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父皇他当真不要我们了吗?”
“瑶光,记住,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可是宫外那么苦,您堂堂皇后……”
“皇后?呵,从今往后,再没有姜皇后,只有姜姒。”
年幼的姬瑶攥紧母亲粗糙的衣角,望着身后缓缓合上的宫门,第一次觉得,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原来如此冰冷。
【01】
建昭二十三年冬,大雪封了京城。
宫门外,一辆青布马车孤零零停在护城河畔。姜姒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怀里抱着个褪了色的包袱,里头只有几件旧衣和半包碎银。她身旁,十岁的姬瑶仰起脸,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
“母后,我们不等父皇了吗?”
姜姒没说话,只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母后,张妃娘娘说您会害了皇室颜面,这是真的吗?”
“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信母后。”
姜姒唇角微动,低头在女儿冻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走,咱们出城,去你外祖家。”
车夫是姜家当年留下的老仆,须发花白,抡起鞭子时手都在抖。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姬瑶掀开帘角,看见城楼上有人影晃动,其中一抹明黄格外刺眼。
“父皇!”她喊了一声。
姜姒猛地拽回女儿,将车帘按死。
“别回头。”
“母后,父皇在城楼上……”
“我知道。”
姜姒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冰面。
“他送行,是给张妃看的。”
姬瑶不懂,只觉母亲手心冰凉,像是冻透的石头。
三日后,母女抵达姜家祖宅。那宅子早已破败,门口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院中枯草齐腰。外祖姜老将军三年前病逝,姜家男丁尽数战死边关,只剩一个远房表舅住在后院,靠给人抄书糊口。
表舅姓姜,单名一个岐字,二十来岁,生得瘦高,一双眼睛总是半阖着,像没睡醒。见姜姒带女儿回来,只淡淡点了下头。
“表姐,柴房我收拾过了,你们先将就。”
“多谢。”
姬瑶拽着母亲袖子,小声问:“母后,这就是我们的家吗?”
姜姒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
“怕吗?”
姬瑶摇头。
“不怕,有母后在。”
姜姒笑了,那是离宫后第一次笑,眼角漾开细纹,像冬日里裂开的冰面。
“好孩子。”
母女俩在姜家老宅安顿下来。姜姒把柴房扫了三遍,用旧帐子隔出里外间,外间支个泥炉,既能做饭又能取暖。白天她带着姬瑶去镇上接浆洗活计,晚上就着油灯教女儿认字算账。
姬瑶性子倔,手指冻出疮也不吭声,洗衣服时咬着牙往冰水里摁。姜姒看在眼里,没拦着,只在夜里给女儿擦药膏。
“疼吗?”
“不疼。”
“撒谎。”
姜姒捏了捏女儿鼻尖。
“疼就说疼,在娘跟前,不用逞强。”
姬瑶眼眶一热,扑进母亲怀里闷声哭起来。
“母后,他们为什么那么说您?说您张扬狂妄,说您不配当皇后……”
“因为我不肯低头。”
姜姒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瑶光,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不肯低头的人。”
“那父皇呢?他也容不下您吗?”
姜姒沉默片刻。
“他容得下,只是他更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后。”
“张妃听话,所以父皇喜欢她?”
“张妃不是听话,她是会装。”
姬瑶抬起头,泪眼模糊。
“那您为什么不装?”
姜姒替女儿擦掉眼泪。
“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的女人,宁折不弯。”
半月后,京城传来消息,张妃晋位贵妃,其父妫衡擢升礼部尚书,一时间妫家风头无两。姜姒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晾晒被褥,手里的竹竿顿了顿,又继续拍打。
“母后,张妃她……”
“是妫贵妃了。”
姬瑶攥紧拳头。
“凭什么?她害您被废……”
“瑶光,没有真凭实据,这话不许再说。”
“可明明是她陷害您私通外敌!那些信都是假的!”
姜姒转身,眼神骤然凌厉。
“谁告诉你的?”
姬瑶咬着唇,从怀里掏出一角烧焦的信纸。
“那天夜里,我看见她的人往您宫里塞东西,我偷偷捡回来的。”
姜姒接过那角信纸,就着日光细看,上面半行字迹已被熏黑,但仍能辨出几个字:“……北境布防图……”
她手指一颤,将那纸揉成团,丢进泥炉。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听到没有?”
“母后!”
“瑶光,你现在没本事斗她,娘也没有。”
姜姒蹲下来,按住女儿肩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姬瑶死死咬住嘴唇,最终点了头。
可有些事,点了头并不代表忘了。夜深人静时,姬瑶缩在草席上,把宫里的事一遍遍在脑子里过。她记得张妃总是一身素白衣衫,说话柔声细气,对谁都和颜悦色。可偏偏是这张温婉面孔,在御花园里“不小心”崴脚,让母后去扶,母后刚伸手,张妃就摔进湖里。
“皇后娘娘为何推臣妾?”
姬瑶躲在假山后,看得真切。母后根本没碰她。可父皇赶来时,张妃浑身湿透,哭得梨花带雨,满宫人都说皇后善妒,容不得人。
那夜母后被罚跪在奉先殿外,膝盖肿得下不了地。
姬瑶偷偷去送棉垫,被张妃身边的嬷嬷拦住。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犯了错,该受罚。您还是回去吧,别惹陛下不高兴。”
姬瑶被拖走时,回头看见母后跪在青石板上,腰板挺得笔直。
那背影,像一棵雪中的松。
后来皇后被废,罪名是“失德善妒,诬陷妃嫔,私通外敌”。三桩罪,桩桩要命。可最后父皇只废了后位,留了母后一条命。满朝文武都说陛下仁慈,只有姬瑶知道,母后在被废前一夜,把一叠证据烧成了灰。
“这些东西若交出去,张妃必死。”
“那您为什么不交?”
“没用的。你父皇不信,交上去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那您就甘心被冤枉?”
姜姒看着跳跃的火光,眼底一片平静。
“我不甘心,但我得活着护住你。”
姬瑶不懂,只觉得恨。
恨张妃,恨父皇,恨那些颠倒黑白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家老宅后的荒地上,姬瑶跟着母亲开出了一小片菜园。白菜、萝卜、韭菜,一茬茬长起来,日子虽苦,却也有了活气。
建昭二十五年春,姬瑶十二岁。这年雨水好,菜园大丰收,母女俩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菜。镇上新开了家药铺,掌柜是个姓董的年轻人,名董枢,生得温文尔雅,见了谁都笑眯眯的。
“姜婶子,这韭菜水灵啊,给我来两把。”
姜姒称了菜,董枢递来铜板时,多看了姬瑶一眼。
“这是您闺女?生得真俊。”
姜姒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
“乡野丫头,当不得夸。”
董枢摆摆手。
“婶子别多心,我没旁的意思。对了,我这儿缺个识字的帮工,一个月给三百文,管午饭。您家闺女若识字,不如让她来试试?”
