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梁既明已经睡着了。
他睡觉有个毛病,手总要压在枕头边上,像怕枕头半夜自己跑了。电视机还亮着,声音调得很小,里面的人在介绍一种锅,我没听清锅底是什么材料。厨房水龙头没关严,隔一会儿滴一声。
我的手机响了。
来消息的是顾宁。
这个名字我见过两次。一次在梁既明旧手机的通讯录里,一次在他母亲周阿姨嘴里。
“宁宁那只猫,小时候还是既明抱回来的。”
周阿姨说完这句,又低头择菜,像只是说今天青菜叶子有点老。
顾宁的消息很短:
“猫住院押金还差一万,你赶紧把生活费先转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又拿起来。
她后面还发了一句:“既明说你管家里的。”
我没问梁既明什么时候说的。
我直接回她:“那是你养的宠物,你为啥不卖名表?你那摩托打算留着收藏?”
发出去以后,我去看梁既明。
他没醒,嘴巴微微张着,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这个人白天开会的时候很像样,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见谁都先笑一下,回家就把袜子乱丢,洗完澡还会把湿毛巾挂在餐椅上。
我坐在床边等。
手机没有再响。
过了几分钟,顾宁回:“你别这么说,我不是不想办法。”
我把那句看了三遍,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她先找我,找完又说不是不想办法。人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绕,我以前做招聘的时候,最怕这种候选人,问什么都说可以再考虑。
我给梁既明推了一下。
“醒醒。”
他翻了个身。
“既明。”
“嗯?”
“你前女友找我。”
他眼睛没睁开,“谁?”
我把手机放到他鼻子旁边。
他看清以后坐起来,动作不大,床垫还是响了一声。
“她怎么找你的?”
“你告诉她我管家里的。”
“我没这么说。”
“那她怎么知道的。”
梁既明摸了摸眉骨,盯着手机屏幕。他没有立刻解释,先看了看时间。
“都十一点多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你先说猫。”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客厅倒水。水杯放在茶几边上,没对准杯垫,水洒了一点。
“猫是她养的。”
“我知道。”
“我没让你转。”
“她让我转。”
“她可能是急糊涂了。”
“她急糊涂了,就能找到我这里?”
他拿着水杯站着,没有喝。客厅那盆绿植的叶子有一片卷了边,我前几天还想剪掉,后来忘了。
梁既明说:“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点疲惫,不像装的。我心里那股劲忽然松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松得太快,赶紧把手机收回来。
“既明,我不是不让你帮她。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总是我最后一个知道。”
“不是总是。”
“那你说一个不是。”
他没说。
楼上不知道哪家孩子拖了一个塑料凳,来回响了两遍。梁既明低头把洒在桌上的水用手指抹掉,抹完又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明天给她回话。”
“你现在就回。”
“她可能已经睡了。”
“她睡不睡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那只杯子是结婚时买的,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周阿姨一直说该换了,我没舍得。
“我没打算拿家里的。”他说。
“你拿不拿家里的,不是重点。”
“那你说重点。”
我没说。
我想说的是,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只负责记住牙膏快没了、孩子校服要洗、周末要去看老人。我也想被人提前告诉一件事,哪怕只是别人的猫。
可这话说出来,显得我很小气。
我把电视关了。锅里的广告声音停下来,房间一下子空了。
02
第二天早上,梁既明把煎鸡蛋煎糊了。
他说不是糊,是火大了。我没接话,把鸡蛋夹到自己碗里。豆浆机突然响了一下,吓得我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女儿小满在门口找她的发卡,找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又放进抽屉里了。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找。”
“我昨天明明放桌上。”
“桌上没有。”
梁既明蹲下去,在鞋柜下面摸出一只发卡,递给她。
“在这儿。”
小满接过去,“爸爸最好。”
我看了梁既明一眼。他抬头,像没看见。
这人很会躲小事。家里谁都能夸他一句,他都接得住,只有我说“你别躲”,他就开始看地板。
到了单位,我把顾宁那条消息又翻出来看。
我不该翻。翻了也没有新东西。
午休时,梁既明给我打电话。
“我跟顾宁说了,你不会转。”
“你替我回答得挺快。”
“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找你。”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就这样?”
