”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姑妈还是不肯原谅他。上周你姑妈来家里,把你弟以前的照片全撕了,说没这个侄子。”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姑妈的脾气我知道,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摆摊把小宇拉扯大,最恨的就是坑蒙拐骗。弟弟这回踩了她的底线,要想让她原谅,难。
“妈,姑妈撕照片的时候你在场?”
“在……”
“你帮她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闺女,那是我亲弟媳,我能怎么办?你弟做的事,换谁不生气?”
“所以你跟着一起骂他了?”
“我……”
“妈,他是有错,但他也是你儿子。你可以生气,可以骂他,但你不能跟着外人一起踩他。”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听着她的哭声,忽然觉得累得不行。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呆。窗外的握手楼里传来炒菜声、小孩哭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
“闺女,你妈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别怪她。她心里难受,两头不是人。你姑妈那边骂她,你弟这边又躲着不见人,她夹在中间……”
“爸,我没怪她。我只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小峰昨天回来了一趟。晚上十点多,骑电动车回来的,浑身湿透了。说是下大雨,单子超时了,被客户骂了一顿,还扣了钱。他坐在厨房地上吃我给他热的饭,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没说他。”我爸的声音很平静,“我就跟他说,哭完了把碗洗了,明天接着干。谁活着都不容易。”
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爸,他那个网贷……”
“我帮他还了一期。两千八。我跟他说明白了,这是借的,要还。他说年底之前还清。”
“你哪来的钱?”
“我把烟戒了。省下来的。”
我闭上眼睛。我爸抽了三十年的烟,说戒就戒了。
“爸,你腿怎么样?”
“老样子。阴雨天有点疼,不碍事。”
我爸的腿是早年在工地落下的毛病,膝盖积水,一变天就疼。他一直没舍得去医院好好看,就贴膏药扛着。
“你去医院看看,钱我出。”
“不用,贴膏药就行。你顾好你自己,别老吃泡面。”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啪啪响。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虽然破、虽然吵、虽然有一堆烂事,但它还在。没散。
弟弟送外卖的第五周,赵明远被抓了。
警察给弟弟打的电话。赵明远跑到邻省躲了一个多月,钱花得差不多了,又用同样的套路骗了那边的人,被人认出来报了警。异地警方一查,发现他是在逃人员,直接扣下了。
弟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姐,警察说赵明远抓到了。钱可能能追回来一部分。”
“多少?”
“不知道。警察说要看追赃的情况。他那个团伙一共骗了三十多万,受害者十几个人。赵明远名下的钱早转走了,房子车子都不是他的名字。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
“小宇那边通知了吗?”
“我……我还没敢打。姐,你能不能……”
“不能。你自己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他的声音很轻,“我自己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赵明远抓到了,但钱追不回来怎么办?弟弟那三万网贷的利息还在滚,他送外卖一个月赚六千多,还了网贷和小宇的钱,自己剩不下多少。我爸把烟戒了替他还债,我妈每天以泪洗面,姑妈还不肯原谅他。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凌晨一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截图——他和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发了一句:“姑妈,赵明远抓到了。钱警察在追,追回来我第一时间还您。”
姑妈回了一句:“知道了。”
就两个字。没有原谅,没有责骂,就一句“知道了”。
弟弟又发来一句:“姐,姑妈回我了。”
后面跟了个哭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二十四岁的大男孩,被人骗了不敢报警,欠了债不敢跟家里说,被姑妈骂了不敢回嘴。现在姑妈回了两个字,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回了他一句:“好好干。小宇的学费,年底之前还清。”
他回了个“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打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但好像没那么烦人了。
04
赵明远判了。六年。
追赃的结果不太理想。警察从他和他老婆名下追回来八万多,十几个受害者按比例分,弟弟拿到了九千多。小宇拿回来三千。周凯拿回来两千多。
弟弟拿到钱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低低的:“姐,钱追回来了。九千五。”
“先还小宇。”
“我知道。我想……我想凑个整,给小宇转一万。剩下的五千我再补上。”
“你哪来的钱?”
“我这两个月跑外卖攒了三千多。加上这九千五,给小宇一万,剩下两千多先还你。”
我算了算。小宇两万学费,追回来三千,弟弟再给一万,还差七千。周凯那边拿回来两千多,剩下的也是弟弟自己填。加上我的五万四,三万网贷,弟弟一共欠了将近十万块。以他送外卖的收入,不吃不喝也得还一年多。
“小宇的学费,姑妈又凑了些。你先把钱给周凯和你的网贷,小宇这边不急。”
“不行。”弟弟的声音很倔,“小宇的钱是我欠的,我必须先还。姑妈凑的是姑妈的,跟我没关系。我欠小宇两万,就得还两万。”
我没再劝。他能说出这话,说明他真的知道错了。
“行。你自己安排。但有一点——网贷不能再碰了。利息再高也得扛着,不许以贷养贷。”
“知道了。我上个月已经跟平台协商了,分十二期还。每个月两千。”
“你一个月跑外卖能赚多少?”