姜姒眉头微蹙,正要拒绝,姬瑶却拽了拽她袖子。
“娘,我想去。”
董枢走后,姜姒把菜担子放下,正色道:
“瑶光,我们身份特殊,不能抛头露面。”
“可我们总得活下去。我会藏好身份,只说自己是姜家远房侄女。”
“那也不行。”
“娘,我已经十二了。您不能护我一辈子。”
姜姒看着女儿坚决的眼神,长叹一声。
“你去可以,若发现不对,立刻辞工。”
“好。”
次日,姬瑶去了董家药铺。董枢果然只是正经请帮工,让她管账抓药、誊写方子。姬瑶手脚麻利,又识文断字,很快把药铺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董枢满意,偶尔会教她认几味草药。
“这味叫防风,治外感风寒;这味叫独活,祛风除湿……”
姬瑶一一记下。她脑子灵光,过目不忘,不到半年,已能帮董枢分拣药材、炮制饮片。
接触多了,她发现董枢并非普通商人。他铺子后院常有人夜里进出,形色匆匆,操着各地口音。有一回姬瑶去后院取药,撞见一个黑衣人从墙头翻进来,吓得差点喊出声。董枢一把捂住她的嘴,等人走了才松开。
“别怕,那是我朋友。”
“什么朋友要翻墙?”
董枢没答,只把地上掉落的竹筒捡起来,塞进袖中。
“瑶光,这铺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若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姬瑶盯着他。
“我不走。”
“为何?”
“因为你们做的事,能帮我对付一个人。”
董枢眯起眼。
“你知道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见你们送出去的药,都往北境方向去了。北境正在打仗,你们在给边军送药材。”
董枢笑了。
“小姑娘,太聪明不是好事。”
“那你杀我灭口?”
“杀你?舍不得。你这样的帮手,可不好找。”
姬瑶冷笑。
“我不白帮你。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建昭二十三年,宫里张妃污蔑皇后私通北境,那些伪造的信件,到底出自谁手。”
董枢脸色微变。
“你是……”
“我是姜姒的女儿,姬瑶。”
董枢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
“属下董枢,见过公主殿下。”
姬瑶愣住。
“你……”
“董家世代效忠姜氏。老将军临终前留了密信,让我等在京中接应皇后娘娘。”
“你早知道我们身份?”
“属下一直在找你们。只是不敢贸然相认。”
姬瑶攥紧拳头,眼眶发热。
“好。那从今日起,我要为母后讨回公道。”
董枢抬头。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此后三年,姬瑶明面上仍是药铺帮工,暗中却借董枢的人脉,慢慢织起一张情报网。她化名“姜瑶”,来往于市井商贩、江湖游医之间,用卖药换来的银钱,收买宫中小太监和洒扫宫女,一点点拼凑出当年真相。
原来那封“通敌信”,是张妃之父妫衡命人伪造,再由张妃身边的贴身宫女若兰趁夜塞进皇后宫中。若兰本是个孤女,被张妃收留,死心塌地。事后若兰被送出宫,嫁了个小吏,如今住在城南巷子深处。
姬瑶查清这些时,已十五岁。她长高了,眉眼间有了姜姒年轻时的锋锐,只是更沉得住气。
“董枢,我要见若兰。”
“现在去容易打草惊蛇。妫家眼线遍布京城。”
“我不打草惊蛇,我只是去问她几个问题。”
董枢不放心,乔装成卖货郎,陪姬瑶去了城南。若兰家是个一进小院,门前晾着几件孩童衣裳。姬瑶在门口等了小半日,才见一个妇人挎着篮子出来,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姬瑶迎上去,压低声音。
“若兰姐姐,还记得我吗?”
妇人浑身一抖,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是……瑶光公主?”
“借一步说话。”
若兰将二人引进院内,反手插上门栓。她瘫坐在石凳上,脸色煞白。
“你们……你们怎么找来了?”
“来问你当年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姬瑶从袖中取出一枚褪了色的宫花,放在石桌上。
“这花是你离宫前一夜,我母后托人送你的。她说你本性不坏,只是被人利用。”
若兰盯着那宫花,眼泪扑簌簌落下。
“皇后娘娘……她还好吗?”
“不好。我们在乡下洗衣种菜,差点活不下去。”
若兰捂住脸,哽咽道:
“我对不住娘娘,对不住公主……”
“那你就把真相告诉我。谁让你送的信?信里写的什么?你都知道,对不对?”
若兰连连点头。
“是贵妃娘娘……不,那时她还是张妃。她说皇后娘娘要害她,只有扳倒皇后,她才能活。她让我把信藏在皇后娘娘妆奁底层,说事成之后送我出宫嫁人。我那时年纪小,害怕,就照做了……”
“信的内容你看过吗?”
“没……没有。我不敢看。但后来听人说,是通敌卖国的罪证……”
“那信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姬瑶深吸一口气。
“若兰,你敢不敢跟我去大理寺作证?”
若兰猛地抬头,面露惧色。
“不……我不去!妫家会杀了我的!我还有孩子……”
姬瑶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没有逼迫,只把那宫花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不去。但若有一天需要你,我会再来。”
离开若兰家后,董枢低声问:
“公主,就这么放过她?”
“她只是一枚弃子。真正的证物在宫里,得找到当年的那份‘通敌信’原件,或者证明它是伪造的证据。”
“那封信应该被销毁了。”
“未必。张妃多疑,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把柄毁掉。她一定留着,以备将来要挟她父亲。”
董枢眼睛一亮。
“公主想入宫?”
“不。我要让一个人自己把信拿出来。”
“谁?”
