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舅开着一辆据说值千万的跑车,停在我家楼下,说自己一分没有。
那天我爸在院子里等我回话。
医生把检查单推过来时,声音压得很低,说肝硬化的情况不能再拖,家里至少要先准备三十万。我爸没问三十万从哪儿来,只问了一句:“你妈知道吗?”
我说:“她知道。”
其实我妈不知道。她耳朵不好,家里人说话总要重复两遍,她只听见了“回去休息”四个字,还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面。
我坐在诊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给几个亲戚打电话。舅舅是最后一个。
电话接通的时候,旁边有人喊他老总。我听见一声关门,接着是他刻意放轻的声音。
“蔓蔓,怎么了?”
“我爸需要三十万。”
那边停了两秒。
“我这阵子手头真不宽裕。”
“你不是刚换车吗?”
“车不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车是朋友的,临时借我出席活动。你别看那个。”
“我没看。”
“蔓蔓,你别急,我再想想。”
“你能拿多少?”
“我说了,手头不宽裕。”
“不是问你手头宽不宽裕。”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不难听的说法。
“我现在一分都没有。”
他把“一分”说得很清楚。
我在医院门口看见那辆车。车身亮得刺眼,旁边的保安拿着小旗让它往里面挪。舅舅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没有完全降下来。
我走过去,他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袋。
“你买药了?”
“不是,给我爸买了两个包子。”
“他能吃包子吗?”
“我不知道。”
他把车门推开一点,又停住。车里放着一双白色手套,副驾驶上有半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
“你舅妈最近要换工作,孩子那边也有事,家里一堆安排。”他说,“我不是不管你爸。”
“我知道。”
“真的,我不是不管。”
“我知道。”
我说完就走了。
我没再求他。
回到病房,我爸正在剥橘子,剥得满手都是白丝。他见我进来,把最大的那一瓣递给我。
“你舅怎么说?”
“他说车不是他的。”
我爸笑了一下,橘子皮掉到床边。
“问这个干什么。”
“没问。”
“你妈晚上想吃蒸蛋,你回去给她做。”
我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包子外面的纸袋被风吹得一直响,旁边还有一根不知道谁落下的棉签。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回家以后,丈夫陈放正在厨房找锅盖。他找了三分钟,锅盖就在他手肘边上。
“你爸怎么样?”
“还那样。”
“你舅怎么说?”
我脱鞋,鞋跟卡在门垫的缝里。
“他说一分没有。”
陈放嗯了一声,继续找锅盖。
“你嗯什么?”
“我在听。”
“你舅开着一辆千万的车。”
“车是他的?”
“他说不是。”
“那就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锅盖拿起来,里面粘着一小片葱。
“你别什么都信。”我说。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转身去拿勺子。西瓜不甜,我挖了两口就不想吃了。陈放问我能不能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我说你自己不会拿吗,话出口又觉得没有必要。
晚上十一点,手机进来一条广告短信,卖的是儿童画板。我女儿都上初中了。
我爸那边的电话又响了。
是我妈。
“你爸睡着了,你明早早点来,给他带双袜子。”
“知道了。”
“厚的还是薄的?”
“都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盯着墙上那块掉漆的地方。陈放已经睡着,脚露在被子外面。
我把他的脚塞回去,自己去客厅拿了条毯子。
02
我舅叫周建平,比我妈小两岁。
小时候他住在我家后院,冬天来借煤球,夏天来借蒲扇。后来他做生意,家里换了房子,车也越换越好,见面时总说忙,话没说完就要接电话。
我妈还是习惯给他留饭。
哪怕他八点说不回来,十二点也要把菜盖起来。她不是非等他,只是锅里的红烧茄子放久了会干。
我爸住院第五天,我舅带着一盒点心来了。
盒子是浅蓝色的,边角压了一下。舅舅进门先问:“姐夫好点没?”
我爸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舅舅坐到床边,手一直摸膝盖。
“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他说。
“我不能吃甜的。”我爸说。
“那给你姐吃。”
“她也不爱吃。”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
“建平,你工作忙就别来了。”她说,“这里有蔓蔓。”
舅舅看了我一眼。
“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
“你那天说一分没有,是家里真没安排,还是不想给?”
