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公结婚八年,小姑子在我家住了七年。她没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却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那天我不过是在她吃完后收碗,婆婆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废物。
我忍了。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小姑子的儿子,长得跟我老公一点不像。亲子鉴定报告就锁在我枕头底下,盖着红章,铁证如山。
可我没想好要不要撕破脸,直到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小姑子在我床上,跟我老公抱在一起。
“嫂子,你这车都破成这样了还开啊?我老公刚给我提了辆宝马,五十多万呢,要不要我教你两招怎么跟男人要东西?”
01
我叫岑秀,今年三十二岁,嫁进郁家八年整。
公公早年去世,婆婆赵招娣一个人把两个儿女拉扯大,性格强势得厉害。老公郁世邦在汽车零件厂做质检,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原本在商场里卖化妆品,后来生了女儿琪琪就辞了工,在家带孩子做家务。
日子不富裕,但我认了。谁让我喜欢郁世邦呢?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他对我好得不得了,每天早上骑电动车送我上班,下雨天把雨衣全罩在我身上自己淋成落汤鸡。
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我没想到,嫁进来之后等着我的是这样的日子。
婆婆赵招娣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一张嘴能说会道,最拿手的就是指桑骂槐。我进门第一天她就立在门口上下打量我:“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家里的活计你得多担待着点。你小姑子郁小芳还小,别跟她计较。”
我当时傻乎乎地点头:“妈您放心,我会好好做的。”
现在想想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郁小芳比我小四岁,嫁了个做装修的包工头叫彭华兵,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可她不常回自己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有三百天窝在我家。她说是来看她妈,其实就是来蹭吃蹭喝蹭保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郁世邦吃完去上班,婆婆坐在桌边挑三拣四,郁小芳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等她起来了,我得重新给她热饭,有时候还得现做,因为她嘴巴挑剔,隔夜的不吃,剩下的不吃,说“剩饭吃了致癌”。
“嫂子,我今天想吃小馄饨,就是巷口那家袁记的。”她穿着我的拖鞋从卧室走出来,打着哈欠,“你快去买,我等着吃。”
“小芳,家里还有昨天包的饺子……”
“哎呀我不管,我就要吃袁记的,快点嘛,我饿了。”
我放下洗到一半的菜,擦了擦手,出门给她买馄饨。琪琪在屋里哭,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一下。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八年。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老家种地,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当初跟郁世邦结婚的时候我爸把积蓄全拿出来了,凑了八万块当嫁妆。这笔钱后来被婆婆说“留着给世邦买车”,结果车买了,写的是郁世邦的名字,我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几次。
我在这个家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吃饭的时候趴在桌底下等着人扔块骨头,我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逢年过节家里来亲戚,婆婆永远让我在厨房忙活,等客人吃完了我才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上扒两口冷饭。
郁世邦从来不说一句话。偶尔我跟他抱怨两句,他就皱着眉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小芳是妹妹,你当嫂子的让让她怎么了?”
让让她?我让了八年,让出了什么?让出了我的工资卡、我的嫁妆、我的尊严。
我在这家里就是个带着工资的保姆,不,保姆都有休息日,我连生病都要被骂。
去年年底我发烧三十九度,浑身疼得下不来床。婆婆踹开我房门让我起来做饭,说“发个烧而已装什么装,我当年生世邦的时候还在田里干活呢”。我撑着爬起来切菜,手抖得差点切到手指头,郁世邦在旁边打游戏,听见我吸冷气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小心点”,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郁世邦背对着我,睡得鼾声如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到今天的。大概是为了琪琪。琪琪今年五岁,乖巧懂事,在这个家只有她心疼我。
每次她奶奶凶我的时候她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小小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我得给琪琪一个完整的家,所以我忍,继续忍。
可我没想到,这家人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那天下着小雨,我带着琪琪去超市买东西回来,推着自行车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热闹得很。郁小芳回来了,正跟她妈坐在客厅嗑瓜子聊天,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妈,我跟你说,华兵这次可真大方,给我买了辆宝马,五十多万呢,全款!开出去别提多有面子了。”郁小芳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大声炫耀,“上次同学聚会,我开过去的时候她们眼睛都直了,以前瞧不起我的那几个,这回上赶着跟我套近乎。”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有本事,找了个好老公!比你嫂子强多了,嫁进来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车都没给家里添置,整天骑个破自行车,丢不丢人。”
我在门口站住了,手指攥紧了自行车把手。
郁小芳往门口瞥了一眼,看见了我,声音更大了:“嫂子回来了?哎呀我刚跟我妈说你呢。嫂子,你那个自行车骑了好多年了吧,也该换换了。
女人嘛,得对自己好一点。”
我把琪琪从后座上抱下来,没接话,推着车往车棚走。
郁小芳追出来,靠在门框上继续叨叨:“嫂子,我看隔壁老刘家媳妇开的那辆二手车不错,才两万多块钱,你要不要也买一辆?虽然比不上我那宝马,但好歹是个车啊,风里来雨里去的总比自行车强吧?”
