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家里穷,书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十年后回来,开着豪车,穿着名牌,我们都以为他发财了,结果他说是给老板开车的

1

腊月二十八,我回村帮我妈蒸年馍。

面刚发上,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喇叭声。我们村道窄,平时过辆面包车都得慢慢挪,那天却开进来一辆黑色的车,车标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妈端着面盆就往外走,嘴里念叨:“谁家来客了?”

院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抻着脖子往村口看。我也跟出去,正好看见车门打开。

先伸出来一只皮鞋,黑得反光,在这种土路上走一步就沾一层灰。

然后下来一个人。

高个子,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条格子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是周建军。

十年没见,他变了不少。人壮了一圈,肩膀宽了,下巴上有点胡茬。但他站在那辆车旁边的样子,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的周建军,是我们村最穷那家的孩子。

他爹腿有毛病,在村口修自行车。他妈在镇上给人做衣服,一件三块钱手工费。他们家那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半,窗户上冬天糊塑料布,夏天就挂着。

建军念书晚,跟我一个班。我们的书包是买的,他的是他娘用碎布缝的。中午我们带饭,他经常就带两个馒头,配一小罐腌萝卜,坐在教室最后面,低着头吃完。

初二那年冬天,他忽然不来上学了。

我去他家找过。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手上裂着口子,往外渗血。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他没抬头,说家里供不起了。

后来他就走了。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南方。

去哪,干什么,村里人说法不一,也没人真在意。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出去打工,就跟树叶落进水里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2

那天他站在车旁边,先看见的是我妈。

“许婶。”

我妈愣了一下,把面盆往我怀里一塞:“哎哟,这不是建军吗?”

“嗯,回来了。”

“回来过年啊?”

“回来看看我妈。”

他说话口气很平,不亲热,也不生分。我妈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长这么壮了,多少年没见着了……这是你买的车?”

“不是。”他说,“老板的车,让我开回来过年。”

我妈“哦”了一声,没往深处想,又笑着说:“那待遇也不赖,开这么好的车回来,体面。”

周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刚看见,就觉得跟当年不一样。

不全是笑,有点应付的意思。

村里人陆陆续续围过来,有人递烟,有人拍他肩膀,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车拍照。建军都客客气气地应着,从兜里掏出华子挨个散。

张婶凑过来,嗓门最大:“建军,这车多少钱啊?得一百多万吧?”

“不便宜。”

“你现在是发财了啊,看这穿戴,大老板派头。”

“没有。”他又说,“给老板开车的。”

“哟,给老板开车那也不是一般人。你得有本事人家才用你。”

建军没接话,从车里拎出几箱东西,有茶叶,有水果,还有几个看着就高档的礼盒。他朝我妈说:“许婶,给您带了点东西。”

“你这孩子,带什么东西。”我妈嘴上推辞,手已经接过去一箱。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以前初中那会儿,他常常饿肚子。有一回上体育课,他低血糖,跑着跑着栽倒了。是我把他扶回教室,从书包里翻出半块饼,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冲我笑了一下。

3

建军回村之后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开了。

当天晚上,我手机上各个群全是关于他的消息,连隔壁村的群都有人发视频。

有段视频里,他站在车旁边抽烟,一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望着村口那条土路出神。

评论区热闹得很,说什么的都有。

“周家老大,当年穷得叮当响,现在混出来了。”

“听说一个月工资好几万。”

“你看人家,书没念完又怎样?读那么多书不如跟对老板。”

还有人专门在群里艾特我:“你发小都开豪车回来了,你还在县里拿几千块工资。”

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扔床上,没回。

这些人啊,用人前是人,不用的时候连狗都不如。当年建军他爹在村口修车,一个零件贵的都进不起,谁家没在路上给过他爹难堪?这会儿倒都成了老熟人。

第二天我出门买盐,正好碰见建军从村东头往家走。

他换下那件羊绒大衣,穿着一件普通的棉服,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手里提着两兜子菜。

我冲他点了点头:“给家里买菜啊。”

“嗯,你家蒸馍呢?昨天看许婶端着面盆。”

“后天过年,提前蒸点。”

“给我留两个。”

“少来,你开豪车的还吃土灶馍?”

他笑了:“就惦记那口。”

就这么几句话,好像中间那十年被抹掉了一样。我们很自然地肩并肩走着,像当年放学回家一样。

到他家门口,他爹正坐在门槛上。原来的土坯房早没了,现在是三间砖房,房前铺了水泥。他爹比从前更瘦,头发全白了,膝盖上铺着条破毯子。

“回来了。”他爹声音沙哑,没抬头。

“嗯。”

“买的啥菜?”

“牛肉、西红柿、还有半只鸡。”

“花多少钱?”

