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墨西哥城住了两个月才明白,这里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打黑车

那个司机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从左到右横跨整个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划开的。

我盯着看了三秒,他注意到了,笑了一下,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车子正好碾过一个坑,整辆破旧的尼桑都跳了起来,我的头撞上车顶。

他说,别担心,这车今天早上刚修过。

我没问他修的是什么。

那是2026年3月,我在墨西哥城住到第二个月。第一周我像所有游客一样用Uber,第二周开始用Did i,第三周的时候,公寓楼下卖玉米饼的阿姨告诉我,别用那些app了,贵。她说,你出门就招手,看见哪辆车挡风玻璃后面放了个十字架或者圣像,那就是可以坐的。

我问她安全吗。

她说,安全得很,我儿子就在开。

她儿子开一辆红色的雪佛兰,车门上还留着被撞过的凹痕。我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他跟我聊了一路,从玉米价格聊到他表妹在美国阿拉巴马州帮人带孩子。下车的时候我问多少钱,他说,随便给。

我给了五十比索,大概相当于两美元多一点。他看了看,塞进手套箱里,说,明天你还坐我的车,我在这条街从早上七点待到晚上九点。

后来我每天都坐他的车。再后来我发现,整个墨西哥城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这种车。

不是什么网约车,不是什么正规出租车,就是私家车,挡风玻璃后面放个十字架或者瓜达卢佩圣母像,你站路边一招手它就停下来,司机问你去哪,你说了,他点头,你上车,这就走了。没有计价器,没有app,没有行程记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坐过这辆车。价格靠谈,谈不拢就下车,等下一辆。

我花了三周才搞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不是所有人都能跑这种车。你得有路子。要么像玉米饼阿姨的儿子那样,住在某个街区的老住户,街坊邻居都认识你,都知道你住哪,都知道你妈是谁。

要么你得加入某个"工会"——他们管这个叫"组织",其实就是一群司机在某个十字路口占了一个位置,大家排班,一个人跑上午,一个人跑下午,赚的钱自己拿着,但是每个月要交点份子钱给那个管位置的。

管位置的通常是个老头,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身边放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咖啡。他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维持秩序。谁想在这个路口拉客,得先跟他打招呼,给点好处,他点头了才能停。

我跟一个叫赫克托的司机聊过这事。他四十多岁,以前在工厂上班,工厂搬去了瓜纳华托,他没跟着去,因为老婆孩子在墨西哥城上学。他说他现在一个月跑这种车能挣八千到一万比索,换成美元差不多四百到五百。

够吃饭,够交房租,够给孩子买书包,不够任何其他东西。

他开一辆白色的日产,九几年的款,空调早就坏了,窗户摇下来靠手摇。他车上放的圣母像比别人的都大,塑料的,涂着金色的漆,摆在仪表盘正中间。我问过他那是不是真的开过光。

他说当然开过,他老婆拿到教堂去让神父祝福过。我又问他,这车是你们家唯一的车吗。他说,是的。

我说,那你要是跑车的时候把车撞了怎么办。他说,那就全家都没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我没笑。

后来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早上六点到九点,这些车的价格最便宜,因为司机们急着出门,想接第一单讨个好彩头。九点到中午价格正常,中午到下午三点最贵,因为天气热,没人在街上走,打车的人少,司机们得把这一单的利润做高才能弥补等待的时间。

下午三点到六点又恢复正常,六点之后开始涨价,一直涨到晚上十点。十点之后,大部分黑车就不跑了,只剩下一小批专门在夜店门口拉客的,价格翻倍。

我说的这些都是我在路边一块一块数着比索算出来的。不是网上查的,不是听人说的,是我每天出门就站在路边,一辆车一辆车地问价,记在小本子上。

小本子现在还在我包里。

有天傍晚我从改革大道那边往回走,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街上还有很多人。我拦了一辆绿色的福特,司机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剃得很短,耳朵上戴着个蓝牙耳机。我说了地址,他说一百比索。

