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和沈砚舟结婚十九年,他连家里的洗衣机都不会开,突然有天晚饭吃到一半,把筷子一放,说要去驾校重新学车。我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驾照都换过两回了。他眼神躲闪,说现在路况复杂,想找教练带带。直到我站在驾校训练场铁网外面,看见那个穿着修身制服、扎着高马尾的女教练,手搭在他方向盘上,笑得花枝乱颤,我才知道——他不是想学车,他是想学怎么重新当个男人。那天回家,我没哭没闹,做了一个决定,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沈砚舟把碗一推,说“我报了个驾校”的时候,我正收拾桌上的鱼骨头。手顿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驾校。重新学学开车。”他站起来往客厅走,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现在路上车多,我那点技术不行。”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沈砚舟,你驾照拿到手十六年了,每年扣分都没超过三分,你跟我说技术不行?”
他站在茶几边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一下子灌满客厅。他盯着屏幕,好像在认真看,可我看见他手指头一直在按音量键,从十五按到二十二,又按回来。
“就是……想再练练。”他说,“教练教得细。”
“哪个驾校?”
“城南那个,安通驾校。”他说得很快,像背过似的,“老周推荐的,说那边通过率高。”
老周是他钓友,上个月刚因为酒驾被扣了证,正在重新考科一。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抓住那点不对劲。
接下来三天,沈砚舟变了个人。以前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歪,袜子脱了往茶几底下一塞,等着我端饭。现在下班先洗澡,刮胡子,换上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藏青色polo衫——吊牌还在,他一直嫌颜色太嫩不肯穿。
“你最近倒是讲究。”我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
他对着玄关镜子拨弄头发,头顶那几根稀疏的毛被他从左往右梳得服服帖帖:“练车嘛,得精神点,教练说态度要端正。”
“你科一都考过了,态度端不端正有什么关系?”
他没接话,低头穿鞋。那双皮鞋他擦了油,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出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十点才回来,进门就哼歌。是《小幸运》,我们结婚纪念日去KTV他都不肯唱的歌。他换鞋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的,像花果香。他用的一直是海飞丝薄荷,家里那瓶还剩大半。
“今天练得怎么样?”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没抬头。
“挺好挺好。”他往浴室走,“教练夸我有天赋。”
“男教练女教练?”
他脚步顿了半拍:“男的,五十多岁,姓郑。”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我手里的毛衣针停在那儿,数了半天也没数清这一行到底织了几针。
02
我决定去看看。
安通驾校在城南那片老工业区边上,坐地铁转公交要四十分钟。我请了半天假,跟单位说家里有事。出地铁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去驾校啊?那边最近可热闹。”她嗑着瓜子,话里有话。
我没搭茬,顺着路标走。驾校大门锈迹斑斑,铁皮棚底下停着几辆白色教练车,车身上“安通”两个字掉了漆。训练场用铁网围着,我顺着铁网走到侧面,那有一排冬青,刚好能遮住人。
第三辆教练车副驾驶门开着,沈砚舟坐在驾驶座上,旁边坐着一个女的。她扎着高马尾,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外面套着驾校的荧光绿马甲,可那马甲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松松垮垮。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几乎碰到沈砚舟的手。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侧过头笑,马尾辫甩到肩膀上,露出白净的脖子。
沈砚舟也笑了。我跟他十九年,他对我笑的时候嘴角最多翘一下,可那天他笑得牙龈都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女教练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沈哥,你太逗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站在冬青后面,手里那瓶水被我攥得咯吱响。阳光打在铁网上,一格一格的影子落在我胳膊上,像一道道栅栏。
我没有冲进去。我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张照。然后转身,原路走回公交站。路上我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他秒回:“红烧肉。”还加了个笑脸。
以前他从来不发表情。
晚上他回来,我做了红烧肉,还炒了盘空心菜。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隔一会儿翻过来瞄一眼,嘴角就翘一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我给他夹了块肉。
“还行,倒库有点进步。”
“那个郑教练教得好吗?”
“好,好。”他扒拉着饭,眼皮都没抬。
“我今天路过你们驾校了。”
他筷子停了。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你去那边干嘛?那么远。”
“办事,顺路。”我看着他,“看见你车了,副驾驶坐着个年轻女的,是郑教练的女儿?”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那是……新来的助教,姓什么来着……姓陆。郑教练让她带我练练。”
“哦,助教啊。”我笑了笑,“长得挺好看的。”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碗里的饭已经快没了,他还在扒拉。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多起来上厕所,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躺在卧室里,睁眼看着天花板,把他的手机密码、微信记录、还有那个女教练的笑,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好。
03
我开始留意沈砚舟的开销。
以前他工资卡交给我,每个月我给他两千块零花,他花不完,经常到月底还剩几百。可这两个月,他总说钱不够,今天要加油,明天要请教练吃饭,后天又要买什么练习卡。
“练车还要买卡?”我把两百块递给他。
“VIP练习时段,晚上七点到九点,车少。”
“你白天不是练过吗?”