我停好自行车,转身看着她:“我没钱。”
郁小芳啧了一声,一脸嫌弃:“没钱就去挣呗,光靠我哥那点死工资能攒出什么来?你也去上班啊,把琪琪送幼儿园不就得了。整天窝在家里当米虫,还好意思说没钱。”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牵着琪琪进了屋。
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继续补刀:“你嫂子命好,嫁进来就有吃有喝不用干活,哪像你呀,还得自己开车来回跑。”
我快步走进厨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琪琪仰头看着我,小声说:“妈妈,你眼睛红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喝水,路过郁世邦的手机时屏幕突然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
是郁小芳发的,只有四个字:“哥,睡了吗?”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我想你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02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郁世邦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琪琪的生日。我犹豫了几秒钟,指尖颤抖着解了锁。
聊天记录往上翻,一条一条看得我手心冒汗。
从半年前开始,郁小芳跟她哥的对话就越来越不对劲。一开始是些家常话,问她哥吃没吃饭、注意身体,后来语气就变了味。“哥你今天穿那件蓝衬衫真好看。”“嫂子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
你别太惯着她。”“我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懂我,华兵根本不在乎我。”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郁小芳穿着吊带睡衣靠在床头,冲着镜头嘟嘴,配文写着:“哥,这件新睡衣好看吗?我专门买给你看的。”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冲到洗手间干呕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郁世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不睡觉站那儿干嘛?”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郁世邦,你妹妹半夜给你发自拍是什么意思?”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不耐烦地扯过被子蒙住头:“你发什么神经?那是我亲妹妹,发个照片怎么了?我看你就是闲的,整天疑神疑鬼。”
“亲妹妹?亲妹妹半夜穿睡衣给你发自拍?还说想你了?”我声音都在抖,“郁世邦你是不是当我傻子?”
他把被子一掀坐起来,眼睛瞪着我:“岑秀你够了啊!那是我妹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我俩感情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别拿你那龌龊心思往别人身上套!”
“我龌龊?”我气得浑身哆嗦,“你们兄妹俩做出来的事,倒成我龌龊了?”
“你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他指着卧室门吼。
我愣住了。结婚八年,他从来没这么凶过。
琪琪被吵醒了,光着脚站在门口揉眼睛:“爸爸妈妈你们在吵什么……”
郁世邦看见孩子,压低了声音:“睡觉去,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走过去抱起琪琪,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掉下来。回到琪琪的小床上哄她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银行查了我和郁世邦的联名账户,里面一共三万两千块。八年来我所有工资全打进了这个账户,每个月只留下几百块给琪琪买点东西。郁世邦的工资他攥在自己手里,我从来不过问。
接着我去翻他藏在衣柜顶上的鞋盒。那盒子我一直知道,只是以前没动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存折,一张定期一张活期,加起来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他背着我存了二十三万。
而我想给琪琪报个舞蹈班,问他要三百块报名费,他说“家里没钱,别瞎糟蹋”。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两张存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割。
这个女人叫樊宝珍,是我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时的老顾客,后来成了朋友。她比我大十几岁,在一家货运公司当财务主管,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我嫁人之后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发个问候。
“宝珍姐,我这边出了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她二话没说答应了。第二天中午我们在商场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说到郁小芳发微信的时候我声音还是抖的,但说到那二十三万的时候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樊宝珍听完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我表弟开了一家调查公司,专门做婚姻财产取证这块。你有需要的话找他,报我名字打八折。”
我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诚安调查事务所”几个字,下面一个手机号。
“你确定要想清楚,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樊宝珍看着我,“秀儿,你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我多少知道一点。姐以前劝你别忍你不听,现在你自己想明白了,姐支持你。但是有一条,别犯傻,别违法,咱们用正当手段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包里。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正在客厅跟郁小芳视频。手机外放声音大得很,郁小芳在那头叽叽喳喳:“妈我跟你讲,华兵又给我转了五万块让我去买包,我说不要他还非要给,真是烦死了。”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华兵对你好你就接着呗,不像你嫂子,一分钱挣不回来还天天吃白食。”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把门关上。琪琪在屋里画画,看见我进来扬起一张纸:“妈妈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了三个人,两大一小,牵着手。小人穿着粉色裙子,旁边两个大人没有脸,只有圆圆的脑袋和笑眯眯的嘴巴。
“这是爸爸、妈妈和琪琪?”我问。
琪琪点点头:“妈妈你为什么不笑呀?我画你把嘴巴画弯弯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说:“妈妈笑了,你看。”
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脸上肌肉都是僵的。
隔天上午趁婆婆出去打麻将、郁世邦上班的空档,我翻出了藏在枕头套夹层里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那是去年十月我偷偷做的,当时起了疑心,取了郁世邦的牙刷和郁小芳儿子的头发样本送去鉴定。报告结果写得很清楚: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郁小芳的儿子彭子豪,不是郁世邦的。
这个秘密在我手里攥了大半年,我一直没想好要怎么用。但现在我清楚了,这是我最致命的武器。
我把报告拍照存进手机,又把原件锁回枕头套里。
然后我拨通了诚安调查事务所的电话。接电话的男人声音很沉稳,姓江,叫江越。
“你好,我想委托你们调查两个人。”
“您说。”
“郁世邦和郁小芳,我要他们全部的财产往来记录、通讯记录,还有……所有能证明他们不正当关系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岑女士,我想确认一下,您要调查的是您丈夫和他妹妹?”