“还说谢谢。”
我拿着电话走到楼道,墙边摆着一台坏掉的饮水机,贴纸边角翘起来。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听不清喊谁。
“她有没有说猫怎么样?”
梁既明停了两秒,“还在观察。”
我不喜欢这个停顿。
“你给她多少?”
“没给。”
“你准备给多少?”
“我说了,不拿家里的。”
“你自己的呢?”
“我的也要安排。”
这句话听着不舒服,又没有哪一个字真能挑出来。
“你们以前一起养的?”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熟?”
“她养之前问过我。”
“问你什么?”
“猫粮,猫砂,还有一些日常的。”
“你还挺懂。”
“我以前养过。”
“什么时候?”
“大学。”
“哪只?”
“忘了。”
我笑了一下,“你连自己养过什么都忘了,倒记得她的猫。”
“许清禾。”
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没应。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说。
“我还没开始说。”
楼道里有人拖着扫把经过,扫把毛掉了几根,卡在地砖缝里。这个细节没什么用,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梁既明声音低下来:“顾宁最近家里有点事,她一个人照顾猫,确实有些忙。”
“她家里谁?”
“她母亲腿脚不太方便。”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
“什么时候说过?”
他又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梁既明跟我讲过顾宁。他说两个人没有闹得很难看,是生活方向不一样,后来各自结婚。那时候我觉得他坦荡,甚至有点欣赏他不避讳过去。
现在听起来,这些过去像从抽屉里掉出来的旧发卡,什么时候会硌到手,不知道。
“你可以帮她。”我说,“但你得先告诉我。”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
电话挂断后,我回到工位。旁边的小赵正在吃一块夹心饼干,包装纸折得方方正正。她看我一眼,问:“姐,中午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哪家?”
“你看着办。”
她说那吃面吧,最近米饭吃多了。我说行。
我没有把顾宁的事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像在证明自己家里有一条缝,谁都能往里看一眼。
晚上回家,梁既明在厨房切葱,切得粗细不一样。
“你今天怎么没问猫了?”他问。
“我问了你也不一定说。”
“它暂时稳定。”
“你看,你不是会说吗?”
他把葱放进碗里,“我明天去看看。”
我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了一下。
“你去看?”
“她要上班。”
“你不用上班?”
“我请半天假。”
“你请假去看她的猫。”
“去看猫,不是看她。”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像早就准备好。
我把外套挂在门后,挂歪了,重新挂了一遍。
“你去吧。”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看着我,最后低头继续切葱。
菜刀碰砧板,一下一下。切到最后,葱都变成了差不多大的小段。他这个人做饭不行,切菜倒有耐心。
我进卧室换衣服,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本旧本子,封面被水泡得发皱。那是梁既明以前记东西的本子,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公交卡,已经不能用了。
我没问本子是谁放的。
晚上小满说想吃玉米,我说家里没有。梁既明说楼下买。我说算了,明天再吃。小满撇了撇嘴,去看动画片。
顾宁后来又发来一句:“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
我没有回复。
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需要另一个人马上把体面还回去。
03
梁既明第二天真的去了。
他出门前问我:“要不要我顺便带点什么?”
“带什么?”
“你不是说洗衣液快没了。”
“没了就没了。”
“那买不买?”
“随便。”
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钥匙,过了几秒又问:“晚上吃面行吗?”
“你不是去看猫吗?”
“回来再说。”
“你自己安排。”
他走以后,我把鞋柜上那张快递单撕下来,撕得不太整齐。快递是小满的画纸,买回来她只用了两张,剩下的摊在桌上,边角卷起来。我把它们压在一本菜谱下面。
这些事都没有必要做。
我还是做了。
中午,梁既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灰白色的猫,躺在一块浅蓝色垫子上,眼睛半睁着。旁边有个塑料碗,碗里没东西。
他只写了四个字:“精神还行。”
我回:“你拍得挺近。”
过了一会儿,他回:“它认识我。”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又放下。
单位食堂今天有炖萝卜,我不想吃。小赵问我是不是减重,我说没有。她说她也不减,下午还要吃蛋糕。我说蛋糕别放我桌上。她说她又没那么不懂事。
下午三点多,顾宁打电话过来。
我在厕所隔间里接的,水箱一会儿进水一会儿停。
“许姐。”
她这么叫我,声音比文字里软一些。
“嗯。”
“昨天的事,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就是想再说一次。”
“你找我,是因为梁既明把我的号码给你,还是你从别处找到的?”