我妈低声说:“蔓蔓。”
“我问清楚。”
舅舅抿了抿嘴。他脸上没有那种在车里谈事情时的笑,眼角有点红,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空调太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了两下,没有用,又塞回去。
“你问这个,我也不好回答。”
“那你就说不好回答。”
“我女儿九月份要走。”
我看着他。
“去哪儿?”
“外地的学校,后面可能还要出去。”
“她要留学?”
他嗯了一声。
“那你有安排。”
“有。”
“所以我爸没有。”
他没有接话。
我妈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我爸。苹果中间有一块发黄,她用刀尖挑掉了。
“孩子的事,早就定下来了。”舅舅说,“她准备了很久,学校也定了。你爸这个事来得突然。”
“病不是突然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蔓蔓。”我妈又叫我。
我低头看那盒点心,忽然觉得盒子上的小花很幼稚。医院电视里在放一个旧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吃面,碗边还有一只塑料勺。陈放发来消息,问我家里还有没有洗衣液。我没回。
舅舅把声音放低。
“你爸的事,我不是不管。我能帮一点,但现在拿不出三十万。”
“你刚才说一分没有。”
“是没有三十万。”
“你说的是一分。”
他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记这个字。
“我那天说重了。”
“你怕我继续问。”
“是。”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床栏轻轻响了一下。窗台上有一盆别人送来的小绿植,叶子上落了两粒白色的灰。我盯着那两粒灰,觉得它们挺碍眼。
舅舅继续说:“我不是怕你问钱。我是怕你觉得我有车,就什么都应该有。”
“那辆车看起来不像借的。”
“它看起来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车是活动方安排的,车主有自己的事。我坐进去的时候,连座椅都不敢调。”
我没想到他会解释这个。
“那你可以不坐。”
“那天不坐,项目可能就没了。”
“项目比我爸重要?”
“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里就是一回事。”
他说:“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这句话让我更不舒服。他像是已经替我把话说完了,剩下我只能站在一个不讲理的位置上。
我爸忽然问:“建平,你吃饭没有?”
舅舅愣了一下。
“还没有。”
“你姐带的饭多,坐下吃。”
“我不吃。”
“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四个馒头,现在装什么。”
我妈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炖萝卜和一小碗米饭。她把勺子递给舅舅,手指上还粘着一点苹果汁。
舅舅接过去,吃了两口。
我看见他吃得很快,像赶时间,又像确实饿了。
“蔓蔓,”他说,“你别再找别人了,先把你爸照顾好。能用的办法,我会想。”
“你想什么?”
“我会想。”
“你女儿那边呢?”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那边也要想。”
我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我去便利店买了两只铅笔。店员说最近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说我不吃。他问我是不是要会员积分,我说不要。走出门才发现铅笔买成了自动笔。
陈放给我热了饭。
“你舅来过?”
“嗯。”
“说什么?”
“说他会想。”
“那就让他想。”
我把饭拌了两下,没吃。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平。”
“我不平能怎么样。”
“你至少应该站我这边。”
“我站你这边。”
“你站得看不出来。”
陈放夹了一块土豆,吹了吹。
“你想让我去找他?”
我没说话。
“你不想让我去,就别让我表态。”他说,“我去找,他觉得你拿我压他。你不去找,你又觉得我什么都没做。”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吃饭,声音低下来:“你爸的事,我会跟你一起想。你别每句话都先替别人判了。”
我想说我没有。
手机忽然提示电量不足,我起身去找充电线。抽屉里有一只坏掉的耳机,三颗纽扣,一把不知道哪扇门的钥匙。我把它们都拨到一边,没找到线。
陈放说:“在电视柜后面。”
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放的。”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
我找到了线,插上手机。屏幕亮起来,舅舅发来一句话:明天我再过来。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03
第二天舅舅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爸问过一次:“建平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忙。”
“他小时候可黏你妈了。”
“我知道。”
“你小时候还尿过他的床。”
“爸。”
“真的,你不记得了?”