“对。”
“好的,我明白了。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面谈,需要您签字确认委托。”
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大概疼劲过去了,剩下的就只有冷。
我走到厨房切菜,手起刀落,土豆丝根根分明。婆婆打完麻将回来进门就喊:“怎么还没做饭?饿死我了!”
我没应声,把土豆丝下锅,油花四溅,滋啦一声。
03
江越办事效率很高。第三天他就给我传了一份初步报告,里面是郁世邦过去半年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我坐在卧室里一条一条看,心越来越凉。
郁世邦每个月固定往一个账户打两千块,持续了整整三年。收款人叫彭华兵,是他妹夫。备注栏写着“抚养费”。
三年,七万二。
他给郁小芳母子转的钱,比给我和琪琪花的钱多出好几倍。琪琪从小到大,他这个当爸的买过几回奶粉?换过几回尿布?
我仔细算了算,这八年来他在我们母女身上花的总数,恐怕都不及他偷偷贴补给郁小芳的零头。
紧接着江越发来第二批材料。是郁小芳的个人消费记录,连着各大商场的会员积分明细。奢侈品包、高档护肤品、美容院年卡,还有一家月子中心的缴费单。
那个月子中心是私立高端机构,住一个月八万八。我记得郁小芳生完彭子豪之后在朋友圈天天晒,说“老公疼我,非要送我住最好的”。结果是郁世邦掏的钱。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存进加密相册,手机里渐渐建起一个文件夹,我给它起名叫“账本”。
表面上我什么都没变。每天照样六点起床做饭,照样忍气吞声听着婆婆的冷言冷语。郁小芳照样隔三差五回来蹭饭,她往沙发上一瘫脚翘在茶几上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问她:“小芳,中午想吃什么?”
她斜眼看我:“你怎么回事?最近这么好说话?”
我笑了笑:“以前是我不懂事,你跟妈别跟我计较。”
郁小芳愣了愣,随后撇嘴:“算你识相。”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来我家、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个动作,我都默默录了音拍了照。她在厨房对我颐指气使的嘴脸,她婆婆面前故意给我难堪的表情,她抱着彭子豪在我家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全在我的手机里存着。
婆婆赵招娣倒是对我的变化很满意。某天早上我给她端了碗银耳羹,她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早这样不就行了?以前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垂着眼皮说:“妈说得对,我以前不懂事。”
她更得意了,转头就跟邻居说“我那儿媳妇如今可听话了”。
郁世邦也觉察出我的变化。某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看见我已经把饭菜摆好、浴室的热水放好了,难得露出一丝笑:“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给他盛了碗汤:“你上班累,早点休息。”
他喝着汤随口说了句:“这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以前你总板着个脸,搞得全家都不痛快。”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这顿饭我没吃几口就饱了。胃里像塞了块铁疙瘩,沉甸甸的,坠得难受。但我知道我必须继续演下去,剧本已经写好了,就差走到最后那一幕。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提速的,是十一月发生的那件事。
那天郁世邦说厂里加班要晚回,我安顿琪琪睡了之后坐在客厅等门。等到晚上十一点他还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他声音含糊,背景音很吵。
“你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跟同事吃夜宵呢,你先睡吧。”
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郁小芳的声音:“哥你别喝了,你喝多了……”
电话啪地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像擂鼓。我点开江越发给我的定位记录,郁世邦的手机实时位置显示在城西一家快捷酒店。而郁小芳的车上个月装了江越安排的定位器,此刻显示在同一地址。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打车到那家酒店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三楼亮着灯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我能想象。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站了大概十分钟,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因为我脸色太难看了。
“姑娘,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师傅,麻烦您开快点,我家孩子一个人在家。”
回到家琪琪居然醒了,光着脚坐在客厅地上等我,怀里抱着她的布娃娃。看见我进门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出去也不叫我,我害怕。”
我蹲下来抱起她,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她身上有奶香味,温温热热的。
“妈妈再也不晚上出去了。”我闷声说。
琪琪小手摸着我的头发:“妈妈你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天晚上我把琪琪哄睡之后,坐在床头重新打开了“账本”文件夹。我一张一张翻着那些截图、录音、转账记录,最后停在亲子鉴定报告那张照片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我看见自己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天早上我给江越打了个电话:“江先生,帮我查一下郁世邦名下那套房子的具体信息,还有彭华兵的经营状况。越快越好。”
“没问题。另外岑女士,我查到一条有意思的线索。郁世邦去年在平安保险公司买了一份大额人身意外险,保额一百万,受益人写的是郁小芳。”
我攥紧手机:“你说什么?”
