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出国15年的大姨回家,递给我150美元做见面礼,我开宾利带她参观自家厂区时,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章
“姨,您路上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
我笑着把一次性纸杯推过去,纸杯边缘在黑色大理石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接。那150美元就捏在她手里,四张皱巴巴的纸币,像刚从哪件旧外套内兜里掏出来的。指节泛白,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有几道浅褐色的老年斑。她站在我家客厅里,身上那件枣红色冲锋衣洗得发白,领口的绒布磨得起了球,脚上是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底边缘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泥。
“拿着。”她说,嗓子有点哑,像含了口沙子,“见面礼,给孩子的。你别嫌少。”
我没接。她往前递了递,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晃了一下,光线从落地窗斜进来,照见她脖子下面那道浅浅的手术疤。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空气里有她身上带来的那股樟脑丸混着火车站候车室的气味。
“妈,”站在我身后的周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你怎么不告诉她,这房子是谁的?”
我大姨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周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桐穿着一件雾霾蓝的羊绒衫,头发松松绾着,耳垂上那颗珍珠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柔光。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搭在我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衬衫的肩缝。
“什么?”大姨的声音更哑了。
“我说,”周桐往前走了一步,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我身边,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这房子,这茶几,这套沙发,你脚下踩的这块进口羊毛地毯——都是周家的。我老公姓周,他叫周淮安,你不记得了吗?”
大姨手里的美元纸钞抖了一下。
“你十五年前走的时候,他十七岁,正在读高二。”周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材料,“你作为他唯一的亲姨,拿走了他爸妈车祸赔偿款里的二十三万,说是帮他保管,等他上大学用。然后你买了张机票,飞去了洛杉矶。十五年间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客厅里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我大姨的脸白得像墙上那幅水墨画的留白。
“桐桐。”我出声了,声音很轻。
周桐看了我一眼,嘴角抿了抿,退回到我身后。她的手掌重新落在我肩上,这一次力道重了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按下去。
我接过那四张美元,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姨,您坐着歇会儿。”我说,“我让厨房热点饭菜。”
“不用了,”大姨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有点红,“我……我就来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下午的火车,去北京,有个老姐妹在那边——”
“您的行李呢?”
她没回答。她身后的玄关空荡荡的,只有鞋柜上一盆绿萝垂着几根藤蔓。
“先吃饭。”我说,转身往厨房走。背后传来周桐低低的叹气声,还有我大姨吸鼻子的声音。
晚饭是我让阿姨做的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一个番茄蛋汤。我大姨坐在餐桌旁,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目光扫过餐厅墙上那幅周桐挑的油画,又扫过厨房里那台双开门冰箱,最后落在餐边柜上摆着的那套没拆封的鎏金骨瓷餐具上。
“你……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她问我,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筷子尖一直在抖。
“自己开了个小厂。”我说,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做五金加工的。”
“五金加工啊……”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那……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
周桐在旁边安静地喝汤,汤勺碰到瓷碗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大姨扒了小半碗米饭,排骨没动,虾也没吃,把那块排骨又夹回碟子里,只挑了几根青菜。她喝了两口番茄汤,说她吃饱了。
“我送你。”我说,把车钥匙从玄关抽屉里拿出来。
周桐跟过来,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姿势很自然。“我也去。”
大姨看了看门口那双周桐的高跟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手里的帆布袋抱在胸口,袋角线头都松了,露出里面一截蓝白条纹的毛巾。
地库灯光惨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油味和湿水泥的气息。我走到那辆宾利添越旁边按了开锁键,车灯闪了两下。我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
大姨站在两步之外没动。
她看着那辆车,瞳孔缩了一下,又扩散开,脸上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她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闭上,手把帆布袋的带子攥得更紧了。
“上车吧,姨。”我说。
她没动。
“您不去厂里看看?”周桐已经拉开副驾的门,侧过脸朝她笑了一下,“来都来了,看看淮安这些年干得怎么样。”
大姨慢慢挪过来,腿像是灌了铅。她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指节擦过那层亮黑色漆面,留下一点灰痕。她迅速缩回手,把那只手藏在帆布袋后面。
车从地库开出来,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铺在路上,槐树叶子被晒得有点蔫。我开了窗,风灌进来,带着七月末燥热的气息和路边糖炒栗子摊飘来的甜味。
“这条路变了。”大姨在后座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以前这儿是煤场。”
“五年前就改成商业街了。”我说。
又开了两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忽然直起身,朝窗外张望:“那边是不是以前的——”
“嗯,老技校拆了,现在是万达。”
她没再说话。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眉头拧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在默默数着什么。我瞟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她低头摸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又抬头看一眼窗外飞驰而过的楼群,然后再低头,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老机器在那个循环里卡住了。
车开到工业区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这厂……得投不少钱吧。”
“还行。”我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厂区大门。电动伸缩门缓缓拉开,门卫老刘从岗亭里探出头,朝我点了点。我把车停在一号车间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
“下来说吧。”我拉开车门。
大姨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高跟鞋尖蹭了一下地面。她直起身,抬头。
一号车间门口挂着一块三米宽的钛金招牌:周氏精密制造有限公司。门口停着四辆货车,两辆在卸货,叉车嗡嗡地来回跑。车间的卷帘门大开着,里面机械臂规律的咔嗒声传出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润滑油和金属粉末的味道。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车间门口的阴影与阳光交界的地方,半张脸映着光,半张脸在暗里。叉车司机从她身边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她肩膀猛地一抖,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往里看了一眼。
车间纵深大概八十米,十二条生产线并行排开,六台大型加工中心在尽头嗡嗡运转,天车吊着一组刚下线的铝合金壳体从顶上缓缓滑过。质检区的工人们戴着白手套,把一件件零件放在光学检测仪下面扫。二号车间和一号车间中间用玻璃幕墙隔开,能看见那边三条流水线上工位全满,头顶的电子屏滚着实时产量和良率数据。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有东西堵在里面。她扭头看我,又扭头看车间,然后又看我。眼眶里的水光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猛地低下头,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淮安,”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这……这是你的厂?”
“嗯。”我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你十七岁那年手里一共就——”
她的话卡住了。她知道那二十三万在哪。
周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厂办送过来的冰水。她递了一杯给大姨,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没一点笑意。
“妈,”周桐说,声音不大,但车间门口的风把她每个字都送到了,“您那二十三万啊,淮安后来靠自己挣回来了。翻了不止一百倍。”
大姨没接那杯水。她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她扭头看着车间里那十二条流水线,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些穿着灰色工装、胸口别着“周氏精密”工牌的工人们从她面前走过,每个人经过时都朝我点头叫一声“周总”。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水泥地边缘,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那辆宾利的后视镜。镜面映出她那张苍白的、眼睛发红的脸。
“淮安,”她终于又说了一句,声音破碎得像被揉过的纸,“我走那年……你高二,你连学费都交不起,在你舅家借住……你舅妈天天骂你是个拖油瓶……”
“嗯。”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散开,被风吹向车间大门的方向。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是我妈唯一的亲妹妹。十五年前她拉着一个灰色行李箱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头也没回。那天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口袋里揣着她留给我的那张字条——“安子,钱姨替你存着,你好好读书,等你上大学姨就寄回来。”
然后她就没了消息。电话换了,地址换了,什么都换了。我妈和我爸刚走三个月,连骨灰盒都是班上同学凑钱买的。
“姨,”我说,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您下午那趟去北京的火车,几点?”
她的脸彻底白了。周桐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了下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大姨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扶着宾利的后视镜,帆布袋从她臂弯里滑下来,袋口松开,露出里面那条蓝白条纹毛巾,毛巾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露出一角,上面印着个十字标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一个深灰色的圆点,很快就被晒干了。
“我那趟车,”她哑着嗓子说,“是……是去阜阳。”
“阜阳?”周桐皱了下眉,“你刚才不是说北京?”