我擦床头柜,擦了三遍。上面其实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只塑料杯和医院发的纸巾。纸巾包装上印着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少了一片。
我爸睡着以后,我去走廊尽头接水。饮水机下面摆着一个蓝色拖把桶,桶沿缺了一小块。一个年轻护士从我旁边走过去,鞋带散着,她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系。
我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第一次发烧,舅舅抱她去楼下买冰棍。我妈在后面追,说不能吃。舅舅说就一口。最后冰棍化在他袖口上,女儿没吃几口,他自己把剩下的吃了。
那时候他还没换车。
我又想起他带我去看一辆旧自行车,车铃坏了,他用手指按着车把,说铃声在心里响。那辆自行车后来被我爸拿去卖了,我哭了两天,舅舅没有骂我,只说以后买新的。
新的也没买。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三十万摆在那里,我却在想一辆坏铃铛的自行车。
护士问我:“要热水还是凉水?”
“热的。”
接完才发现手里的杯子是凉水。
我给舅舅打电话。
“你在哪儿?”
“在外面。”
“哪儿?”
“蔓蔓,怎么了?”
“没怎么。你不是说会想吗?”
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声音隔得很远。
“我在处理。”
“处理什么?”
“家里的事。”
“你女儿要走,家里的事就是她吧。”
他没有说话。
我说:“其实你不用过来。你来一趟,我爸就会以为你能帮。”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会过来。”
“那天我答应得快了。”
“你什么都答应得快。”
他笑了一声,很累。
“这个毛病我改不了。”
电话断了以后,我回病房。我爸醒着,问我水怎么还没拿来。
“拿来了。”
“在哪儿?”
“我喝了。”
“你一会儿又要跑厕所。”
“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削皮削断了,我把那一截塞进嘴里,酸得皱眉。护士进来换床单,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她问是哪位,我说我爸。
这话说完,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另一个地方又堵住。
晚上陈放来接我。他车里放着一袋小番茄,路上他问我:“你吃不吃?”
“不吃。”
“那我吃了。”
“你吃吧。”
过了两个路口,他又问:“真不吃?”
“你烦不烦。”
“我就问一句。”
我看着窗外的广告牌,想起那天舅舅车里的白色手套。其实我根本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也可能是司机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看清的东西,偏要拿来证明自己已经看清了。
陈放把车停在路边。
“你舅那边,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不去。”
“那不去了。”
“你怎么又不劝。”
“你说不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说不去。”
我没接话。
他把小番茄袋子往后座放,袋口没扎好,滚出来一个,卡在座椅缝里。他伸手去抠,抠了半天没抠出来,最后说算了。
“你爸出院以后,住哪儿?”他问。
“回家。”
“你妈一个人照顾不了。”
“我知道。”
“我妈那边有一张折叠床,可以先搬过去。”
“我爸不去你妈家。”
“不是让他去住。让你妈过去睡几天。”
“我妈也不去。”
“你问过?”