“我父皇。”
董枢不解。
“陛下当初不信皇后,现在又怎会……”
“因为他已经知道张妃的真面目,只是缺一个台阶。”
姬瑶望向北边,目光幽深。
“建昭二十六年秋,北境大捷。领兵的,是我表舅姜岐。”
董枢一惊。
“姜岐将军?他不是……”
“他一直在暗中练兵。母后被废后,他假意消沉,实则受我母后密令,联络旧部,积草屯粮。如今,北境十五万大军,只认姜字旗。”
姬瑶转身。
“父皇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帮他稳住姜家、牵制妫家的人。”
董枢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皇后娘娘她……”
“她从未认输。离宫,只是为了从明处转到暗处。”
【02】
建昭二十六年秋,北境传来捷报,姜岐率军大破敌军,斩首三万,夺回失地七百里。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动。皇帝姬晏在太和殿召集群臣,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封姜岐为镇北大将军,赐铁券丹书。
可圣旨还没出京,就有御史弹劾,说姜岐私蓄兵马、图谋不轨,与废后姜氏暗中勾连,意图谋反。
弹劾奏章是妫衡授意递上去的。姬晏阅后大怒,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姜岐如今手握重兵,若真逼反了,北境危矣。他想起姜姒,那个被他亲手废掉的皇后,此刻竟成了他心头一根刺。
“陛下,姜岐拥兵自重,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妫衡在御书房跪着,一脸忠恳。
姬晏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那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臣愿亲赴北境,宣旨犒军,寻机收回兵权。”
姬晏冷笑。
“你?你去北境,怕是出不了雁门关。”
妫衡脸色微变。
“陛下何出此言?”
“姜岐与你妫家积怨已深,你去,是自投罗网。”
妫衡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陛下,臣有一计。若能让姜氏回京,以孝道之名召姜岐来朝,届时将其扣留,兵不血刃夺回兵权。”
姬晏眯起眼。
“你是说……利用姜姒?”
“正是。废后姜氏如今流落民间,若陛下施恩召她回宫,她必感恩戴德。届时让她手书一封,召姜岐来京,姜岐不敢不从。”
姬晏没有说话,只盯着案头的镇纸出神。
“臣知道陛下心有不忍。可社稷为重……”
“够了。”姬晏打断他,“让朕想想。”
妫衡退下后,姬晏独自在御书房待到深夜。他摊开一幅画,画上是年轻时的姜姒,红衣怒马,剑指苍穹,眉宇间尽是桀骜。他记得她最常说的话:“姬晏,我嫁你,是图你这个人,不是图你后宫安稳。”
可后来,她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多疑,变得让他不敢靠近。张妃说他太惯着皇后,她才越发张狂。他信了。可现在想来,张妃说的那些“皇后善妒”“皇后私通”,哪一件不是经她的口传到他耳中?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来人。”
内侍总管尹德海弓着身子小跑进来。
“去查,当年皇后宫中搜出的那封通敌信,现在何处。”
“奴才这就去查。”
三日后,尹德海回来复命,脸色不太好。
“回陛下,当年物证……不见了。只找到一份誊抄存档。”
姬晏脸色一沉。
“为何不见?”
“听说是当年负责查案的刑部侍郎荀庸,在结案后不久便告老还乡,卷宗随之带走了。”
“荀庸?他如今何在?”
“在青州老家,听说已病入膏肓。”
“派人去找,务必问出原件下落。”
“是。”
同一时间,姬瑶也收到了消息。她安插在宫里的小太监传来密报:陛下近日秘密调查当年通敌信物证。姬瑶把密报递给董枢,嘴角勾起。
“时机到了。”
“公主想怎么做?”
“我要让父皇找到荀庸,再从荀庸口中得知,那封信在张妃手中。”
“可荀庸若真是张妃的人,未必会说。”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荀庸,逼他说出实情,再引陛下的人过去。”
“荀庸在青州,路途不近。”
“我亲自去。”
“太危险了。”
“董枢,母后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我不能只守在后院。”
董枢叹了口气,点头答应。
三日后,姬瑶扮作少年,骑快马南下青州。董枢带几名暗卫远远跟着。行到半路,她路过一座破庙歇脚,见一老妪蜷在墙角,衣衫单薄,嘴唇青紫。姬瑶于心不忍,拿出干粮和水喂她。
老妪缓过气来,盯着她看了半晌。
“姑娘心善,老身无以为报,这支簪子送你。”
姬瑶摇头推辞。
“阿婆,我不要您东西。您收好。”
“拿着吧。这不是我的,是一个姓荀的官人遗落在庙里的。他那天病得厉害,被家人接走了,这簪子就掉在地上。”
姬瑶心头一跳。
“荀官人?可是青州口音,头发花白,左眼下有颗痣?”
“对,对!你认得他?”
“不认得,只是听说过。”
姬瑶接过那支簪子。簪身是银的,刻着细密云纹,末尾有个小小的“荀”字。她心头狂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阿婆,那荀官人往哪边去了?”
“往南边,像是去投亲。他病得重,走不远。”
姬瑶谢过老妪,快马加鞭往南追去。追了半日,终于在一处山道旁看见一辆破旧马车,车夫正停马歇脚。姬瑶策马上前,拍开车帘,里面果然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荀大人,别来无恙。”
荀庸睁开浑浊双眼,看了她一眼,瞳孔骤缩。
“你……你是……”
“姜姒之女,姬瑶。”
荀庸剧烈咳嗽起来。
“你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那封信在哪?”
“信……信不在我手里……当年张妃答应我,事成之后保我全家富贵。可后来,她反悔了,派人追杀我。我东躲西藏,那封信……被她的人抢走了。”
“抢走了?还是你藏起来了?”
荀庸苦笑。
“我若不藏一份,早就死了。那信……我藏在老宅祠堂的牌位里。张妃的人不知道。”
“带我去取。”
荀庸摇头。
“来不及了……我中了毒,活不过今晚。公主若信我,去青州荀家祠堂,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五个牌位,底下有暗格……”
姬瑶凑近些,压低声:
“荀大人,你为何要帮她陷害我母后?”
荀庸眼角滑下泪来。
“我儿被张妃挟持……我没办法啊……公主,老臣对不住皇后娘娘……”
姬瑶心里发冷,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出了马车,对董枢使个眼色。
“带他上路,能拖多久拖多久。”
一行人赶往青州荀家老宅。那宅子早已破败,祠堂里布满蛛网。姬瑶照着荀庸的指引,在第五个牌位下摸到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是个油布包。她打开一看,正是当年那封“通敌信”原件,字迹歪斜,用的墨是南边产的松烟墨,而北境戍边将领惯用青州石墨——这是关键破绽。
“找到了。”
姬瑶将信贴身收好,又取走荀庸留下的一份手书供词,按下指印。
“立刻回京,把消息透给陛下的人。”
董枢领命而去。姬瑶则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她刚进城门,就被几个便装打扮的御前侍卫拦住。
“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姬瑶心头微惊,面上却笑。
“父皇找我,派你们来抓我?”
“不敢。陛下说,请公主入宫一叙。”
姬瑶被带入宫时,已是深夜。御书房灯火通明,姬晏负手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瑶光?”
姬瑶抬头,时隔四年,第一次与父亲对视。
“父皇。”
姬晏喉咙发紧,上前一步想握女儿的手,却被姬瑶侧身避开。
“朕……朕对不起你。”
“父皇言重了。”
“你恨朕?”
