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那一下,玻璃面磕出个响。
“你那破刹车该修了,踩下去软绵绵的,刹不住。 ”
我正蹲在阳台拆快递,手停在纸箱豁口上。
“撞哪儿了? ”
“就前杠,右前叶子板也瘪了点。 ”他掏出烟点上,靠在沙发里,“你走保险吧,反正现在保险都全赔。 ”
我站起来。
没说话,先绕着他看了一圈。
右胳膊肘那块衣服磨花了,裤子膝盖上沾着灰,脸上倒没伤。
“人没事? ”
“没事。 对方是个面包车,我全责。 ”
表哥把烟灰弹进我养绿萝那个玻璃瓶里。
那瓶子还是我妈给我拿来的,说是喝完蜂蜜剩的,洗干净留着插花用。
我看了他一眼,去厨房拿了块湿抹布出来。
走到茶几边上,捏起那把车钥匙,擦干净钥匙圈上的泥点子。
遥控器壳子裂了一条缝,拿胶带缠过的地方又翘起来了。
“你撞了车,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是怪刹车。 ”
表哥吐了口烟:“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说修不修吧,不修我给你找地方。 ”
“你找地方,你出钱? ”
他笑了:“妹儿,我要是钱多就直接给你修了。 问题是我这月房贷刚还完,兜里就剩几百块。 你这车买了全险吧? 报保险又不花你一分钱,第二年保费多个几百块,我补你两百行了。 ”
他把两百块现金拍在茶几上。
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烟味混着汗味。
“不够。 ”
“那你想怎么着?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了?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椅子扶手上,“车借你开,是我同意的。 可撞坏了,责任是你的。 你跟我说说,哪条法律规定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 ”
表哥把烟摁灭在玻璃瓶里。
烟头插进绿萝叶子里,冒出一丝青烟。
“你现在是跟我算这个? ”
“对。 ”
“我可是你哥。 ”
“你撞我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哥。 ”
他站起来,手机往兜里一揣:“行,你自己报保险去。 那两百块我拿走了,修车不够再说,我尽量凑。 ”
我没拦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妹儿,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啊? 脾气变得这么冲。 一家人,为这么点事闹不愉快,说出去让人笑话。 ”
“一家人还坑我? ”
他嘴唇动了动,没憋出话来。
走了。
防盗门合上那声闷响,震得阳台玻璃颤了一下。
我蹲回去继续拆快递,里面是一套汽车刹车片,上个月就买了,一直放在购物车,前天才下单。
刹车软?
我三天前才去做的保养,师傅说刹车片厚度还剩六成。
我拿起手机,给4S店小李发了条微信。
“李师傅,麻烦把三天前保养的单子再发我一份,谢谢。 ”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定损。
4S店的人围着车转了两圈,给我报了个价。
前保险杠更换,右前叶子板钣金喷漆,大灯支架裂了也得换。
算上工时,七千三。
小李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姐,这车撞的时候速度不慢。 你看里面防撞梁都变形了,外面看不出来。 保险定损能覆盖,但你表哥要是真觉得刹车有问题,这理由说不过去。 刹车距离正常,轮胎磨损也正常。 ”
我点点头:“你把检测结果写清楚。 刹车有没有问题,以4S店检修单为准。 ”
他应了。
正弄着,我妈电话来了。
“你哥说你不让他走保险? 你俩吵起来了? ”
“没有。 是他撞了车,拿两百块糊弄我。 ”
“他不是说工资没发下来嘛。 你先把保险报了,等以后他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你不就行了? 你大舅刚打电话过来,语气挺不好。 ”
“妈,大舅打电话给你说什么? ”
“就说你小气了,为个车跟哥哥闹成这样。 说出去不好听。 你妹刚考上大学,你大舅正愁钱呢,你就别添乱了。 ”
我拿着电话走到修理厂外面。
太阳挺大,地面反着白光。
我眯起眼睛。
“他女儿考上大学,跟我车被撞了有什么关系? ”
“不是,妈的意思是你别逼太紧。 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要来往。 ”