大姨弯腰把帆布袋捡起来,手指哆嗦着,把袋口攥紧。她没擦脸上的泪,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去,滴在那件枣红色冲锋衣的前襟上。
“我是去阜阳,”她说,声音突然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去治病。”
空气安静了两秒。叉车的声音从车间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有节奏的嗡嗡声。远处有人在喊货单号,声音被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我看着她的脸。
她抬手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以前也这样。我妈站在灶台边炒菜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拨头发,侧脸的角度像极了。
“什么病?”我问。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把那个帆布袋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走吧。”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淮安。”周桐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没松手。她看着我,眉头微微拧着。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大姨说:“上车吧。阜阳就阜阳,我送你到火车站。”
大姨抬头看我。她的眼睛红透了,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辆黑色宾利旁边,像个走错了片场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
“安子,姨对不起你。”
我没应声。我拉开后座车门,等她上车。
她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帆布袋口又松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掉出来,落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信封口没封,一张纸片滑出半截——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末尾那行加粗的字:
“阜阳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复诊通知。”
周桐站在车门外面,低头看到了那张纸片。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伸手把那信封塞回帆布袋里,把袋口扎紧,放在大姨膝盖上。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牛皮纸信封上,晕出深色的圆斑。
我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周桐上了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打着火,把车缓缓开出厂区大门。
后视镜里,我大姨的脸缩在后座角落里,窗外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十五年前火车站地砖上被雨冲开的缝。
车上了高架。她始终没说话。
第2章
我把车停在路边。高架桥下有一排废弃的修车铺,卷帘门都锈成了暗红色,墙根长着一丛丛野生的狗尾草。风从桥墩之间穿过来,裹着汽油味和尘土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看手机。我先熄了火,拔了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三秒钟。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能感觉到真皮缝线微微凸起的纹路。
“怎么了?”周桐问。
“没事。”我说,解锁手机,点开那条陌生短信。
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安徽阜阳。正文不长,二十几个字。我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但大脑像是拒绝处理它们——像一碗滚烫的水倒进冰窟窿里,瞬间激起的雾气遮住了视线。
我爸。
死了十五年的人,用他自己的名字,在三年前给大姨汇了二十三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我当年那笔钱。
后座传来轻微的鼾声。我大姨靠着车窗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帆布袋还抱在怀里,呼吸有些重,间或带着一声粗哑的喘息,像旧风箱漏了气。
周桐见我盯着屏幕不说话,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搁在档位杆上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
“先把车开走。”她说,声音很轻,“别在这儿停着。”
我启动了车。高架桥下的阴影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我把车重新汇入主路,驶向城东火车站的方向。一路上我没有说话。脑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同一段杂音:你爸没死,你爸没死,你爸没死。
火车站南广场的人流比我想象的要多。暑假末尾,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往进站口涌,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杆在直播,一个小贩推着糖葫芦车从人群里挤过去。我把车停在临时落客区,熄了火,转头看后座。
大姨醒了。她正用手背擦嘴角,目光有些茫然,像刚从一场很深很沉的梦里挣出来。她看见窗外火车站的楼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到了?”她问,嗓子还是哑的。
“嗯。”
她伸手去推车门,摸了两下没摸到把手。我下车绕过去帮她开了门。她撑着门框站起来,灰扑扑的运动鞋落在柏油路面上,她抬手遮了一下太阳,眯眼看着火车站那几个红色的大字,嘴唇抿了抿。
“安子。”她说,没回头看我,“你回去吧。别送了。”
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打开来数了数里面的零钱,十几块的,几块的,硬币叮当响。她数得认真,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放回钱包夹层里。那只钱包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周桐站在车头那边,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那笔汇款的事,现在问还是不问。
我还没想好。
“姨,”我说,“你到了阜阳,住哪家医院?”
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没回头,站在落客区的栏杆旁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就……就普通的医院,你不用操心。”
“哪家?”
她沉默了几秒。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我们之间穿过,车轮在柏油路上咔嗒咔嗒响。
“市医院。”她终于说,声音很小,“肿瘤科,张主任。我之前在那边……治过一阵子。”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一缕灰白头发吹到她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像胳膊上挂了铅。
“钱够吗?”我问。
她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像被人戳到了什么特别疼的地方。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安子,你别……你别可怜我。姨是回来还你钱的。”
她从帆布袋最底下摸出一个银行卡,那种最老式的储蓄卡,蓝色的,边角都起毛了。她朝我递过来,手指攥着卡边,指关节泛白。
“里面有六万三,”她说,“姨攒了好几年,加上你舅之前还了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姨慢慢还。”
我没接。那张卡就举在我面前,在八月的太阳底下,蓝色的塑料面上有一道裂痕。
“那二十三万,”我说,“你不是三年前就还过了吗?”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两秒。广场上的人流、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从颧骨到嘴角,像被人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又细又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震惊、恐惧、慌乱,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揭穿之后的某种……释然?
“姨,”我说,“那笔钱是谁汇的?”
她没回答。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淌,这次她没用手背蹭,就任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柏油路上,很快被晒干,只剩一个小小的深色印痕。
“你爸他……”她开口了,只说了三个字就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像喘不上气。
“我爸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忽然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栏杆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栏杆,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条蓝白条纹毛巾、那个牛皮纸信封、一管用了一半的护手霜、几颗薄荷糖、还有一个老旧的黑白相框。
相框掉在柏油路上,玻璃面裂了一道缝。裂缝正好穿过照片上两个人的脸——我妈和我爸。我妈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花衬衫,我爸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在笑。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卷翘了。
我弯腰把相框捡起来,拇指擦掉玻璃上的灰。裂缝里我爸的笑脸被分成了两半。
“安子,”大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别问了。你回去吧。姨自己进站。”
我转过身。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东西,动作慌乱,手指发抖。她把毛巾和信封塞回袋子里,那管护手霜滚到了车轮底下,她趴下去够,膝盖跪在柏油路上。
周桐走过去,弯腰帮她把护手霜捡起来,塞回帆布袋里。然后她蹲下身,平视着大姨的脸。
“妈,”周桐说,“淮安他爸的事,你知道什么,现在就说。你不说,他今天不会走的。”
大姨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她仰头看着周桐,又扭头看了看我,嘴角抽动着,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你爸他……没死。”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当年那个事故……车里四个人,你妈没了,另外两个人没了。但你爸……他活下来了。他伤得最重,躺了快两年,醒过来之后……不认识人了。”
我的耳朵里像灌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不认识人了?”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医生说是脑子伤了……什么……创伤性脑损伤,失忆了。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你妈,也不记得你。”大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彻底碎掉了,“他后来被转去了一家康复机构,在南方。那笔钱……是三年前他清醒了一阵子,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的,汇了那笔钱回来。然后……然后他又……”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白的后颈在阳光下露出来,上面有几点深褐色的老年斑。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那个裂缝的相框。我爸的脸在裂缝两边,一边是笑,一边也是笑。
“他在哪家康复机构?”我问。
大姨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安子,你别去找他——他现在不认人的。你去了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只会——你只会更难受。”
“哪家?”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脱水太久的鱼。这时候她的手机在帆布袋里响了,一首老得掉渣的彩铃——《真的好想你》,周冰倩的声音从袋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在那个声音里,大姨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头看着我,脸上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广东广州。
“三年前,”她说,声音在发颤,“他就是从这个号打来的。”
手机还在响。铃声从帆布袋里飘出来,一遍又一遍。“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我看着那串号码,周桐也看着。广场上的风把那张牛皮纸复诊通知从袋口吹出半截,“阜阳市人民医院肿瘤科”那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接。”我说。
大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滑开接听键。她颤巍巍地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先是两三秒的沉默,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呼吸声。
大姨的脸更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喂?”
