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来的。
我正蹲在茶水间地上擦咖啡渍,行政部那个刚来半年的小姑娘踩着高跟鞋进来,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让一下。
我往旁边挪了挪,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工资卡入账六十六元整。
六十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是银行系统出错了。
去年年终奖发了两万八,今年再怎么缩水也不至于变成六十六。
茶水间外面是销售部在开年会前的动员会,总监的声音传过来,说今年大家辛苦,公司效益好,年终奖不会亏待各位。
我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回到工位打开电脑,OA系统里果然有一张年终奖确认单,金额栏写着66.00,备注栏空白。
旁边工位的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张姐你这也太少了吧。
我没接话,点开人事部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问年终奖是不是弄错了。
对面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句,说按年度绩效考核结果核算的,没问题。
我问他我考核什么等级,他说C。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里没请过一天病假,去年我妈住院做心脏支架,我都是跟夜班的同事换班,白天去医院晚上来公司。
上半年销售部缺人,总监让我临时顶岗做数据统计,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干了四个月,期间没说过一句加钱的话。
年底考核的时候我给自己打了B,直属领导老赵签字的时候说,你今年表现确实不错。
结果到了人事部那里,变成C。
我没再找人事部。
下班的时候老赵叫我过去说话,办公室门关着,他坐在转椅里,说今年公司整体效益不太好,大家都有所牺牲,你是老员工了,要理解。
我看着他办公桌上那盆新换的蝴蝶兰,问他理解什么。
他说理解公司难处,明年形势好了肯定会补上。
我说那为什么销售部小王年终奖发了五万八,他今年才来半年。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小王的项目提成是年初就定好的。
我没再说什么。
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大屏幕上滚动着年会通知,优秀员工名单里没有我。
保洁大姐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跟我说张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事,晚上回去早点睡。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老公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班。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没问我吃没吃饭。
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灶台上还有炒菜溅的油点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群,总监在里面发红包,说年会抽奖环节有大奖,让大家期待。
群里一片欢呼,我数了一下,那个红包总共发了五百块钱,分了五十个人抢。
我划掉对话框,点开银行APP,余额显示三万四千六百七十二块三毛。
这包括刚才到账的那六十六。
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重新翻出OA系统里那个年终奖确认单截图,又截了去年同期的对比,顺便翻出上半年销售部要我顶岗的邮件往来。
四个月的邮件,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发,从来没有漏过。
我把所有材料打包存在桌面一个文件夹里,想了想,又拷到U盘上。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我摁掉,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公起来上厕所,回来问我今天不上班吗,我说请假了。
他没多问,穿衣服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离职申请。
写完之后我发到人事部邮箱,抄送了老赵和总监。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电话。
那个号码是我一个远房表妹的,她嫁到新西兰五年了,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过,她们那边缺人做民宿管理,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时说再说吧。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表妹的声音带着时差的迷糊,我说我是你表姐,上次你说的事儿还算数吗。
她愣了两秒,说算数啊姐,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她说行,你把护照发给我,我这边先帮你问着。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房子是结婚第三年买的,首付两家凑的,月供一直是我在还。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当年买的时候老公说他征信有点问题,写我一个人名还省事。
现在想想可能是故意的,但不管怎样,这房子我说了算。
下午中介来了两个人,拍了房子照片,量了尺寸,说姐你这户型好卖,学区也不错,就是年底这个时间点买家少,价格可能要稍微让一点。
我说尽快挂出去就行,价格好商量。
晚上老公回来,看我坐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问我干啥。
我说公司的事不干了,准备出国待一阵。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楼下便利店买的盒饭,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工作辞了,房子打算卖了。
他盒饭往鞋柜上一墩,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着他,说你不知道我今天收到了多少钱的年终奖。
他说多少。
我说六十六。
他愣了一下,说那也不能说辞就辞啊,房子说卖就卖啊,你是家里主要收入来源你不知道吗。
我说知道,所以才要走。
那晚上他骂了我很久,意思是我自私,不考虑家庭,不商量就做决定。
我没还嘴,把行李箱拉好放在墙角,去浴室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烟灰缸满了也没倒。
我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我去中介签委托,房子挂出去之后你尽快找地方住。
他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真打算离。
我说不是离,是我要走了,你自己看着办。
接下来的事很快。
中介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两拨人来看房,第二拨是个做生意的两口子,看了一次就交了定金,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八万,但付款快,全款。
我签了字,约定一个月内腾空。
公司那边,离职申请发出去之后两天没人理我。
第三天人事部打电话过来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说没误会。
那边说那你这属于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要承担责任的。
我说我按劳动合同提前三十天书面申请,哪条法律规定不可以。
对面挂了电话。
然后老赵开始打电话。
第一天打了六个,我都没接。
第二天换了总监打,打了十一个,我接了一个,他在那边说年终奖的事可以再谈谈,公司考虑到你的贡献,可以补发一部分。
我说不用了,我申请已经交了。
他说你这一走,销售部的数据报表没人做。
我说那是公司的事。
真正开始密集来电是房子过户那天之后。
我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公司号码开始轮流响,老赵的,总监的,人事部经理的,还有几个我不熟的,后来我查了一下,有两个是总部的副总级别。
那一个月里,我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总数显示一百五十个。
第一百五十个电话是老赵打的,那天我正在机场办登机牌。
我接起来,他在那边声音特别低,说张姐,你回来吧,年终奖的事是我当时没帮你争取,我跟你道歉。
我说不用道歉,我本来也不是因为六十六块钱走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们都觉得我在这个公司七年,就该忍着。
登机广播响了,我说我要登机了,以后别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用了七年的手机卡取出来,扔进了航站楼的垃圾桶。
值机柜台旁边有个清洁阿姨在拖地,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东西掉了。
我说不要了。
她弯腰把那张卡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了桶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这个城市密密麻麻的楼和路越来越小。
旁边坐了个六十多岁的大妈,一直跟我唠嗑,问我去新西兰是不是看闺女。
我说不是,去干活。
她说你一个人啊。
我说一个人。
到奥克兰那天表妹来机场接我,她开一辆丰田,车身上贴了个民宿的标。
路上她跟我说那边华人多,做民宿的不少,竞争也有,不过只要勤快,赚得比国内强。
我看着窗外,路两边都是平房,院子里种着我不认识的花,家家户户篱笆都矮矮的,一眼望得到头。
表妹给我安排的住处在民宿后面的一间小套间,床单是新换的,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树。
我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打开手机连上这边的WiFi。
微信里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我没点开,直接卸载了微信,在应用商店里下了个这边的聊天软件。
后来有一天我在后院晒被子,表妹过来跟我说,姐你之前那公司有人打电话打到我这来了,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是,怎么了。
我说没事,以后不用搭理。
被子被风吹起来一角,我拽下来重新夹好。
阳光正好,那棵大树底下有几只鸟在蹦来蹦去,我转身回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喝了一口。
有些路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等你走到头才发现,其实那扇门一直就没锁,是你自己蹲在墙角蹲太久了,腿麻了站不起来。
现在腿不麻了,该走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