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辆农用车的钥匙放在鞋柜最上层,装作自己没看见车胎全没气。
陈树安蹲在院门口,手指敲了敲轮胎,声音闷闷的。他是四川来的大叔,四十八岁,平时说话不快,遇到车和菜地的事,倒比谁都细。
“昨天还好好的。”他说。
我拿抹布擦门边的灰,擦到同一块地方,门框都快被我擦亮了。
“表弟不是说借一天吗,回来没说车胎没气。”
“他刚才说了。”
“说什么?”
陈树安把气筒放下,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说自己是厚道人,不会趁我不在时故意把车轮里的胎气全部放光。”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这句话听着不像解释,更像提前把话说完了。人一旦急着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旁边的人就会多想。我也不例外。
何平是陈树安的表弟,住在离我们两条街的旧院子里。他借车去拉几捆竹竿,车是陈树安前年从旧场子里换回来的,平时用来运土、拉肥料、拖木板,车厢边上有一块掉漆的红铁皮。那天何平来得早,站在门外揉着手,说家里那点活赶着做,过了这一天就不方便了。
我当时正在择芹菜,顺口说:“都是亲戚,拿去用嘛。”
陈树安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怕我说得太大方,后来又在心里嘀咕。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嫁到这里八年,我总得让人觉得我不是一门心思只顾着自己这个小家。
钥匙后来是我递给何平的。
他接过去时说:“嫂子,晚上就给你们送回来,车头不碰墙,轮胎也给你们看着。”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那么客气。
现在车胎全没气,四个轮子贴着地,车身歪了一点。院里有一只蓝色塑料盆,盆沿缺了一块,里面泡着陈树安的工作手套。楼道口贴着一张小广告,写着清理油烟机,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一半。
这些东西都没什么用,我却看得很清楚。
“你问他没有?”我说。
“问了。他说他开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你信?”
陈树安没接话。他把气筒拿起来,又放下,手背上沾着黑灰。他这人有个毛病,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就先摆弄东西。螺丝刀,打火机,茶杯盖,什么都行。
我把抹布拧了一下。
“要不我去问问。”
“你别去。”
“车是我借出去的。”
“你去问,别人更觉得我们计较。”
我差点笑出来。
“计较的是车胎,不是我。”
他抬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先吃饭。”
锅里是中午剩下的萝卜炖排骨,萝卜已经软得夹不起来。女儿在屋里写作业,削笔刀转得咔咔响,电视机里播着一个老人在讲怎么挑毛巾,声音断断续续。
我把饭盛好,给陈树安多夹了两块排骨。
他看了我一眼。
“你别这样。”
“哪样?”
“你一不高兴就给我夹很多菜。”
我把筷子放下,忽然又想起明天要给女儿交一张手工纸,家里没有彩笔。这个念头来得很快,把车胎的事挤到旁边。我问女儿:“你那盒彩笔是不是又被你拿到床底去了?”
她说:“妈妈,你能不能先别管彩笔。”
陈树安低头吃饭。
我也低头吃饭。萝卜有点咸。
晚上,婆婆从里屋出来找她的针线盒。老人六十七岁,眼睛不算好,针线盒里却塞了十几种颜色的线。她在鞋柜旁边摸了半天,摸到了那把车钥匙。
“放这儿做啥,容易掉。”
“我故意放高一点,怕孩子拿。”
“那也要说一声。”
她把钥匙递给我,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面粉。
我接过来,没说谢谢。她也没问车胎。
过了一会儿,她说:“何平最近家里事情多。”
“我知道。”
“他那个小女儿,读书用的东西一会儿一个样,家里人都忙糊涂了。”
“嗯。”
“车胎的事,我让他明天过来再看看。”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边硌得掌心发疼。
婆婆打了个哈欠,问我:“明天早上吃面不?”
