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离婚第6年,我追尾迈巴赫,前夫见我蹲地哭竟气笑:你那婚戒够买4辆!看清我空荡的无名指,他当场红着眼问:卖给谁了
第1章
“赵东升,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女人拍桌子的声音从隔壁卡座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颤音。我蹲在车尾,轮胎碾过碎玻璃的吱嘎声还卡在耳朵里。前杠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对方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尾灯碎了一地,像被人攥碎的红糖块。
迈巴赫车主还没下车,驾驶座的门纹丝不动。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缝,还能用。手抖得点不开通讯录,最后只拨出去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按掉。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我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存了六年没改的名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你他妈别碰我!”
隔壁卡座的女人突然拔高音调,紧接着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我下意识侧头,隔着半人高的绿植,看到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攥住女人的手腕,女人咬着嘴唇往后挣,眼眶红得像刚哭过。
男人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侧脸紧绷着,下颌线棱角分明。我愣了两秒,那件大衣我记得。六年前搬家那天,我从衣柜最下面翻出来,叠好装进纸箱,纸箱上写了“捐”字。
“赵东升,松手。”
女人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
赵东升没松手。他盯着她,嘴角往下压着,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女人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法院怎么判的,咱们就怎么执行,你别在这儿跟我耍无赖。”
赵东升笑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笑,我再熟悉不过了。“行,宋琳,你厉害。那年你爹住院谁垫的八万?你现在跟我提法院?”
叫宋琳的女人猛地甩开他的手,抓起桌上的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桌角,闷响一声。她没吭声,转身就走。赵东升伸手想拦,指尖蹭过她大衣袖子,没抓住。
她从我面前经过,高跟鞋踩得又急又碎。我偏过头,用碎屏的手机挡住半张脸。她没看我,径直推开店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消失在人行道上。
赵东升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我收回视线,喉咙发紧。
“喂。”
迈巴赫的车门终于开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下来,皮鞋锃亮,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声。他绕到车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你全责。”他说,语气很平,“走保险还是私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私……私了吧。”我嗓子哑得厉害,“您说个数。”
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眼。“尾灯总成,后杠喷漆,加上工时,四万左右。”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四……四万?”
“这是4S店报价。”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你要有认识的修理厂,能便宜点,但配件得用原厂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余额里还剩八千三,刚交了房租,下个月水电还没着落。
“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冷风灌进来,眼睛酸得厉害,我偏过头,用力眨了两下。
“——方小涵?”
这个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从背后捅进来。
我没回头。我盯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红的,透明的,混在一起,像哪家办完喜事撒了一地的彩纸。
皮鞋踩过玻璃的声音从背后靠近,大衣下摆擦过风,带过来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还是六年前那个牌子。
“你蹲这儿哭什么?”
赵东升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带着那种我听了六年的、似笑非笑的语气。
我没动。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羽绒服的布料里。
“抬头。”他说。
我没抬。
他蹲下来,大衣下摆拖在地上也不管,视线跟我平齐。我偏开脸,他偏要凑过来看,嘴角果然挂着那抹笑。
“追尾了?”他看了一眼迈巴赫的屁股,“嚯,迈巴赫。你这破车卖了够赔人家一个灯吗?”
我不说话。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砸在手背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那种气笑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残忍的笑。
“方小涵,”他声音压低了,“你那婚戒呢?当年我他妈砸了半条命给你买的,你手指头光得跟葱似的——卖了?”
我猛地攥紧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皮肤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戴了四年磨出来的,摘了六年也没消干净。
他视线落在我手上,笑意慢慢僵在嘴角。他伸手过来,拇指蹭过我无名指根那圈白印,力道很轻,但指腹粗糙的茧子刮得我皮肤发麻。
“卖谁了?”他声音变了调,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玩意儿,够买四辆这破车。”
我猛地抽回手,站起来。膝盖“咔”一声响,他跟着站起来,比我高了大半个头,眼睛里的笑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红。
“方小涵,我问你卖给谁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下颌绷得像要咬碎什么。
我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自己的车,哐当一声。迈巴赫车主站在两步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微妙地看着我们俩。
“你俩认识?”他问赵东升。
赵东升没理他。他往前逼了一步,一只手撑在我耳边车门上,把我圈在车和他之间。呼吸喷在我额头上,带着柠檬水的酸味。
“当年那戒指,我刷爆了三张卡。”他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戴走了那个戒指。我他妈以为你至少还念着点好。”
我别开脸,盯着远处路灯底下那棵秃了一半的梧桐树。
“扔了。”我说。
赵东升的手从车门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捏成了拳。
“你再说一遍。”
“扔了。”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睛还是酸的,但声音稳下来了,“离婚第二天就扔了。扔进护城河里了,你去找啊。”
他盯着我,瞳孔缩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行。”他说,“行,方小涵,你行。”
他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衣兜里摸出个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我下意识接住,掌心一凉——是一张名片。
“有事打这个电话。”他声音闷闷的,“修车的钱我出了,当给你那破戒指陪葬。”
他推门进了咖啡店,玻璃门关上,风铃响了两声。我低头看那张名片,烫金的字印在哑光黑卡纸上——东升资本,赵东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机号。跟六年前那个号码不一样。
我攥着名片站了半晌,迈巴赫车主走过来,叹了口气。
“你前夫?”他问。
我没吭声。
“算了,”他摆摆手,“这事儿我找他就行了。你走吧。”
我抬眼看他。他苦笑了一下:“他是我投资人,我跑不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还在抖。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咖啡店的玻璃窗后面,赵东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这边。
我把车开出去,拐过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号码。
我按了免提。
“方小涵。”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你的戒指,到底卖给谁了。我给三倍价钱买回来。”
我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你调查我?”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那破戒指上刻了个日期,你忘了?2014.5.20。”他声音低下去,“我昨天去护城河边上站了一下午。那条河最近清淤,水抽干了,河底全是石头。”
他顿了一下。
“方小涵,你骗我。”
我攥着方向盘,指甲陷进皮套里。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打在手机屏幕上,那张名片的烫金字在我余光里一闪。
“你——你去找了?”我的声音在抖。
“找了。”他说,“什么都没捞着。戒指没在河里。”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得我半边脸发麻。
“那你说,”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戒指在哪儿?”