我说太贵了,中午才八十。他说现在不是中午了,现在是晚上,晚上就是这个价。

我上了车。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那条街上没有别的车了。

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下来,转头看我。他说,你是中国人吧。我说是。

他说,我前女友也是中国人。我说,哦。他说,你知道中国城那边有个广东餐厅吗,她以前在那里打工。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想去看看吗,我可以绕一下路。

我说不用了,直接回去吧。

他笑了一下,重新启动车子。蓝牙耳机里有人在说话,他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对着耳机说,我现在送一个客人,送了就过去。

然后他告诉我,他在跟女朋友吵架。女朋友怀疑他有别的女人。他说他没有,他就是跑车太忙了,没时间回消息。

他说,你懂吧,我们这种人,一天到晚在路上,手机响了也不敢接,万一交警看见你开车打电话要罚钱的。

我说我懂。

他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很能存钱。我说分人。他说,我前女友就很能存钱,她每个月只花工资的一半,另一半寄回中国。

他说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说要寄回去给家里盖房子。他说,盖房子有什么用,人不是在墨西哥城生活吗。

我说,可能她以后想回去。

他说,她现在已经回去了。去年走的。他说他有时候会去中国城那边吃饭,坐在那个广东餐厅里,想着会不会再见到她。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给了他一百二十比索,多给了二十。他说你给多了。

我说留着买杯咖啡吧。他看了看我,没说话,把钱收进了口袋里。

我下车之后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出租车这个行业,在墨西哥城是合法的。但合法的那部分,黄绿相间的那些老款甲壳虫和尼桑,数量越来越少。我第一个月在墨西哥城只成功打到过一次正规出租车,是在机场。

那辆车开着计价器,司机穿着制服,车上贴了运营许可证,一切都对。下车的时候我付了三百多比索,同样的路程如果坐黑车,大概一百五十比索。

所以中产阶级不坐正规出租车。太贵了。他们坐黑车,这些挡风玻璃后面摆着十字架的私家车,没有计价器,没有发票,没有保险,出了事没人负责,但是便宜一半。

我在一个周末的早晨跟房东的儿子聊过这个。他叫迭戈,二十五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每个月挣两万五比索,换算成美元大概一千两百多。在墨西哥城这个收入算是体面了,他租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公寓,在罗马区,月租八千比索,占了他收入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钱吃饭、交通、偶尔跟朋友喝酒,基本就没了。

他跟我说,他每天都打黑车上班。从罗马区到他公司所在的波兰科区,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正规出租车要一百五十比索以上,黑车只要八十到一百。

我说你不觉得危险吗。

他说,当然危险。

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一个WhatsApp群,里面有三十多个人,都是他住在附近的朋友和同事。他说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在群里发一条消息,说自己上了什么颜色的车,司机的长相特征,出发时间和目的地。到了公司再发一条,说到了。

如果到了时间没发消息,群里的人就会打电话给他,打不通就会报警。

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安全措施。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坐地铁。

他说,地铁更危险。而且挤,而且慢,而且你需要走一段路到地铁站,那段路本身就不安全。

他说他在墨西哥城住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感觉安全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剥一个橙子,手指很稳,橙子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没有断。

我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城市生活。

他说,换到哪里去。去蒙特雷?那边工业多,但是更乱。

去瓜达拉哈拉?那边房价便宜,但是工资也低。去美国?

他没有签证。他说他表姐在阿拉巴马待了六年,去年被遣返了,因为驾照过期被警察拦下来,查了身份,直接就送了回去。他说他表姐在那边存了点钱,回来之后在墨西哥城郊区买了个小房子,现在在卖衣服,日子比走之前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说,你知道吗,我们这些人,能去哪里呢。

我没接话。

后来我开始刻意记录每次坐黑车的价格。从罗马区到历史中心,七十比索。从罗马区到波兰科,九十比索。

从波兰科到南部大学城,一百二十比索。从南部大学城到机场,两百比索——这个是跟司机谈了很久才谈下来的,他一开始要三百。

我坐过最便宜的一次是从一个叫纳瓦尔特的小街区到罗马区,司机只要了五十比索。那个司机是女的,大概五十岁,车上放着音乐,是那种很老的墨西哥民谣。她说她白天在附近一个市场卖水果,下午四点收摊之后跑几个小时车,补贴家用。