“多练练,早点考完。”他把钱塞进钱包,动作很快。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外套口袋,掏出一张驾校的收费单。上面写着“VIP一对一强化训练,300元/课时”,缴费人签名是沈砚舟,日期是上周五。上周五他跟我说公司加班,晚上十点才回来,身上那股花果香洗发水味道浓得呛人。
我又翻了他微信账单,发现最近一个月他给一个叫“陆教练”的人转了四笔钱,每笔都是三百。还有一笔五百的,备注写着“辛苦了,买点水果”。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儿子去年上大学走了,照片里沈砚舟搂着我的肩膀,笑得中规中矩。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自己手机,把驾校的营业执照信息、投诉电话、还有那个女教练的社交账号,一样一样存下来。
女教练叫陆予桐,二十四岁,驾校公众号上挂着她的介绍,说她是“金牌助教”,学员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她的朋友圈全是自拍和练车日常,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文案写着:“今天学员请的奶茶,超甜。”
那杯奶茶的杯身上,印着沈砚舟公司楼下那家店的logo。他公司楼下就一家奶茶店,我给他送午饭的时候见过。
我把那张图截下来,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叫“证据”。
那几天沈砚舟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九点半,后来十点,再后来十点半。每次回来都说“今天多练了两把”,然后洗澡,睡觉,背对着我。我跟他之间隔了快半米,以前他睡觉打呼噜,我总推他,现在他不打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边上,像一根筷子搁在碗沿。
我没吵。我甚至没问他为什么背对着我睡。我只是一天一天地看,一天一天地记。看他手机里陆予桐发来的语音,每条都是“沈哥你真棒”“沈哥你比年轻人学得还快”,声音又甜又软。看他钱包里多了张电影票根,两张连座,日期是上周三下午。上周三他跟我说去见客户。
我把那些东西一一收好,像攒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塞进那个叫“证据”的相册里。攒够了,就能买一张离开的票。
04
第五个星期,沈砚舟跟我说他报了个“考前集训营”,要去外地三天。
“去哪儿?”
“临市,那边有个封闭训练场,教练说三天能顶一个月。”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三件新买的衬衫,还有一瓶没拆封的洗面奶。
“陆教练也去?”
“她带队。”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公司团建。
“你们驾校还挺舍得投入。”我靠在门框上,“一个助教,带着学员去外地集训三天,住宿费谁出?”
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手顿了一下:“AA制,学员平摊。”
“多少钱?”
“一千五。”
“你工资卡里就剩八百了。”我说,“上个月你转了四笔三百给陆教练,又给了五百买水果,这个月工资到账才六天,你又没钱了?”
他猛地转过头,脸色变了:“你查我账?”
“你工资卡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我看着他的眼睛,“每一笔转账我都收得到短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把行李箱立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学个车,你至于吗?陆教练人挺好的,对学员负责,你别把人想歪了。”
“我想歪?”我笑了一下,“沈砚舟,你摸着良心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过。”
他没说话,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烦躁,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偷糖吃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糖还在嘴里,舍不得吐。
“三天。”他说,“回来我跟你好好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阳阳,这周生活费够不够?”
儿子秒回:“够,妈你别老惦记我。我爸呢?”
“你爸出差。”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茶,杯子边缘印着他的唇纹。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标题叫:离婚协议书。
05
沈砚舟走的第二天,我去了驾校。
这回我没躲冬青后面,直接走进报名大厅。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笑盈盈地问:“阿姨,报名吗?”
“我找陆予桐教练。”
“陆教练带团去临市集训了,后天回来。”
“那我等她。”我坐在大厅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是沈砚舟的转账记录,还有那张电影票的复印件,以及陆予桐朋友圈里奶茶照片的截图。我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前台小姑娘瞄了一眼,笑容僵住了,低头假装整理资料。
一个小时后,驾校校长出来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圆脸,看着挺和善。他把我请进办公室,倒了杯茶,搓着手问:“大姐,您这事……我们一定认真处理。不过陆教练是外聘的,我们跟她签的是合作协议,不是正式员工。”
“合作协议也行。”我端起茶杯,没喝,“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让沈砚舟退学,学费退一半。另外,把陆予桐的教练资格暂停,至少三个月。”
吴校长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退学费好说,可暂停资格……得有证据。”
我把那叠纸推过去:“转账记录里备注‘辛苦了买点水果’,电影票是工作日下午,奶茶照片的文案她自己写的‘学员请的’。吴校长,您也是过来人,这些东西够不够?”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大姐,您……不闹?”