我没说话。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着本地,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号码尾号是0520。
2014年5月20日,我们领证那天。
后视镜里,咖啡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暖黄色光点。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进夜色里。
手机还在通话中。他没挂。
我听见他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然后是吐气的轻吁。
“方小涵,”他说,“六年了,你戒指没卖,也没扔。那你藏哪儿了?”
前方红灯。我停下来,看着路口那只坏了一半的红绿灯,左半边不亮了,右半边绿灯一闪一闪。
“赵东升,”我说,“你先告诉我,你跟宋琳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
“你听见了?”
“你拍桌子的声音全店都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吐了一口烟。
“她是我妹妹。”
我愣住了。
“亲的。”
他补了一句,“她老公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来找我借钱。我不借,她跟我闹。”
红灯变绿了。我没动。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灯刺得眼睛发疼。
“你妹妹……”我喃喃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你走那年,我妈认的干女儿。”他声音淡淡的,“你走了之后,家里空得慌。她来照顾我妈,后来就认了亲。去年结了婚,嫁了个赌鬼。”
他说完这些,忽然又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的吐息。
“方小涵,”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还没回答我。戒指在哪儿?”
我盯着前方笔直的马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
“在你妈那儿。”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你说什么?”
“离婚那天,我把戒指摘下来,放你妈枕头底下了。”我说,“她睡着了,我没叫醒她。就走了。”
电话里彻底安静了。连吐息声都没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妈……去年走的。”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戒指。”他说,“攥得太紧了,护士掰都掰不开。最后是跟着火化的。”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里全是湿的。
“赵东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点第三支烟的声音。
“你拉黑了我六个号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方小涵,我找了六年。”
前面的路口,黄灯在闪。我没有踩油门,也没有踩刹车,就那么滑过去,滑过路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车从侧面的小路拐出来,远远地跟在我后面。
车牌看不清。但车灯的形状,跟刚才那辆迈巴赫一模一样。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赵东升,”我说,“你跟着我?”
电话里传来他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跟着你。是顺路。”
“你家在东边。”
“我搬家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搬哪儿了?”
他沉默了两秒。
“你家对面。”
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尖叫,后面那辆迈巴赫也停了,隔着二十米,远光灯闪了两下。
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像贴着我耳朵说的。
“方小涵,开门。”
我抬头。挡风玻璃前面,是我租的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门口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而单元门旁边,停着一辆我没见过的黑色轿车。
车门开了,一个人影从驾驶座走下来,靠着车门站定。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他抬手拢了拢领口,然后冲我这边招了一下手。
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我分辨不清的情绪。
“六年前你从我家走了。六年后,我搬到你家对面。”
他停顿了一下。
“这回,你打算再扔我一次?”
我坐在车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没有熄火。
也没有下车。
手机还通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跳到了12分47秒。
“赵东升,”我说,“戒指在你妈手里。你妈走了,戒指也没了。你追着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靠着车门,隔着一整条马路和二十米夜色,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清晰得像站在我耳边。
“我想要你当面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把烟掐灭在车门上,站直了。
“六年前,你为什么走?”
单元门口的感应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照亮他半边下颌。
我在黑暗里攥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一路涌到指尖。
“赵东升,”我说,“你先把车挪开。你堵着路口了。”
他笑了一声。
“我不挪。你下来,自己过来开。”
我没动。
他也没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我车窗缝里呜呜地响。手机通话时长跳到了13分05秒。
然后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囔。
“你下来吧。外面冷。我大衣里头给你揣了杯热柠檬水,出来的时候顺手买的。”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柠檬水。”
他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刚才在店里,看了那杯柠檬水三眼。”
我愣住了。
他没再说话。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对面那道影子,他站在那儿,大衣敞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路灯又亮了。
我看见了。他大衣内侧的兜里,确实露出一个白色纸杯的边缘,杯口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他没挂电话。
我也没挂。
远处传来凌晨两点的钟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
我伸手推开了车门。
第2章
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我左脚踩在地面上,鞋底和柏油路摩擦出一声轻响。单元门口的感应灯又亮了,昏黄的光铺过来,照见对面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像是要往前迈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我关上车门,锁车的“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站在二十米外,大衣敞着,右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我没挂电话,通话时长还在跳。
“走那么慢,腿麻了?”他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故意压着的笑意。
我没回话,沿着人行道走过去,运动鞋踩过几片枯叶,咔嚓咔嚓的。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他。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瘦了。颧骨比以前高,眼窝深下去一圈,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不像白天在店里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大衣里是件灰色高领毛衣,领口堆在喉结下面,再往上,是那道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下颌线。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揣进大衣兜里,然后从内侧兜掏出那个白色纸杯递过来。
我接过来,纸杯温热,手心一暖。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条,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少糖。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你这什么表情,”他歪头看我,“你那会儿喝柠檬水非得让人家放三勺糖,喝完牙疼又怪我。你忘了?”