她那边静了一下。
“他以前给过我。”
“什么时候?”
“很早了。”
“多早?”
“你们结婚以后。”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没想过找你。昨天店里临时有事,我妈又不舒服,猫那边一直催,我就……”
她停下来。
“我不是要你替我承担。”她说,“我只是那一刻不知道还能问谁。”
我看着隔间门上的一块污渍,像半个小月牙,又像有人用手指擦过。
“你可以问梁既明。”
“他会帮。”
“那你还找我?”
“他总说家里要商量。”
“所以你觉得找我比较快?”
“不是。”
她很快否认,随后又安静。
我忽然想起她说“家里”。她没有说“你们家”,也没有说“他的家”。
“顾宁,你们分开以后,他一直帮你吗?”
“没有一直。”
“那是有过?”
“偶尔。”
“为什么?”
“他觉得那只猫跟他也有关系。”
“可你说是你养的。”
“是我养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它小时候他也抱过。”
我没再问。
厕所外有人在洗手,水开得很大,那人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顾宁问:“许姐,你是不是生气?”
“没有。”
“你生气的时候,也会说没有吗?”
“我不太生气。”
“那你平时是不是挺累的?”
我差点笑出来,“你怎么知道?”
“梁既明说过。”
这次轮到我停住。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什么都想做好,家里、工作、孩子,连老人那边的礼数都不愿意差。”
“他还跟你说这些?”
“不是专门说。聊天时提到过。”
我突然不知道该把哪个问题放在前面。
“他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
“那你们平时聊天挺家常。”
“没有经常聊。”
她的声音轻下来,“许姐,我和他早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了。”
“我没想哪种。”
“你别多想。”
“我没有。”
这句说得比前面更快。
电话挂掉后,我在隔间里坐了一会儿。手机上弹出一条清理照片的提示,我点了取消。里面有小满去年春游时拍的一张歪掉的风筝,什么也看不清,我一直没删。
我去洗手,洗了两遍。
晚上梁既明回来了,拎着两根玉米,还有一袋小橘子。小橘子表皮上有一块泥,他用纸巾擦了擦。
“猫怎么样?”我问。
“还行。”
“顾宁呢?”
“她去接她妈了。”
“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你去了两个小时。”
“路上堵。”
“你不是骑车去的吗?”
他没接话,低头剥玉米叶。
我看着他,忽然想问顾宁说他提过我,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时候说的。又觉得问出来很像在查岗,查一个已经结婚很多年的男人,显得自己不够稳重。
他把玉米放进锅里,问我:“你吃甜的还是糯的?”
“都行。”
“家里只有糯的。”
“那就糯的。”
“你不是不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那你还买。”
“顺手。”
锅盖盖上,他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擦。
我想起周阿姨前几天来家里,拿着那只缺口的茶杯喝水,喝完没放回杯垫,直接搁在窗台上。她说:“你们两口子过日子,别什么都算得太细。”
我当时笑着说知道了。
其实我没听懂她是在说谁。
04
周六我把家里所有的碗都洗了一遍。
明明只有六只,洗到后来,手指泡得发白。我先洗大的,再洗小的,最后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拿出来,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梁既明在阳台修晾衣架,螺丝掉了一颗。他趴在地上找,找了半天,问我有没有看见。
“没有。”
“你刚才是不是扫到一边了?”
“我没扫。”
“那可能自己滚床底下了。”
“螺丝会自己滚?”
“有坡度。”
我没理他。
茶杯洗完,我放在沥水架最里面。过了一会儿又觉得碍事,拿出来,放到橱柜里。橱柜里已经有四个杯子,我挪了两只,给它空出位置。
厨房门口堆着一箱没拆的纸巾,箱子上的图案是几只小鸭子。小满说那只鸭子的嘴画歪了,我说人家设计师可能就是这么画的。
梁既明在阳台喊:“清禾,螺丝真找不到。”
“那就别修了。”
“马上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马上。”
他没再喊我。
我继续洗碗。水流太大,溅到袖口,袖口湿了一小块。我把水调小,又觉得洗不干净,重新调大。
顾宁那条消息我已经删了。
删了以后,我还记得每个字。
梁既明说顾宁没有再联系他。可那天晚上,他洗澡时手机放在客厅,屏幕亮了一下。我只看见一行字,没看清名字,像是“明天别忘了……”
他出来以后,我问:“谁找你?”