“闹什么?”我笑了一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泼妇骂街的。您给我个准话,行还是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等她回来我找她谈,让她主动辞职。对外就说是个人原因。”
“辞职不用。”我站起来,“暂停资格就行。让她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
我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铁网里面还有几辆车在练,车灯亮着,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我掏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明天几点的车回来?我去接你。”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不用接,我自己回。”
“那我在家等你。”
我打了这几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条活鱼,还买了一把香椿。沈砚舟不爱吃香椿,可我爱吃。以前总迁就他的口味,今天我想吃我自己爱吃的。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打印了两份,压在电视遥控器下面。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里的“证据”相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删掉了所有截图,只留了那张陆予桐手搭在沈砚舟方向盘上的照片。
留着这张就够了。其他的,我不需要了。
06
沈砚舟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磕磕绊绊。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
“回来了?”我拿遥控器关了电视,“饿不饿?锅里有鱼汤。”
“不饿。”他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有话就说。”
“陆教练……被停职了。”他声音闷闷的,“说是有人投诉她跟学员走得太近。”
“哦。”我站起来去厨房盛汤,“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舀汤的时候,感觉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像根细针。
“是你去驾校了?”
“嗯。”我把汤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我去问了问,怎么着,你心疼了?”
“你——”他脸涨红了,“你怎么能这样?人家小姑娘刚毕业,找份工作不容易,你这一闹,她以后怎么在驾校待?”
“她待不待得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端起汤碗往客厅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沈砚舟,你倒是挺会替别人操心。你怎么不操心操心你老婆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跟着我走到客厅,声音低下来:“我跟她真没什么,就是练练车,她人热情……”
“热情到收你四笔三百的转账?热情到跟你去看工作日下午的电影?热情到让你穿新衬衫喷洗面奶?”我把汤碗往茶几上一搁,汤溅出来一点,“沈砚舟,十九年了,你什么时候为我热情过?”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根木头。半晌,他憋出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两张纸。
“离婚协议书。你看看。”
他眼睛瞪大了,伸手去拿,又缩回来,好像那张纸烫手。
“你至于吗?就为这点事……”
“这点事?”我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偷偷摸摸转钱,骗我加班,跟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去看电影,回来跟我说‘就为这点事’?沈砚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增氧泵的嗡嗡声。那缸鱼是他去年养的,买回来三天死了两条,剩下的都是我换水喂食。
“我没签字。”他把协议书推回来,“我不离。”
“那你搬出去住几天,想清楚了再说。”
“这房子……”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咱俩名字。但首付是我娘家借了十万凑的,你忘了?”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不赶你走,你自己选。”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歪着,不知道往哪边倒。
07
沈砚舟没搬走。他睡客厅沙发,我睡卧室。头两天他还硬撑着,第三天开始给我发微信,先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然后是“洗衣机怎么开”,再然后是“阳阳打电话问咱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一条没回。
第五天晚上,他敲卧室门。我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这些年。”他咽了口唾沫,“你说得对,我这些年没怎么对你好过。”
“说重点。”
“我跟陆予桐……确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就是她夸我,说我学得快,说我比年轻学员强。我好久没听人夸过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你天天说我袜子乱扔,说我碗洗不干净,说我记不住事。可她不一样,她什么都夸我。”
“所以怪我?”
“不怪你。”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怪我。我飘了,觉得自己还挺年轻,还能被人看得上。她找我练车,我就去了,她让我转钱买课时,我也转了。我就是……昏头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跟我睡了十九年的男人,头顶那几根毛已经遮不住头皮了,眼角耷拉着,端着水杯的手背上长了几颗老年斑。他老了,我也老了。可他心没老,还想着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冲他笑。
“沈砚舟,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转钱,也不是你看电影。是你骗我。”我说,“你大大方方跟我说‘老婆,驾校有个小姑娘挺好看,我多去练练车’,我最多骂你两句老不正经。可你偏偏选了最难看的那种方式——偷偷摸摸,把我当傻子。”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协议书你先看,不着急签。”我把门关上,“我也想想。”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洇在他睡衣前襟上。
08
第十天,陆予桐给我打了电话。
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号码,声音细细的,带着南方口音,跟那天在训练场听见的一样。
“姐,我跟沈哥真没什么,您别误会。”
“你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姐……”
“我四十三了,你二十四,你管我叫姐?”我笑了一声,“陆教练,你跟我老公看电影的时候,叫我什么?叫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哥人好,对学员也照顾,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看准了他好骗,一个中年男人,有点小钱,有点闲工夫,被人夸两句就找不着北。你收他钱的时候,叫他沈哥,背地里叫他什么?老凯子?”