她丈夫在工地干活,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现在还在恢复期,不能工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预报。她说她女儿在上大学,学的是会计,她希望女儿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都在跟水果和方向盘打交道。

我说,你女儿很幸运。

她说,是啊,但是她学费很贵,我每个月要交三千比索。

三千比索差不多是一百五十美元。她的水果摊一天大概能赚两百比索,黑车再多赚一百五到两百,加起来一个月勉强够一万,付了房租、水电、女儿的学费,剩下的吃饭,一分不剩。

她说,没关系,再过两年她就毕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车停在红灯前面,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我外婆。

我在墨西哥城住了两个月才明白,这里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打黑车-有驾

大概在第四周的时候,我开始注意这些车子的状况。

大部分黑车都很老了。十年以上的车龄是常态,十五年也不稀奇。我坐过一辆引擎盖上有锈斑的雪铁龙,车门关不严,一过坑就哐哐响。

司机说这车是他叔叔的,他叔叔死了之后他姑妈把车给了他,他花了五千比索修了发动机,现在还能跑。他说,只要发动机还能转,车就能跑。

有一辆车的后座安全带是坏的,我伸手去拉,只拉出一截就卡住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在弄安全带,说,那个坏了很久了。我说,那你怎么不修。

他说,修那个要花钱,而且没什么人用。

他还说,你放心吧,我不开快车。

后来我确实没见他开过快车。他是我在墨西哥城坐过的最慢的司机,限速四十的路他开三十,限速六十的路他开四十。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管,就慢慢开。

他说他以前开快车出过事,那次修车花了两个月工资,从那以后就不开快了。

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说他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皮卡,前盖整个卷了起来,他和乘客都没事,但是车修了很久。他说那个乘客后来再也没坐过他的车。

他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天黑了,街灯昏黄,车里没有顶灯,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半明半暗。我看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

到了目的地,我付了钱,他说谢谢。我说应该谢谢你。他笑了一下,说,明天见。

我后来确实又坐过他的车。好几次。

慢慢就熟了。他开始在路上跟我讲他的事,他老婆在商场当保洁,他有个儿子在念初中,成绩不好,喜欢踢足球。他说他想送儿子去足球学校,但是太贵了,一个月要八千比索,他付不起。

他说他儿子很有天赋,学校的老师都这么说,但是没有用,天赋这种事,在墨西哥城不值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就看前面的路。有时候红灯时间长了,他会摸一下挡风玻璃后面那个十字架。那个十字架是木头的,很旧了,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人摸了很久。

有一天晚上下雨,我坐他的车从朋友家回来,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他开得很慢,比平时还慢。我们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崭新的奔驰,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在打电话,看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笑着说话。

他看了那辆车一眼,没说话。

绿灯亮了,奔驰一脚油门就走了,溅起一片水花,他猛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然后他说,这种车,在墨西哥城开不了一个月。我说为什么。

他说,会被偷。或者会被抢。他以前有个朋友开了一辆好车,买来第三天就在路上被人拦下来,枪指着脑袋,车就没了。

后来他朋友再也不开好车了,买了辆旧的甲壳虫,到现在开了八年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在这个城市,你不能显得你过得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直到把我送到楼下。我下车的时候雨还在下,他车窗摇下来一点,对我说,你把伞打上。我说我带了。

他说,那好,明天见。

我在墨西哥城住了两个月才明白,这里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打黑车-有驾

我站在公寓楼下看着他调头开走,尾灯在雨里模糊成两个红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街。雨一直下,街上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都是慢慢地开。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玉米饼阿姨跟我说的话,想起迭戈手机里的那个WhatsApp群,想起赫克托说他老婆去教堂给圣母像开光,想起那个女司机说她丈夫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我想起那天在改革大道附近,我上了一辆车,司机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他开着开着忽然从座位下面摸出一瓶水递给我,说,喝吧,今天很热。我接过来看了看,瓶盖是封着的,就拧开喝了一口。