“六千多。好的时候七千。”
“房租呢?”
“我跟人合租,一个月八百。吃饭省着点,一千够了。剩下的还债。”
我算了算,一个月能剩四千多。还网贷两千,还能剩两千。小宇那边一个月还一千五,我这边……他估计暂时还顾不上。
“姐,你的钱我最后还。”弟弟说,“我知道你最不缺这点钱,但我肯定还。”
“我不缺?”我笑了一声,“小峰,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你管这叫不缺?”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你把自己的账管好就行。我不催你,但你得自己记着。”
“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备忘录,把弟弟那笔账翻出来。五万四,我标了个已还——零。
这笔钱,我其实没指望他还。但我得让他记着。有些账,不记就忘了。忘了就还会再犯。
赵明远判刑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弟弟没看到,是我发给他看的。他回了一句“活该”,然后问我:“姐,你说赵明远出来了会不会找我报复?”
“他出来你都三十了。那时候你要还是现在这样,不用他报复,你自己就把自己毁了。你要是混出个人样来,他敢动你?”
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没再说话。
05
弟弟送外卖的第三个月,接了一个大单。
那天暴雨,全城积水,外卖平台爆单,配送费翻了三倍。弟弟从早上八点跑到晚上十点,跑了六十多单,挣了一千八。他给我发截图的时候,我正蹲在超市货架旁边吃盒饭。
“姐,今天赚了一千八!”
“嗯。注意安全。”
“知道。我雨衣雨鞋都穿了。就是手机进水了,屏幕花了,接单看不清地址。”
“换个手机吧。”
“没钱。下个月再说。”
我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手机。屏幕也裂了一道缝,用了三年多。其实可以换,但一直没舍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手机店买了个一千多的国产机,让店员直接寄到弟弟的出租屋。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手机算我借你的,五百块,从你欠我的钱里扣。”
他秒回:“姐你疯了?我手机还能用!”
“屏幕都花了还叫能用?接单看不清地址,超时扣钱,你一天白跑。”
“可是……”
“别可是了。五百块,我记你账上了。年底之前还我。”
他没再推。过了大概十分钟,发来一句:“姐,这个手机比我以前那个好用多了。”
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
我回了个“滚”,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腿怎么样。他说贴了膏药好多了。我说我给你买了个理疗仪,过两天到。他说浪费钱。我说你腿不疼了就是省钱。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爸笑起来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很久没听到他笑了。
06
小宇放寒假的时候来城里找我。
他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见了我就笑:“姐,我哥把钱还我了,一万。姑妈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你哥?”
“嗯。他每个月给我转一千五,上个月把剩下的全转了。他说欠我的必须一次清。”
我愣了一下。弟弟没跟我说这事。
“你姑妈……还生你哥的气吗?”
小宇挠了挠头:“不知道。但她收了我哥转的钱,没说什么。上个月我哥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寄回去,她也没退。”
我笑了。姑妈那人,嘴上不饶人,但心软。弟弟要是真能改好,她不会一直揪着不放。
“姐,”小宇忽然正经起来,“我哥变了好多。暑假我去找他,他在跑外卖,晒得黢黑。他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说了好多。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姑妈,对不起你。他说他以前太浑了,现在才知道赚钱有多难。”
“他跟你说的?”
“嗯。他还说……让我别学他。”
我低头喝了口奶茶,没说话。珍珠有点硬,嚼着费劲。
“姐,你原谅他了吗?”
我看着窗外。冬天了,街上的树都秃了,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原不原谅的,看他以后吧。”
小宇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五百块钱。他不要,我说是给他买书的。他收了,说“谢谢姐”。
我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也是这个年纪,背着书包去中专报到。那时候我送他到车站,给他买了瓶水,他嫌我啰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那时候我以为他会好好读书,毕业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没想到后来的路会走成那样。
但好在,现在还不算太晚。
07
开春的时候,弟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县城开个外卖站点。
“姐,我跑了大半年外卖,摸清楚门道了。咱们县城还没有正规的外卖站点,都是零散的骑手。我想回去做一个站点,招几个骑手,跟平台谈合作。”
“你有钱吗?”