“保单原件我拍到了,等会儿发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婆婆正抱着彭子豪晒太阳。郁小芳蹲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边拍边说:“妈你看子豪笑得多开心,长大了肯定跟他舅舅一样帅。”
赵招娣笑得满脸褶子:“那可不,我们郁家的种,差不了。”
我转过身回了屋。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04
我委托江越查的那套房子,是郁世邦五年前瞒着我买的一套安置房。
名字挂在他表舅名下,实际上是他在付月供。五十多平的旧改房,在城东老工业区那边,不值什么大钱,但关键是他买这套房的时候我们还没分居、还是合法夫妻。婚内财产他瞒着我转移,这事要较起真来,他有嘴也说不清。
彭华兵那边的情况更精彩。江越查到他的装修公司近两年经营不善,在外面欠了一屁股材料款和人工费,好几家供应商把他告了,法院传票都发了好几回。但彭华兵面上还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开辆宝马四处晃,私底下那些债主堵门的狼狈样全被江越拍下来了。
他给他媳妇郁小芳买包买车的钱,有一半是从郁世邦这里挪的,另一半是从别处拆东墙补西墙凑的。说白了就是个空架子,风一吹就倒。
我把这些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盘着那盘棋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还差最后一步——一个合适的机会,把所有这些摆到明面上。
机会很快就来了。
腊月二十四,小年。按郁家的规矩,每年这天要请亲戚来家里吃饭。我照例从早上六点就在厨房忙活,切菜剁肉炖汤蒸鱼,一个人包圆了十几道菜。
赵招娣在客厅招呼亲戚们嗑瓜子聊天,声音大得隔了两道门都听得见。郁小芳今天来得特别早,穿了件新买的羊绒大衣,抱着彭子豪在屋里转悠,逢人就显摆:“好看吧?巴宝莉的,子豪舅舅给我买的。”
我正往砂锅里下排骨,听见这话手腕顿了顿。
小姑子嘴里的“舅舅”是谁,我心里门儿清。
中午十二点开席,亲戚们坐了满满一桌。赵招娣当仁不让坐在主位,招呼着夹菜倒酒。郁世邦坐在他妈旁边,一个劲儿给他妹碗里夹鱼:“小芳你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郁小芳抿嘴笑:“哥你别管我,我自己夹。”
桌上几个姨婆看着这一幕交换了下眼色,但没人吭声。这么多年了,郁家兄妹好得过分这事,亲戚们多少都有耳闻,只是没人当面点破。
我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的时候,郁小芳突然放下筷子冲我招手:“嫂子,来来来,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笑得特别灿烂。我端着汤碗走过去,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我刚坐下她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桌人都能听见:“嫂子,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事儿你想得怎么样了?我认识个熟人开二手车行的,有几辆成色不错的,价钱也好商量。你那自行车真的太寒碜了,哪天骑出去碰见熟人,人家还以为我们郁家穷得连辆车都买不起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招娣在旁边接话:“就是,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呢。赶紧换一辆,钱不够让世邦给你凑点。”
郁世邦低着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我抬头笑了笑:“小芳说的对,是得换辆车了。”
郁小芳眼睛一亮:“对吧对吧?我帮你问问价,你预算多少?两万够不够?”
“不用了,”我放下汤碗,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我已经买好了。”
钥匙是黑色的,上面那个银色三叉星标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郁小芳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有个姨婆凑过来看:“哟,这是奔驰吧?这哪款的?”
“G级。”我轻声说,“上个月提的。”
桌上彻底安静了。赵招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郁世邦猛地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我没理他,转向郁小芳:“小芳你说得对,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我花自己的钱买辆车,没什么问题吧?”
郁小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那个天天被她使唤的嫂子、那个连三百块舞蹈班报名费都要跟老公张口的女人,能眼睛不眨地提一辆奔驰。
她下意识去看郁世邦,眼神里带着慌乱。
郁世邦脸色铁青:“岑秀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坐着没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亲戚们都听着呢。”
“岑秀!”他压着嗓子。
我慢慢站起来,把围裙解开放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桌上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有惊讶、有茫然、有看好戏的。
“今天是小年,亲戚们都在,”我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我想趁这个机会,有几件事跟大家说清楚。”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账本”文件夹。
05
“我跟郁世邦结婚八年,工资卡从进门第一天就交给了他。”我点开第一张截图,是银行流水截图,“这八年来我一共存了不到四万块,你们知道他攒了多少吗?”
我把存折照片投在手机屏幕上,举起来:“二十三万。他自己名下的定期存款,瞒着我存了八年。”
赵招娣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妈您别急,还有更精彩的呢。”我划到下一张,“这三年来他每个月固定往彭华兵账上打两千块,备注写得清清楚楚——抚养费。我就想问一句,彭子豪的抚养费,为什么要他郁世邦来出?”
彭华兵今天没来,但郁小芳在场,她腾地站起来:“岑秀你血口喷人!”
“是吗?”我调出月子中心的缴费记录,“你生彭子豪住的那个月子中心,八万八的费用,从郁世邦卡上划走的。要不要我现在给华兵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这笔钱?”
郁小芳的脸刷地白了。
屋里哗然。几个姨婆面面相觑,一个舅公把筷子拍在桌上:“世邦,这是怎么回事?!”
郁世邦的脸涨得通红:“岑秀你给我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我继续翻手机,“去年十月,我在你牙刷上取了样本去做了亲子鉴定。彭子豪——不是你郁世邦的儿子。”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整个屋子炸得鸦雀无声。
郁小芳尖叫起来:“你放屁!”
