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多万买的车,开了十年跑了十万公里,一点毛病没有,昨天去问二手价,对方只给二万五,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收车的小伙子蹲在轮胎旁边,拿漆膜仪在车门上点了两下,说补过漆。
我说那是九年前老婆开门蹭到柱子,就巴掌大一块。
他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个"补漆"写得特别大,像是要刻在纸上。
"哥,这车龄摆这儿了,"他站起来拍拍手,"现在新车都降成啥样了,您这老款,也就值这个价。" 我没接话。
围着车转了一圈,手从引擎盖上抹过去,还是烫的,刚开过来。
十年了,这车陪我从城南跑到城北,送女儿去幼儿园,拉老父亲去医院,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伞和一双旧运动鞋。
"两万八,行就开走。"我说。
小伙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哥,真不行,行情就这样。
您要不信,再去别家问问,能出到两万六算我输。"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择菜。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问了?" "嗯。" "多少?" "两万五。" 她手里的豆角停了半秒,又继续掐头去尾:"那咱不卖了,接着开呗,反正也没毛病。" "是啊,没毛病。"我走到阳台,从这儿能看见楼下停车位。
那辆车就停在那儿,夕阳照在车顶上,反着光。
十年前提车那天,我也是站在这儿看的,那时候舍不得开,每天下班回来先擦一遍。
手机响了,是女儿。
她在外地工作,平时这个点不会打电话。
"爸,我下个月要交房租了,房东说要涨五百。" "涨就涨呗,你工资不是刚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我辞职了,想考研。" 我捏着手机,看着楼下那辆车。
女儿继续说:"妈说你今天去卖车了?
别卖啊,那可是咱家的功臣。
我小学三年级那年发高烧,半夜你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还闯了个红灯,回来被扣了六分……" "行了,"我说,"考研需要多少钱?" "报班加资料,大概两万吧。" 我算了算,两万五,正好。
"爸?" "没事,"我说,"你好好考,钱的事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老婆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几根豆角。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卖了吧,"我说,"反正也不怎么开了。" "那你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环保。" 老婆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盖过了别的动静。
第二天,收车的小伙子又来了,这次带了个老师傅。
老师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掀开后备箱,看见那把伞和运动鞋,愣了一下。
"这车保养得是真不错,"老师傅说,"发动机声音正,底盘也没锈。" "那价格……" "还是两万五,"小伙子接话,"哥,真不是压价,现在这行情,我们收回去也得愁卖。"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方向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亮,握上去刚刚好。
仪表盘显示十万零三百二十公里,上次加油是上周三。
"行,"我说,"两万五就两万五。" 小伙子眼睛一亮,立马掏合同。
老师傅却拦了一下:"哥,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这车……" "不用考虑了,"我打断他,"签字吧。" 合同签完,小伙子去开车。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车倒出车位,慢慢开走。
尾灯闪了两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婆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女儿刚转来的,说她找到兼职了,考研的钱自己想办法,让咱别卖车。" 我接过信封,挺厚。
"车呢?"她往停车位看。
"卖了。" "卖了?"她声音一下高了,"不是说了不卖吗?" "人家钱都转过来了。"我把信封塞回她手里,"这钱你拿着,给女儿存着,她考研用得着。" 老婆捏着信封,站在原地。
楼下停车位空荡荡的,地上有一块油渍,是上个月漏的机油,还没来得及清理。
"那……那你以后上班真坐地铁?" "嗯,"我说,"还能锻炼身体。"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上想吃什么?
我给你做。" "随便,"我说,"都行。" 她上楼了。
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空车位。
十年前,我把车停进来的第一天,特意买了瓶可乐,洒在轮胎上,讨个彩头,"落地生财"。 现在车位空了,可乐早就蒸发了,就剩一块油渍,黑乎乎的,洗不掉。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个微信:"好好考,爸支持你。"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
晚高峰,人很多,我被裹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眯起眼睛。
我听见有人按喇叭,下意识往路边看了一眼。
没有那辆车。
也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