“没忘。”我低头拧开杯盖,热气扑上来,柠檬的酸味混着一点蜂蜜的甜,“我说少糖,你现在记得了。”
“记得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走了之后,我去那家店喝了大半年。才发现三勺糖确实齁得慌。”
我抿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又合上盖子。
“赵东升,你妹妹——”
“她走了。”他打断我,往后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臂,“你走之后,她给我发了个短信,说她没事,让我别找了。我说你等等我送你去车站,她说不用。电话打过去就关机了。”
他偏过头,盯着路边那棵梧桐树的秃枝。
“我后来找了大半夜。凌晨四点多,在火车站候车室找到她了,蹲在角落里,抱着个包,脸哭花了。我把她拽回来,我妈坐在客厅等了一宿,看见她回来也没说什么,就进屋煮了碗面。”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面,她一口没吃。第二天一早,我给她买了张票,送她回去了。”
我攥着纸杯,杯壁被捏出一圈凹痕。
“她老公——欠了多少?”
“能还的我都还了。”他说,语气淡淡的,“还不上的,她自己担着。我跟她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转过头来看我,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纸杯换到右手,杯盖差点掉下来。
“别藏了。”他说,“你刚才在店里就捂着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我没接话。远处有辆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他半张脸。我看见他眼底下有很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赵东升,你妈——”
我话没说完,他忽然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捏在指尖递到我面前。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一个细圈,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
我愣住了。
“你妈……”我盯着那枚戒指,“你妈不是——”
“这是我妈自己的。”他说,“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她当年结婚的时候,我爸给她的,后来我爸走了,她戴了二十年。她说,要是哪天找到你了,就替她把这个给你。”
我嗓子眼发紧。鼻尖猛地一酸,我偏开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她……她知道我在哪儿?”
“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她让我留着,说以后见到你,就给你。她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纸杯里的柠檬水晃了晃,溅了一点在虎口上,烫得我一缩。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秋天。”他垂下眼,“走得挺安静的,晚上睡着睡着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吃饭,叫不醒。”
我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压住眼眶里的潮意。“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他把戒指往我面前递了递。“打给你?你拉黑我六个号,我拿什么打?”
我伸手接过那枚戒指,银色的圈凉凉的,躺在我掌心。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我凑到路灯底下看——平安喜乐。
“她留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他看着我,眼睛在灯下很亮,“她说,小涵这孩子心软,当年走的时候没敢当面跟我说,肯定是怕我拦她。她让我别怪你。”
我攥紧那枚戒指,金属边硌进掌心。
“赵东升,你别说了。”
“我不说也行。”他站直了,从车门上撑起来,下巴微微抬着,“你跟我上楼。我把你那个戒指的烧化了的视频给你看。”
“什么视频?”
“火化的时候,骨灰里捡出来的。”他说,“融了一半,形状没了,但还看得出来是个环。我妈攥了一路,融成那样了,也没松开。”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他车的后视镜,镜子里照出我的脸,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不像话。
“你留着那个干什么?”我问。
“留着给你看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扔进河里那话,我差点就信了。但后来我想,你方小涵这个人,嘴里说着最狠的话,手里干的全是舍不得的事。你连我妈腌的那罐咸菜都舍不得扔,装纸箱里带走的人,你能把结婚戒指扔河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过来,拇指在我眼角蹭了一下。指尖很凉,蹭过的地方带起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方小涵,”他说,“你哭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出声,光掉眼泪。”
我猛地拍开他的手,“啪”一声,在夜里很响。
他手背红了一块,但没缩回去,反而往前一步,距离一下子缩到半步。我闻到他大衣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烟味,还有那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后调是雪松和琥珀。
“你搬我对面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
“三个月?”我声音拔高了,“你每天从窗户里看我?”
“看啊。”他说,“你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晚上十点半回来。周一到周五穿那件蓝色羽绒服,周末穿灰的。你不做饭,天天吃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三明治,偶尔买一盒切好的水果。上个月你感冒了,咳了五天,没去医院,就自己买了盒枇杷膏。”
我攥着纸杯的手在抖。
“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他说,语气很平,“六年了,方小涵,你这病我没治好。你走了以后我看了三个心理医生,他们都说我没事,但你跟我说实话——你跑了六年,你把自己治好了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路灯的光。
“没治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每个月都梦到你家楼下那棵银杏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你妈站在树下喊我吃饭。我醒了就睡不着,坐床上到天亮。”
他喉结猛地一滚,偏开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敢。”我说,“我怕你妈问我当年为什么走。我怕你问我。我怕你们问我那笔钱去哪儿了。”
他猛地转回头看我。“什么钱?”