那边没说话。呼吸声继续,很慢,很长,带着一种规律性,像一台老旧的呼吸机。
然后那边挂了。
嘟——嘟——嘟——
大姨举着手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我拿过她的手机,按下回拨键。听筒里传来忙音,然后是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广州号码。我手指在保存键上停了一下。
“姨,”我说,“进站吧。车快开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没听懂我的话。
“你先去治病。”我把手机还给她,然后把那个裂缝的相框放回她帆布袋里,“那笔钱的事,等我从广州回来再说。”
“你要去广州?”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节硌在我腕骨上,疼了一下,“安子,你别去——你爸他真的不认人了,我上次去——我上次去他拿水杯砸我——”
她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僵住。
“你上次去看过他。”我陈述道。不是问句。
她松开我的手腕,低下头,没否认。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情况又差了些,护理院的人联系我,说他一直在纸上写一个名字,写了满墙都是。他们看不懂写的什么,让我去看看。”
“写的什么?”
大姨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两条红红的泪痕。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写的安子。满墙都是。安子,安子,安子。”
我转过身,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车,”我说,“我送你去火车站,然后去广州。”
周桐在副驾那边站了几秒钟,看着我,也看着大姨。然后她拉开车门,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
大姨站在原地没动,帆布袋抱在胸前,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在地面上挪了挪。
“安子,”她说,“你爸他……他不一定记得你。他可能只是记得那个名字。”
“我知道。”我说。
她从地上捡起那条蓝白条纹毛巾,叠好放回袋里,然后慢慢挪到车边。这次她没等我给她开门,自己拉开车门,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高架桥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缓缓滑过去,落日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消息进来。
是周桐发的:“我爸在广佛有熟人,我帮你联系。另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三年前他能查到汇款渠道找到你大姨,是谁帮他查的?一个失忆十五年的病人,是怎么拿到银行账号的?”
我盯着屏幕。
后座传来大姨低低的咳嗽声,那种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杂音和粘液的咳,一声连着一声,止不住。
车拐上高速入口的匝道,落日正正地卡在后视镜里,像一枚烧红的硬币嵌在天边。
第3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方向盘上的手没动。
高速入口的ETC栏杆抬起来,后车按了一声喇叭。我踩下油门,车滑进匝道,时速慢慢提到八十、一百。晚霞在挡风玻璃上铺开,橘红色的光打在仪表盘上,数字变得模糊。
周桐察觉到我表情不对,侧过身来看我手机。她看完之后安静了五秒,然后说:“到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
我没应声。后座的大姨还在咳,咳得整个人蜷在座椅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袋子口露出那管护手霜的白盖子。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闭着眼,脸色灰白,额角一层薄汗。
“姨,”我说,“广州那个护理院的地址,你手机里有吗?”
她睁开眼,咳了一声,点点头。“去年给我发过定位,我找找。”
她在手机上划了半天,然后递过来。屏幕上一串地址:广州市番禺区××路××号,仁爱康复护理中心。下面有个联系电话。
“你去年去的时候,”我说,“他住在几号房?”
她犹豫了一下。“……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但他不一定还在那层了,他有时候闹得厉害,护工给他换房间。”
“闹什么?”
大姨没回答。她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炭。她偏过头去看窗外,高速路两侧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夕阳在枝叶间隙里碎成一片片金光。
车开了三十公里,我进了服务区。熄火之后我没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周桐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走到服务区便利店门口,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下,弯腰进去。
后座传来轻轻的抽泣声。很低,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
“姨,”我说,“你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她的抽泣声停了一下。沉默。服务区的广播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部分地区有阵雨。
“安子,”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年你妈本来不坐那趟车的。她原计划是第二天走,但头一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跟她说……我跟她说我急用钱,让她先把她手里那笔定期存款取出来借我。你妈说存单在她自己那儿,但她第二天要出门,没空去银行,只能当天晚上坐最后一班车回老家去取。”大姨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你爸那天下班晚,赶不上那趟车的点,但你妈非走不可——她说我电话里哭得厉害,她怕我真出了什么事。”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其实我那时候就是……就是手头紧,想跟她借两万块钱周转一下。我没想到她会改签,我没想到那天晚上会下雨,高速上会有那个大货车打滑——”她的声音彻底断了,后面的话变成了一连串压不住的哽咽。
我没动。方向盘上的手还握着,车窗外的天光在一点一点变暗,服务区的路灯亮起来,光晕昏黄。便利店门口,周桐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出来,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饼干。
“那笔钱,”我说,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后来你还了吗?”
“没……没来得及。你妈走之后,我……”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咳得整个人在座椅上弓起来,帆布袋从膝盖上滑落到脚垫上,袋子里的东西又散出来——那个裂缝的相框滚到座椅底下,玻璃碎片又掉了一块。
我弯腰下去捡。后座脚垫上除了相框,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团。我把它捡起来展开,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的,收款账户是我大姨的名字,汇款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底下盖了一个章:广州市仁爱康复护理中心财务专用章。
护理院帮汇的。
说明三年前那段时间,我爸的意识是清晰的,清晰到可以委托别人帮他办转账。
“他当时清醒了多久?”我问。
“不到两个月。”大姨的咳嗽终于缓下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护工说他每天坐在床边写字,写一阵子就犯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把护工叫过去,说自己有个儿子叫周淮安,有一笔钱要还给他。他报了我的名字和账号,让护理院的人帮忙汇。汇完之后过了三天,他又糊涂了,连护工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我把那张凭证复印件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我弯腰把相框捡起来,玻璃裂缝又多了一道,我妈的笑脸被碎成了三块。我把它搁在中控台上,裂缝对着我。
周桐拉开车门坐进来,把矿泉水递给我一瓶,饼干拆开放在中间扶手箱上。她看了看中控台上的相框,又看了看后座满脸泪痕的大姨,什么都没问,只是拧开一瓶水递给后面:“喝口水,润润嗓子。”
大姨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瓶在她手里晃荡,水洒了几滴在座椅上。她低声道了句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
“姨,广州那个号刚才给你发短信了。”我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别让他来’,发这条短信的人,应该是护理院的工作人员。你去年去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提过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我……我跟护理院那个李院长说过,我说我外甥在北方做生意。就提了这么一句。”
“李院长叫什么?”
“李……李国富,瘦高的,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机,回了那条广州号码发来的“周淮安,你爸当年出事那天……”的短信。我只回了两个字:“你是谁?”
没回音。
我又给那个广州护理院留的联系电话拨过去,响了四声之后被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您好,仁爱护理中心。”
“李国富院长在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您是?”
“周淮安。我爸周建国在你们院里住。我现在开车往广州去,大概明天中午到。”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能听见有人在翻纸张的沙沙声,然后那个声音压低了:“周先生,您方便的话,到了广州先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您。有些事情……电话里不好说。”
“什么事?”
“您父亲的情况有点复杂。去年九月他妹妹来探视之后,他情绪波动特别大,摔东西,自伤。我们不得已给他用了约束带。后来他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每次清醒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那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他在问,那天晚上开大货车的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司机,”我说,“当年事故通报写了,当场死亡。”
“是的。”李院长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们这边有位护工,跟了您父亲五年,她跟我提过一件事——您父亲有一次短暂清醒的时候,说过一句很怪的话。他说:‘司机没睡,司机没睡。’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我们分析认为,这可能不是失忆患者的胡话。”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院长,您是说——”
“周先生,我建议您到了之后当面谈。另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父亲上个月又开始写字了。这次写的不是您的名字。”
“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写了四个字:二十三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后座的大姨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完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司机……是你爸工友的老乡。你爸出事前两个月,那个工友被厂里开除了,你爸是主管,开了他的。”
空气像凝固了。周桐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
“安子,”大姨的声音在后面,又轻又颤,“你爸当年好像怀疑过,那辆车不是意外。你妈走之后三个月,你还在办丧事的时候,有个人来找过你舅——你舅后来喝醉酒跟我说过一回。他说那人是来打听你爸情况的,问他在哪个病房,什么时候能说话。你舅没告诉他。”
“谁派来的?”