“不敢。”
姬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您若要杀我,现在动手。若要审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姬晏苦笑。
“朕不会杀你。朕只想问你,你母后……她还好吗?”
“她很好。没有父皇,她活得更好。”
姬晏脸色一僵。
“瑶光,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有证据,有证人,有物证。父皇想听吗?”
姬晏沉默。
“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够了!”姬晏低喝,却又软下来,“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翻旧账。”
“那是为何?”
“朕要你母后回京。”
姬瑶盯着他。
“回京做什么?当皇后?还是当人质,好让您拿来要挟我表舅?”
姬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
“你放肆!”
“父皇,我若想放肆,就不会一个人来见您。”
姬瑶从袖中取出那封通敌信,展开放在御案上。
“这是当年张妃伪造的物证,墨色不对,字迹模仿得拙劣。另外,荀庸已经招了。”
姬晏缓缓拿起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拿到的?”
“我查了三年。我母后在乡下洗了三年衣服,我在药铺当了三年帮工。这些,都是拜您那位张妃所赐。”
姬晏脸色煞白。
“她……她真的……”
“父皇不是早就怀疑了吗?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宠了多年的温婉贵妃,竟是个蛇蝎毒妇。”
姬晏跌坐在龙椅上,久久无言。
就在这时,宫门被猛力撞开,妫贵妃一身盛装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带刀禁军。她扫了眼姬瑶,又看向御案上的信,脸色骤变,随即露出平日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
“陛下,这是怎么了?瑶光公主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妾好设宴接风。”
姬瑶冷眼看着她。
“妫贵妃,来得正好。这封信,你认得吗?”
妫贵妃走近两步,瞥了一眼。
“这不是当年从皇后娘娘宫中搜出的通敌信吗?怎么会在公主手里?”
“因为荀庸把它藏了起来。你抢走的那份,是假的。”
妫贵妃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公主说笑了。荀庸早已失踪,他的一面之词,如何作数?”
“那这个呢?”
姬瑶又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若兰身上佩戴的宫制玉佩,背面刻着“妫”字。
“这是你送给若兰的,她在离宫后把它当了。我赎回来,留作纪念。”
妫贵妃指尖发颤,笑容终于维持不住。
“陛下,公主这是在污蔑臣妾!”
姬晏猛地拍案。
“够了!今夜朕亲自审问。先把若兰带来!再去青州,取荀庸的口供!”
妫贵妃扑通跪下,泪水涟涟。
“陛下,臣妾冤枉!是公主和废后串通好了来害臣妾!”
姬瑶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
“你当年推我母后落水,假装是她推你;你让人伪造信件,诬陷她通敌;你害我外祖一家断了香火。这一桩桩一件件,我记了四年。”
妫贵妃摇头,哭得愈发可怜。
“不……不是这样的……陛下,您信臣妾……”
姬晏没有看她,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禁军上前,将挣扎哭喊的妫贵妃拖出御书房。
【03】
妫贵妃被拘禁在长秋宫,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满朝哗然,妫衡称病不上朝,暗中却联络旧部,企图逼宫。姜岐在北境得知消息,火速派五千精骑入京护驾。
姬晏端坐太和殿,看着殿外黑压压的禁军,神色阴晴不定。
“陛下,妫衡反了。”尹德海浑身是血跑进来,“他带人包围了皇城,说您听信谗言,要清君侧!”
姬晏冷笑。
“清君侧?他配吗?”
“姜岐将军的兵马已到城外,只是城门被妫衡的人占了。”
“传朕旨意,开宣武门,迎姜岐入城。”
“可宣武门守将是妫衡的侄子妫岱……”
“那就让瑶光去。”
姬晏看向身旁一身男装的姬瑶。
“瑶光,你替朕走一趟,如何?”
姬瑶面不改色。
“父皇不怕我跑了?”
“你不会。你母后还在城外。”
姬瑶心头一跳。
“母后来了?”
“嗯。她听说京城有变,亲自来了。”
姬瑶咬牙。
“您拿她威胁我?”
姬晏摇头。
“朕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朕信你母后。”
姬瑶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一队轻骑直冲宣武门。城门紧闭,城头上妫岱持剑而立。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姬瑶仰头。
“妫岱,开门。否则姜岐大军破城,你死无葬身之地。”
妫岱哈哈大笑。
“姜岐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公主还是省省力气。”
“我表舅的大军就在城外五十里。你不信,可以听。”
姬瑶抬起手,身后轻骑齐齐吹响号角。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如雷逼近。
妫岱脸色骤变。
“你……”
“开门。我保你全尸。”
妫岱犹豫片刻,终于挥手下令打开城门。姜岐先锋骑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各处要道。姬瑶引兵直入宫城,妫衡的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妫衡在乱军中被生擒,押到太和殿前。他披头散发,冲着殿内嘶喊:
“陛下!臣冤枉!是姜氏和姜岐谋反!”
姬晏缓缓走出殿门,居高临下。
“妫衡,你女儿做下的好事,你岂会不知?”
“臣不知!臣什么都不知道!”
姬瑶从旁走出,手里托着一叠书信。
“这些,是你与北境敌酋往来的密信。你以为藏在书房暗格里就没人知道?”
妫衡瞪大眼。
“你……你怎么……”
“你女儿能收买宫女,我自然也能收买你府上的下人。”
妫衡像被抽去骨头,瘫软在地。
“陛下……臣一时糊涂……”
“拖下去,斩了。”
姬晏语气淡漠,像在处置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当日,妫衡被斩于午门,妫氏一族男丁尽数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妫贵妃在长秋宫中被赐白绫,临死前,她提出要见姬瑶。
姬瑶去了。长秋宫里死气沉沉,妫贵妃卸去钗环,素面朝天,仍是一副柔弱模样。
“公主,你赢了。”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母后的东西。”
“你母后……她那样张扬狂妄的人,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沉得住气的女儿?”
“我母后不张扬,也不狂妄。她只是不屑与你一般装模作样。”
妫贵妃笑了,笑得凄凉。
“你知道你父皇为何不喜欢你母后吗?因为她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害怕。她永远不会示弱,永远不会讨好,永远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别人就该信她。可这宫里,哪有这么简单?”
姬瑶沉默。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日能扳倒我,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而是因为你比我狠。你舍得让你母后吃苦,舍得让自己忍辱负重。这份心性,才最像你父皇。”
姬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身后,妫贵妃的声音幽幽传来:
“替我告诉你母后,我输得不冤。”
当夜,姜姒入宫。她已四十出头,鬓边添了霜色,可身姿依旧挺拔。她穿一身青灰布衣,走在汉白玉阶上,步子稳得像在走自家院子。
姬晏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她一步步走近,忽然就红了眼眶。
“姒儿……”
姜姒停下,抬头看他。
“陛下别来无恙。”
“朕……朕对不起你。”
“我知道。”
“你肯回来吗?”