“她不会去。”
“你又替她说了。”
我转头看他。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我。
“我就是觉得,”他说,“你现在什么都想自己扛,别人伸手你也先看他会不会弄疼你。”
我说:“你今天话挺多。”
“嗯,可能晚饭吃多了。”
回家以后我把女儿的校服从阳台收进来。她的袜子一只长一只短,洗衣机里还留着一枚硬币。我把硬币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后来忘了收。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舅舅没有再发消息。
我也没有等。
04
我爸住院第二十七天,舅舅终于来了。
那天我正在家里擦桌子。
桌上有女儿没喝完的牛奶,陈放的钥匙,半包纸巾,还有一张学校通知。我先把牛奶放进冰箱,再把钥匙推到桌角。通知纸粘在桌面上,怎么擦也擦不下来。
门铃响了两次。
我以为是送菜的,开门看见舅舅,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他站在门外,鞋底沾着一点泥,裤脚湿了一小块。那辆车不在楼下,楼下停着一辆普通的灰色车,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你。”
“我爸在医院。”
“我知道。”
“那你去医院。”
“我先来找你。”
他进门后,盯着桌上的通知看了一眼。陈放从厨房出来,叫了声舅舅,问他吃不吃面。
“吃。”舅舅说。
我说:“他不吃面。”
舅舅看我:“我吃。”
陈放进厨房烧水,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我把桌上的纸巾叠成方块,叠坏了,又拆开。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想跟你说说话。”
“说。”
“那三十万,我现在还是拿不出来。”
“我没问。”
“你没问,我也要说。”
“那你说。”
他把布袋放在沙发边,里面露出两根葱,葱叶被压弯了。
“你爸这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过不去就去医院看他。”
“我去了两次。”
“我没看见。”
“你不在。”
“我不在的时候很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不齐,有一根边缘翘着。他用拇指抠了两下,抠出一点白皮。
“你妈跟我说,你爸不想让你借。”
“我没借。”
“他说你手里也不宽裕。”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会想。”
“你跟我说的一样。”
“是吗。”
“你那天说得很像我。”
陈放在厨房喊:“面要放青菜吗?”
我说:“不要。”
舅舅说:“放一点。”
我看他一眼。
“你不是不吃青菜吗?”
“今天想吃。”
陈放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我说不用。舅舅把布袋往脚边拽了拽,里面的葱叶蹭到地面,他赶紧捡起来,用纸巾擦。
“我女儿九月份要走。”他说,“她准备了两年。”
“我知道。”
“她不是突然要去的。”
“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拧了很久,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那你想说什么?”
“她前些日子问我,外公是不是住院了。”
“她不知道?”
“我没告诉她太细。”
“为什么。”
“她要考试。”
“她已经考完了吧。”
“她最近睡不好,吃饭也少。”
“你也会担心女儿。”
“我不是只会担心她。”
我没说话。
厨房里,陈放把锅盖撞在灶台上,骂了一句“怎么又找不到勺子”,听见我们在客厅,又把声音压低。
舅舅说:“我不是不想帮你爸。我手里的安排都压在孩子身上了。她要是不走,之前准备的东西就能挪开。她要是走,我这边就不能动。”
“她为什么一定要走?”
“她想去。”
“想去就去?”
“你年轻时不是也想去吗?”
“我没去。”
“所以你觉得她也不该去?”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有。”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桌上的牛奶盒被我擦得发亮,吸管口还粘着一点奶渍。我拿纸巾擦吸管,擦了几遍,直到纸巾破掉。
“你觉得我嫉妒她?”我问。
“我没说。”
“你看,你又不说。”
“蔓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这个。”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问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只会看车的人。”
我看着他。
他把头偏开,盯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那盆绿萝叶尖发黄,有一根藤垂到了插座边。
“我知道你看见我坐在那辆车里,会觉得我日子过得很好。”他说,“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坐进去就像过得很好。下车以后还是那些事。”
“那些事是什么?”
“孩子,家里,工作,还有你舅妈。”
“舅妈怎么了?”
“她腰不好,最近又总说没事。她不愿意让孩子知道家里紧张,怕孩子在外面分心。”
我听见“紧张”两个字,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下,很快又收紧。
“你们不是挺有钱吗?”
“看起来是。”
“你也说看起来。”
“我说了你又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
“对你来说很重要。”
陈放端着三碗面出来,碗沿缺了一块。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舅舅面前,青菜放得很少。
“我没放多少。”他说,“家里只剩这点。”
舅舅说谢谢。
我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没开那辆车?”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送去保养了。”
“那么贵的车也要保养。”
“车都要。”
“你见过车主吗?”
他低头挑面,吹了一口气。
“见过。”
“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姓卢。”
“全名呢?”
“记不住。”
他说得太快了。
我转身去厨房拿碗,洗了一个又一个。其实家里没有那么多脏碗,三个饭碗,两个小盘,一只汤勺。我洗完又把三个饭碗重新洗了一遍。
水有点烫,我没关。
舅舅在客厅说:“蔓蔓,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会不高兴。”
我关掉水龙头。
“他不知道。”
“你可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说你不肯帮他?”