“你舅没问出来。那人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周桐把饼干放下,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先别往深处想。到了广州看了人再说。”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搁在扶手箱上,重新发动了车。服务区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滑过去,车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里。天已经全黑了,对面车道上一排排车灯连成光带,像一条流动的河。
中控台上的相框搁在导航屏幕旁边,我爸的脸在裂缝里被切成了几块,但那个笑容没有碎。
我踩深了油门。时速指针慢慢爬过一百二。
后座传来大姨均匀的呼吸声,她好像又睡着了。周桐把座椅放低了一点,侧过头看着我,车内的氛围灯是暗蓝色的,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磷火。
“淮安。”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你大姨的病,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中控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复诊通知还在,阜阳市人民医院肿瘤科的印章红得刺眼。
“到了广州看完我爸,”我说,“我陪她去阜阳。”
周桐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伸出手来,搁在中控台上我手边,掌心朝上。我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把食指搭在她的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那个广州号码回的短信,一行字:
“我是你爸的护工。你到了别从正门进,后门有个小铁门。李院长不知道我给你发信息。你爸这三年的病历,我复印了一份,在你来之前我会放在后门左边第三个花盆底下。你看完再做决定。”
引擎的低吼声在夜色里蔓延。高速路牌从我头顶掠过——前方三百公里,广州。
第4章
车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番禺的路比我想象的要偏,下了高速又拐了七八条街,导航在一条窄巷子口报了三次“已到达目的地”,我才看见那个小铁门。
铁门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卷成一片片的,底下锈痕从裂缝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左手边的墙根摆着一排灰陶花盆,第三个盆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周桐先下去了,弯腰把文件袋抽出来,上车之后递给我。
我没急着拆。先把车往前开了五十米,停在一棵老榕树底下。树荫把整个车顶罩住,细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后座的大姨醒了。她这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昨晚在服务区买了碗方便面,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现在她坐起来,脸贴着车窗往外看,苍白的脸颊上印着一道座椅靠背压出来的红痕。
“到了?”她问,嗓子干得厉害。
“嗯。”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A4纸,大概有二十几页,右上角标着页码。第一页是入院登记表,患者姓名:周建国,性别男,入院日期2011年9月,诊断一栏写着:重度颅脑损伤后遗症,创伤后遗忘综合征。中间夹着几页手写的护理日志,字迹潦草但工整,看墨迹颜色新旧不一。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的,上面写着:
“6月18日,患者午后清醒约四十分钟,反复念‘安子’‘车’‘二十五’。午后情绪激动,试图拔输液管。约束带使用。晚间体温37.8度。”
“6月19日,患者清醒约二十分钟,口中念叨‘二十三万’。后陷入沉默,拒绝进食。”
“6月21日,患者写下‘济南’二字。反复追问护工‘济宁是哪个省的’。护工告知山东后,患者长时间流泪。后情绪平复。”
我停在那页纸上。济宁。昨天那几条短信的归属地。孙德胜、孙德贵的户籍地。
“你爸以前在济宁待过?”周桐问。她坐在副驾上侧过头来看文件,手指搭在纸页边缘。
“没有。”我说,“他从来没提过济宁。”
我继续往下翻。最后三页是复印的病例附件,其中有一份是广州交警当年转来的事故协查函复印件,上面写着:“2011年4月23日晚,京港澳高速XX段发生重型货车侧翻事故,造成四人死亡,两人重伤。涉事车辆归属单位为济宁市恒昌机械制造有限公司,驾驶员孙德胜当场死亡。涉事路段当时正在施工,路灯未启用,事故原因初步认定为货车超载导致爆胎侧翻,压覆对向行驶小型轿车。”协查函末尾盖着广州交警的红章,日期是2011年5月。
我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当年我爸和我妈那辆小轿车,是被一辆对向车道侧翻过来的大货车压住的。四死两伤,我爸是伤者之一,他当时坐在后排,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意识。
我把协查函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手机在扶手箱上亮了一下,是护理院李院长发来的消息:“周先生,您到了吗?我在后门等您。请您单独上来,不要带其他人。”
我回了个“好”,推开车门。榕树的气根从上面垂下来,被风吹动着拂过车顶。我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拿了一包烟和打火机。
“你就在车上等我。”我对周桐说。她又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后座的大姨叫了我一声:“安子。”
我回头。
“你要是见了他……他不认识你,你别难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双手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他去年见我的时候,一直问我叫什么名字,问了三遍。第三遍问完还是没记住。”
“嗯。”
我穿过巷子走回那个绿漆铁门。李院长果然站在门里面,一个瘦高的男人,白衬衫灰裤子,鬓角花白,架着金丝边眼镜。他从门缝里看见我,把铁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让我进去。
“周先生。”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手心有点凉,指尖微颤,“辛苦你了。上楼之前,我有几句要紧话先跟你说。”
他带着我绕到楼侧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四周是几辆废弃的轮椅和堆起来的纸箱。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父亲的情况这半年在恶化。去年九月他妹妹来之前,他还能偶尔认出人来,说几句完整的话。但那次探视之后他受了很大刺激,从那以后清醒的间隔越来越短。上个月我们给他做了一次脑部CT,他额叶区域的病灶扩大了。”
“他还能说话吗?”
李院长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复杂。“能。但说的话越来越没有逻辑。清醒的时候他会反复提到几个词——你听好了,分别是:安子、二十三万、济宁、孙。”
“孙德胜。”我说。
李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
“刚到广州之前收到的消息。”
他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你爸上周有一天晚上突然醒来,抓着护工的手,说了这句话。护工记下来了,你看看吧。”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情急之下写的:“孙德胜没死。那年车上不是他。”
我拿着纸条,手停在半空。巷子里有蝉在叫,一阵一阵的,热风把回收站的味道卷过来,塑料、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混在一起。
“您怎么看?”我问。
李院长沉默了几秒。“周先生,我是个医生,不是侦探。但从医学角度,长期失忆的患者偶尔清醒时说的话,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混乱的大脑碎片拼接出的幻觉,另一种——”他顿了一下,“是他在逐渐找回被压抑的真实记忆。你父亲这个病例比较特殊,他是创伤后遗忘,不是器质性的全面脑损伤。他的记忆像一堵墙,墙后面有东西,他一直在试图推倒它。”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兜里,和那张转账凭证复印件放在一起。
“他人呢?”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这间病房是单间,带锁。我建议你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他一眼就行了,不要进去。他最近情绪不稳,万一——”
“我得进去。”
李院长看了我几秒钟,叹了口气,转身带我上了楼。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漆,有的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剩饭混在一起的气味,地砖是米白色的,有几块裂了缝。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有个长方形的玻璃窗口,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我走到那扇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好几块瓷。被子是蓝白条纹的,和那天大姨帆布袋里的毛巾一模一样。床上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头皮。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出,下巴上有一道褐色的旧疤。
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被子上,骨节粗大,手背上很多老年斑和针眼。他在用拇指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数,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在玻璃后面站了大概一分钟。他始终没抬头。
李院长在旁边小声说:“他这两天状态还行,没闹。但也不怎么吃东西,昨天只喝了半碗粥。”
“把门打开。”
李院长犹豫了一下,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
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那扇窗的百叶帘吹得晃了晃。病床上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浑浊,虹膜的颜色都淡了,一圈灰蒙蒙的。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走进去,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里还剩半杯水,水面浮着一粒黑色的东西,可能是茶叶沫子。
“爸。”我开口说。这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像看一堵白墙,然后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说了一句:“安子。”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但他看的方向是天花板上的一个裂缝。他没有在看我。
“我在这儿。”我说。
他没反应。他又开始数手指了,拇指按着食指的第一个指节,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然后按第二个指节,第三个。他数到无名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二十三万。”
我胸口猛地一缩。他还在数手指,但拇指停在了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爸,二十三万是什么意思?”
他像被这一声叫醒了一样,转过头来看着我的方向。他的目光还是散着的,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要说什么。
“司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司机……不是他……”
“谁不是他?孙德胜?”
他听到“孙德胜”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抖。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硌得我腕骨生疼。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攥着我,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
“车……车上……有另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牙关打颤,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那个人……坐货车的……副驾……他下来……走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大货车翻车的时候,副驾上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事故发生之后从车里下来,走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故通报上写的“驾驶员孙德胜当场死亡”就是假的,或者说,不完整。
“那个人是谁?”我问他。
我爸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滑落下去,好像力气一下用尽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了最后几个字:“姓……姓崔……开叉车……”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睡着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腿有点发麻。李院长在门口站着,脸色发白。他看着我问:“他说了吗?”