“来往就是用我车撞了不赔,还要怪刹车?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
“定损七千三。 让他把钱出了,我不报保险。 ”
“你这不是把你哥往死路上逼吗? 他有那钱吗? 你大舅说家里到处要用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
“那就分期。 写个欠条。 一个月还五百,我不催他。 ”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家人多贪你那点钱。 ”
“妈,我去年借他三万块,还了没? 你说他是我哥,好,我借了。 现在他还欠我两万八。 我没催过。 去年你生病住院,他来看你一眼没? 拿了两斤香蕉,坐二十分钟就走了。 你忘啦? ”
电话那头好长时间没声音。
“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
挂了。
我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
手心里全是汗。
太阳穴突突跳。
大舅的电话是傍晚来的。
“小云,怎么回事啊? 你哥说你让他打欠条? 都是亲兄妹,搞这个不是伤感情吗? 再说那车他也不是故意撞的,你也不能全赖他吧? 你要真觉得吃了亏,舅跟你说,等过年回来我给你封个红包,行不行? ”
“舅,红包就不用了。 车是在他手上撞的,交警都定了责。 您要疼他,就帮他把钱出了。 您要不想出,就别在中间当传话的。 ”
大舅嗓门一下高了:“你什么意思你? 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你要不是我家亲戚,谁认识你是谁! ”
“所以啊,亲戚才有责任。 陌生人撞了车,早跑了。 我没跑。 ”
我把电话压了。
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气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开大灯,就阳台那盏小黄灯亮着。
手机里翻着聊天记录。
半个月前,表哥问我借车,说去接个人,三个小时就还。
我说好。
他开走的时候还拍了拍车门:“你这车可以,比我的好开。 ”
我信他。
我信他是我哥。
我翻到去年那条转账记录。
三万块。
当时他打电话说生意周转不开,半个月就还。
我说好。
后来没还,我也没催。
我妈说算了,当帮他一把。
我说行。
然后他撞了我的车,第一句话是刹车不好。
我放下手机。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脸色发灰。
我做了个决定。
明天先找律师问清楚流程。
他不赔,我起诉。
周一上午,我去了趟法律援助中心。
排了四十多分钟的队。
里面有个年轻律师,戴着眼镜,说话挺温和。
我把情况一说,他问:“你有借车给他时他承认车况正常的证据吗? ”
“他拍过车的照片,发朋友圈了,说车好开。 ”
“截图有吗? ”
“有。 ”
“行车记录仪呢? 撞车那会儿的画面。 ”
“在。 我导出来了。 ”
律师点点头:“这种情况,法律上很简单。 他借你的车,发生事故,他有责任修。 他主张刹车有问题是站不住的,你可以让4S店出具检测报告。 另外,你需要他明确拒绝赔偿的证据。 比如发微信他不回,或者通话录音里他拒绝。 ”
“他当着我面拒绝的。 ”
“录音了吗? ”
“没有。 但我可以再打电话。 ”
“行。 你回去先发个微信,把事说清楚,问他打算怎么处理。 留痕。 打电话也录音。 对方不赔,就到法院起诉。 金额不大,小额诉讼程序不用请律师,自己写个起诉状就行。 ”
我点头:“好。 ”
“还有个事。 ”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和你大舅他们之间的电话,别再接了。 影响心情不说,说多了容易给人留话把儿。 让证据说话。 ”
我站起来:“好。 谢谢你。 ”
出了门,太阳白晃晃的。
我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卷。
心里反而踏实了。
下午我给表哥发了条微信。
“修车费用4S店定损7300块。 4S店检测报告:刹车系统正常,事故原因是操作不当。 你把钱打过来,这事算了。 不打,我走法律程序。 给你五天。 ”
他没回。
当晚,我妈又打电话来:“你真找律师了? ”
“问了问。 ”
“你大舅气得不行,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
“他自己说的? ”
