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辆新车的安全,要等消费者来验证?

10月10日,工信部等四部门发布新规征求意见,要求新车完成不少于3万公里的可靠性验证、经历“两冬一夏”的环境测试。第二天,人民日报撰文,批评“速成车”用仿真代替实测,最后由消费者买单。

为什么一辆新车的安全,要等消费者来验证?-有驾

“速成车”听起来是个新词。可把时间往回拨六十多年,美国汽车业就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拷问。那一次,一本书、一场听证会和当时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最终逼出了一项今天习以为常的制度:汽车召回。

丨1959年的两个选择

1959年8月13日,第一辆标配三点式安全带的沃尔沃PV544,交到了瑞典一家经销商手里。沃尔沃为这项发明申请了专利,随后把它开放给所有车企使用。据估算,这条安全带此后在全球挽救了超过一百万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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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0月,通用汽车发布了雪佛兰Corvair。后置风冷发动机、四轮独立悬架,它上了《时代》周刊封面,还拿下《汽车趋势》1960年度车型。可光环背后,工程师曾建议加装一根前防倾杆来改善急转弯时的操控,管理层出于成本考虑没有采纳。直到1964年,它才成为标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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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一家车企把救命的技术送给了全行业,另一家在一根防倾杆上算了成本账。

丨一本书,逼出了召回制度

到六十年代中期,通用身上已压着一百多起与Corvair相关的事故诉讼。可当时的主流看法是,车祸是“方向盘后面的疯子”造成的:车没问题,是司机不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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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31岁的律师拉尔夫·纳德出版《任何速度都不安全》,第一章就点名了Corvair。他认为,底特律习惯把安全让位于造型和营销,伤亡的责任不在司机,而在设计。

书起初没什么反响,真正把它推火的是通用自己。通用雇私人调查公司去挖纳德的私生活,事情曝光后,通用总裁在1966年3月的参议院听证会上当众道歉,书随即畅销。同年9月,约翰逊总统签署《国家交通与机动车安全法》,车企发现缺陷必须通知车主、召回车辆。召回制度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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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还有一个反转。1972年,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发布评估报告,并请独立工程师审查,结论是早期Corvair的失控风险并不比同时代车型更高。纳德并不全对。

可标准、召回和独立检验的机制都留了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启示:提出质疑的人不必百分之百正确,一个成熟的市场需要的,是能把质疑放到台面上公开检验的机制。通用最大的错误,也许不是那台车,而是它选择了对付提问的人,而不是回答问题。

六十年后,“方向盘后面的疯子”换了个说法,叫“非标准工况”“极端测试”。市场监管总局缺陷产品召回技术中心的肖凌云上个月说过,很多测试都基于标准,可“每一个驾驶员每天把车开出去,都是非标的”。标准是底线,不是挡箭牌。

丨六十年后:速度的代价

这几年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工信部副部长辛国斌今年8月给出的数据是,“十四五”期间新能源车在新车销售中的占比从5.4%提高到47.9%,产量占全球七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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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速度有代价。麦肯锡的报告显示,国内新车开发周期约24个月,燃油车时代约60个月。时间砍掉一大半,测试只能变快。人民日报举过一个例子:某车企的门把手测试总共1万次,实物只有2000次,其余8000次靠计算机仿真。第一财经也了解到,有车企研发测试八成靠仿真。仿真不是坏东西,但当它从补充变成替代,有些问题就测不出来了。同济大学朱西产教授认为,全新车型需要两冬两夏的道路测试,小改款也至少要一冬一夏、3万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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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也在挤压。2024年降价车型有200多款,车企对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平均周转172天,远高于国际同行的60到90天。成本压力一层层传下来,最先被压缩的,往往是一个零件多出来的那点强度余量,或一项要多花几个月的耐久测试。它们平时用不上,只在最极端的那一刻决定结果。就像当年那根防倾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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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互联网式的“先上线,再修补”。2025年企业报告的OTA升级达到1904次,比上一年增长38%。可软件能远程修,硬件不行,一个制动部件、一套悬架,没法在夜里推一个补丁就变结实。

所以四部门这次把话说得很具体:不少于3万公里可靠性验证,环境适应性验证不少于1年且须完成“两冬一夏”;从2027年1月1日起,验证不充分或提供虚假材料的新车不予公告。

丨谁来当裁判?