“没多少。”

他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喊了声“周叔”,他爹才抬头看我:“小许啊,进来坐。”

我摆摆手:“不了,我妈还等我落锅呢。”

建军把菜放进屋,出来说:“我送你。”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爹还是那样,舍不得吃穿。我给他钱他不要,买好东西他也不动。昨晚我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他非让退了,说旧的还能穿。”

“老人就这样。”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恨过他。”4

我脚步顿了一下。

“初中那会儿,我特别恨他。恨他没用,修一年车子,连我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恨他和我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受罪。”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静,像说别人的事。

“后来出去头几年也恨。在厂里上了十二小时班,回宿舍躺着,手肿得握不拢。别人下班能喝瓶啤酒,我连一块钱水都舍不得买。”

“钱都寄回来了?”

“寄。我爹那几年身体更差了,我妈不让我往家寄钱,可我要不寄,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我听着,没插话。

“后来我想通了。”他点烟抽了一口,“恨没用。你自己不拼出来,就永远那样。”

“你这不是挺过来了嘛。”

他笑:“早着呢。”

我转头看他。他牙很白,脸晒得挺黑,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带着点憨。

“你书没念完的事,现在想想可惜不?”

“可惜。”他一点没犹豫,“我现在看图纸都费劲,好多字不会。老板有几次让我去签单,我都不敢,怕签错。”

“就学呗。”

“学着呢。”他把烟掐灭,“今年开始,每天让我办公室一小姑娘教我认字,学得慢。”

“那就行。”

他忽然站住:“许然,你知道我回来的路上想什么?”

“想啥?”

“想咱们小时候在田埂上跑。那会儿天很大,地很宽,我觉得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到天边去。”

“后来呢?”

“后来跑到南方,发现天边还有天。”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不说了,你回吧。馍蒸好了给我拿俩。”

我点头,转身走了。

5

腊月二十九,周家传出消息,建军要请村里人吃饭。

地点定在镇上最大的酒店,包了六桌。村里不管远近亲疏,只要愿意来,他都请。

这事一出来,全村都炸了。

“六桌!那可不是小钱。”

“建军是真发达了,你们还说他开车的,开车能请得起六桌?”

“我看是老板给他好处了。”

“他爹昨天还穿着那件补了的袄出门,这是有钱不舍得给爹花啊。”

我妈也在被请之列。她一边翻柜子找衣服,一边跟我说:“你说建军怎么突然要请客?回来就回来呗,干啥花这钱。”

“可能是想给家里长脸。”

“长什么脸?自己过得实在比啥都强。”

“那你别去啊。”

我妈瞪我:“凭啥不去?人家请了,不去才不给脸呢。”

年三十中午,酒店最大的厅里坐满了。

建军站在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的麻料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不是昨天那身名牌,但干净利落。

他爹坐在主桌,被几个老人围着说话。他娘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盘起来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不少。

我跟我妈坐在靠边的位置。

菜一道一道上,酒一瓶一瓶开。建军挨桌敬酒,到哪桌都是那几句话:“多谢这些年照应我爹我娘,以后有事言语一声。”

有人多喝了点,拽着他问:“建军,你到底在哪高就?跟叔透个底。”

“给老板开车。”

“哪个老板?开什么公司?”

“刚叔,隐私,别难为我。”他笑着把话挡走了。

那人反而更来劲:“开这种车,一个电话就得走。忙不忙?”

“忙。”

“那得挣不少吧?”

“糊口。”

“你糊口?那我们还活不活。”

建军没再解释,酒杯碰了一下就挪下一桌。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些人的脸,有羡慕的,有酸的,有盘算怎么搭关系的,就是没几个真心替他高兴的。

吃到一半,建军终于坐下了。

他坐在我斜对面,不看热闹,不看别人,一个人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我坐在角落里看他,忽然感觉他比过年这几天任何时候都像小时候的自己。沉默、安静,不争不抢。

我端着酒杯过去,说:“建哥,我敬你。”

他抬头看我,笑了:“你敬我,得干。”

“我开车来的。”

“那喝水。”

我俩碰了一下。我小声问:“累不累?”

他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累。”

“一会儿自己多吃点。”我拍拍他肩,回了座位。

6

饭局散了以后,建军他爹没坐他的车,自己先走了。

建军站在酒店门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我站在稍远的地方,没过去。过了一会儿他过来找我:“走,陪我走一段。”

我们沿着镇上的路慢慢走。他的车留在停车场了。

“你今晚说的话,我听着不像真心的。”

我有些意外:“哪句?”

“你问我累不累。”他看着前面的路灯,“他们都没人问。就你问了。”

“那不挺好?说明我比他们有良心。”

他笑了:“是。你从小就比他们有良心。”

又说:“你还记得初二中时我摔倒,你给我半块饼吗?”我还没开口,他继续说:“那半个饼,我记了十年。”

我有点不自在:“别整这么煽情。”

他停下了脚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串车钥匙。

“哥其实……没你想象得那么难。”他说。

“那你到底怎么回事?村里都说你发财了。”

他又沉默着走了几步,才说:“许然,你觉得我算混得好吗?”