我别开脸,盯着手里那个白色纸杯,杯壁上的便签条被热气蒸得有点卷边了。
“那年你妈住院,八万块。你说你从你公司账上挪的。”
“对。那个钱后来我还上了。”他皱眉,“怎么了?”
“那个钱,我动了。”
他愣住了。
“你动什么了?”
“我动了三万。”我说,“你妈手术那天,我拿了你抽屉里的银行卡,取了三万。你妈出院之后,我本来想还回去,但你那时候公司出了事,账上一直在亏。我不敢说,就一直拖着。后来你越亏越多,我越拖越不敢开口。”
我盯着脚尖前的地砖缝,声音闷在喉咙里。
“再后来你妈问我,那八万怎么还。我说你公司周转开了,已经还了。你妈信了。但你后来又问过我一次,说那笔账怎么对不上。我没敢说。”
他站在我面前,半天没出声。
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然后是他吐气的声音,烟味飘过来,混着冷风。
“方小涵,”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以为我是在乎那三万块钱?”
“我在乎的不是钱。”我说,“我在乎的是你妈问我那句话——她说东升,你跟我说实话,那笔钱是不是小涵拿的。我当时就站在厨房门口,我听见了。”
他手里的烟猛地一抖,烟灰掉在大衣上。
“我妈问你这话了?”
“你妈问的是你。”我说,“你没回答。你只是说,妈你别管了。”
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头烧出一截白灰。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就走了。”我说,“我怕你查出来,怕你问我,怕你说方小涵你是个小偷。你妈那眼神我受不了。”
他猛地掐了烟,摔在地上,脚尖碾了一下。
“方小涵,你他妈是个傻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颤。
“那笔钱,是我让我妈问的。”
我抬头看他。
“我查了银行记录,钱是你取的。但我没想问你,我怕你难堪。我就让妈假装无意提了一句,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我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车门。
“结果你第二天就跑了。我他妈追到车站,你进站了。我在外面站了一天,晚上回去,妈坐在客厅里,眼睛肿得跟桃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你跑了之后,我才知道,那三万是你拿去给你爸还赌债的。你爸后来来找过我,跪在我面前,说你是个好闺女,是他不是人。”
我猛地闭上眼。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大衣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之后的第三个月。”他说,“你爸来找我,带了瓶酒,坐在我家楼下一棵树上靠了大半夜。我以为他要打我,结果他给我跪下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说,小涵那钱是给我的,她不敢跟你说,她怕你看不起她。她说她那三万是借的,借了你妈的手术费。她想着将来还你,但是她等不到将来。她说她要是不走,你迟早会查出来。她宁愿走了,让你恨她,也不想让你看不起她。”
风又吹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裹住我的腿。
我蹲下去了。
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柠檬水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路面。我蹲在那儿,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他也蹲下来了。大衣拖在地上,他一只手撑在我旁边,另一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扣在我后脑勺上。掌心很热,压着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方小涵,”他声音贴着我耳廓,“你爸去年也走了。你知不知道?”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的视线。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一滴泪都没掉。
“他走之前,来医院看过我妈。”他说,“两个老人,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轮椅上。我爸推着你爸,你爸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钱,整整齐齐的,三捆。”
他拇指蹭过我颧骨上挂着的泪珠子。
“他说,这是还给小涵的。让她别躲了。”
我张着嘴,风灌进来,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融在了里面。
“方小涵,你爸还了。我妈也走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拇指停在我嘴角。
“我现在就想问你一件事。”
我吸着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什么?”
“你戒指里的那个日期,2014.5.20。”他说,“你刻那个日期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咱们能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肩上,铺成薄薄一层金色。
“是。”我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那层红更重了。
“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起来吧,地上凉。楼上有热水,把你那杯柠檬水重新泡一杯。三勺糖,我记住了。”
我抓住他的手。他掌心很糙,指腹上的茧子硌着我,力道却收得很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脸埋进他大衣前襟里,鼻尖撞上他那件灰色高领毛衣的领口。他手没松,反而收紧了,一只手扣着我后脑勺,一只手环过来摁在我后腰上。
我没推他。
对面单元楼三楼,靠左那扇窗户忽然亮了。一个老太太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又拉上了窗帘。
“那是谁?”我声音闷在他胸口。
“房东老太太。”他说,“我搬来那天她问我是干嘛的,我说我来找人。她说找谁,我说找一个姓方的姑娘,她就笑了,说你是不是她对象。”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顺着颅骨传下来。
“我说是,以前是。她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还在找。”
我吸了一下鼻子,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他大衣腰侧那块布料。
“赵东升。”
“嗯。”
“你找了我六年,就为了问一个日期?”