他说,你一个人来墨西哥城玩啊。我说算是吧。他说,那你小心点,这边有些地方不能去。

他说了几个区域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大部分地方都还好,只要你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我那时候穿的是一件旧T恤和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

他说,你这样很好。

后来我越来越频繁地坐黑车。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上车先看挡风玻璃后面有没有十字架,习惯了问价之前先在脑子里估算一下距离和时段,习惯了在车上跟司机聊天,听他们说家里的事,说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但是说完又会加一句"不过也还行吧"。

我甚至开始能分辨出哪些车是真的黑车,哪些只是路过的私家车想顺便赚点外快。前者挡风玻璃后面一定有宗教物品,后者没有。前者司机会在你说出目的地之后马上报价,后者会犹豫一下,然后说一个比正常价格高很多的数字。

前者是职业的,后者是兼职的。前者靠这个吃饭,后者只是想多赚一包烟钱。

有一天我坐了一个老头的车,他看起来有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方向盘上套了一层绒布套子。他说他退休了,以前在政府部门做文员,退休金不够花,所以出来跑车。他说他每天只跑上午,下午要回去睡觉,年纪大了,开不动一整天。

我说你孩子呢,不帮你吗。

他说,孩子在美国,一个在洛杉矶,一个在休斯敦。每年圣诞节回来一次,带点礼物,住几天就走。他说他不怪他们,墨西哥城没有好工作,年轻人在这里只能挣一点点钱,去美国一个月能挣这里三个月的。

他说,我让他们去的,我让他们别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开过一个公园,里面有很多人在散步,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狗。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说,我孙子也在美国出生了,今年四岁,说英语,不会说西班牙语。他说他每次跟他们视频的时候都用西班牙语说话,孙子听不懂,但是他还是说。

他说,总要有人让他记得,他是个墨西哥人。

车停了之后我没马上下车,坐了一会儿。他也没催我。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从中国来的吧。

我说是。他说,那你也离你的家很远。

我说,是的。

他说,那你要好好活着,在哪儿都得好好活着。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已经把车开走了。那辆蓝色的旧大众,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慢慢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我在墨西哥城住了两个月才明白,这里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打黑车-有驾

我后来再没见过他。

我在墨西哥城最后那几天,事情有点变化。大概是某个晚上,我照常上了一辆黑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很体面。我问了价,他说八十比索。

我说好。开出去五分钟之后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那个总在路边拿本子写东西的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有个朋友跟我说的,说你一直在记我们这些车的价格。

我说,我是在写东西,写文章。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不会把我们写进去吧。

我说,我已经写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说,那你不要写我们的名字,不要写我们的车牌,不要写我们每天在哪里拉客。他说,你要是写了,我们就没办法干了。

上面会来查的,政府一直在抓我们这种车。

我说,我明白。

他说,你明白就行。他说,我们干这个不容易,提心吊胆的,随时可能被罚款,车被拖走,人被抓进去。他说他有个朋友上个月就被抓了,罚了八千比索,车扣了三天,那三天他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家里的孩子饭都差点吃不上。

他说完这些就不说话了,一直到我下车。我下车的时候多给了二十比索,他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很愧疚。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两个月,坐了无数辆黑车,跟无数个司机聊过天,听他们讲了那么多故事。我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在分析,在寻找素材。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记录可能会伤害到他们。

这些车本来就是灰色的。不合法,不安全,但是大家需要。政府知道它们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没有这些车,整个城市的中产就没法通勤。

但是你不能把这件事太明显地摆出来,不能提醒政府说"你们看,这里有这么多非法运营车辆你们管不管"。没人管的时候是好事,一旦有人管了,遭殃的是那些司机。

他们每天出门跑车的时候,挡风玻璃后面放一个十字架,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一张通行证。那是他们的工牌,是他们告诉乘客"我是可信的"的唯一方式。