我知道不能随便回答,就反问:“你觉得呢?”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十年前刚出去的时候,只能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五十。后来到了东莞,进了个五金厂,熬了三年。

再后来去学车,考了驾照,开始给人开车。”

“就一路开下来?”

“换了三任老板。现在这位,人不错,跟着他四年了。一个月工资七千八,包吃住。”

七千八。我看着他,脑子里那些发财的猜想瞬间碎了一地。

“那村里传你月薪好几万……”

“他们愿意那么想,我也管不住。”

“那请客呢?包六桌,不少钱吧。”

“一万多。”

“你一个月七千八,花一万多请客?”

他笑了笑:“我攒了点钱。不是很多,能应付。”

“为什么?”

“为了让我爹娘抬头做人。”

他说得轻,但每个字都重。

我沉默了。

“我走了十年,村里人对我爹娘啥样,你在这住着,应该比谁都清楚。借钱的、占便宜的、说闲话的、笑话他腿不好的……我爹那人要强,从来不说,可我不傻。”

“现在你回来了,他们又都来巴结了。”

“对。可我就是让他们看看,我不欠谁的,我爹也不欠谁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再没有刚才饭桌上的客气。他眯着眼看远处,路灯光打在他额头上,照出一道道细纹。

“可你开回来的车,真是老板的?”

“是老板的。”他顿了顿,又解释,“不过是他借我开回来过年的。他人不错,知道我要回村,说开这车回去,给家里长长脸。”

“那你还挺得老板心。”

他笑:“我也算跟他出生入死过。有一回在广东跑夜路,山边下雨,车差点滑进沟里。我把他从后座拉出来,背到安全地方。

后来他醒了,住院一个月,公司大小事都让我打理。”

“这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可我也累。”他掏出烟来,点着,“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跟这车一样。看着光鲜,可方向盘没在自己手里。”

这话我记了好多年。7

大年初一,建军又不见了。

他回来这些天,没在家连续待过。白天开车出去,晚上才回。村里人又开始议论,说他在城里还有生意,忙得很。

只有我注意到,他每次出门都没穿那件羊绒大衣。

我妈说:“那孩子瘦了。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心想,一家一家还人情,能不瘦吗。

以前建军他爹修车,欠了不少人情。东家给过米,西家借过钱。建军这次回来,挨家挨户送东西,还钱,说声“谢谢”。

有户人家,当年借给他们家三百块,他娘求了三回才借到。

建军送去了五千,说:“叔,这些年多谢了。”

那户人家硬是没提一句“不用这么多”,双手接过,笑得合不拢嘴。

我陪他去的,回来看他坐在车旁边抽烟,半天没说话。

“还了多少家了?”

“记不清了。”

“值得吗?”

他转过头,眼睛狐狸似的眯着:“许然,你在县里上班,一月多少钱?”

“四千多。”

“你爹退休前是老师,家底不厚,你工作这么多年,买了车没?”

“买了辆二手的。”

“那你还不懂吗?钱没了能再挣,情欠着,一辈子不踏实。”

我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抽了根烟,站起来:“走吧,回家。”

我伸手:“我开。”

“行。”他把钥匙扔给我。

车里暖风开着,我在乡村路上开得慢。他靠窗,没说话,没过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我调低音乐,放得非常轻。那会儿他睡着的样子,跟当年趴在课桌上累极了一模一样。

可我们谁都回不去了。8

正月初五,建军要回南方了。

村里人又聚到村口送他,这次比回来时人还多。有人提了两棵白菜,有人拿了自家烙的饼,还有人硬塞红包。建军一一收下,又再递回去,肚里话跟嚼了一遍似的:“有心了,真不用。”

他爹依然站在最后面。

建军走过去,把几张卡塞给他爹:“密码都写在纸上了。”

“我不要。”

“留着。”

“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容易着呢。”他笑着抱了他爹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

他娘眼泪刷刷地掉,嘴却硬:“别带了,路上冷。”

“妈,给你买的衣裳穿上,别舍不得。穿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慢慢调头,在土路上带起一阵灰。

我站在人群里,抬起手挥了挥。他没看见。

车开出村口,我收到一条微信。

“我走了。跟你说一句,村口那两间旧房,我买下了。等你将来想开个书店,就用那儿。”

我攥着手机,愣了老半天。

那两间房,是当年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我们小时候没钱买冰棍,天天趴窗口看。

我没有这个梦。

有这梦的是建军。

——他总说,以后要开一个小卖部,自己想吃啥就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村口的路。天很蓝,路很宽,像小时候跑向的那片田野。

只是这一次,我站着没动。

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那只黑色的豪车,已经看不见影子了。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