“说了个姓,姓崔,在工厂开叉车。”
李院长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恒昌机械当年的工人名单,我们这边协查函里附了一份。我记得上面姓崔的不多,只有一个,叫崔建军。工种一栏填的确实是叉车司机。”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这个名字。然后我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睡着的人。他睡着了之后表情反而松弛了,那些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和我记忆里十七岁之前每天晚饭时坐在我对面那个人,有那么几分相似。
“李院长,”我转身走到门口,“我爸在这里住院的费用,一直是你们院方垫付的吗?”
李院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你父亲的治疗费用,前两年是有一家保险公司定期结账。后来那家公司不付了,我们这边给他办了医保,加上民政上的补贴,勉强能维持。不过——”
“哪家保险公司?”
“太平洋。”李院长说,“业务员叫……等等我查一下。”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叫王海涛,这个人已经离职了。但我记得你父亲入院的时候,他来过一趟,带了份文件让你爸按了手印。当时你爸还在昏迷。”
“什么文件?”
“我后来调过档案,是一份受益权转让书。”李院长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你父亲当年的工伤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你妈。但你妈已经去世了。那个业务员让你爸按手印,把受益权转让给了一个叫周桂花的人。周桂花是你——”
“我大姨。”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是一棵老榕树的气根,从三楼的窗户垂下去,在大太阳底下慢慢摇晃。蝉鸣声填满了整条走廊。
我大姨叫周桂花。
我爸昏迷的时候,有人拿着一份受益权转让书让他按了手印,把保险赔款的受益权从我死去的妈名下转到了我大姨名下。如果这个流程合法合规,那笔保险金应该在当年就已经发放了。可我大姨从来没提过任何保险的事。
她拿走的,可能不止那二十三万。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重。推开后门的绿漆铁门,老榕树的树荫底下,那辆宾利还停着。周桐在车里看我走过来,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着我。
“怎么样?”她问。
“我爸说了个名字,姓崔,开叉车的。”我说,然后顿了一下,“还有件事,李院长说当年的保险受益人转到我大姨名下了。我爸昏迷的时候按的手印。”
周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扇紧闭的车窗,压低声音说:“你先别跟她摊牌。她身体那个样子,你激她,她扛不住。先把人查清楚了再说。”
我点了根烟。八月的广州,下午两点,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上来,空气都是黏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狗,昵称只有一个字:“崔”。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崔建军的儿子。我爹去年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讲了一件事,跟你爸有关。你加我,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来一趟佛山。”
我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了一条定位过来:佛山市顺德区××镇××村××号。
下面紧跟着一行字:“你来之前想清楚。我爹说,当年那个大货车的轮胎,是被人用刀割过的。”
第5章
大姨的手机摔在脚垫上,屏幕朝上,那个“崔”字的备注名亮了三秒,然后通话界面自动弹出来,显示正在拨号中。
我弯腰去捡。手刚碰到手机边缘,那头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桂花姐?你到了?”
我把手机捡起来,贴在耳边。大姨还在后座弓着身子咳,咳得整张脸涨红,额角青筋凸起来,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在我车上。”我说,“你是崔建军?”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得又低又硬:“你是谁?”
“周淮安。周建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砰地关上。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你加我微信了。”他说,“我发的地址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现在过来,别带你大姨。你自己来。”
“我大姨说有一笔保险金——”我话没说完,他就打断了。
“那笔钱在我这儿。你来了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但你得一个人来。桂花姐在,我什么都不说。”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了三声,我按掉通话,把手机递回给后座。大姨终于止住了咳嗽,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子,”她声音断续着,“那笔钱,姨真的一分没动过。当年那个保险业务员来的时候,你爸还在昏迷,他拿了一份文件,说可以把受益权转到我名下,等我帮你保管。姨那时候不懂,就按了手印。后来钱打到账上,二十三万,姨拿着那个卡,存都没存,直接给了建军他爸。”
“为什么给他?”
大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榕树的树冠上,眼神散开,像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因为建军他爸来找我了。就在你爸出事之后第四个月。他到我家来敲门,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跟我说了一句话。”大姨的声音轻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他说:‘车不是我割的,但我看见是谁割的了。’”
周桐在副驾那边慢慢转过身来,下巴搁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大姨。
“他看见谁割的?”
大姨摇了摇头。“他没说。他说他不能说,说了他全家都活不了。但他知道你妈那天晚上改签了车票,他知道那辆车是冲着你妈去的,不是冲着你爸。他说那笔钱如果保险公司赔了,不能落在那个人手里,必须他拿着,他才肯把这事压住。”
“压住?”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说那个人在济宁那边有人,黑道白道都有人。他拿了钱就带着全家来了广东,再也没回去过。走之前他把那笔钱存进了一个账户,说等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件事,他就把钱还回来。”大姨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后座上,眼睛闭起来,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我站在车门外面,广州八月的太阳从头顶直直晒下来,后颈晒得发烫。周桐从车里递了瓶水给我,我拧开灌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排成了一列。
恒昌机械——我爸当年工作的工厂。
孙德胜——大货车的司机,事故通报上写他当场死亡。
孙德贵——孙德胜的弟弟,在佛山开物流公司。
崔建军——恒昌机械的叉车司机,目击了割轮胎的人,拿了二十三万封口费带着全家迁到了顺德。
大姨——被利用签了受益权转让书,成了那笔保险金的表面接收人。
我爸——他当年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但他重伤失忆了十五年。他三年前短暂清醒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还那二十三万。他一直在查。
“我过去一趟。”我说,把烟掐灭在榕树底下的泥土里。
周桐把安全带解开,作势要下车。“我跟你——”
“你留在这。”我打断她,“把车开到一个能停的地方,等我电话。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恒昌机械当年的老板是谁。十五年了,厂子如果还在,应该能查到法人变更记录。”
周桐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重新把安全带扣上。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窗降下来的声音,大姨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安子——你到了,别跟建军他儿子起冲突。他是个好人,他爹临终前跟他说了实话,他就是想还钱。”
我摆了下手,没回头。
顺德那个村子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出了番禺区往南走,穿过几个镇子,路两边从楼房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鱼塘,最后是一大片香蕉林。导航在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行的村道上停了,我下了车,沿着一条水泥岔路走了二百米,看见一栋三层小楼,墙面上贴着白瓷砖,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红砖。门口停着一辆拉货的面包车,车门上印着“顺达物流”四个字,漆都磨得斑驳了。
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堂屋里很暗,拉着老式的半截窗帘,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正中间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一摞快递单。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头发,国字脸,穿一件灰色背心,露出两条晒成酱油色的胳膊。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辆侧翻的大货车,车身变形,轮胎朝上,轮毂边缘有清晰的划痕。
他看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有点跛。
“周淮安?”他问。
“嗯。”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另一把折叠椅。“坐。”
我坐下来。他从桌底下拉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现金,全是百元钞,一万一沓,捆了二十三沓。他伸手把那些钱推到我面前。
“我爹留下的。他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钱一分不能动,等人来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嘴角绷得紧紧的,“现在你来了,拿走吧。”
我没动那沓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爹跟你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从电脑屏幕旁边拿起一个老式翻盖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叫“2014-03-21”,时长四分多钟。
“我爹走的头一天录的。他说他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怕那个人找上门。但他知道我迟早会看见这段录音。你听听吧。”