“我有没有放屁,你心里最清楚。”我把鉴定报告的照片放大,举到众人面前,“盖了红章的,有法律效力的。彭子豪跟郁世邦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你拿什么证明他是郁家的种?”
赵招娣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捂着胸口喘粗气。旁边她妹妹赶紧上前扶住她:“姐!姐你别激动!”
郁世邦猛地站起来椅子都撞倒了,他冲过来就要抢我手机:“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旁边姨婆家的表哥站起来拦了他一下:“世邦你冷静点!”
我举着手机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情——去年十一月,你们兄妹俩在城西的快捷酒店开房过夜,要我把酒店登记记录调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郁世邦的脸彻底煞白了。
郁小芳尖叫着抓起桌上的碗朝我砸过来。我侧身一躲,碗在墙上碎成几片,汤水溅了一地。
琪琪从里屋跑出来,吓得大哭:“妈妈!”
我蹲下去抱住她,把她的小脑袋按在我怀里不让她看。琪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松。
屋里乱成一锅粥。赵招娣晕过去了,几个姨婆忙着掐人中。郁小芳被她嫂子拽着不让她冲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郁世邦站在原地,像被抽了魂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该爆的料我都爆了。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去消化。
我抱起琪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郁小芳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大衣上沾了碎瓷片和菜汤,狼狈得不成样子。
“对了,”我补充了一句,“那辆奔驰是我用自己攒的钱加上朋友帮忙介绍的投资收益买的,跟郁家没有一分钱关系。咱们账慢慢算,该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拿。”
门在身后关上,冬天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琪琪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啊?”
“去樊阿姨家。”我说,“妈妈带你换个地方住。”
那天晚上樊宝珍把主卧让给我和琪琪,自己睡沙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琪琪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睡衣袖子。
手机震了一下,江越发来消息:“岑女士,您丈夫刚刚给彭华兵转了一笔五万块的账,应该是想堵他的嘴。”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06
从郁家搬出来之后,我住进了樊宝珍家,白天把琪琪送幼儿园,然后开始着手处理离婚的事情。
我去律所找了一位姓陶的女律师,叫陶丽敏,专打婚姻官司,在本地小有名气。我把所有材料打包带过去,她翻了一个多小时,推了推眼镜说:“你准备得挺充分。”
“那这场官司我能赢吗?”
“郁世邦婚内转移共同财产、出轨、违背夫妻忠实义务,证据链很完整。”陶丽敏指着一沓文件,“光是那套安置房和二十三万存款,你至少能拿回三分之二。如果对方拒绝调解,上了法庭他更吃亏。”
我点点头:“那就按程序走吧。越快越好。”
接下来几天,郁世邦的电话打了进来几十个,我全部没接。他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一开始是愤怒的辱骂,后来变成哀求,说什么“秀儿你别闹了,回来好好谈谈”,再后来连“看在琪琪份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我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
赵招娣也找过我,不过是通过樊宝珍转达的。她托人传话说“家里的事家里解决,别闹到外头去让亲戚看笑话”。
我让樊宝珍回了一句:“当初在亲戚面前给我难堪的时候,怎么不说家丑不可外扬?”
后来郁小芳换了手机号给我打电话,开口就哭:“嫂子我错了,我跟你认错行不行?你别让我哥离婚,我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家了,你让我怎么做都行……”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哭声,想起这些年来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废物”、把我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当着我的面跟我老公眉来眼去的画面。
“郁小芳,”我说,“你那个儿子到底是谁的,你老公彭华兵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劝你哥在离婚协议上乖乖签字。不然亲子鉴定报告原件我随时可以寄到彭华兵手上,你猜他知道了会怎样?”
郁小芳在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过了三天,郁世邦通过他表舅传话,说同意离婚,条件是我必须交出所有证据,并且保证不对外公开。
我让陶丽敏拟了一份离婚协议发过去:那套安置房归我,二十三万存款我要十五万,琪琪的抚养权归我,郁世邦每个月支付抚养费三千,直到琪琪年满十八周岁。另外他要一次性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十万。
“这个条件他不可能答应。”陶丽敏说。
“他会的。”我说,“他比谁都怕那些东西曝光。”
果然,过了两天郁世邦签了字。
陶丽敏把协议拿给我看的时候表情挺复杂:“你前夫家里闹翻了,他妈气得住院了,他妹妹那边也在闹离婚,彭华兵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了。”
我把协议收好,笑了笑:“早知今日。”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是个晴天,我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晃得眼睛有点酸,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轻快得不像自己。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商场,给琪琪买了她念叨了很久的粉色滑板车,又给自己买了两身新衣服。过去八年我穿的都是过季打折的旧款,这回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挑自己喜欢的款式了。
路过首饰柜台的时候我停了停,柜姐迎上来热情招呼。我看了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最后什么也没买。
不急。先把日子过踏实了,别的慢慢来。
我从商场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彭华兵。
他蹲在商场侧门外的台阶上抽烟,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灰扑扑的没了从前的精神头。看见我他站起来,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岑秀。”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些材料……能给我一份不?”他嗓子是哑的,“我要离婚。她骗了我这么多年,我得留个东西在手上。”
“起诉的话,法院会给你调取相关证据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不知道那些钱是世邦给的,我以为是她自己攒的。那车和包我都卖了还债了,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欠你一句道歉。”他抬头看我,“以前逢年过节去你家吃饭,看着她们欺负你我也没吭过声。我那时候觉得那是你们郁家的家务事,我管不着。现在想想,是我不地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挠了挠后脑勺,苦笑了一声:“行了,你走吧。我也不多说了,总之……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低低骂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回到家,樊宝珍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等我。琪琪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妈妈,樊宝珍从厨房探出头笑:“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今晚好好吃一顿,给你庆个功。”
吃饭的时候樊宝珍倒了杯红酒推给我:“这一杯敬你,秀儿。你这次干得漂亮。”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酒有点涩,但回甘很长。
“宝珍姐,我还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重新上班。你那货运公司缺人手吗?”