“吃。”
“鸡蛋还有三个。”
“那就煮两个。”
她点点头,回屋去了。
我把钥匙放回鞋柜最上层,还是装作只是顺手。
02
第二天早上,陈树安没去叫何平。
他煮了面,鸡蛋只放了两个,自己碗里一个,我碗里半个,剩下半个给了女儿。婆婆端着碗坐在窗边,先把面里的葱花挑出来,再把葱花放到女儿碗里。
“你不是不吃葱吗?”我问女儿。
“今天想吃。”
小孩的想法一天三变。她说完又把葱花挑了出来。
我看着那几根葱,突然觉得自己也跟着忙活了一场。
吃到一半,何平来了。
他没进门,只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豆浆。袋子上印着一只笑脸,笑得有点歪。
“哥,嫂子。”他叫了一声。
陈树安放下筷子。
“车胎怎么回事?”
何平看向我,没立刻回答。
这一下看得我心里更堵。他不是怕陈树安,是怕我。或者他知道我在意什么,所以先看我。
“我开回来的时候就没气。”他说。
“你没发现?”
“天黑,路边那盏灯又坏了。车开得慢,我以为是路不平。”
“你借车的时候,车胎有气。”
“我知道。”
陈树安没再问。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何平拎着豆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这个给孩子喝。”
“她不喝。”我说。
“她以前喝。”
“现在不喝了。”
“哦。”
院子里很安静。楼上的人家在拖椅子,拖一下,停一下。有人在阳台拍被子,拍得不重。
何平说:“我不是不想管。昨晚家里闹钟没响,早上送孩子,又赶着去做事。车胎这个,我确实没动。”
陈树安看着他。
“没说你动了。”
“你这意思就是我动了。”
“我问一句。”
“你问得像审人。”
我转身回厨房,把锅盖盖上。其实锅里什么也没有,锅底只剩一层汤。我把锅盖盖好,又打开,看了一眼,再盖上。
婆婆端着碗出来。
“都进来坐,站门口说话,邻居听见也没什么好听的。”
何平低了低头。
“姨,我没放气。”
婆婆说:“你哥也没说你放气。”
“可嫂子那个眼神……”
我从厨房里出来。
“我的眼神怎么了?”
何平看着我,马上说:“没怎么。”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体面。明明只是车胎没气,几个人却站在院子里绕着一句话说。陈树安不肯问重,何平不肯承认自己有疏漏,婆婆两边都想护着,最后只有我像在盯着谁。
“车胎不是我放的。”我说,“但我也没说是你放的。”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何平手里的豆浆袋晃了一下,里面的吸管撞在杯壁上。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占便宜。”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接。
他又说:“我家那块地边上有个坎,车轮可能压着石头了。也可能阀门松了。这个车我不熟,哥你自己看一下。”
陈树安点点头。
“明天我找人来充气。”
“我来弄。”
“不用。”
“哥,我来。”
两个人一人一句,谁也没有再看谁。何平把豆浆放在门槛上,说了句“我先走”,转身时鞋底粘着一小块泥,走了几步才掉下来。
我把豆浆拿进屋,放到冰箱旁边。
婆婆说:“何平这个人嘴笨。”
“嘴笨的人不会说那么多解释。”
“他是怕你们觉得他没用。”
“车胎没气,跟他有没有用有什么关系。”
婆婆把碗里的汤喝完,慢吞吞地擦嘴。
“男人在亲戚面前,最怕这个。”
陈树安忽然说:“妈,你别说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只把碗放到水池里。
“我不说。你们自己说。”
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件孩子的校服,又收了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毛巾。毛巾边上脱了线,她顺手把线头绕在手指上。
我看着陈树安。
“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问清楚了他也说没放。”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他?”