姜姒沉默。
“皇后之位,朕还给你。凤印、中宫笺表,都给你。”
“我不要。”
姬晏愣住。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说法。当年诬陷我的张妃、妫衡,已经伏法。可那个不信我的皇帝,他欠我一句道歉。”
姬晏嘴唇颤抖,良久,竟真的撩袍跪下。
“姒儿,朕错了。你回来吧。”
周围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姜姒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忽然笑了。
“姬晏,你跪我,是因为你怕了。你怕姜岐坐大,怕朝堂不稳,怕天下人说你昏庸。”
“不是……朕是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姜姒转身,朝宫外走去。
“从你让我出宫那天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姬瑶站在宫门阴影处,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父亲,最终抬脚跟了出去。
“母后!”
姜姒回头。
“瑶光,你留下吗?你父皇需要你。”
“不,我跟您走。当初您离宫,我跟着;现在也一样。”
姜姒笑着握住女儿的手。
“好。我们回家。”
【04】
母女俩没有立即离开京城。姜姒在城西租了处小院,每日种花养草,偶尔帮邻里写写信。姬瑶则继续打理情报网,同时替姜岐处理军需调度。
一日,姬瑶从城外回来,见母亲独坐院中,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出神。
“母后,想什么呢?”
“在想,若是当年我没有离宫,你如今该是锦衣玉食的公主。”
“可我现在也很好。自己挣来的,更踏实。”
姜姒笑了笑。
“你长大了。”
“母后,您真的不原谅父皇吗?”
姜姒摇头。
“不是不原谅。是那些年受的苦,不能因为他一句认错就一笔勾销。”
“那您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看看,他能为当年的事做到哪一步。”
这时,院门被敲响。姬瑶去开门,见尹德海弓着身子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卷圣旨。
“公主殿下,陛下有旨。”
姬瑶没接。
“什么旨?”
“陛下请公主和皇后娘娘回宫。说是……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
“这……奴才不敢说。”
姬瑶回头看向母亲。姜姒放下花剪,走过来。
“尹公公,你直说。若还是让我回宫当皇后,就请回吧。”
尹德海面露难色,压低声音:
“陛下他……病了。太医说,是心疾,怕……”
姜姒眼神微动。
“什么病?”
“是旧疾。当年奉先殿跪了三天,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靠药吊着,最近越发严重。太医说,若不好生调养,恐有性命之忧。”
姜姒沉默许久。
“那陛下如今在何处?”
“在养心殿,不肯吃药。他说……说除非皇后娘娘回来,否则他宁可不治。”
姜姒冷笑。
“拿命来要挟我?”
尹德海急得跪下。
“娘娘,陛下是真心悔过了。您就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
“情分?他当年信张妃,把我赶出宫时,怎么不想想情分?”
姜姒转身回屋,砰地关上门。
姬瑶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尹德海还跪在地上,她上前扶起。
“尹公公,劳您回去告诉父皇,我母后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心寒了太久,得慢慢暖。”
“可陛下的病……”
“太医能治。他若自己不肯吃药,旁人去了也没用。”
尹德海无奈,只得回宫复命。
此后数日,宫里不断送来赏赐,奇珍异宝堆了半院子。姜姒看都不看,只让姬瑶原样退回。姬晏没办法,竟在一天夜里,只带两名侍卫微服出宫,来到城西小院。
他站在门外,不敢敲门。姜姒在屋里早听见了动静,也不点灯。
“母后,外面有人。”姬瑶小声说。
“我知道。让他站着。”
姬瑶透过门缝,见父皇披着斗篷,在寒风里伫立许久。她于心不忍,想开门,却被姜姒按住手。
“你心疼他?他当年可没心疼过我们。”
姬瑶抿唇,不再动。
半个时辰后,姬晏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尹德海急了,拍门喊:
“皇后娘娘,您开开门吧!陛下他这身子经不起夜风啊!”
姜姒终于动了。她打开门,面无表情。
“陛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姬晏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姒儿,朕……朕给你送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枚银锁,锁面刻着“长命百岁”四字,已经氧化发黑。
“这是瑶光出生时,朕亲手给她打的银锁。后来……后来被朕收起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姜姒接过银锁,指尖微颤。
“你留着吧。瑶光用不上了。”
“姒儿,朕不求你回宫,只求你能让朕偶尔来看看你们。”
姜姒没说话,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外面冷。”
姬晏进了屋,姬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他握着茶杯,目光在女儿身上流连。
“瑶光,你瘦了。”
“还好。”
“朕听说,你在药铺学过医?”
“略知一二。”
“那你能不能……帮朕看看?”
姬瑶愣了一下,看向母亲。姜姒微微点头。
姬瑶替父亲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父皇,您这心脉淤堵,是经年累月郁结所致。若再不疏通,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姬晏反而笑了。
“无妨。能在你们跟前,死了也值。”
姜姒猛地拍桌。
“姬晏!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一国之君,怎可轻言生死!”
“那你肯管我?”
姜姒被他孩子气的反问噎住。
“你……”
“姒儿,我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想赎罪。”
姜姒别过脸去,半晌才道:
“要赎罪,先把病治好。别死在我们母女面前,晦气。”
姬晏眼睛亮起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我只是让你吃药。”
“那你回来,朕就吃药。”
“你……”
姜姒气得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指着门口。
“好,你回宫去,我明天入宫看你。但你要是再不吃药,我立马就走!”
姬晏点头如捣蒜。
“吃,朕一定吃。”
姬瑶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像个耍赖的孩子。
次日,姜姒果然入宫。她没有换华服,仍是一身布衣,却让姬晏欢喜得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他乖乖喝了药,靠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姒。
“你别这么看我。”
“好看。”
“老都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在朕眼里,你最好看。”
姜姒别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姬瑶站在殿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董枢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公主,边关急报。”
姬瑶笑容一敛。
“何事?”
“敌军残部勾结西羌,正向北境集结,姜岐将军请朝廷增拨粮草。”
“朝中粮草由谁调度?”
“户部尚书妘肃。此人是妫衡旧部,恐会拖延。”
姬瑶眼中寒光一闪。
“我去会会他。”
【05】
姬瑶换上男装,带两名暗卫直奔户部衙门。户部尚书妘肃正与几名官员议事,见一少年径直闯入,拍案而起。
“什么人?敢擅闯户部!”