“跟你小姨说了,你小姨又打电话给我。 说这一家人都让你得罪光了。 小云,妈就问你一句,值得吗? 就为了个车,为了那几千块钱? ”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去年他借钱不还,你说算了。 今年他撞车不赔,你说算了。 明年呢? 后年呢? 他要是把你房子拿去抵押了你是不是也说算了? ”
“你别这么说你哥……”
“他真干得出来。 ”
我妈不说话了。
“车是我买的,贷款还差十个月。 每个月三千四。 我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二。 租房一千五。 吃饭水电交通,一个月剩不下多少。 他一个月房贷才一千九,还天天在外面吃饭。 他缺钱吗? 他缺的不是钱,是良心。 ”
“行了行了。 ”我妈声音低下去,“你别跟我算这些。 你要告就告吧,我不拦你了。 可你大舅那边,我真没法交代。 ”
“你不用交代。 我来交代。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眼泪没掉。
就是眼眶有点热。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行车记录仪视频。
4S店保养单。
借车那天的聊天记录。
去年借钱时的聊天记录。
还有我这条催赔微信的截图。
四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好。
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响。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他跑了怎么办?
他名下没车没房,执行不了怎么办?
我甩甩头。
不管了。
先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五天后,表哥回了条语音。
“妹儿,哥最近真拿不出钱。 你再宽限几天,行不? ”
我一个字一个字打:“你把我车撞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上班坐公交转地铁要两个小时? 你要真当我是你妹,就不会说出刹车不好这种话。 你什么时候把修车钱给我,什么时候再叫我妹。 ”
他回:“那你告吧。 ”
我截了图。
然后开始写起诉状。
内容不复杂。
原告、被告、案由、事实、诉讼请求。
我照着法律援助那边给的模板,一个字一个字敲。
写到“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车辆维修费7300元”时,我停了一下。
才7300块。
一条亲戚关系,就值这数。
我接着写。
递交材料那天是周四。
下着毛毛雨。
法院门口地板滑,我走得小心翼翼的。
立案庭的人看了材料,说没问题,让回去等传票。
出来时雨还没停。
我把包护在怀里,站在公交站台底下。
旁边一个阿姨拎着菜篮子,菜叶子被雨打湿了,往下滴水。
我突然觉得挺没劲的。
可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两周后,大舅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
我刚加完班,一出写字楼就看见他蹲在台阶旁边抽烟。
地上两个烟头。
“小云。 ”
我站住。
大舅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下班啦? 舅等了你好一会儿。 走,找个地方坐坐,我请你吃面。 ”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你告你哥的事,舅想跟你聊聊。 一家人,真不必闹到法院去。 你哥知道错了,愿意赔你。 就是他现在手头紧,想跟你商量个方案。 你看行不行? ”
“什么方案? ”
“你先撤诉。 他分一年给你,一个月五百,过年那月多给二百。 一共七千三,不少你的。 我担保。 ”
“舅,您担保没用。 他上回借钱也说半个月还,现在快两年了。 您中间也说过担保的话。 ”
大舅的脸一下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我是你舅,我还能跑了? 再说你哥要真上了法院,以后工作都受影响,你心不心疼? ”
“他撞我车的时候,没心疼过我。 ”
“他不过就是一时抹不开面子,说了句气话。 你一个大姑娘,至于这么记仇? ”
我看了他一眼。
他比我矮半头,头发油乎乎的,领口磨得起毛边。
“舅,我今天上了一天班,累了。 您要没别的事,我走了。 ”
我转身往前走。
背后传来一句:“没良心的东西! 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
我步子没停。
手心攥得发白。
晚上到家,我脱了鞋没开灯,在餐桌边上坐了很久。
我是不是真的没良心?