我按了播放键。录音开头是一阵粗重的咳嗽声,然后一个苍老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磨出来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叫崔建军,2011年4月在恒昌机械开叉车。出事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八点四十左右去厂区后面车库拿工具,路过那辆货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动手脚。我躲在废料堆后面看的,一个男人蹲在右后轮边上用刀割胎壁,割了两道口子。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看清了他穿的鞋,厂里只有一个人穿那种靴子,是厂长的司机,姓林。”
录音停了两秒,又是几声咳嗽,然后继续:“第二天我听说孙德胜出事了,车爆胎翻了,压死人了。我吓坏了,去找桂花姐说了这事。她后来把那笔保险金给了我,让我拿钱走人。我走了之后隔了三年才知道,孙德胜他弟弟孙德贵在佛山开了家物流公司。我去他公司门口蹲过好几次,看见那个姓林的司机从他公司里出来,开一辆黑色的奥迪。”
录音结束。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个翻盖手机。堂屋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嗞嗞地响。
“你看见过那个姓林的司机?”我问。
崔建军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他掏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见过两回。第一回是2016年,我爹带我去佛山送货,路过一个建材市场,他忽然让我停车,指着路边一个从小饭馆里走出来的男人说:‘就是他。’第二回是去年四月,那个男人从孙德贵的物流公司正门出来,开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粤E开头的,我记了号。”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把一张照片递给我看。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是一辆黑色奥迪的车尾,车牌号清晰可辨。
“这个姓林的,”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崔建军把烟灰弹了弹,看着我。“我查过。这个人叫林国栋,2012年从恒昌辞职之后就来了佛山,在孙德贵那个物流公司当调度,一直干到现在。他住在顺德区大良那边一个老小区里,跟我这片隔了八个红绿灯。我经常晚上开车路过他楼下,他窗口的灯十一点准时灭。”
他的语气很平,但他说“十一点准时灭”的时候,夹着烟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把那段录音转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把那个翻盖手机还给他。桌上的那沓钱我没拿。
“钱你先留着,”我说,“等我查清楚了,该谁的谁拿。”
崔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在后面叫住我:“周淮安,你小心点孙德贵。他那个物流公司,名义上是跑货运的,实际上什么活都接。我在顺德待了十几年,听过一些事。你一个做生意的,到了别人地盘上,别硬来。”
我点了下头,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村道上的热风灌进来,路边香蕉林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桐发来的消息:“恒昌机械的法人查到了,叫陈国富,2012年厂子破产之后人就消失了。但我顺藤摸瓜查了他名下的其他公司,发现一条关联链:陈国富在佛山的唯一一家关联企业,叫顺达物流,法人代表变更记录里有一个名字——孙德贵。”
我站在村道中间,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顺达物流——刚才崔建军那辆面包车上印的名字,就是顺达物流。
而周桐查到的,恒昌机械的老板陈国富,在佛山的唯一关联企业,也叫顺达物流。
那个物流公司的法人,是孙德贵。
我转过身,看着崔建军那栋白瓷砖小楼。门还虚掩着,透出一条缝。日光灯管的嗞嗞声从里面隐约传出来。
我往回走了三步,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崔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表情变了。
“我刚查了一下顺达物流的注册地址,”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个度,“你猜在哪儿?”
“哪儿?”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地址:佛山市顺德区××镇××路18号。
“这个地址,就是那辆黑色奥迪的登记地址。”崔建军把纸递给我,“林国栋填在车辆登记表上的住址。他和孙德贵住在一个院子里。”
我接过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裤兜里现在有三样东西:那张转账凭证复印件、我爸护工的那张纸条、还有这份地址。折叠在一起,像三块互相咬合的拼图碎片。
“先别急。”崔建军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现在冲过去,什么都问不出来。你得让他们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我看着他:“你有什么建议?”
他歪了一下头,指向我来的方向。“你大姨不是在车上吗?你带着她,去那个物流公司门口露个脸。就说你来佛山进货,顺道带着病重的姨来转转。他们看到桂花姐,会坐不住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八月的热风灌进肺里,带着香蕉林和泥土的气息。
“行。”我说。
转身往村道外面走的时候,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那个叫“王海涛”的保险业务员——当年拿文件让我爸按手印的那个人。
消息只有一行字:“周淮安,我听说你在查恒昌的事。我有话跟你说。明天上午十点,佛山火车站候车大厅二楼咖啡厅。来晚了我就回老家了。”
第6章
我往回走了大概一百米,脚步很快。村道两边的香蕉林被下午的阳光晒出一层油亮亮的绿,叶子上积着灰,空气里浮着细碎的飞虫。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裤兜里。脑子里那张照片还在闪——我爸写在墙上的名字,林国栋,一遍又一遍。一个失忆十五年的人,在意识最破碎的时候把这三个字刻在墙上,像是怕自己忘了,又像是怕自己说不出。
宾利停在村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周桐靠在车门上等我。她看见我远远走过来,直起身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茶搁在车顶上,拉开副驾门坐回去,顺手把导航调好了。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她说,声音很稳,“顺达物流,大良那边,我导航导好了。”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后座的大姨这次没睡。她直着腰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裂缝的相框,拇指按在玻璃裂开的地方。她看见我上来,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目光一碰到我的脸,就把话咽回去了。
我启动车。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空调出风口呼地吹出来一股热风。
“顺达物流,”我说,“孙德贵开的。另外还有个叫林国栋的,当年恒昌厂长的司机,就在那家公司干调度。”
后座的大姨在听到“林国栋”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攥着相框的手紧了一下,玻璃裂缝好像又崩大了一些。她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姨,这个人你见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当年你舅跟我提过一回。他说恒昌厂长有个司机,姓林,总爱穿一双黑靴子。你舅有一次去厂里找你爸,看见那个姓林的一个人在车库里给车换轮胎。你舅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后来崔建军来找我之后,我跟你舅对了一下时间,就是你爸出事头一天。”
“你舅人呢?”
大姨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他……去年冬天走了。胃癌,查出来三个月就没了。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说那笔钱的事必须跟你说清楚。我那时候在阜阳做第一次化疗,没力气动,拖到今年……”
她没再说下去。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启停的咔嗒声。
车拐上大路,导航说还有八公里。周桐低头刷着手机,忽然把屏幕侧过来给我看。是一张很模糊的监控截图,像素低得只能看出个轮廓,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一个银行ATM机前面,侧面,帽檐压得很低。
“匿名邮件又发了一张图,”周桐说,“附了一段话:‘2011年5月16日,林国栋在佛山某银行ATM存入现金十二万。这是警方当年没追查的线索。存单底单留底我拿到了,存款人签名写的是孙德胜。但孙德胜在当年4月23日就死了。’”
车驶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后座的大姨闷闷地哼了一声,手里的相框差点滑落,她慌乱地扶住,玻璃碎片从框里掉出一小块,落在那张蓝白条纹毛巾上,反了一下光。
八分钟后,车停在大良一个物流园区的门口。园区不大,一排蓝色彩钢瓦的仓库,仓库门口停着七八辆厢式货车,车身上统一印着“顺达物流”的绿色字样。园区最里面有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室,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二楼窗户拉着深蓝色的卷帘。
我把车停在园区对面的辅道上,熄火。街道很安静,这个时间点物流园没什么活,只有一辆小货车在仓库门口倒车,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我下去转转。”我推开车门。
周桐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她看着我,低声说:“三分钟。三分钟不出来我打110。”
我没笑,点了下头。后座传来大姨微弱的声音:“安子,小心那双靴子。”
我穿过马路走到园区门口。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没人,一只灰猫趴在窗台上舔爪子。我径直走进去,经过那排仓库的时候,透过卷帘门的缝隙能看见里面堆着成袋的货物。空气里有柴油和纸箱的味道。
那栋二层小楼的一楼玻璃门虚掩着,我推开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电话铃声,响了三四声被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里面说话,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对,明天下午那批货走不了,你让司机等通知……不是货的问题,是车的问题。你别多问。”
我站在门口。门厅很窄,右手边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散着快递单和一把钥匙。说话的人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寸头,脸颊横肉,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POLO衫,衣服下摆扎在裤腰里,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园区门口那辆黑色宾利,又回到我脸上,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找谁?”他问,语气很硬。
“孙德贵。”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孙老板不在。你有事打他电话。”
“那林国栋在吗?”
他的表情变了。那块横肉绷紧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门框上,手指搭上了门把手。
“你是谁?”