“我没说不相信。”
“你也没说相信。”
陈树安拿起那半杯豆浆,喝了一口,皱眉。
“凉了。”
“谁让你喝的。”
“你拿进来的。”
“我拿进来是给孩子。”
“她又不喝。”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以前刚结婚时,陈树安带我去见几个老家的亲戚。有人问我会不会做辣菜,我说会一点。那天我做了一锅,辣得大家直咳嗽。婆婆没说我,半夜起来给我找了个小电风扇,说屋里闷,让我别多想。
我一直记得那台电风扇。
后来它坏了,扇叶被女儿折断一片,转起来咯噔咯噔响。去年婆婆把它扔了。我当时还说,留着也能用,她说:“都晃成那样了,别吹得孩子头疼。”
这些话没什么关系,我却一下想起来。
陈树安在院子里开始给轮胎打气。气筒压下去,车身跟着轻轻动。压了十几下,他停住,拿袖口擦额头。
何平没有回来。
我把那袋豆浆放进垃圾桶,又觉得浪费,重新拿出来,撕开一杯,倒进女儿的碗里。她尝了一口,说今天不想喝。
03
事情拖了三天,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车胎被陈树安打了气,第二天又瘪了一只。他把车推到屋檐下面,拆了轮子,拿着一块小木板垫在车底。婆婆嫌院子窄,让他把木板靠墙放,陈树安说知道,转头还是放在了过道中间。
我每天绕着木板走,绕得脚都酸。
女儿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总看那个车?”
“我没看。”
“你看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去把袜子找出来。”
“我袜子就在脚上。”
她抬起脚给我看,一只蓝的,一只带小鱼。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笑了一下又不想笑了,拿起桌上的橡皮擦了两遍桌面。
陈树安下班回来,手里带着一把小葱。
“哪来的?”
“老周给的。”
“老周家不是没种吗?”
“他从别人那儿拿的。”
“那别人是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做什么。”
他把小葱放进水池,洗了两遍。小葱上有一根细细的草,他没看见。我看见了,也没提醒。
晚上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一家人吃饭,桌上摆了六个盘子,谁也没动筷子,只顾着说话。婆婆看了一会儿,说:“这家人吃饭怎么这么慢。”
我说:“演戏嘛。”
她说:“演戏也要吃饭。”
陈树安在旁边修他的旧收音机,螺丝拧下来三个,第四个怎么也拧不动。他拿牙签去拨里面的灰。我看着他那双手,忽然问:
“车胎到底是谁放的?”
他没抬头。
“我不是说了吗,不知道。”
“你心里有没有数?”
“有数也不能乱说。”
“你怕得罪表弟。”
“他是我表弟。”
“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他把螺丝刀放下。
“你希望我怎么做,去他家门口问,‘是不是你放的’?他说不是,我再问一遍?问到他承认?他不承认,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他,下次别借。”
“这话我说了。”
“什么时候?”
“你没听见。”
我拿起桌上的橡皮,发现已经被我擦得只剩半截。橡皮上有一道红色铅笔印,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婆婆在电视那边说:“树安,收音机修不好就别修了,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
“你知道得多。”
“妈。”
“我又没说你。”
客厅里一下散开了。电视里的演员开始笑,笑得很齐。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三个,其实晚饭只用了两个。第三个是旧茶杯,杯沿磕掉一点白瓷,婆婆不让扔,说泡茶不影响。
我把它冲了很久。
何平来过一次,是第四天的下午。
他站在门外,没带东西,也没提车胎。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进门后先看了看院子里的车。
“还没弄好?”
“能用。”陈树安说。
“那就行。”
我端了茶出来。他说不用,我还是放在他面前。婆婆在屋里喊我,说她的针找不到了,我说在窗台。她说不是那根,是缝裤脚的那根。我问她什么颜色,她说蓝色。我找了半天,找到一根黑色的,拿出去给她,她说不是。
何平一直看着茶杯。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窗台边,手上还捏着那根黑线。
“我往什么心里去?”
“车的事。”
“车胎总要有人弄。”
“也可能自己漏。”
“那你为什么说那句话?”
何平抬头。
“什么话?”
“你是厚道人,不会趁我不在时故意把车轮里的胎气全部放光。”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陈树安从院里进来,手上有油。
“谁让你说这个?”