“同事。”
“什么事?”
“让我带资料。”
“你明天不是休息吗?”
“下周要用。”
他说得不算假,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了。
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扣在架子上,声音很轻。
“你如果想帮她,就直接说。”
“我说了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什么?”
“我联系了一个人。”
“谁?”
“以前认识的。”
“能解决吗?”
“还不知道。”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所有事情都放在你脑子里,别人问你,你就说没事。”
他从阳台进来,手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油。
“你希望我怎么办?”
“至少别让她绕过你来找我。”
“我已经跟她说了。”
“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那你说。”
梁既明把手上的油擦在一块旧毛巾上。那块毛巾原来是浅黄色,洗久了发灰,周阿姨每次来都说该扔了,他总说擦地还能用。
“她母亲最近要换地方住。”他说,“她不想让她母亲知道猫的事。店里那边也忙。她不是只因为猫。”
“那她为什么只跟我说猫。”
“她总得找个能说出口的。”
我笑了一下,“我就比较好说出口?”
“不是。”
“她觉得我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
“她觉得你能安排。”
“我能安排什么?”
“你比较稳。”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下。
“稳不是谁都能用的。”
梁既明站在水池边,没坐。他看着那只被我洗得发亮的茶杯,问:“你怎么又拿出来了?”
“顺手。”
“这是我妈的。”
“我知道。”
“她说送给你了。”
“送给我了,就不能洗?”
“我没说不能。”
“那你问什么?”
“没问什么。”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来回说着没什么。窗外有人拍被子,灰尘飘进来一点,落在灶台上。梁既明伸手去擦,擦到一半停了。
“许清禾,我不是不把你当家里人。”
“你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就不是好话。”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这些事说出来,我会不高兴。”
“你确实会。”
“那你就不说。”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想你觉得我还跟她有牵扯。”
“所以你瞒着我?”
“我怕你误会。”
“你越瞒,我越容易误会。”
他低头看油腻的毛巾,“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多。”
“我改。”
“别说改。”
“那说什么?”
我把沥水架上的碗又摆了一遍。最大的放最下面,两个小碗放右边,筷子筒往前挪了半寸。
“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自己承担。以后她不会找你。”
“不是承担不承担。”
“那是什么?”
我擦着茶杯边缘,擦到那道缺口时,手指被硌了一下。
“我不想再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句话说完,我继续擦。
梁既明没有马上接。他去客厅把电视打开,里面在演一个老喜剧,台词断断续续传进来。小满在房间里喊她的彩笔没水了,我让她先用黑色的。
梁既明过了一会儿说:“下次我先告诉你。”
“还有下次?”
“我说的是别的事。”
“最好。”
我把茶杯放回橱柜,关上门。
过了几秒,又打开,看了一眼,重新关上。
05
顾宁没有再找我。
她的猫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
梁既明也没提。家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早上还是忘记把垃圾袋系紧,晚上还是会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小满的发卡又丢了一只,周阿姨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吃饭,电话里一直有锅盖响。
我跟她说周日。
她说:“别带太多东西,家里放不下。”
我说:“知道。”
她又说:“既明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他那个人,忙起来就不吃饭。”
“我让他吃。”
“你别老管他。”
“我没老管。”
周阿姨笑了一声,“你们俩说话,怎么都像在开会。”
我也笑了。
周日去周阿姨家,梁既明在门口换鞋,顺手把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他只有在别人家才会这样。小满一进去就找遥控器,周阿姨让她先洗手。
餐桌上有蒸南瓜、炖豆腐,还有一盘炒得发黑的青椒。
“青椒我放多了。”周阿姨说。
“能吃。”梁既明夹了一筷子。
“你别装。”
“真的能吃。”
我夹了一点,确实有点苦。周阿姨看着我,我说:“挺香的。”
她松了口气,又给我夹了一块南瓜。
饭吃到一半,梁既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周阿姨问:“谁啊?”