樊宝珍放下杯子:“缺,怎么不缺?明天就来报到,先从财务助理干起,工资虽然不高但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我笑了:“谢谢姐。”
那天晚上我把琪琪哄睡之后独自坐在阳台上吹风,冬天的夜风凛冽,但吹在脸上反而让人清醒。手机里“账本”文件夹我已经删了,该留的证据已经给了陶丽敏存了档,剩下的我不想再看了。
往前走吧。日子还长。
07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樊宝珍让我住到她家对面的出租房里,两室一厅,干净整洁,租金给我算的是亲情价。琪琪就近转了幼儿园,每天早上我送她去上学,然后走路去公司上班。朝九晚五,双休,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
拿到第一笔工资的那天我站在银行ATM机前把现金取出来数了数,厚厚一沓捏在手里,心里踏实得想哭。八年了,我挣的钱从来没进过自己的口袋。
正月过完没多久,我接到樊宝珍的电话:“秀儿你快看你们小区业主群。”
我点开微信,发现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郁世邦和郁小芳站在小区门口吵架,声音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郁小芳披头散发的,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扯着郁世邦的袖子不让他走:“你不管我谁管我?
华兵把我赶出来了!我带着子豪去哪儿住?你说啊!”
郁世邦甩开她的手:“你自己做的好事找我干嘛?鉴定报告都出来了你还狡辩?那孩子到底是谁的你跟彭华兵自己说去!”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以前不是说最疼子豪的吗?”
“那是以前!”郁世邦吼了一句,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视频录不太清了。
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这兄妹俩关系也太过分了”,有人说“当初他老婆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还有人发了几个吃瓜的表情包。
我没在群里说话,默默把视频存了下来。
后来我听邻居说郁世邦被他妈赵招娣骂了一顿,逼着他跟郁小芳断绝来往。赵招娣这次是真的栽了面子,在亲戚堆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彭华兵那边闹得更凶。他向法院起诉离婚,要求郁小芳返还这些年他在她身上花的钱,连给岳母赵招娣的过节费都一笔笔列了清单要追回去。郁小芳带着彭子豪回了娘家,但她娘家现在也容不下她。
赵招娣自己还在住院调养,郁世邦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她。
我听樊宝珍说,郁小芳后来去了她一个远房表姐家暂住,把彭子豪送去了全托幼儿园,自己在超市找了个理货员的活儿。以前那些LV、Gucci的包全卖了,租住的房子只有十平米。
有一次我在超市买东西,远远看见了她的背影。她蹲在货架前码货,穿件灰扑扑的工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瘦了一大圈。我没上前打招呼,转身从另一排货架走了。
该受的她自己受着吧。
四月的一天,我正坐在办公室整理报表,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楼一看,是郁世邦的表舅唐洪福。
唐洪福五十多岁,以前在国企干过后勤,退休了没事做就给人跑跑腿赚点零花钱。郁世邦那套安置房当初就是挂在他名下的。
他看见我搓了搓手:“小岑啊,舅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舅您说。”
“那套房子过户给你的事我办好了,这是钥匙和房产证,你收好。”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另外世邦让我带句话给你……”
“您说。”
唐洪福犹豫了一下:“他说以前是他对不起你,让你跟琪琪好好过日子。钱他会按月打,不会赖账。”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房产证上已经改成了我的名字。地址在城东老工业区那边,五十几平的安置房,不大,但地段还行,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两千块租金。
“谢谢舅,麻烦您跑一趟了。”我把文件袋收好,“回去跟他说,我知道了。”
唐洪福点了点头,又搓了搓手:“小岑啊,舅再多句嘴——你如今过得挺好的,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世邦那孩子……也是被他们家老太太惯坏了,这些年亏待了你,他心里其实知道。”
我笑了笑没接话。
唐洪福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文件袋。阳光照在牛皮纸袋上暖洋洋的,里面装着的东西是我八年来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换回来的一个角落。
不多,但是我的。
08
琪琪在新幼儿园适应得不错。
她交了一个好朋友叫元元,每天放学都要在滑梯那儿多玩十分钟才肯回家。我去接她的时候经常碰见元元的妈妈关素,一个温温柔柔的女人,离异后独自带着女儿过日子。
两个单亲妈妈凑在一起话就多了。关素听说我的事之后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比我强多了,我离婚那阵子天天哭,哪像你,干脆利落就把婚给离了。”
“我也是忍了好多年才想通的。”我说。
“想通就好。”关素看着滑梯上两个疯跑的小丫头笑,“咱们女人啊,靠自己也能把孩子拉扯大。不一定非得靠男人。”
那天我们加了微信,约着周末带孩子们去公园野餐。日子一天天过,渐渐有了热气腾腾的生活感。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带着琪琪和关素母女去城郊的湿地公园玩。春天快要过去了,公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琪琪和元元追着蝴蝶到处跑,我和关素坐在草地上看着她们笑。
“我前两天听我前夫那边的亲戚说,”关素剥着橘子随口提起,“你们家那个小姑子好像过得挺惨的。她老公不但离了婚,还在外面到处说她骗婚骗钱的事,搞得她连超市的工作都丢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橘子瓣:“是吗?我没关注了。”
“你就不好奇她现在在哪儿?”