“你表弟自己说的。”
“我没说。”
“你昨天说了。”
“我说的是,不会趁你不在时放气。”
“少了一个故意。”
“意思一样。”
何平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手指在杯柄上转了两圈。
“我那天确实没动气门嘴。”
“那你动了什么?”我问。
“我没动什么。”
“嫂子。”他把声音压低了,“我家里最近真有点忙。孩子的事,大人的事,地里的活,凑在一起,脑子不够用。你们要是觉得车不能借,就直说。我也不是非要用你们家的。”
这话听着让我舒服了一点,又让我不舒服。
不是非要用。
明明是他来借,明明是他车胎出了问题,最后却像是我们不肯帮忙。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可我心里那块地方已经先缩起来了。
“没人说不借。”我说。
“那就好。”
“你总说那就好。”
他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杯茶。
陈树安把门边的木板往里挪了挪。
“表弟,车胎这事先算了。以后要用车,提前说一声,我看看有没有空。”
何平点头。
“好。”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嫂子,茶叶不是我带来的。”
我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
他走了。
我回头看婆婆。婆婆正把一盒针线放到电视柜里,动作不快,像根本没听见。
我把那根黑线放回窗台。
晚饭吃面条。陈树安问要不要卧一个鸡蛋,我说不要。他问女儿要不要,女儿说要两个。他说家里只剩一个,女儿说那就算了。
我低头挑面里的香菜。
忽然觉得车胎不重要了,又觉得它特别重要。重要到我晚上睡觉前,还要去院子看一眼。车停在那里,四个轮胎重新鼓起来,只有右后轮比别的低一点。
我站了半天,没踢它。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次,孩子没应。远处一辆车连续按了两声喇叭。厨房水龙头滴了一下,停了。
我回屋把窗帘拉上。
第二天早上,女儿的彩笔还是没找到。
04
第五天,何平的妻子周梅来了。
她是个说话很轻的女人,三十多岁,头发总有一缕落在脸边。她站在门外,先问婆婆在不在,再问我有没有空。
我说:“进来吧。”
她没进,手指扣着衣角。
“嫂子,我想跟你说一下车的事。”
“你说。”
“那天车不是我放的。”
我听见这句,心里先松了半寸,又立刻觉得自己不该松。
“我也没说是你。”
“何平说你一直觉得是他。”
“我没有一直觉得。”
“他回来以后,整晚都在说这个。”
“他说什么?”
周梅抬头看我,眼神很疲惫。
“他说你看不起他。”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
“我没说你看不起他。我是说,他自己这么想。”
她说完咳了一下,赶紧抬手挡住嘴。我没问她怎么了,只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挪了挪。
“坐吧。”
她坐下,鞋尖碰到了墙根的一只空花盆。花盆里没有土,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这人,嘴上爱硬撑。”周梅说,“家里有点乱,他不愿意让亲戚看见。前几天车上压的东西多,回来时轮子就不对。他怕你们说他不会用,又怕我说他惹事,自己拿脚踹了两下轮胎,后来更没气了。”
我看着她。
“他自己跟你说的?”
“他没说。他回来一直蹲在院子里看鞋。我问什么他都说没事。”
“那你怎么知道?”
“他鞋底有黑胶。”
周梅说到这里,忽然低头看自己的鞋。
“也不一定是那个。反正不是他故意放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说了就像承认自己弄坏了。”
我没有出声。
周梅从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包装纸,含进嘴里。糖纸在她手里折了几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你别跟他说我告诉你的。”她说。
“你放心。”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
“你刚才还让我别说。”
“我又改主意了。”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院子里有只麻雀跳到车厢边上,啄了一下掉漆的地方。它啄不动,跳走了。我突然想到女儿的彩笔,问周梅:“你家有没有多的蓝色彩笔?”
周梅愣了愣。
“有一根吧。怎么了?”
“她明天要画画。”
“我回去找找。”
“找不到也没事。”
“找得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嫂子,你其实别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何平就是那样,他自己都不想承认自己有时候笨。”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陈树安从厨房探出头。
“她来干什么?”
“说车胎。”
“她说什么?”
“你怎么不自己问她。”
“她走了。”
“那就算了。”
我进厨房,把洗好的碗再冲了一遍。一个碗的底部有一点油,我拿海绵擦了三下,没擦掉,又擦三下。陈树安站在旁边切葱,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规矩。
“你听见了多少?”我问。
“没听见。”
“你在厨房。”
“水声大。”
“你耳朵又没坏。”
“那我听见了。”
我把碗翻过来,继续擦。
“何平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周梅说他踢过轮胎。”
“我知道。”
我停下来。
“你知道?”