“周淮安。”我说,声音很平,“周建国的儿子。”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深处闪了一下什么东西——是恐惧。那种害怕被十五年时光和两千里路程追上来的恐惧,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的手用力攥紧门把手,指节泛白,“你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办公室里电话又开始响了,这一次是一连串急促的铃声,像是等得不耐烦了。那个男人忽然反手推开门,闪进里面那间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锁咔哒转动的声音。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那种便宜的复合板,漆面薄得能看见底下木纹的拼接缝。我听到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我在门外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区号就是佛山的:“你刚才找的那个人不是林国栋。他是孙德贵的弟弟孙德贵本人。林国栋二十分钟前从后门走了,骑一辆黑色电动车。他应该认识你的车。你回车上小心。”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我抬头看向园区对面,宾利还停在辅道上,但副驾的门开着。周桐下了车,站在车门外面,侧身朝物流园旁边的巷子方向看着什么。
我快步穿过马路走过去。“怎么了?”
周桐抬手一指那条窄巷。巷子约莫三米宽,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墙壁上爬满空调外机和凌乱的线缆。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根排水沟里一摊发暗的水渍。
“刚才有辆电动车从巷子口一闪就拐进去了,”周桐说,“骑车的戴了个黑色头盔,但上半身穿着物流公司那种绿色反光背心。他看到我的车之后突然加速了。”
我朝巷子里走了几步。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能听见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一道明显的轮胎印从巷子中间穿过去,消失在拐角处。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大姨的脸露出来,嘴唇干裂发白。“那个人……是不是穿着黑色靴子?”
周桐愣了一下。“没注意脚下,太快了。”
大姨的眼眶忽然红了。“他穿着。我刚才看见了,他拐弯的时候脚抬起来蹬了一下地面,那双靴子,黑色的,靴筒到脚踝上面,鞋底是那种很厚的大齿纹。跟当年崔建军说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道消失的电动车印。八月下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灌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股沥青化开的味道。
“走吧。”我说,拉开车门,“先找个地方落脚。明天还有个人要见。”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周桐忽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新的匿名邮件,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段文字,一段话,像是从什么正式文件上截下来的:
“2011年5月,佛山市公安局顺德分局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信,举报人自称‘恒昌工人’,称事故车辆轮胎曾被人为破坏。警方做了一次笔录后未立案。举报信原件存于顺德分局档案室,编号201105-032。举报信落款签名经笔迹鉴定后,与孙德胜的字迹不符。该举报信的书写者为另一人。鉴定报告结论:书写者为惯用左手。林国栋,惯用左手。”
周桐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几秒才说:“举报信是林国栋自己写的。”
我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街,路边停着一排车。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中控台上那个裂缝的相框里,我妈的脸在碎玻璃后面模糊成了一团色块。
“匿名邮件是谁发的?”
周桐摇头。“邮箱是临时的,IP用了代理,查不到。但发件人有能力拿到警方档案室的东西,甚至能拿到ATM监控截图,他在佛山本地,有路子。”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把所有碎片又过了一遍。十五年前的春天,恒昌机械的厂长陈国富,他的司机林国栋,在孙德胜的货车上割了两刀轮胎。那辆车在高速上爆胎侧翻,压住了我妈和我爸的车。我妈死了,我爸重伤失忆。孙德胜死了,但他的弟弟孙德贵活得好好的,还开了家物流公司。林国栋从恒昌辞职来了佛山,在孙德贵的公司上班。崔建军目睹了一切,拿了二十三万封口费跑路。我大姨被利用签了保险转让书,成了那笔钱的表面接收人。有人一直给我爸提供信息,在他清醒的时候告诉他这些事。那个人现在也在给我发匿名邮件。
“我们漏了一个人。”我说。
周桐侧过头看着我。
“给我爸消息的人。”我说,“我爸在护理院写了满墙的名字,有人把这些拍下来发给了我们。还有人知道警方档案里的东西。那个王海涛保险业务员明天要见我。也许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重新发动了车。这次我把车开到了佛山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两间房。大姨上楼的时候脚步虚浮,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地走,走到二楼就喘得走不动了。我让周桐扶她回房间休息,自己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海涛发来的消息,提前了:“我改主意了。今晚九点,火车站旁边那个肯德基,二楼靠窗。你一个人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酒店玻璃门走出去。街上华灯初上,佛山的夜风里有一股糖水和烧烤摊的烟火气。我朝火车站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进了那家肯德基,上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瘦长脸,下巴刮得发青,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可乐,吸管咬得变了形。他看见我上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了桌对面。
我在他对面坐下。“王海涛?”
“嗯。”他的声音很低,眼睛四下扫了一圈才落回到我脸上,“我长话短说,当年那份受益权转让书,不是我经手的。我只是个跑腿的,让我拿文件去给你爸按手印的人,是陈国富。”
“恒昌厂长?”
他点头。“陈国富让我别多问,按规矩办事就行。我当时刚入行,不敢得罪客户,就去了。后来你爸出事了,那笔保险金赔出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离职之前把相关文件复印了一份带走。去年我听说有人在南边查这件事,我就一直等着有人来找我。”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泛黄的打印纸,边缘都卷了,上面是当年那份受益权转让书的复印件。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受益人一栏写着周桂花,下面有我爸的手印——指纹模糊,边缘糊了一块,像是按的时候手在抖。
“你爸那时候昏迷,”王海涛压低声音说,“是我托着他的手按的。那只手冰凉,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裤兜里。四样东西了。
“你知道林国栋跟陈国富的关系吗?”
王海涛喝了口可乐,吸管被咬的那头瘪下去了,他嘬了一下没嘬上来。他把杯子放下,盯着我看了两秒。
“林国栋是陈国富的小舅子。陈国富的老婆姓林,有个弟弟,就是林国栋。”他说完这句话,把夹克拉链拉上,站起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后天回湖南老家,你自己保重。”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快,灰夹克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那杯可乐冰块还没化完。窗外是佛山火车站的夜景,霓虹灯牌亮着刺眼的红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小片烧起来的火。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桐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捂着嘴在说话:“淮安,你大姨在洗澡,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我扫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备注名是‘陈’。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钱还没动。’”
第7章
我在肯德基二楼坐了大约两分钟。二楼没什么人,角落里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我把那杯可乐里剩下的冰块一颗一颗捞出来排在桌上,数到第五颗的时候站起来,下楼。
夜风从火车站广场穿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摊的甜味和尾气的苦。我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手机的屏幕光在裤兜里亮着,那个地址我看了三遍,直到能背出来:顺德区××镇老年公寓3号楼205室。
走回快捷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只有前台一个姑娘在刷手机。我没上楼,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拨了周桐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你下来一趟。”我说。
她没多问。两分钟后她从电梯里出来,穿着酒店的白拖鞋,头发松松绾着,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看着我。
“你大姨睡了?”我问。
“睡了,吃了片安眠药,呼吸挺稳。”她在我旁边坐下,膝盖碰了一下我的膝盖,“你见到王海涛了?”
“见到了。他说当年那份受益权转让书是陈国富让他办的。林国栋是陈国富的小舅子。”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给她看那个地址,“陈国富在老年公寓,中风三年。匿名邮箱给了我地址,说那里有一张照片,拍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我认识。”
周桐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你要现在去?”