“说我在想办法。”
“你没有办法。”
“我会想。”
“别学我。”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旧布袋拎起来。
“里面是你妈腌的萝卜,我带给你们。”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
“她怎么没告诉我?”
“她说你忙。”
“她什么都说我忙。”
舅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爸那边,我明天去。”
“别叫我爸。”
“知道。”
门关上后,陈放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他说不出什么。”
“他看着挺累。”
“他哪天不累。”
“你也挺累。”
我拿起桌上的通知,发现上面沾了一点水,字迹晕开了。女儿从房间出来,问我:“妈妈,舅公是不是来了?”
“嗯。”
“他是不是哭了?”
“没有。”
“我听见他声音了。”
“你听错了。”
女儿哦了一声,去冰箱拿牛奶。她拿出来的是那盒我刚擦过的,吸管被我折弯了一点。
“这盒不好喝。”她说。
“那就别喝。”
她想了想,还是插上吸管。
我站在水池边,把抹布拧干,水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很烦。
05
三个月后,女儿拿到了留学的录取通知。
她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没说话。
陈放先看见的。
“这是好事啊。”
女儿说:“我不想去了。”
我正在择豆角,手里那根豆角折断了,里面露出一点白筋。
“为什么?”
“太远。”
“你以前不是想去吗?”
“以前是以前。”
“学校都定了。”
“还可以晚一年。”
陈放把通知拿起来,又放下。
“你舅公知道吗?”
女儿摇头。
“别告诉他。”
我抬头看她。
她低声说:“他最近总问妈妈,外公怎么样。”
我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
“你听谁说的?”
“舅婆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周。”
“她来做什么?”
“送茶叶。还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出去。”
女儿说完,拿起一只橘子,剥了两下,忽然不想吃,放在桌上。
我问:“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说外面的饭可能不好吃。”
“就这些?”
“还有,她说舅公那辆车不是他的。”
陈放抬头看我。
我把豆角盆端到水池边,水开得太大,溅到了袖口。
下午我去了舅舅家。
他住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个茶杯,两个是新的,一个杯口有缺口。舅妈给我倒茶,倒到一半,茶壶没水了,她端着壶去厨房,回来时说:“你舅在书房。”
我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她不去,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舅舅的声音。
没人回答。
“我不是不同意她晚一年,我是怕她自己以后想起来,会怪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当初别替我答应。”
我敲了敲门。
他立刻不说了。
“蔓蔓,你怎么来了?”
“女儿说她不想去了。”
“她跟你说了?”
“嗯。”
他站起来,桌上的旧本子被他胳膊碰了一下,掉到地上。他弯腰捡,动作很慢。本子封面上有一道横线,像是用尺子画的,里面夹着一张皱掉的课程表。
“她不是不想去。”他说,“她是想晚一年。”
“你们知道?”
“她妈妈知道。”
“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
“她为什么没跟你说?”
舅舅把本子放回桌上。
“她怕我同意。”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去吗?”
“我想让她去,她想让我别送她去。人不都是这样。”
我坐下来,发现椅子上有一根线头,伸手把它揪掉。舅舅给我倒茶,水只到杯子一半。
“你三个月前说一分没有。”我说。
“我记得。”
“现在呢?”
他看着茶杯,没回答。
我也没有催。
窗外有个孩子在练琴,反复弹同一小段,弹到第四遍时停了。舅妈在厨房喊:“建平,葱要不要切?”
“不要。”
她又喊:“你刚才不是说要吗?”
“现在不要。”
舅舅揉了揉眉心。
“你爸后来怎么样?”
“还在住院。”
“我知道。”
“你去看过?”
“去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你为什么总挑我不在的时候。”
“怕你让我走。”
我看着他。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杯口缺口碰到了嘴唇,他皱了一下,仍然把茶咽了。
“我女儿说要晚一年。”他说,“她把那些准备好的安排都往后挪了。她说外公还没好,她不想走。”
“她知道我爸的事?”