“他昨天说漏了。”
“他说漏了你也不问。”
“问了他不说。”
“你就不管了?”
“你不是一直说,别把亲戚关系弄得太难看。”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我心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说别弄难看,不是让你什么都不说。”
“那你让我说什么?”
“说你也有意见。”
“我有。”
“你没有。”
“我有。”
“你有意见的人不在这儿。”
他把刀放下,走到水池边,伸手去拿我手里的碗。
“我洗。”
“你切葱。”
“葱可以晚点切。”
“晚点菜就不好吃了。”
“今天不吃也行。”
“那吃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碗用力搓了一下,碗沿裂开的白瓷掉了一小块,落进水池,发出很轻的一声。
陈树安看了看。
“这个别用了。”
“还能用。”
“割手。”
“我知道。”
我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个碗。洗着洗着,我开始数柜门上的小孔。一排八个,一排七个,中间有一块贴纸,是女儿小时候贴的兔子,耳朵只剩一半。数到第三排时,我忘了自己数到哪里。
婆婆在门口说:“树安,葱切好了没有?”
“还没。”
“那你切快点,菜要糊了。”
陈树安走过去,拿起刀。
我继续洗碗。
水开得太大,溅到袖口。我关小一点,又觉得关得太小,重新开大。厨房里有一股洗洁精味,像泡过头的肥皂。
“你别把碗都洗花了。”陈树安说。
我没抬头。
“我洗自己的碗。”
“家里哪有分谁的。”
“你不是最会分吗。”
他没再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重了。陈树安低头切葱,手指被葱汁熏得眯眼。他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没说是不是辣。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摆得特别整齐。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中间那个旧茶杯往里挪了半寸。
锅里的菜开始冒泡。
婆婆在外面问:“今天谁去接孩子?”
陈树安说:“我去。”
我说:“我去。”
两个人同时说完,又都停了。
婆婆在客厅里嘀咕:“那就一起去,路又不长。”
我把手擦干,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去买彩笔。”
“不是还没找到吗?”陈树安问。
“先买一盒。”
“家里不是有吗?”
“找不到。”
“那找找。”
“我不想找了。”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别人说。
05
第六天早上,陈树安说车又瘪了一只。
我正在给女儿梳头,梳到一半,女儿说头皮疼。我把梳子放下,拿手指替她把头发分开。她的头发里夹着一根很细的白线,我捏出来,放到桌边。
“车又怎么了?”我问。
“左前轮没气。”
“昨天不是右后轮?”
“换过来了。”
“你换轮胎了?”
“调了位置。”
“为什么?”
“看看是不是轮子的问题。”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要不要吃面。
我把女儿的头发扎起来,皮筋绕了三圈,第四圈没绕紧,她一甩头,头发散下来。
“妈妈,松了。”
“那就这样。”
“老师不让散头发。”
“你自己扎。”
她拿过皮筋,弄了半天没弄好。我想帮她,又停下来,觉得她总得学会自己弄。她最后用一根铅笔把头发挽住,走出门时还掉下来一缕。
婆婆在客厅扫地,扫帚头卡住了一小块纸,她弯腰捡起来,发现是女儿的练习纸,又放回桌上。
“树安,”她说,“你把车推到后面去,别堵门。”
“知道。”
“你知道得慢。”
陈树安没回嘴。他把车往后推,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摩擦声。推到墙边时,他忽然停下,弯腰摸了一下轮胎上的气门嘴。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走过去。
“昨天你说换过来了。”我说。
“嗯。”
“哪只轮胎有问题?”
“说不好。”
“你不是拆开看了吗?”
“里面没看。”
“为什么不看?”
“没空。”
这几句话没有吵起来,反而更让人难受。家里那台旧挂钟走得快,每到半点就提前响一下。它响了,我才发现已经八点二十。
陈树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我。
“何平写的。”
我没接。
“什么?”