“现在去。”
她没拦我。她站起来,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酒店大堂的拼花地砖上,弯腰从沙发底下勾出自己的帆布鞋穿上。“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儿看着——”
“我让前台帮听着点你大姨的动静,她吃了药一觉睡到天亮没问题。”周桐系好鞋带直起身,“你一个人去老年公寓看一个中风老头,半夜三更的,万一那边又有什么人,你连个接应都没有。”
我没再争。
老年公寓在顺德一个挺偏的镇子上,导航带着我们在黑黢黢的村道里绕了快四十分钟才找到。是一排三栋五层楼的老建筑,外墙贴的白瓷砖发黄发暗,楼下的铁栅栏门锁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但没人。周桐按了按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提着电筒出来,眯着眼隔着栅栏看我们。
“找谁?”他问,口音很重。
“205,陈国富。”
老头哼了一声,把门锁拧开。“陈国富那屋现在不让进,他女儿交代了,晚上谁都不见。”
“我是他外甥。”我说,“从广州来的,白天没空,只能晚上来看一眼。”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通,电筒光在我脸上晃了一下,然后他把门拉开了。“二楼左手边,别待太久,九点半锁门。现在九点二十了。”
我点了下头,跟周桐一前一后进了楼。楼梯间灯坏了半截,二楼走廊的声控灯倒亮着,惨白的光打在米黄色的墙裙上。205在最里面,门上的号牌歪了,红漆字掉了一半,只剩下“5”还完整。
我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的咕噜声。
我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一个床头柜,一张轮椅,墙角的电视机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播一档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无声。床上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颊凹陷,嘴角歪斜着往左边耷拉,眼皮半垂着,露出浑浊的眼珠。他身上盖一条薄毯,毯子下面是蜷缩变形的身体,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胸前,手指痉挛着钩在一起。他看见有人进来,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左手抬了一下,像要指什么,但只抬了不到五厘米就落回了被子上。
周桐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走到床边,顺着那个老人眼睛瞟的方向看去,是床头柜。抽屉关着,但没上锁。
我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副老花镜,一管护手霜,一沓过期的药品说明书,还有一张四寸大小的照片,边角折了,夹在一本旧的医保本里。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正面。
四个人站在一个车间门口的背景墙前面。左边是我爸和我妈。我爸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恒昌机械的工牌,他搂着我妈的肩膀,两个人都笑着。右边站着陈国富,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矜持。陈国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概一两岁,穿一件红色连体衣,脑袋剃得光光的,正伸着手抓镜头方向。脸圆圆的,眼睛弯成两条月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我认识那张脸。
我认得那个梨涡。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能看到。那是小时候的我。那个女人怀里抱着的,是我。
我站在那儿,照片捏在手里,房间里电视机无声地闪着彩色的光。陈国富嘴角那抹矜持的笑在静音的综艺节目灯光下忽明忽暗。
“这是在哪拍的?”我听见周桐在我身后问,声音很轻。
“恒昌机械。”我说,然后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她站在陈国富旁边,抱着我,表情温和,目光落在镜头上方某处,嘴角微微弯着。“她是陈国富的老婆。林国栋的姐姐。”
周桐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照片。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淮安,你仔细看她的脸。”
我仔细看。
那个女人,齐耳短发,圆脸,鼻梁不高,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又像隔着一层雾。
床上的陈国富又发出那种含混的气音,这次比刚才用力了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左手又抬起来,这次指的方向变了——他指着那个床头柜的底层,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塑料袋角露出来。
我蹲下去,从底层抽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有两张纸,第一张是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孩子姓名那一栏写着“周淮安”,父母那一栏写着父亲周建国、母亲王秀兰。出生日期和医院都对得上,没什么问题。
但第二张纸让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被鉴定人:周淮安,周建国。检测结论:“依据现有DNA分析结果,排除周建国为周淮安的生物学父亲。”下面盖着鉴定机构的红章,日期是2011年3月,出事前一个月。
我蹲在床头柜前面,膝盖硌在冰凉的瓷砖上。手里的纸在微微发抖,不是手在抖,是纸在抖,指尖的神经反射传过去,让纸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淮安?”周桐蹲下来,手搭在我肩上。
我把那份报告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蓝黑墨水的圆珠笔,字迹端正,写着:“淮安,你看到这个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你妈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但她爱你,真的爱你。不要恨她。另外——你亲生父亲是谁,我查到了。是林国栋。”
我盯着那行字。床上的陈国富又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这次更像是叹息。
林国栋。那个在夜色里蹲在货车旁边割轮胎的人。那个从侧翻的货车副驾上下来、消失在雨夜里的人。那个穿着黑色靴子、在ATM机前以死去的人的名义存钱的人。
我亲生父亲。
十五年前,他割断了一辆大货车的轮胎,那辆车在高速上侧翻,压住了我妈坐的车。他在那之前不知道我妈会临时改签坐在那辆车上。他割轮胎是为了杀谁?
为了杀我爸。周建国。
因为周建国知道了他和我妈的事?因为周建国去做了亲子鉴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蹲在那儿,膝盖开始发麻。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忽然切了广告,一个女声在反复念一个保健品的名字,热闹而空洞。
周桐从我手里把那份报告抽出来,折叠好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然后她伸手拉我的胳膊。“起来,膝盖该受不了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我转头看着床上半躺着的那个老人,他歪斜的嘴角在光线里微微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这些,”我说,“你一直都知道。”
陈国富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嗯”,又像是“对”。他的左手又抬了一下,这次指尖碰到了床边的轮椅扶手,然后又落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站在那间房间里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周桐一直站在我旁边,没有催我走。最后我自己动了,把那张照片和文件袋放回床头柜底层,把抽屉关好。
“走吧。”我说。
走出老年公寓的铁栅栏门的时候,门卫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句:“锁门了啊!”我摆了下手,没回头。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稻和露水的味道。周桐走在旁边,脚步声在安静的村道上很清晰。
上车之后我坐了一会儿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动机的余温从引擎盖传上来,暖烘烘的。周桐也没说话,她把座椅调直了一些,侧过头看着我。
我打了火。车灯劈开前面那条黑黢黢的村道。灯光里飞着几只蛾子,扑扑地往灯罩上撞。
手机在扶手箱上亮了一下。那个匿名邮箱又来了一封邮件,这次是一段话:
“你大姨已经知道了。她比你早三年知道。2013年她去广州看你爸的时候,你爸清醒过一次,把所有事告诉了她——包括那份亲子鉴定。你大姨去找过林国栋,在佛山。林国栋给了她一张卡,里面是那笔保险金之外的二十万。你大姨把卡退了回去,她说:‘你不配。’你现在可以问她。她在酒店等你。”
我踩下油门。车在村道上提速,两侧的田野和树影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流线。周桐伸手把中控台上那个裂缝的相框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原处。
四十分钟后我推开快捷酒店那间房的门。大姨坐在床沿上,没睡。她穿着那件旧睡衣,花白的头发散着,手里握着那个蓝白条纹毛巾,毛巾一角已经被她捻得起毛了。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眶是肿的,鼻尖通红,但表情很平静。
“安子,”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见到陈国富了?”
“见到了。”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下头,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毛巾的边角。“你爸三年前醒过来那次,护工给我打了电话,我去了广州。他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叫了三遍,第三遍才认出来我是谁。然后他跟我说了所有的事——你妈的事,林国栋的事,那份报告的事。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他不想让你恨你妈。”
我蹲在那儿,膝盖又发麻了。
“后来我回阜阳治病,”大姨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我心里堵得慌,就去找了林国栋。我站在他公司门口等了他三个小时,他出来看到我,脸都白了。他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二十万,让我拿去看病。我没要。我啐了他一口,我说你不配,你连给安子提鞋都不配。”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蓝白条纹毛巾上,晕成一片深色的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安子,你明天回石家庄去吧。厂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姨这边你不用管,姨自己回去接着治。你爸那边……你有空了去看看他就行,认不认得你都没关系。”
我蹲在那儿没动。周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一只手搭在我后颈上,手掌温热。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八月末的凌晨,第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周桐扶住我胳膊。
“我不回石家庄。”我说。
大姨抬头看着我。
“我先送你去阜阳。你治病的钱我来出。”我说,“然后我去佛山找林国栋。”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再劝我。
我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沿着地砖向前延伸。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住,外面天光大亮,佛山的清晨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手机亮了,是那个匿名邮箱的最后一封邮件:
“那辆货车的行车记录仪卡,当年被警方遗漏了。它在林国栋手里。他留了十五年。他现在在等你去找他。”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裤兜里那五样东西挤在一起:转账凭证、护工纸条、崔建军的录音、王海涛的受益书、还有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它们靠在一起,像五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搁在口袋底部,随着我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硌着我的腿。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