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怎么着,那个会场灯光还没完全熄灭,四个大字就挂在墙上:共赴新境。8月5日,上汽与通用把上汽通用的合资期限延长了20年,直到2047年。
同一个月的另一件事也撞在一起:8月28日,别克昂科威2026款将在美国停产。两件事看似独立,实际上都发生在同一个月里。
昂科威的故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2015年底,第一批从烟台港出发的昂科威抵达北美,随后在2016年进入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的经销商网络。十年间,累计出口42万辆。2017年之后,它成为通用唯一一款从中国进口到美国的车型。
2018年起,昂科威要承担25%的关税,通用申请豁免未果。2026年1月22日,通用宣布停止在中国生产、供应美国市场的昂科威,下一代车型将于2028年转到堪撒斯州的费尔法克斯工厂。
到今年5月,这款车在美国的库存周期已经超过300天。烟台港的旧照仿佛在提醒,这个故事并非简单的出口和关税问题。
一扇门关上,另一扇门又开了。续约之后,上汽通用自主研发的别克至境系列将从今年10月起陆续出口海外,目标覆盖中东、非洲、南美、墨西哥和亚太。关税把美国市场关死了,通用把“世界之外的世界”交给了上海。
这次续约保持50:50的股比,也没披露新增投资,但分工却悄悄发生了变化。签约现场,通用全球高级副总裁兼中国区总裁罗煦说,上汽通用在工程、制造和质量上已经形成本土能力,“我们可以把这些优势带到中东、非洲、南美、墨西哥和亚太的国际市场”,并依托通用在这些区域已有的销售与服务布局。
换句话说,他在说:上汽通用和泛亚共同定义产品,通用提供美国市场之外的全球渠道。落地方式则非常简单:上汽通用不再海外自建销售网络,完全复用通用现成的体系。
第一款出口的车型是别克至境E7,首站定在韩国。由通用韩国负责定价、营销和售后,上汽通用只负责生产、供货和技术保障。以后在其他市场,大致也会走同样的模式。
产品和资源的流向已经变了。过去,通用把全球产品带到中国;现在,上汽通用要把中国开发的产品送回全球。
这在所谓的“合资2.0”里并不常见。多数外方在中国合资出海时,往往先划出自己的核心市场。通用这次并没有只给上汽通用一个边缘市场试水,而是一口气开放中东、非洲、南美、墨西哥和亚太,几乎覆盖了美国以外的所有市场,并允许中国的产品直接接入自己多年建立的销售与服务体系。
那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几个市场?答案写在通用的两张报表上。
第一张报表在北美。2026年第二季度,通用北美调整后息税前利润率达到8.6%,全尺寸皮卡份额43%,连续第七年处于第一位。公司还将年度业绩指引再次上调,调整后息税前利润预期提高到140亿至160亿美元。这是一台自给自足的机器,价格高、配置高、品牌溢价叠加订阅服务的现金流,既不需要外部输血,也不太需要外部产品。
第二张报表在美国之外。2025年,美国市场对通用全球销量贡献近七成。在美国和中国之后,紧跟的是乌兹别克斯坦、巴西、哈萨克斯坦、哥伦比亚、智利、厄瓜多尔、秘鲁、科威特等市场,除了美国和中国,几乎全是新兴市场。那些市场要的车,和北美那台机器几乎没有交集。
而在海外,通用的地位参差不齐。墨西哥仍是强项,市场份额长期仅次于日产;南美在守擂中失速,2025年巴西市场份额从12.0%降到10.3%,大众升至17.1%,BYD升至4.4%。中东的缺位更明显,在沙特,通用已不再是主流品牌前列,反而是上汽MG在销量榜上名列前茅。非洲则成了一张破损的网络,埃及还有制造和运营体系,但通用早已退出南非和东非的主业。
对墨西哥和南美,上汽通用是在守擂;对中东,是在补充产品;到了非洲,则带着一种重返旧市场的意味。2014年,玛丽·博拉成为通用史上第一位女性CEO。她接手时,通用刚走出破产重组,全球版图还在运转。欧宝、沃克斯豪尔在欧洲,雪佛兰在印度、南非和东南亚,霍顿留在澳大利亚,韩国大宇体系负责小型车,巴西负责南美产品。这样的全球网络,让通用维持了一个“全球汽车公司”的形象,但也让成本高企。
玛丽·博拉实行了一条清晰的利润纪律:若某项业务不能给股东带来足够回报,就不再因为规模或历史而勉强保留。2015到2020年,通用对无法创造足够回报的市场逐步撤出欧洲、俄罗斯、印度、东南亚和澳大利亚,出售欧宝、沃克斯豪尔和泰国工厂。利润纪律奏效,但也拆掉了服务全球需求的产品体系。
到2020年,通用基本完成全球收缩。北美留着皮卡、大型SUV和高利润燃油车,中国有庞大的合资体系,南美、韩国、中东等仅保留盈利的区域性布局。这样的格局,竞争也在加剧。2025年,巴西市场虽在增长,通用份额却降至10.3%,大众17.1%,BYD4.4%。墨西哥市场销量下滑,其他对手则在增长。
这些区域的困境,写在北美以外的GMI报表里。2025年,GMI的批发销量下降8.1%,营收下降3.3%;剔除中国合资后,调整后息税前利润下降32.8%,降至4.26亿美元。区域之痛,不是缺少品牌和渠道,而是缺少持续送进经销商的新产品。