一个塑料的瓜达卢佩圣母像,比什么营业执照都好使。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把那个记满价格的小本子拿出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页,哪条街到哪条街多少钱,什么时段什么价,什么颜色的车多,什么颜色的车少。我忽然觉得这本子有点烫手。

我没有把它扔掉,但我把它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离开墨西哥城的前一天,我又去坐了一趟玉米饼阿姨她儿子的车。那天阳光很好,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那个金色的圣母像晃来晃去。他说,你今天去哪。

我说,去改革大道那边,最后一次了。他说,你要走了吗。我说,是的,明天早上的飞机。

他说,那这趟不要钱,我送送你。

我说不用,你得赚钱。

他说,你坐了我那么多次车,我请你一次怎么了。

我就没再推。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他表妹在阿拉巴马,聊他老婆最近学会了做一种新的玉米饼,聊他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因为有人说他妈妈做的饼不好吃。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皱纹,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老。

到了改革大道,我下车,他也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小的瓜达卢佩圣母像,塑料的,金色的漆有些掉了,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

他说,这个给你,保平安的。

我说我不能要,这是你车上的。

他说,我车上还有,这个给你。你一个人在外面跑,有个这个心里踏实。

我接过来,揣进口袋里。

他说,以后你来墨西哥城,还坐我的车。

我说,好。

他说,那我走了,我还要去接一个客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开走了。

我站在改革大道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小小的圣母像,站了很久。

我在墨西哥城住了两个月才明白,这里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打黑车-有驾

那天晚上我又想了很久。想这两个月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想那些司机说的那些话,他们的手,他们的车,他们挡风玻璃后面的十字架。

想赫克托说"我们这些人,能去哪里呢"。

想那个女司机说"再过两年她就毕业了"。

想那个老头说"总要有人让他记得,他是个墨西哥人"。

想迭戈手机里那个WhatsApp群,三十多个人,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报备自己的行程,像是在玩一个永远不能输的生存游戏。

想那个白头发老头的蓝车消失在路口的样子。

想玉米饼阿姨她儿子最后递给我那个圣母像的时候,手指的温度。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两个月,坐了几十辆没有牌照的私家车。我活下来了,没有出事,没有丢东西,没有被抢。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那些司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他们开慢车,他们绕开危险区域,他们在我下车之后还会多看两眼确认我安全走进大门。

他们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一群人,开着自己快要报废的车,每天在街上跑十几个小时,赚一点点钱,养家糊口。他们不合法,不安全,不稳定,没有保障。但他们是这个城市运转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整个中产阶级就动不了。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但我不想把它总结成什么道理。道理这种东西,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我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成千上万辆挡风玻璃后面摆着十字架的旧车,每天早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出发,汇入车流,载着一个个赶着上班的人,穿过这个庞大、混乱、美丽而危险的城市。

车里的司机在开车,在听音乐,在跟乘客聊天,在想着今晚吃什么,孩子的学费还差多少,老家的母亲身体怎么样。

他们每个人都在开着自己的车,走着自己的路。

像这个国家一样,摇摇晃晃,但还在往前走。

我在墨西哥城住了两个月才明白,这里的中产阶级出门全靠打黑车-有驾

记得坐黑车之前先看看挡风玻璃后面有没有圣母像或十字架。没有的不要坐,那是路过的私家车,不安全。

价格一定要上车之前谈好。下车再谈你就输了。

早上六点到九点最便宜,中午到下午三点最贵。避开这个时段打车能省不少。

如果你住罗马区或孔德萨区,去历史中心大概七十到八十比索,去波兰科九十到一百。超过一百二就别上了,等下一辆。

晚上十点以后价格翻倍,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身上常备零钱,司机不一定找得开一百或两百的比索。

不会说西班牙语也没事,掏出手机把地址给司机看就行。大部分司机不会说英语。

如果司机问你从哪里来,说是中国人没问题,但别说是来旅游的,说你是来出差的或者来上学的。

万一遇到交警查车,别慌,别说话,看司机怎么处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搭了个便车。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下了车之后,如果司机多看了你两眼,别急着走,站一会儿,等他开走了再转身。他不是在怀疑你,他是在确认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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