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说孙国栋疯了。
他花四千八百块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十二年车龄,五菱之光,漆面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
那天他把车开回小区,引擎盖冒黑烟,排气管突突响,整栋楼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
他坐在驾驶座上笑,牙齿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孙国栋是修理工,在城东老汽修厂干了二十三年。
他买这辆车之前,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穿蓝色工装,后座绑着工具箱。
买车的钱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没跟他老婆周慧琴商量。
周慧琴当晚就没让他进屋,他抱着铺盖卷在楼道坐到天亮。
邻居王阿姨问他怎么了,他说新车有味,散散。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修车。
发动机拆了装,装了拆,零件摆得满地都是。
他说这车发动机号被磨过,里程表调过,刹车片薄得跟纸一样。
可他还是往里砸钱,换轮胎,换油路,换整套冷却系统。
周慧琴骂他,说四千八买个祖宗回来供着。
他不吭声,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油污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车修到第七天能开了,他开着去菜市场买萝卜。
萝卜三毛钱一斤,他买了二十斤,全塞在后备箱。
卖菜的老刘头笑他,说孙师傅你开这车拉萝卜,油钱比菜钱贵。
他笑笑,说柴油车省油。
其实那车烧汽油,他记错了。
周慧琴半个月没跟他说话,他女儿孙晓雨从城里打电话回来问怎么回事。
周慧琴在电话里哭,说孙国栋脑子进水了,花小五千买堆废铁。
孙晓雨让父亲接电话,问他到底要干嘛。
孙国栋说,这车有劲,爬坡不费劲。
孙晓雨说咱们家住平原。
孙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平原也有坎。
邻居们开始注意到这辆车晚上会消失。
凌晨两三点,发动机响几声,车就开走了,天亮前又回来。
副驾驶座上多出来一袋东西,有时候是米,有时候是油,有时候是药盒子。
王阿姨说孙国栋在外面有人了,周慧琴气得把碗摔了。
孙国栋没解释,只说我出去转转。
周慧琴问他转什么,他说转转就是转转。
小区门卫老赵有次夜班,看见孙国栋开车往东郊去。
那方向是火葬场和农村公墓,半夜没人往那儿走。
老赵第二天跟别人说,孙国栋可能撞邪了。
这话传到周慧琴耳朵里,她坐在沙发上哭了整夜。
孙国栋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别听他们瞎说。
周慧琴问他车里那些东西怎么回事。
孙国栋说人家给的。
谁给的。
开车的给的。
事情炸开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孙晓雨从城里回来,带着她男朋友陈明。
陈明开一辆白色丰田,停进车位时蹭到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
面包车保险杠掉了一块漆,露出生锈的铁皮。
孙晓雨冲父亲发火,说这破车放在这儿丢人现眼。
孙国栋蹲在地上看那点擦痕,说没事,铁皮厚。
陈明掏手机要叫保险公司,孙国栋按住他手,说不用,就一层漆。
他回屋拿了罐自喷漆,对着保险杠喷了两下,黑色漆盖住了锈迹,颜色不对,但看不出来蹭过。
那天晚饭吃到一半,孙晓雨突然说她要结婚了。
周慧琴高兴得站起来去拿存折。
孙国栋没动,筷子在碗沿上搁着。
他问陈明做什么工作。
陈明说在银行做信贷。
孙国栋说那你见过很多钱吧。
陈明笑笑,说流水大,都不是自己的。
孙国栋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搁桌上。
他说晓雨结婚,爸送辆车吧。
周慧琴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孙晓雨愣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把脏兮兮的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红色塑料葫芦,两块钱地摊货。
她说爸你别开玩笑了。
孙国栋说没开玩笑,车给你,那车除了看着破,什么都好。
陈明在旁边打圆场,说叔叔好意我们心领了,车我们自己有。
孙国栋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他说你坐过那车吗。
孙晓雨说谁要坐那破车。
孙国栋说那你今天坐一次,坐完你再决定要不要。
雨停了,地上全是水洼。
孙国栋领着女儿女婿走到面包车前,拉开副驾驶门。
座椅上铺着一块蓝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孙晓雨站着不动,陈明说要不我去开我车跟着。
孙国栋说不用,就一段路,你们感受一下。
他发动车子,引擎抖了几下,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
孙晓雨皱着眉坐进去,陈明坐在后排。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风油精味,仪表台上摆着个塑料观音像,手串挂在后视镜上。
车开出去三公里,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孙国栋没熄火,按了两下喇叭。
二楼窗户推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面包车就笑。
她说孙师傅来了,我这就下来。
老太太下楼时手里拎着个布包,塞进副驾驶座底下。
她往孙晓雨手里塞了把糖,说这是喜糖,我孙子考上大学了。
孙晓雨攥着糖,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又说,孙师傅你上次送的降压药管用,我血压稳了。
孙国栋嗯了一声,挂挡倒车。
第二站是条巷子深处的理发店。
店主是个瘸腿男人,拄着拐杖出来,从后备箱搬走一箱矿泉水。
他说天热,店里客人多,水不够喝。
他往孙国栋兜里塞了包烟,说拿着抽。
孙国栋没推,把烟放到仪表台上。
第三站是城中村的一片平房,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等在路口。
她从车窗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包子。
她说孙叔你还没吃饭吧,我今早刚蒸的。
孙国栋说吃了,你留着给孩子。
女人说孩子吃过了,这给你。
她把包子放在座椅上,摸了摸孙晓雨的头发,说这是你闺女啊,长得真俊。
车开回小区时天快黑了。
孙国栋把车停好,拔下钥匙,回头看着后排的陈明。
他说银行工作的,你算算这车值多少钱。
陈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
孙晓雨手里的糖化了,糖水黏在指头上。
她问父亲,那些人都是谁。
孙国栋说都是顺路捎东西的,你爸别的本事没有,就车还凑合能开。
周慧琴站在单元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扫帚,姿势像要打人。
孙国栋走过去,把热包子递给她。
他说吃饭吧,包子还热着。
那天晚上孙晓雨没走。
她坐在客厅翻父亲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六十多个名字。
老孙头,李姐,小四川,二胖他妈,肿瘤科张护士。
她一条条看短信,全是谢谢孙师傅,钱放座椅底下了,记得吃饭。
她翻到一条三个月前的短信,发件人是肿瘤科张护士。
上面写着:孙师傅,我婆婆最后一次化疗完事了,你那车能再借一趟吗,她晕轿车。
孙晓雨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手里有个东西攥着。
陈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这车比我们部门那辆公务车跑得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