他把我从怀里掰出来一点,低头看着我。
“不是为了问日期。”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小贩推车的声音,铁轮子碾过路面,咕噜咕噜的。天边最远处露出一线青灰,夜快过去了。
他松开一只手,插进大衣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本子。封面上烫金的字磨掉了一半,我眯着眼看——中华人民共和国结婚证。
“我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你走的是左边门,我走的是右边门。”他说,“我出门就后悔了,回头找你,你已经上了出租车。我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他把红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
“回来以后我写了这个,夹在结婚证里,打算有一天当面给你看。”
他把便签条抽出来,展开,递到我面前。
路灯底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个笔画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穿透了纸背。
“方小涵,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盯着那行字,视线模糊了一片。纸上的字洇开,变成一团墨蓝色的影子。
“赵东升,”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你就带一张纸来找我?”
“还带了一杯柠檬水。”他说,“还有我妈的戒指。还有我这个人。”
他把便签条又折好,夹回结婚证里,连同红本子一起塞进我羽绒服口袋里,沉甸甸的,贴着我肋骨。
“方小涵,你今天要是不想回答,就别回答。你要是想上楼喝杯热水,咱们就上楼。”他退开半步,拉开单元门的铁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你要是想走,我车钥匙给你,你开走。我不追了。”
他站在铁门旁边,侧身让开通道。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来一小片阴影。
我攥着羽绒服口袋里那个红本子,纸杯的残骸还在地上,柠檬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天边那线青灰又亮了一点。
“赵东升。”
“嗯。”
“你家有蜂蜜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上个月买的,还没开封。”
我往前走了一步,从他让开的空隙里迈进了单元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我没回头。
但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肘。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从一楼漫到三楼。
他在我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我没听清。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小臂滑下来,最后扣住了我的手腕。
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窗帘。
窗户对面,是他住了三个月的那间屋子。
窗帘后面,亮着一盏小夜灯。
第3章
他租的是三楼最左边那间,一室一厅,格局跟我那间一模一样。只是客厅沙发上摊着一件没叠的衬衫,茶几上摆了半包烟和一只倒扣的马克杯,杯子底下压着几张超市小票。
“随便坐。”他弯腰把沙发上的衬衫捞起来丢进卧室门后,“拖鞋在鞋柜下面,你自己拿。”
我没动。站在玄关那儿,打量着这间屋子。跟我的比起来,他的窗子朝北,采光差些,但暖气烧得足,一进门眼镜片上就蒙了层白雾。左边墙根立着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箱体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行李标签,写着2018年3月——那是我走之后的第二年。
他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杯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看我一眼,“穿那么少。”
“我穿了羽绒服。”
“你那羽绒服薄得跟纸似的。”他转身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给你泡杯红糖姜茶,别喝柠檬水了。”
“你不是说买了蜂蜜吗。”
“蜂蜜也得配姜茶。”他声音从厨房里闷闷地传出来,“别挑。”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羽绒服拉链解开,口袋里那个红本子硌着大腿。我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那行烫金的字在吸顶灯底下反着光。便签条还夹在最后那页,我没翻开,但隔着封皮都能摸到那道折痕。
赵东升端着杯子出来,看见茶几上的红本子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来,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坐着也没个正形,往后一靠,两条腿岔开,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你刚才说想问我问题。”他抬眼看我,“问吧。”
我端着杯子暖手,红糖和姜的味道飘上来,辛辣里混着一点甜。
“你搬过来之后,见过我吗?”
“见过。”他说,“头一个月没见到,后来有一天早上,你下楼扔垃圾,穿着那件蓝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踩了双棉拖鞋。你从垃圾桶旁边走过去,踢到一个易拉罐,你还回头看了一眼,没捡。”
他描述得很细,细到每个动作都像在放慢镜头。
“我当时站在窗边抽烟,看见你了,烟烧到手才反应过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烫得舌尖发麻。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打招呼?”
“怕你跑。”他说得很直接,“你这个人,一吓就缩回去。我要是在大街上拍你肩膀,你估计能当场打车去火车站。”
我笑了一下,嘴角刚扯起来又压下去。
“你就不怕我现在跑?”
“跑啊,你跑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往后靠了靠,下巴微抬,“我车就在楼下,你跑了我再追。”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这六年来我换过三次城市,每次换手机号他都能找到,每次找到我都拉黑他,但他还是找。
“赵东升,”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正对着他,“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他沉默了一下。“在。”
“她说了什么没有?”
他垂下眼,拇指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她说让我把窗户开开,她想看看外面那棵银杏。那年秋天叶子正黄,她看了半天,跟我说,今年叶子比去年黄得早。然后她说她想喝粥,我下楼去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停了一拍,拇指停下来。
“粥还拎在手里,没动。我放床头柜上了,放了一整天,后来凉透了才扔。”
我听着,手指攥着杯子壁,力道收紧了。
“她——有没有提过我?”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显得很深,眼窝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提了。”他说,“走之前那个月,她跟我说过两回。一回说我该找个对象了,我说我在找。第二回说,小涵是个好姑娘,你要是能找着她,就好好跟人家说说话,别一见面就吵架。”
他顿了顿。“我一见面就跟你吵架了吗?”
“你一见面就笑我。”我说,“你笑我蹲地上哭。”
“那我不是笑你。”他说,“我那是——我也不知道我那是干什么。我六年来头一回见着你,你蹲在我车前头哭,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他妈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说,“我第一反应是完了,她怎么过得这么惨。第二反应是你怎么在这儿。第三反应才是你追尾那车。”
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这回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
“方小涵,你这六年怎么过的?”