“知道一点。”
“你告诉她的?”
“不是。”
他说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姐夫那边,我能先补一部分。”
“多少?”
“我会送过去。”
“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你也不一定收。”
“你现在说,我就一定收?”
“你可以不收。”
这话让我又想起他第一次在医院门口说“我会想”。他说得像一个总能把事情拖到明天的人。
我问:“你女儿还去不去?”
“她还是要去。”
“又改了?”
“她说晚一年也不一定能适应。”
“你们家商量得挺快。”
“不是快,是天天商量。”
舅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进来,听见这句,说:“你们父女俩说话,别把我算进去。”
“没有你什么事。”舅舅说。
“没我你连茶叶放哪儿都不知道。”
舅舅没有反驳。
舅妈把梨盘放下,挑了最大的一块给我。
“蔓蔓,你爸那边,建平不是故意不帮。”她说,“他那时候把能动的都排给孩子了,后来又觉得不该跟你解释。男人有时候嘴硬,嘴硬得自己都烦。”
舅舅说:“你少替我说。”
“我不替你说,谁说。”
她说完又去厨房收拾,走到门口时转过身:“你舅那辆车确实不是他的,车主姓卢,名字我也记不住。你别再问了,他一听见车就烦。”
“我没问。”
“你问了也没关系。”
她走后,舅舅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舅妈腰不好,还天天忙这些。”他说。
“你可以帮她。”
“我帮了。”
“你刚才还让她别切葱。”
“她切葱眼睛疼。”
“你刚才说不让她管。”
“她不听。”
这几句话没什么用。他说完以后,自己也像觉得没用,拿起桌上的旧本子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孩子的课程安排,旁边还有一些买菜的字,字迹有两种,一种是他的,一种是舅妈的。
我没有看清。
舅舅忽然说:“你爸那三十万,我还是不能一次拿齐。”
“我知道。”
“但我能先帮一部分,剩下的你别急着自己扛。”
我端起茶杯,缺口那边朝着自己。
“你女儿怎么办?”
“她晚一年。”
“她以后会不会怪你?”
“会吧。”
“你不怕?”
“怕。”
“那你还让她晚一年。”
“她自己说的。”
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再问。
回家的时候,楼下电梯里有人放了一个很响的屁,大家都装作没听见。我盯着楼层数字,忽然想笑,又忍住了。到家后,女儿正在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落在地板上,她一片片捡起来。
“舅公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你晚一年也行。”
“他同意了?”
“嗯。”
“他是不是很难过?”
“可能吧。”
“那我还是去。”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想去?”
“我现在又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
她把最后一片指甲放进纸篓,没再说话。
晚上,舅舅来了医院。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手里,我没有打开。里面不是完整的三十万,只有一部分。封口处粘得不平,像是临时找了胶带。
我爸看见他,问:“你吃饭了吗?”
舅舅说:“吃了。”
我妈从旁边接话:“他没吃,我让他吃他不吃。”
舅舅说:“我吃了。”
我爸笑了笑:“你小时候也这样,饿了还说不饿。”
舅舅站在床边,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把脸转向窗户,假装看外面。窗台上那盆绿植少了一片叶子,盆底压着一张皱纸。
我把信封放到床头柜里。
舅舅说:“姐夫,等你好了,去我家吃饭。”
我爸说:“你别做饭,难吃。”
“让你姐做。”
“她做的也一般。”
我妈笑了。
舅舅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只是碰到了灰。
他没有哭出声。
06
我爸后来出院了,身体还没完全稳住,家里多了一只折叠椅。
我妈每天早上把折叠椅搬到阳台,下午再搬回来。她说放外面容易落灰,落灰了还得擦。那把椅子其实不怎么占地方,她还是每天搬。
舅舅隔几天来一次。
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只带一袋梨。他还是不太会挑,买来的梨有几个硬得咬不动。我妈把硬梨放在窗台上,说放两天就好了。
他给的那部分帮扶,我收下了。
剩下的,我和陈放慢慢想办法。陈放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去找舅舅,只是在我出门时把车钥匙放到我手边。有一次他把钥匙放错,放成了女儿的发夹,自己找了半天。
我爸知道舅舅帮了一点,没问具体多少。
“你舅小时候欠我一盒彩色粉笔。”他说,“现在总算还了一点。”
“你别跟他说。”
“我不说,他也记得。”
舅舅的女儿最后还是去了外地读书,晚了半年。
临走前她来家里吃饭,带了一本新的旧本子,封皮是蓝色的。她说自己不喜欢这个颜色,舅舅说蓝色耐脏。她翻了个白眼,没再争。
我妈包了饺子,第一锅煮破了三个。
舅妈把破的捞给自己吃,说:“皮厚的才有味。”
舅舅说:“你少吃几个。”
“你管得挺多。”
“你腰不好。”
“我知道。”
他们说完都低头吃饺子,没有人再接话。
女儿问我:“妈妈,你会去看外公吗?”