“同事。”
他回答得很快。
我低头喝汤,汤里有一小片葱花贴在碗边。我用勺子推开它,又推回来。
吃完饭,周阿姨让我去厨房拿水果。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放着一只旧塑料盒,盒盖上用黑笔写着两个字:小麦。
我停了一下。
“小麦是谁?”我问。
周阿姨在外面说:“猫啊。”
梁既明从客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没养过猫?”
“我没养过。”
“那小麦?”
周阿姨说:“以前他捡回来的那只,后来给顾宁养了。”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轻轻的响声。
梁既明站在门边,没解释。
周阿姨像是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那猫很小的时候,既明天天往家里抱,拿牛奶泡软了喂。后来他上班忙,顾宁喜欢猫,就接走了。也不是多大的事。”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我问梁既明。
“你没问。”
“我问你养没养过。”
“我以为你问的是结婚以后。”
“养猫还分时间?”
“我当时没想起来。”
周阿姨把削好的苹果端过来,“你们吃水果。小满,别把电视声音开那么大。”
梁既明走到冰箱前,把那只盒子拿出来。盒子里没有猫粮,只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布,还有一只很小的塑料铃铛。
“小麦的东西怎么还在这儿?”我问。
“我妈留着。”
“你妈还跟顾宁联系?”
“偶尔。”
周阿姨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苹果皮边缘,“她母亲身体不方便,我问过几次。顾宁工作也不太稳定,猫的事她不愿意让家里知道。她不是故意把你卷进来。”
我点头。
“她说过你。”周阿姨又说,“说你做事稳,家里交给你,她放心。”
我没接话。
梁既明把塑料铃铛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他盖得很慢,像怕声音大了。
“你最近是不是还在帮她?”我问。
“没有。”
“手机刚才是谁?”
“她。”
“你说同事。”
“我妈在旁边。”
“所以不能说。”
“我不想让她老人家操心。”
周阿姨在客厅喊:“我听见了,什么不能操心?”
梁既明说:“没事。”
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问猫后面的一些手续。”
我没有追问。
这个词他说得奇怪。猫的事,为什么要说手续。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他只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
周阿姨端起茶杯,忽然说:“那个猫笼子不是还在你们家储物间吗?”
梁既明抬头,“早扔了。”
“没扔吧,我上次还看见。”
“那是旧晾衣架。”
“你小时候就爱把东西藏起来。”
“我没有。”
“你有。”
他们母子俩一来一回,像在说一件和我无关的小事。
回家后,我打开储物间。
里面有一个折叠晾衣架,一把断齿的梳子,三只没有盖子的收纳盒,还有一张卷起来的旧地垫。我翻了翻,没有猫笼子。
梁既明站在门口问:“你找什么?”
“没什么。”
“你妈说猫笼子在这儿。”
“我妈记错了。”
“她记性最近不太好。”
“你还说她。”
“我没说她不好。”
我把收纳盒盖上,盖不上,边角翘着。
“她问你手续,是不是猫已经……”
我没把话说完。
梁既明靠着门,“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它只是后续照顾比较麻烦。”
“那你还要帮?”
“嗯。”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旧拖鞋,鞋面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白灰。
“因为当初是我捡回来的。”
“可你说不是你养的。”
“我没养大。”
他这句话很轻。
我把收纳盒重新推到角落里,手背蹭到一根毛线,毛线缠在指头上。我解了半天,最后用牙咬断了。
“以后有事先告诉我。”我说。
“好。”
“不是让我出面。”
“知道。”
“也不是让我替你圆。”
“知道。”
“你别每句都知道。”
“那我说什么?”
