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刘蹲在地上,看师傅把旧电池从电动车里拆出来。师傅拿万用表点了几下,说这块电池容量不行了,夏天还能顶一顶,天一冷最多跑半天。老刘没再犹豫,指了指昨天看好的那块大容量电池,说装这个。
师傅报了价,2600块,保修一年半。老刘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换电池不是为跑得更快,是为了跑得更久。
去年他的派费降了。以前一件一块二,后来变成一块,再后来有些件扣掉驿站的入库费,到手就几毛钱。一个月下来,少赚一千多。
他不换电池,每天中午就得回网点换电瓶,一来一回三四十分钟,少送十来件。换了电池,他中午不用回来,能一直在外面跑到晚上9点。
在红桥区送了5年快递,老刘今年39岁。他住在丁字沽附近,孩子在旁边的小学上学,妻子在超市做理货员,站一天腰也受不了。家里房贷每个月2500。
他一个月到手五六千,这是用早上六点半到晚上七八点换来的。现在他想多跑一截,把去年少掉的那一千多补回来。
这块电池装好以后,老刘自己算过一笔账。
每天多跑三个多小时,大概能多派五六十件,按一件一块出头的派费算,一天多挣六七十块。一个月干上二十七天,多一千八左右。听着不少,但扣掉电池钱,第一个月等于白跑。
每天充电多花几块钱,一个月一百多。车胎、刹车磨损快,他换过一次刹车片,花了八十。平台偶尔还有罚款,客户没接到电话,投诉一次,几十块。
他算了算,真正多落手里的,一个月也就一千二到一千五。换来的是什么?是每天干到晚上9点以后。
这叫换电瓶,不叫换生活。
老刘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这年纪,讲不了什么抓风口,钱就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攒出来的。大电池不是让他多赚钱,只是让他把已经往下掉的收入,拿时间再补回来。
可时间这个东西,电池装不下。
下午两点,他把车停在洪湖里附近一个老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三件快递。其中一个客户电话没接。他没有马上走,蹲在单元门旁边等。
以前他可能早就把件放驿站了,扣掉几毛钱入库费,就算了。现在他不愿意。这票如果送上门,能拿全一块多的派费,放驿站,到手可能就剩七八毛。
等两分钟,值不值?他自己也算不清。但电话没响,他就把车熄了,低头看了看手机。
也没有人给他发消息,只有工作群里几条取件通知。他锁了屏,继续等。
不到三分钟,手机响了。客户说放消防栓边上就行。他蹲下拍照,上传,骑上车走人。
他其实不爱送这种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扛一箱水上楼,来回五分钟。但有人不愿送,就得有人送。
他愿意多跑的,就是这种楼。他说,爬楼是累,但心里踏实。一件一件送完,这一天的数字就往上走一点。
前年春天,他有一次差点离开快递行业。
有个朋友反复跟他说,旧货市场有便宜东西,收回来洗洗,挂到二手平台就能卖。他心动了。第一次去,花500块买了一个微波炉、两盏台灯、一个小风扇。
卖家是收废品的,拍着胸脯说保证都能用。他把东西拉回家,在阳台洗了一下午,用了半瓶洗洁精。拍照挂到二手平台,写描述写了二十分钟。
结果一个月只卖出一个台灯,45块。微波炉一插电就跳闸,小风扇转起来吱吱响。
后来他又把三样东西拉回旧货市场。上家看了一眼,给他180块,说“再转手也是当废品收”。他算了算,亏了三百多,还有搭进去的时间。
旧货市场真正难的,不是买得便宜,是卖得出去。
老刘后来想明白了,他那阵子缺的不是项目,是时间、空间和多余精力。旧货是要慢慢养的:东西买回来,要清洗,要拍照,要等买家问,要谈价,要包装,要发货,还要接售后。他一个送快递的,白天干到晚上,唯一能用来做副业的时间是深夜和午休。
那段时间,他趴在沙发上回消息,回着回着睡着了。妻子说,你这是赚钱,还是给自己找活干。
第二天他就把东西拉回去了。这不是失败,是及时止损。
那之后,他更老实了。老老实实送快递,不再想什么副业。
今年开春,他发现单靠原来的跑法,收入是真追不上了。他才动了换电池的心思。这对他来说,不算冒险,算是把眼前能抓住的抓住。
但电池换好以后,他心里不是没有压力。
这台电动车从出厂标准来看,已经不算原装了。他不说“改装”,他说“换电瓶”。但有一次他在红旗路上骑车,远远看见前面路口有交警在查电动车,他下意识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是知道自己的车经不起较真。那2600块钱是新换的,真扣了,他一个月白干。这种担心,他很少跟人说。
说了也没人会替他掏这笔钱,日子也不会因此停下来。
说到底,那不是一辆能让他安心骑很久的车。他拼命用,电池在衰减,身体也在磨损。这是一笔只能算眼前的账。
有天晚上,他收工后坐在车里,把灵活就业社保缴了。手机屏幕显示缴费成功,又划走一千一百多。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熄了屏。
他不太搞得清养老和医保具体怎么算。但他知道,这个不能断。断了,前面几年等于白交。
当时窗口的人跟他说过一句“尽量别断”,他记住了。为了这笔钱,他一个月差不多要跑三四天。这也是他愿意换大电池、跑到晚上9点的原因之一。
房贷要还,社保要交,孩子要养。他看起来是在拼命,其实只是在填一个一个固定数字。有些数字是每月提醒他的,有些是年底提醒他的。
他不喜欢这些数字,但又离不开它们。
今年入秋以后,他腰疼过一阵。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有点老化的迹象,让少弯腰,少搬重东西。他嘴上说着好,第二天搬起一箱矿泉水还是照旧。
他买了一个护腰,49块9,藏在工服里面。晚上回到家,脱了工服,腰上一圈勒痕。他没跟妻子说。
妻子腰也不好,两个人别在一张桌上比惨了。
收入也不是一直往下掉。
去年双十一那阵,他一天送过三百多票,那一个月工资破了八千。回家路上他买了两斤排骨,又给孩子买了个汉堡。那几天,他觉得这个行业还能干。
但双十一只有那一个月。之后派费又降回原样。他重新换回旧T恤,多装一件是一件。
就像尝到一口甜,又回到原来的苦里。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他更明白了:很多好事是阶段性的,不是靠本事换来的,是平台给的。所以不能拿那段好日子来规划现在。
这几天黑得早。晚上9点,洪湖里一片老小区的路灯亮起来。老刘把车停在一栋楼前,手里捏着最后两件快递。
他拨了客户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如果是以前,他会把件带回去,第二天再送。今年他没有。他在风里站了一下,又按了一遍。
这次通了。客户说,放门口就行。
他弯下腰,把两件快递放在门边,拍照,转身。电动车的大灯亮起来,把前面一小截路照亮了。回家的路要经过三条街,穿过一个红绿灯,还得骑二十分钟。
护腰勒了一天,有点松了,他伸手往后按了按。
明天早上6点半,他还要到站点分拣。
后来我问他,换了大电池,以后怎么办。
他说,没想那么远。电池有寿命,人也有。先把今年跑完,明年再说明年的话。
他不想靠什么机会翻身,也没什么翻身的路子。他只想每个月的房贷别逾期,社保别断,孩子的饭钱和课后班的钱别欠。大电池只是他在今天能买到的一点时间。
可时间太贵了。他买得起这一块,买不起下一块。
但那天晚上,他把车骑到楼下,熄了火,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钥匙。
人为什么能撑下去?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是因为第二天还有件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