我别开脸,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夜光。
“换了三份工作。第一份在超市理货,干了半年,老板嫌我手脚慢。第二份在打字复印店,后来倒闭了。第三份就是现在这个,给一家网店做客服,线上回复消息,不用出门。”
“住在哪儿?”
“租房子。头两年跟人合租,后来受不了了,自己出来单住。郊区房租便宜,但离市区远,每天通勤三小时。上个月才搬到这边来,离公司近一点。”
他没说话。我转过头,看见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那三万块钱,还了吗?”他问。
“还了。”我说,“第二年攒够的,通过你公司财务打过去的。匿名存的,分了三笔,每笔一万。”
他一愣。“你存到公司账上了?”
“存了。”我说,“我怕你查出来是我,就用了个朋友的卡。后来你公司不是出问题了吗,那笔钱应该早就混进流水里了。”
他往后一靠,笑了一声,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意味。
“那笔钱,我查了三年。”
我愣住了。
“公司财务说有一笔三万的进账,来路不明,我让他们溯源,查来查去查到一张个人卡,持卡人叫张丽。”他看着我说,“张丽是谁?”
“我大学室友。”
“她后来告诉我了。”他说,“去年她来找我,说赵东升你还记得那三万吗,我说记得,她说那是我替小涵打的。她让我别找你麻烦了。”
我攥着杯子的手又紧了紧。
“她怎么来找你了?”
“她自己来的。”他说,“她说她看不下去了。她说小涵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工资一半拿去还债了,剩下一半交房租吃饭,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她说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找她了。”
他声音到后面哑了下去。“我当时跟她说,我不是在找她麻烦。”
“那你是在干什么?”
他看着我,吸顶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两小片。
“我在等她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里的水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赵东升。”我把杯子放下来,直直地看着他,“你老实说,你还想跟我复婚吗?”
他没回答。他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过了两秒又拿下来,折成两截丢进垃圾桶里。
“想。”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找了六年还是没找到比你更好的人。”他说,“也因为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儿子,你那个戒指我替你收着,等她回来了你给她戴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她摸着我的手跟我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方小涵,我不是非要跟你复婚。我就是——想把那年的事儿弄明白。你走了以后,我把咱们那套房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了一遍,你什么都没带走,就带走了一箱衣服和一本相册。连你的身份证都落在我那儿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开夹层,里面那张身份证还是六年前的,照片上的我留着齐刘海,脸比现在圆一圈。地址栏写着他们家的门牌号,水西街128号3单元402。
“我后来去补办过。”我说,“但这张我一直留着。”
他看着我手里那张身份证,好半天没出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把身份证都留下了,那你走的时候,是用什么买的票?”
“你钱包里的现金。”我说,“拿了六百,买了张硬座。后来还你了。”
“什么时候还的?”
“第二年,打到你公司账上了。跟那三万一起。”
他又沉默了。暖气管里又响了一阵水声,楼下不知道哪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闷响传上来。
“方小涵,”他忽然说,“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等你开门。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站起来,后来脚步声过去了,我又坐下。这件事我干了三个月。”
我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摊水渍。杯子底部洇出来的一圈,圆圆的,像个月亮。
“我也等你来找过我。”我说,“头两年,我每天晚上都看手机,想着你什么时候打电话来。后来你终于打了,我没接。第三年你换了个号又打,我接了,听见你声音我就挂了。第四年你发短信,说妈身体不好。我回了四个字,好好照顾。”
“你回了?”他皱起眉,“我没收到。”
“我发出去之后又撤回了。”我说,“发完了就后悔了,撤掉之后你也没再发。”
他往后一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四年,我他妈跟个傻子一样每天给你发一条短信,每条都显示已发送,但从来没显示已读。”
“那个手机号我后来停掉了。”我说,“第五年我换了个新号,以为你不知道。但你后来又找过来了。”
“你办新号第三天我就知道了。”他说,“你忘了你那个新号绑了淘宝,淘宝收件地址写的是你老家。我让人查了一下。”
我猛地看他。“你查我淘宝?”
“查了。”他一点没心虚,“我还看到你买过一箱红糖姜茶,收货地址是原来那个郊区。我本来想给你寄点东西,后来忍住了。”
他顿了顿。“我怕你收到我的东西又搬家。”
我看着他。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像一只放松的大型犬,但眼里的光一点都没散。
“赵东升。”
“嗯。”
“你那儿——有没有我妈的照片?”
他愣了一下。
“你妈的照片,当年咱们结婚的时候拍的那张全家福,你带走了吗?”
“带走了。”他说,“放在书房相框里,你走之后我就收进抽屉了。后来搬家,一直带着。”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衣柜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响。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相框,框边磨损了一块,玻璃面上有几道细划痕。
他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住。相框里是一张五寸的照片,我爸妈坐在中间,我妈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我和赵东升站在后排,我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我的腰。
那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在我老家院子里,背景是我妈养的那盆茉莉花。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我妈的毛衣领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露在外面。她那年一直说要缝,一直没缝。我每次回去都催她,她都说下次。
“她走的时候,”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谁在她身边?”