“你——”她声音尖起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陆予桐,你二十四岁,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撩一个比你大十九岁的有妇之夫。他是有钱还是有貌?他那点工资,给你转四笔三百就得啃半个月馒头。你图他什么?图他老,图他头顶秃?”
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堵着一口气。沈砚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谁啊?”
“你那个陆教练。”我看着他,“打电话来跟我解释,说跟你没什么。”
他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她怎么有你的号……”
“你给的吧?”我盯着他,“你是不是还跟她说,你老婆不通情达理,让你在驾校丢人了?”
他没说话,弯腰去捡苹果皮。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天晚上,他把协议书签了。
签之前他坐在餐桌边上,拿着笔,半天没落下去。最后他问了一句:“阳阳怎么办?”
“阳阳十九了,他自己会选。”我把另一份协议书拿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房子归我,存款对半,你那辆车归你。你要是想住到阳阳放暑假,可以,睡沙发。”
他签字的手有点抖,沈砚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比他第一次给我写情书的时候还丑。
09
离婚的事,我们没跟任何人说。
沈砚舟还住在客厅,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来给我带一份楼下的凉拌菜。他开始学着自己洗衣服,第一次把白衬衫和黑袜子一起扔进洗衣机,染成灰不灰蓝不蓝的颜色。他举着那件衬衫站在阳台上一脸茫然,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个星期,他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糊了,西红柿切得有大有小。他端上桌的时候,手指头被油溅了个泡,红红的一小点。
“你手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再问,夹了一筷子鸡蛋。确实糊了,有点苦。但我吃了半盘。他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忽然说:“以前你做饭,我老嫌咸嫌淡。”
“嗯。”
“我炒的还不如你。”
“你知道就好。”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那天晚上他洗碗,洗了快四十分钟,厨房里哗哗的水声一直没停。我坐在客厅织毛衣,织着织着发现织错了一整行,拆了重来,线缠成一团。
第二个星期,驾校吴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陆予桐辞职了,走之前把沈砚舟剩下的课时费退了,一共一千二,问我要不要过去拿。
“不用了。”我说,“你们自己处理吧。”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沈砚舟说了。他正在擦茶几,抹布停在桌面上,半天没动。
“她走了?”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我看着他,“你想知道?”
他摇了摇头,继续擦茶几。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七八下,玻璃桌面都快被他擦出火星子了。
“沈砚舟。”
“嗯?”
“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说还来得及。协议书还没交到民政局。”
他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我不后悔。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丢人?”
“四十好几的人了,被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还差点把家弄散了。”他蹲下去搓抹布,声音闷在水盆里,“你说得对,我就是昏了头。”
10
儿子放暑假回来那天,沈砚舟搬走了。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两千三,老破小,没有电梯。搬走那天他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嗯。”
“阳阳那边……等过段时间我自己跟他说。”
“行。”
他拉着箱子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玄关鞋柜上。
“这个给你。”
我走过去看,是一张银行卡。
“什么钱?”
“这几个月攒的。驾校退的一千二,还有我加班费,一共三千六。”他挠了挠后脑勺,“我知道不够,先给你。以后每个月我转你一千,当……当补偿。”
我看着那张卡,卡面是淡蓝色的,跟他工资卡一个颜色。他以前总把工资卡往我手里一塞,说“你管着”,然后转头就忘。
“行。”我把卡收起来,“你好好过。”
他点点头,拉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快到我看不清是擦汗还是擦别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站了很久。玄关鞋柜上还摆着他那双拖鞋,蓝色的,后跟磨得发白。我把拖鞋收进鞋柜最底层,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我织了一半的毛衣,是藏青色的,本来想给他织件背心。现在不用了,我拆了两针,改成一条围巾。藏青色百搭,我自己也能围。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我下高铁了,我爸来接我。他说你们俩有事跟我说,啥事啊?”
我打字:“等你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爸也来。”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窗外太阳很大,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我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鱼有肉有香椿。够做一桌菜的。
离不离婚,日子都得过。但怎么过,从今往后,我说了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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