沃尔沃的安全口碑不是靠广告打出来的。它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收集自家车辆的事故数据,1970年成立事故研究团队,研究成果向全行业公开。信任来自真实世界的数据,和敢于公开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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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测试也是一样。欧洲EuroNCAP强调独立性是公信力的根本,背后是政府、汽车俱乐部、消费者组织和保险机构;美国IIHS由保险公司出资。共同点是,出钱的人不是被测的人。国内中保研的C-IASI对标IIHS,由保险公司出资、从市场买车、不收车企测试费,这几年口碑越来越好。

但碰撞测试有管不到的地方。它回答的是撞车后人能不能活下来,而一个部件在连续急刹时撑不撑得住、一个门把手在零下三十度能不能打开、一套空气悬架在40℃会不会漏气,属于耐久性和极限工况的问题,恰恰是近年争议最多、也最缺裁判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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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争议的剧情都差不多:车企说测试不规范,测评方说这是基础科目。两边都有立场,所以更需要一个没有立场的地方。新规补上了3万公里、两冬一夏,但有专家指出,极限工况、载荷标准和失效判定规则还没有界定。规则不清楚,争议就只能比谁嗓门大。

丨召回,为什么还是个“难听”的词?

中国从2004年开始实施汽车召回。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召回190次、涉及684.6万辆,设计原因占61.6%。截至2025年底累计召回1.21亿辆,其中受监管调查影响而召回的占53.14%,也就是一半以上是监管介入后才召回的。

为什么一辆新车的安全,要等消费者来验证?-有驾

肖凌云的态度很明确:能主动召回的企业,才是真正好的企业。可现实中,“召回”仍被不少企业当作丢脸的事,于是有了“服务活动”“免费升级”这些更体面的说法。召回要向监管部门备案原因、范围和批次,任何人都能查到;一次“升级”做多少、怎么做,外界未必知道。

六十年前,召回是被逼出来的;六十年后,它本该是企业对自己有信心的证明。

丨发布会上的“最”

纳德批评底特律把安全让位于营销。今天,这种让位出现在发布会上:“××万以内最好的SUV”,从50万说到500万,又被抬到了1000万。

为什么一辆新车的安全,要等消费者来验证?-有驾

《广告法》第九条明确禁止“国家级”“最高级”“最佳”等用语,所以车企很少直接说“最好的车”,而是加个价格区间。法律上更难界定,可消费者听到的,依然是“最好”。

这些话管用,越夸张越容易被记住。可预期被拉得越高,出了问题落差就越大。更值得警惕的是,发布会上讲智驾、讲大屏的时间多了,讲车身结构和耐久测试的时间就少了。六十多年前,车企反对安全带的理由之一,就是觉得安全卖不动。

这次新规第一次把营销写进准入管理:车企要如实宣传使用边界和测试验证情况,不得作虚假、夸大或引人误解的宣传。发布会上说的话,也是产品的一部分。

丨慢下来的勇气

这不是一篇唱衰中国汽车的文章。六十年前,纳德没有让美国汽车工业垮掉,反而逼着它把安全变成了一门真正的工程学。

今天的中国汽车工业同样足够强大。速度帮它走到了今天,能不能走得更远,取决于能不能在某些地方慢下来:多跑一个冬天,多做几千次实物测试,在零件上多留一点余量,在发布会上少说一个“最”字。也取决于,当有人提出质疑时,无论对错,都给它一个被公开检验的机会。

纳德不需要全对,通用也不必全错。真正改变一个行业的,从来不是谁赢了争论,而是争论之后留下了什么样的规则。

人民日报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我很认同:“稳”是一种更持久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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