“你爸。”他说,“她走的时候你爸在。你爸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妈走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你爸坐在院子里那棵茉莉花旁边,茉莉早就枯了,他对着那个空花盆坐了一下午。”
我攥着相框,玻璃边上凉得扎手。
“我爸——后来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小涵跟我闹脾气呢,她过一阵就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稳,稳得不像个七十几岁的老头。”赵东升看着我,“他直到走之前都说你在外面工作忙,回不来。”
我把相框贴在胸口,低着头,眼泪砸在玻璃面上,洇开一小片。
“赵东升,我是个混蛋。”
“你不是。”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搭上我的膝盖,“你当年替你还爸的赌债,是你爸逼你的,还是你自己要还的?”
“我自己要还的。”我说,“他喝多了欠了钱,人家堵到家里来,我妈吓得躲屋里不敢出来。我没办法,拿了你的钱。”
“你拿了钱,但你没花在自己身上。”他拇指蹭着我的膝盖骨,“你拿回去替你爸还了债,然后你跑了。你跑了之后才去超市理货,才去打字复印店。那几年你没跟你爸联系过?”
我摇头。“打过电话。他老说让我回去,我不回。后来他就不说了。每次打电话就问我吃饭没有,天冷加衣服没有。”
他蹲在那儿,仰头看我。他眼睛底下青色的阴影在灯光下更明显了,看着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方小涵,”他说,“你恨你爸吗?”
我攥着相框,拇指按在照片上我妈的毛衣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上。
“恨过。”我说,“恨他为什么赌钱,恨他把家里赌没了,恨他让我拿你的钱。但他后来不赌了。他戒了。”
“我知道。”他说,“他戒了之后去工地看门,一个月两千八。那三万块钱,他攒了三年。三年里他不吃肉,不买衣服,穿你妈走之前给他买的那几件旧衣服,穿到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份口供。但我看到他蹲在我面前的那条腿,膝盖在微微发抖。
“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别怪你。”赵东升说,“他说小涵那孩子性子倔,她要是不想回来,你就别强求。你要是还惦记着她,就等等。他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跑。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拿着相框的那只手。他掌心很热,把我的手整个包进去,连带着相框冰凉的边角一起暖住了。
“方小涵,”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地面,“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护士说遗体要送去殡仪馆了,我进去看了他最后一眼。他嘴角是弯着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眼泪甩在相框玻璃上。
“因为他旁边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全家福,就是现在你手里这张。他走之前让人从家里拿来的,放在枕头边,脸朝着照片的方向。”
他攥着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走的时候,看到你在笑。”
我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缩下去,额头撞在他肩膀上,相框滑到沙发上。他伸手接住了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大衣的布料蹭着我脸颊,粗糙的,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但底下是暖的。他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力道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我妈拍我睡觉那样。
“别哭了。”他声音贴着我耳廓,“你妈看见了该心疼了。”
我闷在他肩上,眼泪把他的毛衣洇湿了一片。
楼下的剁馅声停了。远处传来早市第一拨摊贩的三轮车声,铁皮车厢哐当哐当响。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从青灰变成了鱼肚白。
他伸手把相框从沙发垫上捞起来,搁在茶几上,轻轻扶着我的肩膀把我从怀里撑开一点。我眼睛肿得睁不开,视线里他的脸糊成一片暖色的影子。
他从大衣兜里又掏出那个银色戒指,就是他妈留给我的那个。他托起我的左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了我无名指上。银圈凉凉的,顺着指根滑下去,卡在当年那枚婚戒磨出来的白印上。
正好。
“这是我妈给你的。”他说,“不是结婚戒指。就是个念想。”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平安喜乐”。
“赵东升。”
“嗯。”
“你还有没有——别的要给我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从沙发底下拽出一个小纸箱,纸箱边缘磨毛了,胶带封了三四层。
“这个,你走之后我给你攒的。”他说,“你每年生日,我买一件东西放里面。你每年发工资那天,我也买一件放里面。”
他拿剪刀划开胶带。纸箱里装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条围巾,一双手套,一本书,一盒没拆封的润唇膏,一支钢笔,一包茶叶。
最上面,放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那年咱们去过的那个海边小镇,傍晚的沙滩,潮水刚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泛光的沙地。
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日期和一行字。
“2019年6月——方小涵,今天路过超市,看到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打折,买了三盒。后来放坏了。”
下面一行是2020年1月:“今天下雪了,想起你那年堆的雪人,鼻子歪的。”
然后2021年、2022年、2023年——每一年的日期下面都有一两句话。字迹从潦草到工整再到潦草,有的写得很短,有的写了好几行。
最后一张,是今年的。
“2026年3月——方小涵,我搬到你家对面了。今天你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我想给你递张纸巾,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我蹲在地上,纸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那盒润唇膏的包装还没拆,过期了,生产日期是2019年。
我蹲在那儿,盯着明信片上最后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方小涵,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这些东西我一样一样拿给你看。如果你一直不回来,我就一直攒着。攒到我死,就当这辈子欠你的。”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旁边,垂眼看着纸箱里那些东西,侧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
“赵东升,”我说,“你今年生日是哪天?”