“他说什么时候方便,让我过去把车胎补一下。”
“他写的?”
“嗯。”
“他不会自己来吗?”
“他说家里那台车要送孩子。”
“他家不是有车吗?”
“那台车昨天借给别人了。”
我看着那张纸片,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还画了一个不太像笑脸的圆圈。
我没碰。
“你去吧。”我说。
“你不去?”
“我去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知道了?”
“没知道。”
“那你还去。”
“去修车。”
他把纸片放在桌上,走去换鞋。
我顺手拿起纸片,看到背面有一块蓝色蜡笔印。女儿的作业本上也有这种印子。我想问她是不是拿过,却忽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何平下午才来。
他没带周梅,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布袋很脏,边上缝了一块花布,花布上的小鸟缺了一只眼睛。
陈树安把车推到门外,何平蹲下去看轮胎。
“就是这个阀门。”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以前见过。”
“以前见过,借车那天没见过?”
他手停了一下。
“那天没看。”
“你踢轮胎了吗?”
“踢了。”
陈树安抬头看他。
何平马上又说:“不是故意踢坏的。我就是试试软不软。”
“你用脚试?”
“手上有泥。”
这话说得有点荒唐,陈树安却没笑。我也没笑。
何平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扳手,低头拧气门嘴。拧了几下,他又换了个方向。
“你拿反了。”陈树安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我看见何平的手背有一道干裂的口子,里面沾着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继续拧。布袋里露出一截黄色的胶管,还有一只孩子的小水壶,水壶盖上印着一只兔子。
我问:“这是孩子的?”
“嗯。”
“怎么在你工具袋里?”
“早上拿错了。”
“你没发现?”
“发现了,忘了拿出来。”
他把气门嘴拆下来,里面掉出一点细小的沙子。陈树安用手接住,放到掌心。
“这不是路上压进去的。”
何平没说话。
我看着那点沙子,忽然想起他说过车开回来的时候就没气。又想起周梅说他踢过轮胎。两件事挨在一起,却没有变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陈树安拿来新的气门嘴,换上去。
何平说:“哥,那个旧的别扔。”
“留着干什么?”
“兴许还能用。”
“坏了。”
“不是完全坏。”
陈树安把旧的放在车厢里,没有扔。
何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嫂子,对不住。”
我没应。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不是故意的。”
“我听见了。”
“我也不是故意说那句话。”
“哪句?”
“就那句,厚道人。”
陈树安把气筒递给他。
“你自己打两下。”
何平接过去,压了一下,气筒的皮圈发出吱的一声。他再压一下,忽然说:“其实那天不是我第一个碰车。”
院子里没人动。
他低头看着气筒。
“谁?”我问。
何平像没听见。
“这个气筒不好用,换个新的吧。”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谁第一个碰车?”
“我说气筒。”
“你说不是你第一个碰车。”
“我说了吗?”
“你说了。”
“可能说错了。”
“谁碰的?”
何平把气筒递回陈树安。
“我记不得了。”
陈树安接过气筒,没有追问。他转身把车往墙边挪,何平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忽然注意到,他右脚鞋底粘着一小块黑色胶皮。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脚往后收了收。
这时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
“别站着了,喝点。”
她把茶分别递给我们。给何平的那杯,是那个杯沿缺白瓷的旧茶杯。
何平接过去,先看了一眼杯沿。
“这个杯子还没扔啊。”
婆婆说:“扔什么,能喝。”
“我小时候打碎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你小时候打碎的多了。”
“不是这个。”
婆婆没说话。
何平把茶放到车厢边,没喝。
陈树安把气筒靠在墙上。
“轮胎先这样。过两天要是还漏,再换。”
“好。”
“还有,车以后借一天就一天,别拖。”
“好。”
“家里有什么事,提前说。”
何平点点头。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我:“嫂子,彩笔买了吗?”
我愣了一下。
“买了。”
“蓝色那根别买,学校说不用。”
“你怎么知道?”
“周梅说的。”
“她怎么知道我买蓝色?”
