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楼下停车场靠墙那一溜，齐刷刷停了六台纯电车，充电枪耷拉着，插头磨得发白。
我蹲在台阶上啃煎饼，数了数——三台挂着“出售”牌，一台前挡玻璃夹着张纸条，写着“诚心要，价格好谈”。去年这时候，这排位置抢都抢不到，晚上回来晚点，连个空桩都摸不着。
煎饼摊老板往铁板上磕了个蛋，油花滋啦一响，说你们这楼是真有钱，半年换了仨电车。我说不是有钱，是后悔急着换。
他停了铲子，说啥意思。
雨点先砸在前挡上，一颗，两颗，糊成一层水膜。我没急着走，把煎饼卷了卷，跟他说了说我家那台电车的事。
买之前，销售把CLTC续航那几个数念得滚瓜烂熟，六百多公里，够你跑两趟老家。提车当天我开了空调跑了趟机场，来回不到四十公里，表显掉了八十多。我以为是新电池没激活，结果冬天更明显——零下五度那阵子，满电出门，暖风一开，仪表盘续航像漏了似的往下掉，跑一百公里，表显少了快两百。
有人低语了一句：不知道过几年那几台还剩几台。
这话后来应验了。开了十四个月，我想换回油车，去二手车市场问了一圈，车商围着车转了三圈，开价让我想笑。电车三年残值率比同级油车低10%-15%，我那台还不到两年，贬值愣是赶上油车三年的量。换电池的报价单我拍过照，近乎半台车价，那数字我到现在都没删。
后来怎么解决的，其实简单。老丈人那辆油车他开腻了，说城里堵车费油，转手给了我们。我又花两千多买了台电动自行车，绿牌，不用驾照。
从那以后，我家的分工就固定了。油车出远门，上高速、跑长途、回老家，加满油五分钟走人，加油站遍地都是。电自管短途，出门买菜、接送孩子、去菜市场，两公里内它比啥车都好使，不堵车，不用找车位，电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楼下那台个白色电车，车主是个小伙子，装充电桩的时候物业不给盖章，他跑了好几趟，最后从家里引了根线出来，充电枪从三楼窗户吊下来，斜斜地垂到车顶。用了两个来月，不知道是线路问题还是咋的，后来那根线不见了，车也挪到了小区外面。
那阵子我听物业嘀咕，说有几户装了桩又拆的，充电桩闲在那儿占着车位，还得交管理费，不如拆了腾位置。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那根线确实没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煎饼摊的铁板上又滋啦一阵油响，他问我拐回去买啥好。我说看你看干啥用——就城里转悠，电自够了，几百块的事；要跑长途、要拉东西、要冬天雨雪天出门，那还得是油车。
他说那电车呢。
我没接话。雨停了，对面楼顶的积水顺着落水管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车棚底下那台电自的座垫湿了一大块，我走过去抹了一把，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凉凉的。
我把它推进车棚，锁好。墙角那堆旧报纸里埋着一盒子，是去年买电车的全套手续，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什么要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