“不好奇。”我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关素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人要往前看,老回头瞧那些糟心事干什么。”
琪琪突然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妈妈你看我摘的花!”
她小手里攥着几朵野雏菊,白色的小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歪歪扭扭地举到我面前。我接过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真好看,谢谢琪琪。”
“妈妈我给你戴头上!”她踮着脚要往我头发上别花,我弯下腰让她折腾了半天,最后歪歪斜斜地别在耳朵后面。关素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女儿审美可以的,挺有艺术感。”
琪琪满意地拍拍手跑了,又去追元元。
我摸了摸耳朵后面的雏菊,嘴角弯了弯。
六月下旬,我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号码是陌生号,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秀儿,是我。”
是郁世邦。
我没挂电话。他声音听起来老了很多,沙沙的,像嗓子眼塞了团棉花:“琪琪最近还好吗?”
“她挺好的,上个月幼儿园汇演还得了小红花。”
“那就好。”他又沉默了,然后说,“我下个月调去外地分厂了,可能在那边待几年。走之前……想见见琪琪。我知道我没脸提这个要求,但是……”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周末吧,”我说,“周六上午我送她去公园玩,你来见见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声音有点抖:“好,好……谢谢。”
周六早上我带着琪琪去了家附近的街心公园,远远就看见郁世邦坐在长椅上。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琪琪看见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回头看我。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琪琪,那是爸爸。你想不想过去跟他说句话?”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慢慢走过去,在离郁世邦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郁世邦看见女儿往前倾了倾身子,抬起手又放下去,眼眶一下就红了:“琪琪……你都长这么高了。”
琪琪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郁世邦的眼泪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发卡递过去:“爸爸给你买了个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琪琪接过去攥在手里,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
我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恨还有吗?大概是还有一点的。
但看着一个男人红着眼睛给女儿递发卡的样子,那股恨意忽然就没有那么锋利了。
那天分开的时候郁世邦走几步回一次头,琪琪站在原地挥小手。等他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琪琪跑回我身边拽着我的衣角:“妈妈,爸爸哭了。”
“嗯,爸爸舍不得你。”
“那他以后还来看我吗?”
“你如果想见他,妈妈可以跟他商量。”
琪琪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攥着那个粉色小发卡不肯松手,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路。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头顶上。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这边的工作渐渐上手了。樊宝珍说我脑子活、手脚麻利,打算年底给我升个职。我白天上班晚上学财务软件,还报了个线上的会计培训班,想着趁年轻多考两个证傍身。
八月的一天中午,我去公司楼下的小饭馆吃面,邻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边吃边聊,声音大得很,我不想听都不行。
“哎你听说了吗?郁家那闺女,就那个叫郁小芳的,带着她那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去乡下投奔她婆婆了。”
“她婆婆?不是都离婚了吗?”
“离了还是认她儿子当孙子吧?反正听说是她前婆婆心软,看她带着个孩子可怜,就让她在乡下老家住下了。不过那日子也不好过,农村嘛,闲言碎语多得很,全村都知道她的事了。”
“啧啧,当初多风光啊,又是宝马又是名牌包的,现在落得这个下场。”
“可不就是现世报么。”
我低头吃面,没参与她们的闲聊。
吃完面回公司的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辆亮红色的儿童三轮车,好看的紧。我想了想,推门进去买了下来。琪琪早就想要一辆三轮车了,上回在公园看见别的小朋友骑她就眼巴巴地瞅着,我没舍得买。
现在我可以买了。
晚上下班去幼儿园接琪琪,我把三轮车从车后备箱拿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妈妈自己也骑不了这么小的车啊。”
她高兴地围着三轮车转圈,小手摸着车铃按得叮叮响。关素和元元正好也在旁边,元元羡慕得不行,琪琪大方地说:“元元你来骑,我推着你!”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我和关素站在旁边看,她胳膊肘碰碰我:“你这当妈的,可以啊。”
“好不容易能给她买点好东西了,心里高兴。”
关素笑着摇头:“行,你高兴就好。对了,下周有个联谊活动,我朋友公司办的,好多单身优质男,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不去。”
“为什么呀?你才三十二,还年轻着呢。”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我看着她笑,“我就想把琪琪养好,把工作干好。男人这事儿,随缘吧。”
关素啧了一声:“行行行,你说了算。到时候别后悔啊。”
“我这个人不后悔。”我说。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意识到这是真话。
我不后悔忍了那八年,因为没有那八年的隐忍,我不会攒下这么多证据,不会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程度,不会在离开的时候走得这么干脆利落。我也不后悔那天把一切撕破在亲戚面前,因为早晚都要撕破的,早撕早了,痛痛快快的。
我更不后悔离婚后的每一天。早起给琪琪扎辫子,赶公交去上班,在办公室跟同事们有说有笑,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撒欢。这种日子虽然平淡,但安稳得让人踏实。
我的人生从三十三岁这年重新开始了。
樊宝珍有天晚上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秀儿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
“什么?”