姬瑶亮出宫牌。
“御前行走,奉旨督办北境军需。”
妘肃眯起眼。
“你是……瑶光公主?”
“妘大人好眼力。”
妘肃冷哼一声。
“公主不在后宫待着,跑到户部来,成何体统?”
“北境将士在前线流血,妘大人却在衙门里喝茶,这体统就很好?”
“你!”
姬瑶将一纸调令拍在案上。
“陛下手谕,三日内拨付军粮十万石,饷银三十万两。误一日,斩。”
妘肃脸色铁青。
“户部一时哪来这么多银粮……”
“我查过。去年秋税尚有结余,常平仓存粮足够。妘大人若推脱,我只好亲自带人去仓库点数。”
妘肃咬牙。
“公主如此越权,不怕朝臣弹劾?”
“我若怕弹劾,就不会来了。”
姬瑶转身,对门外等候的姜岐亲兵点头。
“随我去常平仓。”
妘肃急了,追出门外。
“站住!没有户部手令,私开常平仓者,杀无赦!”
姬瑶回头冷笑。
“妘大人,你手令现在写,还来得及。”
妘肃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硬拦。他知道,姜岐的五千兵马就在城外,这位公主背后是十五万北境大军。
三日内,粮草饷银如数起运,送往北境。姬瑶亲自押送出城,临行前入宫向母后辞行。
姜姒正在养心殿陪姬晏用早膳。见女儿一身戎装,眉头微蹙。
“你要去北境?”
“军需紧要,旁人押送我不放心。”
“太危险了。”
“母后,我不是孩子了。”
姬晏放下筷子。
“瑶光,朕派一队禁军护送你。”
“不必。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我带董枢和几个暗卫足以。”
姜姒没再劝阻,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塞进女儿手心。
“这是你外祖留下的兵符。若遇险境,可调动沿途州府兵马。”
姬瑶握紧玉符,重重点头。
“母后保重。”
“你也是。”
姬瑶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姜姒站在城头,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忽然落下泪来。
姬晏递过帕子。
“她会没事的。她像你,有勇有谋。”
姜姒摇头。
“她像我,所以我才怕。这条路,太苦了。”
“朕会护着她。”
“你护好自己就行。”
姜姒转身下城,姬晏追上去,轻轻牵住她的手。
“姒儿,朕想立你为后。”
“你还没死心?”
“不是要你回宫。朕只是想给你一个名分,让天下人知道,当年是朕错了。”
姜姒停下脚步。
“名分?我姜姒的名分,从来不是靠你给的。”
姬晏语塞。
“那你要什么名分?”
“我要的,是公道。这公道,我自己已经讨回来了。你的皇后之位,留给别人吧。”
姬晏急了。
“哪有别的女人!这后宫,自你走后,我再没进过其他妃嫔的寝殿。”
姜姒一愣。
“张妃……”
“她死后,朕散了后宫。除你之外,朕再没碰过任何人。”
姜姒盯着他,似信非信。
“为什么?”
“因为朕终于明白,除了你,别的人都不行。”
姜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姬晏,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感动,然后留下?”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也不好过。”
“你不好过,是你活该。”
“是,我活该。”
姜姒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姬晏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求原谅的少年。
【06】
姬瑶押送军需,一路北上。行至青州地界,遭遇一伙山贼。那山贼首领蒙面持刀,拦在路中央。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董枢拔剑上前,被姬瑶按住。
“我看阁下身手不凡,不像普通山贼。”
山贼首领哈哈大笑。
“小丫头眼力不错。实话告诉你,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姬瑶眯起眼。
“妫家余孽?”
“死人不配知道。”
话音未落,山贼一挥手,两旁林中箭如雨下。姬瑶早有防备,翻身躲到粮车后,从袖中取出信号弹射向天空。
“呜——砰!”
尖啸声划破长空。山贼首领脸色一变。
“不好,她在叫援兵!速战速决!”
姬瑶拔出软剑,迎向山贼。她身手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灵活多变,几招下来竟不落下风。董枢和暗卫护住两侧,渐渐稳住阵脚。
约半炷香后,地面震动,一队铁骑从北面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银甲红袍,正是姜岐。
“瑶光!”
姜岐挺枪跃马,一枪将山贼首领挑落马下。其余山贼见势不妙,四散奔逃。
姬瑶收剑入鞘,朝姜岐拱手。
“表舅来得及时。”
姜岐翻身下马,打量她一番。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几个小毛贼。”
“不是小毛贼。是妫衡的旧部,专门来截军需的。”
姬瑶点头。
“我猜到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后面恐怕还有麻烦。”
“所以我才亲自来接你。粮草送到雁门关,我派重兵护你回京。”
“我不回京。”
“那你去哪?”
姬瑶望向前方苍茫群山。
“我想去前线看看。”
姜岐皱眉。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
“表舅,我不是来玩的。北境的兵,吃的是我押来的粮,领的是我凑来的饷。我得亲眼看看,这仗是怎么打的。”
姜岐拗不过她,只得同意。姬瑶随大军北上,在雁门关待了半个月。她亲历了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帮军医救治伤兵,也见识了姜岐的治军之严。
一日深夜,她在营帐中查看粮草账目,忽听帐外一阵骚乱。姜岐的亲兵来报:
“将军,敌军夜袭,烧了我军两座粮仓!”
姬瑶猛地站起。
“粮仓!不是有重兵把守吗?”
“守将贪杯,被敌军细作混入,放了把火……”
“该死!”
姬瑶提剑冲出营帐,果见远处火光冲天。她来不及多想,带一队人赶去救火。火势太猛,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她看见几个士兵困在火中,想冲进去救人,却被姜岐一把拉住。
“你不要命了!”
“表舅,那些兵不能死!”
“我去!”
姜岐推开她,披上湿毡冲进火场。姬瑶也想跟进去,被亲兵死死拦住。
“公主,您不能去!将军说了,让您待在安全处!”