“我攒了八千。租个小门面够了。平台那边我问过了,加盟费可以先欠着,从流水里扣。”
我想了想:“你确定能做好?”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姐,我不能送一辈子外卖。我得做点自己的事。”
我想起他以前说“以后当主播一个月赚的比你一年都多”的时候,也是这副口气。但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轻飘飘的幻想,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是再做砸了,我不会再给你兜底。”
“我知道。做砸了我就回去送外卖,慢慢还。”
“好。”
他回县城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背着个旧书包,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里面是被子和换洗衣服。跟当年去中专报到一样,又不一样。
“姐,我走了。”
“嗯。”
“那四千块……我下个月还你。”
“滚。”
他笑了。我也笑了。
大巴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拐过路口,消失在灰扑扑的楼群后面。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语音:“闺女,你弟回来了?他说要开什么站点?能行吗?”
我回了句:“让他试试。”
我妈又发来一条:“你爸说让他试试。要是赔了,就回来跟你爸学修鞋。”
我愣了一下。我爸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补一双鞋五块十块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他手艺好,老主顾多。弟弟要是真去学修鞋,倒也是个出路。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春天的风还有点凉,但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08
弟弟的外卖站点开张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
门面不大,十来个平方,贴了个红色的招牌,写着“诚信外卖服务站”。门口停着三辆崭新的电动车,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他站在门口,穿着件蓝色的骑手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姐,今天接了八十单!”
“你一个人跑?”
“招了两个骑手。我负责调度,也跑单。”
“好好干。”
“嗯。姐,我下个月能还你两千。”
“先还网贷。”
“网贷还完了。上个月清了最后一期。”
我愣了一下。他一个月六千多的收入,还了网贷、小宇,还要生活,怎么可能这么快清?
“你哪来的钱?”
“我把游戏账号卖了。那个号值三千多,我挂网上卖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那个游戏账号是他的命根子,从初中玩到现在,里面不知道充了多少钱。他以前说“卖号不如卖我”,现在说卖就卖了。
“姐?”
“嗯。挺好。”
“那我下个月还你两千。”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我爸转了五千块。备注写着“给弟弟站点周转”。
我爸没收,退了回来。他发了条语音:“他自己能行。你别老惯着他。”
我听着我爸的声音,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嗓子哑哑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口气提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梦到小时候。弟弟还小,我也还小。他骑在我脖子上,手里举着根冰棍,冰棍水滴在我头发上。我骂他,他就笑,笑得咯咯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09
弟弟的站点开了半年,慢慢有了起色。
他招了五个骑手,都是本地的小伙子。他给人家交社保,虽然交的是最低档,但骑手们高兴得不行。县城里别家外卖都不交社保,就他交。有人笑他傻,他说“我以前没社保,生病了不敢去医院。现在能交就交”。
我妈跟我说,弟弟每个周末都回家。回去也不闲着,帮我爸出摊,修鞋、换拉链、补包,什么活都干。我爸嘴上不说,但邻居告诉我妈,我爸逢人就夸“我小儿子现在懂事了”。
姑妈那边,弟弟去了三次。第一次姑妈没让他进门。第二次姑妈让他进了门,但没跟他说话。第三次是中秋节,弟弟提了盒月饼去,姑妈留他吃了顿饭。
我妈说,那顿饭姑妈一句话没跟弟弟说,但给他盛了碗汤,还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弟弟吃完饭后,把碗洗了,地扫了,垃圾倒了,才走。
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抹了把眼睛。
这些事弟弟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妈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10
年底的时候,弟弟把最后一笔钱转给了我。
四千块。备注写着“最后一笔”。
我算了一下,他从开始还钱到现在,一共转了五万四。一分不少。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收到了。”
“嗯。姐,我清了。”
“嗯。”
“姐,谢谢你。”
“谢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吸了吸鼻子,又忍住了。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的握手楼还是那么密,炒菜味还是那么呛人。但远处的天边有一抹红,是晚霞。
“小峰。”
“嗯?”
“那四千块,你拿去给姑妈买个理疗仪。她腰不好。”
“……好。”
“还有,过年早点回家。爸的修鞋摊年底忙,你去帮忙。”
“知道了。”
“小宇寒假来城里,你请他吃顿饭。”
“嗯。”
“挂了。”
“姐——”
“还有事?”
“……没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微信。
“姐,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回了个“新年快乐”,把手机揣进口袋。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想起年初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抱着头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要散了。现在想想,有些跟头摔得狠,但摔完了,人还能站起来。
只是不知道,姑妈家的那顿年夜饭,弟弟能不能坐上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家庭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