“你从头到尾没骂过她们一句脏话,没用过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你只是把她们自己做过的事情摆出来了而已。她们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死了,你不过是替她们点了盏灯,让所有人看清楚了路面上有什么。”
我晃了晃酒杯:“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这就够了。”樊宝珍举杯,“不想忍了,就能走出去。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个理。”
那天喝到微醺,我回家的时候琪琪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她身边,她翻了个身把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温软软的。
我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心里安静得像一片湖。
10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六,樊宝珍拉我去逛年货市场,说今年要热热闹闹过个年。她买了对联福字、瓜子糖果、两条大鲤鱼,还非给我和琪琪各买了一件红毛衣。
“过年就得穿红的,喜庆。”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拗不过她,只好穿上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樊宝珍把她爸妈也接过来了,一屋子人围着圆桌吃年夜饭。琪琪穿着红毛衣坐在儿童椅上,一碗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笑得嘎嘎的。
樊宝珍她妈李阿姨一个劲儿给我夹菜:“秀儿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过年都到我们家来,别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谢谢阿姨,我这不是来蹭饭了嘛。”
她爸在旁边逗琪琪:“小丫头,你妈妈漂亮不漂亮?”
琪琪口齿不清地喊:“漂亮!我妈妈全世界最漂亮!”
满屋子人都笑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茶水从喉咙暖到胃里。
正月初三那天我带着琪琪回了一趟老家,去看我爸。老人家在村里种了几亩果园,听说我离婚的事电话里急得不行,后来我回去当面跟他说清楚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你过得好就中”。
琪琪在果园里疯跑,追着鸡鸭闹个不停。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外孙女撒欢的样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好好工作,好好养琪琪。”我说,“爸你别担心我,我现在挺好的。”
他磕了磕烟袋锅:“那就行。你妈走得早,我这辈子没能给你挣下什么家业,就指着你自己能立起来。你如今立起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上光秃秃的,但枝桠伸得老高,来年春天应该会冒新芽。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很稳定的节奏。每天早上送琪琪上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上班。中午跟同事在食堂吃饭,下午处理报表单据。
下班后接琪琪回家,做饭、辅导功课、讲故事哄睡觉。周末带她去公园、游乐场、图书馆,偶尔跟关素她们聚个餐。
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自己的。
二月底的一天,我下班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鬼使神差地在门口站了站。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老地方。我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在走动。
转身要走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对门的邻居周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哟,秀儿?好久不见你了!”
“周婶好。”
“你走了之后那一家子可热闹了,”周婶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你前婆婆气得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了。你前夫也调去外地了,你那个小姑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在乡下呢。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笑笑:“是吗。”
“你如今过得咋样?”
“挺好的周婶,我工作稳定,孩子也乖。”
周婶拍了拍我胳膊:“那就好那就好。你啊,当初就不该受那些气,如今解脱了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跟她道了别,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迎面吹来,春天的风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该去接琪琪了。
路过街角那家花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束黄玫瑰。老板娘包好递给我的时候笑眯眯地说:“送人还是自己插?”
“自己插,”我接过来闻了闻,“家里缺束花。”
抱着花走在路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短信,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另外还有一笔郁世邦转来的抚养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步子轻快。
琪琪从幼儿园跑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我手里的花:“妈妈你又买花啦!”
“好看吗?”
“好看!”她凑过来闻了闻,“香香的。”
我把黄玫瑰递给她让她拿着,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束,仰着小脸问我:“妈妈,咱们家现在算是好好的了吗?”
我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围巾拢好:“算。咱们家现在好好的。”
“那以后都不会有人欺负妈妈了吧?”
“不会了。”我牵起她的手,“以后谁欺负妈妈,妈妈就还回去。但是妈妈也会保护好自己,不让别人欺负。”
琪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那妈妈我们回家吧,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画的什么呀?”
“画的是咱们家!有大大的窗户,门口有花,还有妈妈和我在院子里玩!”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两团影子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我低头看了看她头顶的小发旋,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
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暖洋洋的,照得人心口发烫。
后来我再也没有打听过郁家那些人的消息。他们过得是好是坏,跟我不相干了。
我只是安安心心地过我的日子,养我的女儿,走我自己的路。
有些路走过一遭,才知道哪条是阳关道,哪条是独木桥。
好在,我拐了个弯,终于走上了对的那一条。
(全文完)
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遵守平台规则,传播正能量。
(文中姓名均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