我看他一眼,“你去把湿毛巾挂好。”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了卫生间。
没过多久,卫生间传来衣架掉地上的声音。他在里面说:“这个衣架坏了。”
我说:“换一个。”
他没回答。
我去厨房洗苹果,水开得太大,苹果在水池里滚了一圈。
那只灰白色的猫,眼睛半睁着,旁边有一个空碗。我忽然想起照片里垫子的颜色,想起顾宁说“它小时候他也抱过”,又想起梁既明说“我没养大”。
中间缺的那段,谁也没有补。
06
后来家里还是有些事情说不清。
梁既明确实提前告诉过我两次家里的安排。一次是周阿姨要来住两天,一次是他要去看那只猫。
他没有说顾宁会不会在。
我也没有问。
他把那只缺口的茶杯带回来了,说周阿姨让他拿给我。杯子底下多了一圈洗不掉的茶渍,我用热水泡了半天,还是有一点。
小满最近学会了把彩笔按颜色放,放完又自己打乱,说这样找起来快。我说你这是什么办法,她说你不懂。
家里的绿植还是卷着一片叶子,我想起来的时候给它浇水,想不起来就算了。
周阿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顾宁的猫已经接回去了。
“她说谢谢你。”周阿姨说。
“她谢我什么?”
“她说你没怪她。”
“我也没做什么。”
“你没说难听的话。”
“我说了。”
“她没当真。”
我握着电话,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周阿姨在那头咳了一声,又问:“你们家那个小锅是不是还在我这儿?”
“哪个?”
“煮面的小锅。”
“你拿走了吗?”
“可能吧。”
“那你留着用。”
“我用不惯。”
“那我下次送回来。”
“不用急。”
她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既明这个人,有时候话少,不是心里没你。”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电话挂了以后,我去阳台收衣服。梁既明的袜子滑到晾衣杆下面,我伸手够了半天,没够着。他回来时看见我蹲在地上,问我怎么不叫他。
“叫你你就能飞上去?”
“我拿凳子。”
“已经拿到了。”
“那你还蹲着干什么?”
“腿麻。”
他把袜子接过去,夹到另一边。夹子没夹紧,袜子掉下来。
“你看。”我说。
“这个夹子不好。”
“什么都怪东西。”
“人也可以怪。”
“你知道就好。”
他没回嘴,把袜子重新夹了一遍。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一点碎。梁既明把碗推到我面前时,问:“你明天几点下班?”
“正常。”
“我去接你。”
“不用。”
“顺路。”
“你下班跟我不是一个方向。”
“我绕一下。”
“你绕你的。”
他坐下吃面,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不接了。”
“嗯。”
小满在旁边说:“爸爸,你们为什么说话都像不想让对方听见。”
我和梁既明同时看她。
她低头挑面,“我随便说的。”
我笑了一下,没忍住。梁既明也笑,笑完又咳了两声。
吃到一半,他手机亮了。
这一次我没看。
他却把手机推到我这边,屏幕朝下。
“顾宁说,猫的事情先这样。以后如果有需要,她会找我,不找你。”
“你让她别找我就行。”
“我说了。”
“她听不听?”
“她应该听。”
“应该。”
“我也不能保证。”
他说得很实在。实在得让我没办法继续追问。
我夹了一块番茄,太酸,放回碗里。
“你以后别把我的号码给别人。”
“不会了。”
“也别在别人面前说我管家里的。”
“那我说什么?”
“说你自己管。”
“我管不了。”
“那就学。”
“太难了。”
他吃完面,把空碗端到水池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我:“那只旧本子,你是不是拿过?”
“哪本?”
“床头那本。”
“没有。”
“可能我记错了。”
他说完就去洗碗。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本泡皱的旧本子,想起里面那张不能用的公交卡。它还在床头柜里,夹在一本菜谱下面。那天我翻开时,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不齐,像是急着拿走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
洗碗水哗哗响,他洗完一个碗,放到架子上,又拿起刚才那个重新洗。
“这个不是洗过了吗?”我问。
“有油。”
“你刚才洗过了。”
“再洗一遍。”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有的?”
“以前就有。”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没说话。
他把碗扣好,拿抹布擦水池边缘。擦到最右边时,抹布卷成一团,他展开,又擦了一遍。
小满在客厅喊:“妈妈,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包。”
“又是面包?”
“那你想吃什么?”
“玉米。”
“家里没有。”
梁既明在厨房说:“我明早买。”
我说:“别买,来不及。”
“买得及。”
“你不要绕路。”
“不是绕路。”
小满说:“你们到底买不买?”
梁既明看着我,没催。
我把桌上的筷子收进筷筒,少了一根。我找了半天,在水池边找到,冲了一下,放回去。
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擦干,放进了橱柜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