我打开手机,看见表哥一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他在吃烧烤,桌上摆了一排啤酒,配文:“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 ”
底下好几个亲戚点赞。
大舅点了。
我妈没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烧烤摊上的灯很亮,照得他脸油光发亮。
我退出来,拉黑了大舅的微信。
有些人,断了就断了。
半个月后,开庭。
那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件白衬衫,扎了马尾。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嘴唇有点干,涂了层润唇膏。
法庭比我以为的小。
中间隔着几排桌子。
表哥坐对面,穿件灰T恤,头发没洗,眼睛四处瞟。
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法官让陈述。
我站起来,把证据一样一样递上去。
保养单、检测报告、行车记录仪、微信截图、我催赔他拒绝的语音记录。
表哥一直低头玩手指。
法官问他:“被告,原告诉讼请求你认可吗? ”
他抬起头:“我也不是不认。 就是现在没钱。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还要还房贷,真的拿不出来。 ”
“你可以分期支付。 原告要求一次性支付,你同意吗? ”
他看看我,又看法官:“我同意分期,但我能不能少赔点? 那车刹车真的不行,要不能撞上吗? 我开自己的车从来没出过事。 ”
法官翻了一下材料:“4S店检测报告在这里。 你主张刹车故障,有证据吗? ”
他不吭声。
“请正面回答。 ”
“没有。 ”
“那你说刹车有问题,没有证据。 对方车辆维修单和事故责任认定书都齐了。 你还有什么异议? ”
他声音小了:“没有。 ”
“既然没有争议,本庭建议你们调解。 原告愿意接受分期方案吗? ”
我摇头:“不接受。 我要一次性支付。 一分不能少。 ”
法官看看我,又看看他:“被告,你能一次性支付吗? ”
表哥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没那么多。 ”
“没钱,那就依法判决。 ”
休庭五分钟。
再开庭时,法官宣判。
被告承担全部维修费7300元,十日内支付。
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我坐在那儿,听见法锤敲下去那一声。
心里没有多少高兴,就是觉得——终于有个地方,能说清楚道理。
走出法院,太阳很好。
表哥追上来。
“你满意了? 你把你哥告到法院,你满意了? ”
我转过身:“判决书说了,十天内。 你不给,我申请强制执行。 ”
“你狠。 你真狠。 ”
“是你先不要脸的。 ”
他愣在那儿。
我走下台阶。
回家路上,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判了没? ”
“判了。 他输。 ”
“这回你满意了? ”
我打了两个字:“踏实。 ”
她没有再回。
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煮面。
锅里水开了,面放进去,筷子搅一搅。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我往面里打了个鸡蛋,搅散。
汤变得黄澄澄的。
手机响了,是快递。
我在网上买的行车记录仪支架到了。
我擦擦手,下楼拿快递。
电梯里,我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
脑子里突然很安静。
这段日子所有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忍一年,就会有十年。
我拿到快递,拆开。
里面是个黑色小盒子。
我掂了掂,轻飘飘的。
回家把面吃完。
洗了碗,擦了灶台。
十天后,钱到账。
七千三,一分不少。
我把维修费转给4S店。
然后给表哥发了条微信:“钱收到。 以后别开口跟我借东西。 ”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又过了几天,我妈打来电话,说大舅跟亲戚们说我为了几千块钱把亲哥告上法院,说我这人太可怕,以后谁都不敢沾我。
我说:“那正好。 以前谁借我东西,我碍着面子不敢要。 现在好了,他们自己先绕着我走。 我省心。 ”
我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硬。 以后还有求人的时候。 ”
“妈,我求过人。 求过没用。 还是靠自己踏实。 ”
她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绿萝那个瓶子还在,瓶底积着一层烟灰。
我拿起来,把水倒掉。
叶子已经蔫了,根上黑黢黢的。
我把瓶子洗干净,接上清水。
从厨房拿了把小剪刀,把烂根剪掉。
叶子插回去,摆在原来的位置。
绿色的叶子垂下来,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有些东西,坏一点可以剪掉,还能活。
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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