姬瑶只能眼睁睁看着,指甲掐进掌心。
那一夜,粮仓烧了七成,姜岐从火中救出十七名士兵,自己却烧伤了后背。姬瑶为他上药时,手都在抖。
“表舅,您这是何苦……”
“将在外,兵就是命。能多救一个,就多一份胜算。”
姬瑶咬着唇,没再说话。她忽然明白,母后为何总说姜家的男人都是傻子。傻子总想着护别人,忘了自己。
次日,姬瑶决定回京。她需要再筹一批粮草,并查清敌军细作是如何混入营中。姜岐派一队精锐护送她南下。
临行前,姜岐把一个锦囊交给她。
“回京后,若遇难处,打开这个。”
姬瑶收好锦囊,翻身上马。
“表舅保重。”
“你也是。告诉你母后,北境有我在,让她别担心。”
姬瑶点头,策马离去。
【07】
回京途中,姬瑶一路快马,不到十日便抵达京城。她先回城西小院,却见院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邻居大娘告诉她,皇后娘娘被陛下接进宫去了,说是病重。
姬瑶心头一紧,直奔宫城。守门禁军认识她,没敢拦。她一路跑到养心殿,推开门,见母后坐在床前,正在给父皇喂药。
姬晏半躺在榻上,面色灰败,比姬瑶离京时憔悴了许多。
“母后,父皇怎么了?”
姜姒回头。
“你回来了。他老毛病犯了,加上前些日子为你的事急火攻心,差点没挺过来。”
“为我?”
“你押运军需遇袭的消息传回京,他当场就晕了。”
姬瑶鼻子一酸。
“父皇……”
姬晏睁开眼,看见女儿,挣扎着要起身。
“瑶光,你没事……太好了……”
“父皇,您别动。”
姬瑶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我没事。军粮送到了,表舅打了胜仗,敌军退到西境去了。”
姬晏松了口气。
“那就好。朝中有人参你私自调兵、越权开仓。朕都压下去了。”
“谢谢父皇。”
“是朕要谢你。若不是你,北境危矣。”
姜姒在一旁轻咳。
“先让他把药喝完,别说话。”
姬瑶低头,帮母亲托住药碗。父女间多年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不少。
此后数日,姬瑶每日入宫,与母亲轮流照顾父皇。朝中政务暂由内阁几位大臣代管,妘肃因贪墨军需被革职查办,户部换了位姓尹的老臣,倒是清正。
姬瑶暗中查访,查出那日山贼和军粮被烧,背后主使竟是敌国安插在朝中的细作,官居兵部侍郎,姓漆名辽。她搜集到确凿证据,交给姜岐,姜岐设计将其连根拔起。
北境战事渐歇,西境又起波澜。西羌趁火打劫,联合敌军残部进犯。姜岐主动请缨,率军西征。临行前,他回京述职,与姬瑶见了一面。
“表舅,这仗还要打多久?”
“西羌不灭,边疆永无宁日。”
“我随您去。”
“不行。你母后和父皇都需要你。”
姬瑶看着表舅坚毅的面庞,忽然笑了。
“表舅,您和我母后一样,总把我当孩子。”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在菜园子里追蝴蝶的小丫头。”
姜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我会活着回来。”
姬瑶点头,目送他出城。城头风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姜姒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你表舅会没事的。”
“嗯。”
“瑶光,你父皇想恢复你的公主封号,在宫中给你设公主府。”
“我不要。”
“为何?”
“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药铺的账本还等着我去对。”
姜姒笑了。
“随你。”
一个月后,西境传来捷报,姜岐大破西羌,斩首五万,生擒羌王。朝廷上下欢欣鼓舞,姬晏下旨封姜岐为靖西侯,赐丹书铁券。姜岐却没有回京受封,只上了道奏折,请求戍守西境,永不回朝。
姬晏准了。
当晚,姜姒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边残月,久久无言。
姬瑶走过去。
“母后,表舅不回来,您难过吗?”
“不难过。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为他高兴。”
“那您呢?您想做什么?”
姜姒转过头,看着女儿。
“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是什么?”
“让你好好长大,亲眼看着你为自己活。”
姬瑶眼眶湿润。
“母后……”
“别哭。以后的路还长,你要学会自己走。”
“那您呢?”
“我啊,就在这院子里种种花,偶尔进宫气气你父皇,挺好。”
姬瑶破涕为笑。
“父皇他……还等着您回心转意呢。”
姜姒哼了一声。
“让他等着吧。追了我半辈子,总得让他再追几年。”
【08】
三年后,建昭三十二年春。
京城西边的小院里,姬瑶坐在葡萄架下算账。她已十八岁,眉眼长开,越发像年轻时的姜姒。只是少了锋芒,多了沉静。
董枢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了壶酒。
“公主,边关急报。”
姬瑶头也不抬。
“表舅又打了胜仗?”
“不是。是西羌遣使求和,愿送质子入京。使者点名要见您。”
姬瑶笔尖微顿。
“见我?”
“说是仰慕公主风采,想当面求亲。”
“推了。”
“可陛下已经同意了,命您入宫见使。”
姬瑶叹了口气。
“父皇又来。”
“陛下说,这是国事。”
姬瑶放下账本,伸个懒腰。
“那就见吧。正好看看,西羌使者长什么模样。”
她换上一身利落男装,骑马入宫。姬晏在御书房等她,姜姒坐在一旁喝茶。
“瑶光,西羌使臣已在偏殿候着。”
“父皇,若他真提亲,您同意?”
“朕不干涉你的婚事。但你若愿意,多一条和亲的路,对西境有益。”
姬瑶挑眉。
“您舍不得姜家兵权,就想把我嫁到西羌去?”
姬晏急了。
“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让你见见,又不是非嫁不可。”
姜姒放下茶盏。
“好了。瑶光,你就去见见。不满意,直接拒绝便是。”
姬瑶点头,转身去了偏殿。殿中坐着个年轻男子,高鼻深目,穿一身暗红锦袍,见姬瑶进来,起身行礼。
“西羌世子兀古,见过瑶光公主。”
姬瑶打量他。
“世子好本事,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兀古微笑。
“仰慕中原文化,自幼苦学。”
“听说你要见我?”
“是。我想求娶公主,以结两国之好。”
姬瑶冷笑。
“你可知我大周公主,从不和亲?”
“从前没有,以后或许可以有。”
“若我不愿意呢?”
兀古从怀中取出一枚弯月形玉坠。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信物。若公主愿意,它便是你的。”
姬瑶瞥了一眼。
“我不缺玉。”
兀古不以为意,依旧彬彬有礼。
“公主不愿,我自不强求。但有一事,我想提醒公主。北境虽安,西境未靖。若两国开战,百姓又将流离失所。”
姬瑶心头微动。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公主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
姬瑶转身离开,没给答复。回到御书房,她把经过告诉父母。
姬晏皱眉。
“西羌果然野心未灭。这和亲,怕是个幌子。”
姜姒点头。
“瑶光,你如何看?”
“我怀疑西羌内部出了乱子。世子兀古此时来求亲,可能是想借大周之势,夺回继承权。”
姬晏眼睛一亮。
“你是说,西羌王庭有变?”
