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多少?”
关彤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年终奖那一行,80元。
她还在看我。我说,没多少。
她说,我四千二。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说,我以为我是最少的。
走廊里打印机在响,有人抱着纸箱从旁边过去。我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来,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到一半我回头说,关彤,你老公工作的事有信儿了吗。她说,还没。我说,慢慢来。
然后我去了贺鸣办公室。
周一例会的时候,财务总监念今年的年终奖池,两千三百万。念完有人鼓掌。我今年的回款是两千一百万。
贺鸣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一张对账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我站在门口说,贺经理,我干到月底。
他抬起头,老花镜往下滑了一点。他“哦”了一声。
我说,交接我列个单子,北塘那边我先跟客户通个气,别让人家觉得没人管。
他说,行。
我转身。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我。
“姜宁。”
我回头。
他说,仓库缺个搬运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眼睛还落在那张对账单上。我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等他说第二句。没有第二句。
我出来了。
回到工位坐下。桌上那杯水是早上接的,早凉透了。我一口一口喝完,杯底剩了点茶渣,有点苦。这个保温杯是女儿去年春游带回来的,杯底磕掉一块漆,我用了两年,一直没换。
电脑还开着,北塘食品的客户档案停在上次那一页。我往下拉,一页一页看,从2019年看到今年。四十七家门店,一家一家都在。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纸,是我三个月前打印的那份提案,我自己留的那份。我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然后我把页面拉到最上面,关掉了。
02
下午三点,我在楼梯间接电话。北塘的采购老周问我明年那批醒发箱能不能改成双门的。我说能,下周给你出方案。他说行,姜经理你办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贺鸣从楼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纸杯,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说,贺经理。
他说,八十块的事,你要问就问。
我说,我不问。
他说,你问吧。
我说,凭什么。
他把纸杯捏了一下,说,存量续签,系数零点零五,一单封顶八十。
我说,北塘是我带进来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2019年,公司七个人,办公室在云栖路九号二楼,楼下卖早点。北塘那会儿只有三家店,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为什么算存量。
他说,系统里是这么记的。
我说,那你改啊。
他说,我打了三次报告。
我说,结果呢。
他说,第三次的批复,四个字,公司资源。
楼梯间里有股灰味。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啦一声。
我说,那我今年新开了四十七家客户。
他说,我知道。四十七家里,四十三家是北塘的门店。系统按主客户算,算一家。
我没说话。
他说,客户是认你的。
我说,系统不认人。
他没接。
我说,贺经理,你早知道会这样。
他说,我早知道。
我说,那你早说啊。
他说,早说你就不签了?
我没接这句。因为我知道答案。我要是早知道,我还是会签。北塘那个三年框架签下来那天,我在楼下吃了碗面,加了两个卤蛋,那是我今年吃得最香的一顿。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说,仓库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哪个意思都行。
我推门回办公室。他在楼梯间没跟上来。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抬头,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往楼下走。他胳膊底下夹着个东西,蓝色的,我没细看。
03
我们家在槐荫里,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周发的,说明年那批不急,等我消息。我站在楼道里回了个“好”。
进门,知知在写作业,陆平蹲在卫生间修水龙头,工具箱摊了一地。他喊,你回来啦。我说,嗯。他说,垫圈老化了,我换一个。我说,你换。
我进厨房热饭。微波炉转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窗外。
三个月前,我在例会上提过一件事。公司仓库里堆着一批样机和退回来的旧机器,占地方,也压钱。我提了个方案,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做一个备件仓,专门服务老客户。机器坏了当天就能换,能救回不少退单。我讲了十分钟,讲怎么分类,怎么登记,谁来管。
讲完没人接话。
贺鸣当时坐在长桌那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我以为他在记。
后来这事就没下文了。
五月份还有个人找过我。同行,在楼下那家面馆等我,说他们那边缺个大区。他报的数我不说,反正比现在多。我回家跟陆平说,那边太远。陆平说,那就不去。
其实不远,地铁八站。
我没去,是因为那阵子北塘的三年框架谈到最后一轮。我要是走了,这单子肯定散。谈了大半年,我不甘心。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在楼梯间我说“客户是认我的”,说完我自己都信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把饭端出来,坐下吃。陆平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油。他说,你今天回来得早。我说,嗯。
他说,年终奖是不是发了。
我说,发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八十。
他“哦”了一声,去洗手了。
我洗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水一直流。我关了水龙头,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姜经理,明年的方案你什么时候给我。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04
夜里十二点多,我起来了。
知知睡了。陆平也睡了,打呼噜,一阵一阵的。
我进厨房,把灶台上那排调料瓶一个一个拿下来。酱油、醋、香油、料酒、盐罐、糖罐。拿抹布一个一个擦。瓶子上的油渍擦不掉,得用指甲先刮,刮完再擦。
擦到酱油瓶的时候,我擦了四遍。标签上那块油早就干净了,我还在擦。
我想起来老周第一次见我的样子。他当时说,你们公司就你一个人来?我说是。他说,那你们公司挺小。我说,是挺小。
现在他们一年在我这儿走一千八百万。
擦瓶子的时候,我心里有两股劲儿,一股说,贺鸣也不容易,他今年四十九,去年公司优化,他们部门砍了两个人,他保下来了,保下来是要付代价的,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代价。另一股说,那关我什么事。
陆平起来上厕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年终奖发了?