“她猜的。”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左前轮鼓起来了,右后轮还是比别的低一点。陈树安蹲下去,用手背在轮胎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别拍了。”我说。
“习惯。”
“改改。”
“慢慢改。”
他说完,拿起旧茶杯,把里面的茶倒进花盆旁边的土里。茶水流下去,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想问他,何平说的“第一个碰车”是什么意思。
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晚上吃什么?”
陈树安抬起头。
“面吧。”
“又吃面。”
“那炒饭。”
“家里没有米饭。”
“那就面。”
“你只会这个。”
“嗯。”
他站起来,把车钥匙递给我。
“你收着。”
我接过来,放进围裙口袋。
车厢里那只旧的气门嘴还在,没人拿走。周梅说的蓝色彩笔,我也忘了问她是不是找到过。
06
车后来没有再借出去。
不是谁规定的。陈树安把钥匙交给我以后,自己也没再提。何平偶尔来院门口站一会儿,问婆婆吃没吃饭,问女儿最近是不是还画画,问车能不能用。
每次说到最后,他都会补一句:“算了,没事。”
陈树安听见了,通常只回:“有事就说。”
他现在会多说这一句,已经算有变化。下次遇到别的事,他可能还是会先替亲戚把话圆过去。
我也没有变成什么大方的人。
何平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先看他的鞋底。看完又觉得自己小心眼,转身去厨房切菜。切到一半,想起今天没有葱,站在案板前发了会儿呆。
婆婆把她的针线盒搬到了窗边,说那里光线好。她找不到针时,还是会问我。问完又自己找到,嘴上说:“我就说在这儿。”
女儿的彩笔买回来以后,只用过两次。她把那根蓝色的折断了,塞进铅笔盒最里面。我说扔了吧,她说还能画。我没再管。
那天晚上,陈树安把院里的车推出来,想给轮胎补气。
我正在洗菜,听见他在外面喊我。
“秋子,钥匙。”
“你不是有吗?”
“你收着。”
我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走到院子里。
他伸手接,接到一半又停了。
“你来开一下锁。”
“锁在哪儿?”
“车厢下面。”
我蹲下来找。车厢下面积着灰,灰里卡着一只黄色水壶的盖子。我拿出来,擦了擦,发现不是我们家的。
陈树安看见了。
“何平那孩子的。”
“怎么在这里?”
“可能掉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你怎么不叫他来拿?”
“改天给他。”
我把水壶盖放到车厢里。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问那天谁第一个碰车。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几天,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硬了。也许是何平记错了,也许是陈树安知道些什么,也许只是我把一句说漏的话抓得太紧。
院门外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车铃响了一下又停。婆婆在屋里喊:“树安,窗户没关。”
“我去关。”我说。
“你把钥匙给我。”
“你先拿着。”
我把钥匙放到他手心,没有立即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手。
“怎么了?”
“没怎么。”
我松开手,转身去关窗户。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晚上要洗床单,又返回厨房拿洗衣盆。陈树安已经蹲在车边,手里拿着气筒,压一下,停一下。
“你别压太快。”我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不说了。”
“也不用。”
婆婆从窗边看着我们。
“晚饭吃什么?”
我说:“面。”
陈树安说:“炒饭。”
婆婆说:“家里到底有没有饭?”
没人回答。
我把洗衣盆放到水池边,里面有两只袜子,一条女儿的校服领巾,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手套。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下。
陈树安在外面喊:“秋子,气筒在哪儿?”
“你手里不是有吗?”
“这个坏了。”
“那就别打了。”
“轮胎还没满。”
我从柜子里找出另一个气筒,递给他。婆婆在旁边说:“旧的还能用,别乱换。”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陈树安接过气筒,继续给轮胎打气。何平留下的水壶盖被他放在车厢角落,黄色的一小块,没人去动。
我端着洗衣盆进屋,女儿在桌边画画,蓝色彩笔断成两截,她用其中短的那截涂一片天。
“妈妈,”她问,“今晚到底吃什么?”
我把盆放下。
“先把袜子洗了。”
她低头继续画。
我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把那只手套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