通用当然知道收缩的副作用。等到收缩基本完成,玛丽·博拉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技术底座,在不重新养回那些区域研发中心的前提下,把北美、中国和剩余国际市场重新连成一线。电动化似乎给了机会。
到2019年,特斯拉完成Model 3的爬坡,全年交付36.75万辆;上海工厂的快速落地,证明高度集中的车型、电池和软件体系可以在美中之间复制。市场的信号也更直接:2020年初,特斯拉市值首次超过通用和福特之和,半年后又超过丰田。对刚完成全球收缩的通用来说,电动化既是未来,也是重新覆盖全球的捷径。
2018年起,通用把节省下来的资金投向电动化和自动驾驶;到2020年3月,正式推出奥特能(Ultium),承诺在2025年前投入超过200亿美元。中国也迎来对应的技术发布。奥特能的野心很大:希望它覆盖紧凑型跨界、SUV、悍马和大型皮卡,北美与中国共用规模、供应链和研发成本。
但真正先验证奥特能的,是那辆装着约205千瓦时电池的悍马EV。这个容量远超中国主流大型纯电车,奥特能从一开始就被目标“长续航、千匹动力、大型皮卡”驱动,难以用同一套体系向下覆盖。更致命的是,市场真正的壁垒在于软件、电气架构和持续迭代能力,车型的多样性反而在收敛。
2026年4月,通用通知供应商, Silverado EV与Sierra EV的下一代开发无限期推迟,重大平台更新要等到2030年以后。中国则迅速转向更低成本的磷酸铁锂、更快的充电和插混/增程,以及本地供应商推动的智能座舱与辅助驾驶。原本用来统一中美的底座,最终两头都没接住。
奥特能并没有把通用重新缝合,留下的是电池、电驱、制造与安全验证能力,也让一个结论难以回头:北美、中国和美国以外,已经不能再用同一套底座来定义。
2024年末,上汽通用面对的并非单纯出海,而是这家公司是否值得继续存在。那一年,销量降到43.5万辆,成为上汽集团旗下降幅最大的整车企业。12月,通用对中国合资计提26亿至29亿美元的减值,并确认约27亿美元的重组费用,总额超过50亿美元。既是对过去的清算,也是对未来生存的底线。
奥特能没有带来预期的转型,底特律也没有另一套成熟的全球方案送来。上汽通用必须缩小规模、恢复盈利,并让中国团队重新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下一代产品到底该怎么造。
2025年4月,逍遥架构与至境一同发布。逍遥保留了奥特能的电驱、制造与安全积累,但技术路径变回中国:电池改用6C磷酸铁锂,动力覆盖纯电、插混和增程,电子电气架构转向中央计算。更重要的是,产品定义权落在中国。
过去,泛亚主要把底特律的平台改造成中国版。如今,至境时代,技术路线、产品形态、价格和供应链,逐步由中国团队定义。结果出现得比预期快:至境L7先在中大型新能源轿车市场站稳,2026年4月22日,至境E7上市,置换权益价最低15.49万元,上市90分钟就破万,大定也破万,首月交付破万,成为首个在一个月实现这一点的合资新能源车型。
在经营层面,反转更早到来。2025年,上汽通用销量回升至53.5万辆,同比增长近23%;通用在华业务连续多个季度实现盈利。这先证明自己不再需要总部的持续输血,也证明中国团队定义的新能源车可以获得市场。
于是,续约讨论的方向从“我们还需要一个世界吗?”变成“我们如何把它的价值最大化。”这不是一夜之间的转折。早在1997年,泛亚和上汽通用就同日成立,历经国产化、车型改型一路走到整车正向开发。2010年,泛亚开发的新赛欧上市并走向海外;二十多年里,它为别克、雪佛兰和凯迪拉克开发了30多个系列、150多款车型。
过去,这套能力主要用来把通用的全球产品改成中国需要的样子。到了至境时代,方向反过来,中国团队定义的产品开始填补通用全球产品线的空缺。中国合资公司反向输出产品,已经不再是孤例,越来越多的外资品牌把中国研发、生产的车型送往海外。
真正不同的是开放的尺度。海外利润和产能越重要,外方划出的边界就越清晰;海外体系越需要补血,中国团队获得的空间也就越大。通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最需要保护的北美利润核心,与上汽通用能提供的产品几乎不冲突。通用最需要保护的是北美的大型皮卡和SUV,恰恰补上了海外网络的产品缺口。
南美、韩国、中东和非洲仍有通用的品牌、工厂和渠道,但新产品供给已变薄。把中国车型接进去,比为每个区域重新搭建研发体系更快也更便宜。
十一年前,昂科威从烟台驶向美国,中国在通用全球体系中的角色还是制造基地。十一年后,上汽通用带着自己定义的产品再次出海。通用给出的不是一片仍在增长的世界,而是一张渠道还算有价值、但产品却日渐断供的网络。上汽通用得到的也不是现成的市场,而是修复它的权力。
这份20年合同,不只是上一段合资关系的延续。它更像上汽通用的第二次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