我说,发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八十。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转身去倒水了。倒完水站在那儿喝,喝完说,我那个活儿下个月能结一笔。
我说,不用。
他说,我知道不用。
然后他回屋了。
我把最后一个瓶子擦完,按高矮排好。排完发现台面上多出来一个瓶盖。我不知道是哪个瓶子的,也可能压根不是调料瓶的。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躺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亮了。知知六点半起,我得起来给她煎蛋。
05
第二天下午,我去仓库拿东西。我有个纸箱寄放在那儿,去年搬工位的时候放进去的,里面是旧工牌、两件样衣、一个客户送的摆件,摔坏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仓库在地下一层,灯是声控的。我推门进去,前面一排灯亮了,后面的还黑着。我往里走,灯一排一排跟着我亮。
走到第三排货架,我停住了。
货架侧面贴着一张标签,纸已经黄了,是我自己写的。圆珠笔,字丑,“北塘 试机 勿动”。“试”字写错了一半,我用笔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那是我刚带北塘的时候写的,那批机器给客户试用,我怕别人乱动。
三年了,它还在这儿。
我伸手把它按了按,边角翘起来了。
后面有人进来。是关彤。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拿个箱子。
她说,贺经理让我把这排腾出来。
我说,腾出来干什么。
她说,说以后有人在这儿办公。
我说,谁。
她说,不知道。他就在那个文件夹上写了仨字,问问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货架最上头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边上磨白了。
我把它拿下来。
里面是我三个月前那份提案的打印稿。纸角翻毛了,翻得起边。上面有铅笔改的字,“备件仓”划掉,改成了“客户周转仓”。分类那一段我写的是三类,他改成四类,第四类旁边写着“退单优先”。
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很小:
编制报仓储辅助岗,工资下浮,问问她。
后面没有日期。铅笔字很容易蹭掉,那一行还在。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
关彤在搬箱子。她搬了两趟,忽然说,我那份二次分配的方案,交上去的时候写的是按实际贡献。
我说,哦。
她说,批下来是平分。
我说,哦。
她说,平分我也没意见。我老公去年十月到现在没上班。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跟你解释。
我说,我知道。
她抱着箱子走了。灯灭了一排。
我在仓库里又站了一会儿。我没去数那行字是哪天写的,也没拿着它去问贺鸣。
我把我的纸箱抱出来。比我想的沉。
回到工位,我把箱子塞到桌子底下,没打开。
06
月底没到,我没走成。
贺鸣没批我的辞职,也没说不批。我把交接单列了一半,列到“北塘食品”那一行,停住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打卡,开电脑,泡茶。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那批旧醒发箱用得怎么样。他说挺好,就是有一台门封条老漏气。我说,下个月给你换个方案,不用整台换,换封条就行。他说,那敢情好。
挂了电话,我写了一页纸。就一页。写的是那批旧机器怎么分类、怎么登记、封条和加热管各备多少套、谁来管。写完我放在贺鸣桌上,没署名。
下午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他桌边倒水。他看见那张纸,看了两秒。我说,你看看。他说,放着吧。
就这样。
知知问我,妈你是不是要换工作。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别换。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们班张一诺她妈换工作以后,天天在家骂人。
我说,那我不骂人。
她说,你现在也不骂。
陆平还是老样子。袜子脱了扔沙发上,说了两回,第三回他说知道了知道了,袜子还在沙发上。那笔钱的事他没再提,我知道他记着,他就是不说。
有些账不是算错了,是那本账上压根没写我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在槐荫里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白菜的一个肉的。老板娘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去开个会。公司八点半上班,我七点四十就到了。仓库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我没进去,转身去接了一杯热水。水太烫,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上。走廊的窗户对着云栖路,早点摊刚支起来,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我喝了一口,还是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