“会。”
“那你别总一个人去。”
“谁跟我去?”
她看了看陈放。
陈放正在剥蒜,剥得很慢,剥出来的蒜瓣放了一排。
“他。”
陈放抬头:“我可以。”
“你不是不爱去医院?”
“现在不去了,去你爸家。”
“那也一样。”
“哪里一样。”
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去厨房拿醋。醋瓶盖拧得太紧,我拧了半天,舅舅从后面伸手接过去,轻轻一拧就开了。
“你力气怎么这么小。”他说。
“你力气大你去搬桌子。”
“行。”
他真的去搬桌子,桌子只往旁边挪了半寸,桌腿蹭出一声响。舅妈说别动了,地板刚拖过。
舅舅停在那里,看着桌子,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递给他一块抹布。
“擦一下。”
“我来擦?”
“你不是要帮忙。”
他接过抹布,在桌面上擦了两下,停在那张皱掉的餐巾纸旁边。
“蔓蔓。”
“嗯。”
“那天我说一分没有,是我不对。”
“知道了。”
“你别总说知道了。”
“那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
“你可以说,行。”
“行。”
他又擦了两下桌子,抹布上的水滴到地上。他弯腰去擦,擦完以后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搭歪了。
我爸在客厅喊:“蔓蔓,饺子好了没有?”
“好了。”
“醋呢?”
“来了。”
我端着醋出去,陈放把一只破皮的饺子夹到我碗里。
“这个给你。”
“我不要破的。”
“破的里面有馅。”
我看了他一眼,把饺子夹回他碗里。
他也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桌边的旧茶杯被舅舅碰了一下,茶水溅出一点。他拿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舅妈把纸巾递过去。
“你用这个,袖子越擦越脏。”
他接过纸巾,重新擦了一遍。
女儿在旁边问:“舅公,外面的饭真的很难吃吗?”
舅舅说:“你去了就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了?”
“你哭着来找妈妈那天。”
舅舅的手停住了。
我抬头看他。
他先看女儿,又看我,最后低下头,把纸巾折成一小块。
“我那天是眼睛进东西。”他说。
“家里没有风。”女儿说。
舅妈咳了一声:“吃饺子。”
我爸夹了一个饺子,蘸了很多醋。陈放问他会不会酸,他说不酸,又悄悄把碗往旁边挪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舅舅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一句:“不是不去,是晚一点。”
他回来时,女儿已经把碗里的饺子皮挑出来一半。
“你又挑食。”舅舅说。
“你管我。”
“我不管你。”
“那你别说。”
“好,不说。”
他坐下,夹了一只破皮的饺子,放到女儿碗里。
她看了看,没有夹走。
我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盖子扣不上,我换了一个大盒子。陈放在旁边说,明天早上可以煮汤。
我说:“别放香菜。”
“我知道。”
“你上次放了。”
“上次是你放的。”
“不是我。”
“行,不是你。”
他把盒盖按了两下,终于扣上了。
我爸在客厅问:“谁把我的拖鞋放门口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舅舅起身,把拖鞋摆正。
我把没扣紧的保鲜盒重新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