“需要查证。”
姬瑶又望向姜姒。
“母后,我想去西境一趟。”
姜姒没反对。
“带上董枢和足够的人手。另外,把这个交给姜岐。”
她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他知道该怎么做。”
姬瑶接过信,当晚便带人出发。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戈壁、黄沙、落日,像另一番天地。半月后,她抵达姜岐驻地。姜岐亲自出迎,身后是连绵军营。
“瑶光,你又瘦了。”
“表舅,别一见面就说我瘦。”
姜岐大笑,领她入帐。姬瑶把密信交上,姜岐拆开看完,神色凝重。
“你母后猜得不错。西羌王庭确实内斗。老王病重,两个王子争夺汗位。世子兀古是嫡长子,却不得宠,被赶到东边来,实则是流放。”
“那他还敢提亲?”
“他无路可走,想拉大周做靠山。”
“我们帮他,有什么好处?”
“可借机分裂西羌,扶持亲周势力。你母后信里说,可派你以公主身份出使西羌,表面议和,实为分化。”
姬瑶心惊。
“母后竟让我做使臣?”
“她说,你比她年轻时更沉得住气,适合做这事。”
姬瑶沉默片刻。
“好,我去。”
三日准备后,姬瑶以朝廷特使身份,带着国书和礼物,西行入羌。兀古听说她来,又惊又喜,亲自到边境迎接。
“公主殿下,没想到你会来。”
“我若不来,怎么知道你想求的是我的婚姻,还是我的命?”
兀古笑容一滞。
“公主何出此言?”
“西羌王庭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大哥兀赤,已经暗中派人来中原,想刺杀你。你若不回王庭,只能等死。”
兀古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自有耳目。我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我助你回王庭争位,你一旦成功,与大周签订盟约,开放边境互市,割让河西三城。”
兀古瞪大眼。
“三城?不可能!”
“那你就等着被兀赤杀死,或者被大周铁骑踏平。”
姬瑶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我母后曾告诉我,谈判桌上,谁先露怯,谁就输了。世子,你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兀古颓然坐下,半晌,咬牙点头。
“好。我答应你。”
姬瑶微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后三个月,姬瑶以特使身份周旋于西羌各部。她利用兀古的正统身份,拉拢老臣,离间兀赤盟友,暗中又派董枢联络西羌边界的小部落,许以重利,让他们倒向兀古。
这一日,时机成熟。兀古设宴请兀赤,酒中下药,将其擒获。西羌王庭一夜易主。老汗王闻讯,急怒攻心,咽了气。兀古在姬瑶支持下登上汗位,改号顺义,向大周称臣,割让三城,开边互市。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欢庆。姬晏大喜,下旨召姬瑶回京受封。姬瑶却上了道奏折,请求留驻西境,担任大周驻西羌特使。
姬晏不允,连发三道金牌催促。姬瑶无奈,只得踏上归途。
回京那日,城门大开,百官相迎。姬瑶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头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是父皇和母后。
她忽然明白,无论走多远,家始终在这里。
入宫后,姬晏设宴庆功。酒过三巡,姬晏举杯:
“瑶光,朕封你为镇国长公主,赐金册金印,食邑万户。”
满座皆惊。长公主之封,从未有过如此厚赐。姬瑶起身谢恩,却话锋一转:
“父皇,儿臣有个请求。”
“你说。”
“儿臣想去母后曾住过的宫院看看。”
姬晏笑容微僵,随即点头。
“好。朕陪你去。”
宴罢,父女二人来到凤仪宫。这宫院空置多年,朱漆剥落,杂草丛生。姬瑶推开主殿门,迎面是满屋尘埃。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阳光洒进来,照见墙角一处浅淡刻痕。
她蹲下身,拂去灰尘,看清那刻的是两个字:回家。
“这是我离宫前一夜刻的。”姜姒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
姬瑶转头。
“母后,您那时就想走了吗?”
“想。可又不放心你。后来你追出来,我反倒安心了。”
姬晏站在门外,听着母女俩对话,眼眶发酸。他走进去,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
“这宫院,朕一直留着。里面的东西,都没动。姒儿,你若愿意,随时可以回来住。”
姜姒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你留着这把钥匙,是想等我回来?”
“是。”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姬晏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吗?”
姜姒笑而不答,只把钥匙塞回他手心。
“钥匙你收着。凤仪宫的门,我会自己开。”
姬晏愣住,随即狂喜。
“你答应了?”
“我答应,回来小住几日。皇后,你就别想了。”
姬晏忙不迭点头。
“好,小住也好。你住多久都行。”
姬瑶在一旁翻个白眼,这两人加起来快九十岁了,还跟少年少女一般斗嘴。
一个月后,姜姒搬回凤仪宫小住。姬晏每天下朝就往凤仪宫跑,不是送花就是送点心,殷勤得满宫侧目。姜姒烦了,就把他往外赶。
“姬晏,你再往我院子里塞东西,我明天就回城西。”
“朕不送了,不送了……”
姬瑶常来看望。有回她问母亲:
“母后,您真不打算回宫当皇后了?”
“不打算。当皇后太累,得端着。现在多好,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那父皇呢?他可是天天盼着您回心转意。”
姜姒沉默一下。
“有些事,不是回心转意就能回到从前。我不恨他了,但也不想再把自己困在宫里。”
“那父皇怎么办?”
“他活该。让他多追几年,当是还债。”
姬瑶笑了。她知道,母后是刀子嘴豆腐心。父皇的病,母后每天亲自煎药;父皇批奏折熬夜,母后会端盏热汤过去;父皇被朝臣气着了,母后总在旁听,等散了朝,再慢慢开解。
只是不再要那个皇后的名分。因为对她来说,自由比名分更重要。
姬瑶后来回了城西小院,继续经营她的药铺和情报网。偶尔出使边关,替朝廷解决几个棘手难题。她成了大周开国以来最特别的长公主,不居深宫,不涉朝争,却让满朝文武敬畏三分。
有大臣私下议论:“长公主肖似其母,却比皇后娘娘更懂得藏锋。”
这话传到姬瑶耳中,她只笑笑。
“我娘教过我,真正的锋利,不必外露。”
总结
故事以姬瑶的视角,讲述了母后姜姒被废后,母女离宫求生,多年后凭借智慧与隐忍,一步步扳倒张妃、平定边患、重获尊严的历程。姜姒的“张扬”实为不屈风骨,张妃的“温婉”藏尽蛇蝎心肠。皇帝从偏信到悔悟,从冷酷到卑微恳求,最终未能赢回皇后的头衔,却赢回了家人的心。姬瑶在磨砺中成长为镇国长公主,用行动证明:真正的逆袭,不是靠旁人恩赐,而是自己挣来的公道与自由。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