他转过头看我。
“下个月十号。”
“那你攒了六年东西。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往前踉了一小步,伸手拽住了他高领毛衣的领口。他比我高太多,我踮起脚,额头撞上他下巴。
“我给你补过这六年的生日。”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光。
“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说,“但你得把烟戒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从眼底一层层泛上来,最后漾到嘴角,露出一点因为常年抽烟而浅浅发黄的牙。
“戒。”他说,“你回来我就戒。”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横在纸箱上,照亮那盒过期的润唇膏。
他伸手把润唇膏从纸箱里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
“这个过期了,回头给你买新的。”
“不用买。”我说,“六年前的跟现在的,都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我一下子读不全。有暖的、有潮的、有憋了很多年终于松下来的。
“方小涵。”
“嗯。”
“你那个身份证,地址还是我家那门牌号。你一直没改。”
“改不了。”我说,“得去派出所办,我嫌麻烦。”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手伸过来,把我羽绒服领口的毛边拢了拢。
“那就不改了。”
远处有早市的吆喝声传上来,谁在卖豆腐脑,热气腾腾的。
窗帘缝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把那盒过期的润唇膏揣进羽绒服口袋,跟他肩膀挨着肩膀,蹲在纸箱前面。
手机屏幕亮了。
是那个号码尾号0520打来的——他的新号。
我伸手接起来,话筒里一片沉默。
我转头看他。他手里也拿着手机,贴在自己耳边,站在晨光里,眉眼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方小涵。”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和空气里同时传来,像两道声波叠在一起。
“欢迎回家。”
第4章
那天早上我没回自己那屋。他煮了两碗挂面,卧了荷包蛋,葱花撒得歪歪扭扭。面端上桌的时候他说冰箱里就剩这些了,我说够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吸溜声此起彼伏,谁也没说话。窗外早市的嘈杂声涌进来,豆浆机嗡嗡转,三轮车铃铛叮叮响,混着房东老太太在楼道里跟人打招呼的声音。
我低头咬开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渗进面汤里,烫得舌尖一缩。他把手边的醋瓶推过来,也没看我,自顾自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圈醋。
吃完面他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半天。我坐在沙发上,把纸箱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茶几上看。围巾是深驼色的,标签还在,牌子我认识,商场一楼那个专柜,一条得四五百。手套是羊绒的,薄薄一双,掌心有防滑颗粒。钢笔是支英雄牌,笔帽上刻了个“涵”字,字迹棱角分明,是他自己找人刻的。
那包茶叶我拆开闻了闻,铁观音,叶底蜷成细卷,梗子断得整整齐齐。茶叶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2021年8月,你说那家茶馆的铁观音好喝,我说下次给你买。后来茶馆关门了,我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味道一样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腹蹭过铅笔字迹洇开的边,墨迹早干透了,纸面被反复折过,折痕处起了毛。
他在厨房把水龙头关了,走出来看见我蹲在茶几边上一件件翻那堆东西,脚步顿了一下,没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擦手。
“那条围巾你戴上看看,”他说,“买的时候人家说驼色不挑人。”
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毛料蹭着脸颊,暖融融的。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擦手背。
那天上午我没走。他找了部老电影投在墙上,两个人坐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影我没看进去,他也没看进去。他手机震了三次,他按了三次没接。第四次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卧室接了那通电话。
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知道了”和“先稳住”,然后挂了电话。他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换了个话题,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冰箱里不是没东西了吗。他说那就出去吃。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带着我下楼。出单元门的时候,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了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两手插兜,正低头看手机。
他看见赵东升,把手机揣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赵总,不好意思,早上打您电话没接。”
赵东升没停步,从我身侧走过去,侧身挡了我半个身子。“现在说。”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戴一副方框眼镜,表情有点拧。他看了一眼赵东升背后又看了一眼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说。”赵东升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这是自己人。”
圆脸男人抿了下嘴,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刘总那边今早发了函,催那笔过桥资金。我算了一下,如果这个星期到不了账,下个月那两个项目就得停工。您之前让我联系的那几个渠道,能推的我都推了一遍,就剩一个还没回话,但对方要的担保物——”
“担保物的事回头再说。”赵东升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递回去,“你今天先盯着下周那笔应收款,别让刘总那边的人找上公司门。我来处理。”
圆脸男人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喉结动了动。“赵总,那——这位是?”
“方小涵。”赵东升说,“我太太。”
圆脸男人愣住了,眼珠在我和赵东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我条件反射般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素圈戒指,指腹压在“平安喜乐”的刻痕上。六年前办完离婚手续从民政局出来,我走左边门他走右边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公开场合叫我“赵太太”了。
圆脸男人堆了个笑,冲我点点头,客气了两句就走了。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我没看太清。
赵东升没解释,带着我往街口走。早餐摊的豆浆机还在嗡嗡响,豆腐脑的摊前排了四个人,热气从锅沿冒出来白蒙蒙一团。
我走在他旁边,步幅正好齐平。他没拉我的手,也没搭肩膀,就是并排走着,偶尔路边有电动车冲过来他会侧一下肩把我往里带一带。
“刚才那个是你员工?”我问。
“财务总监。”他说,“跟了我五年了。”
“他说那个资金,怎么回事?”
“就公司正常周转的事。”他说,“做工程的,年底回款慢,中间得垫一下。”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攥着,大拇指在兜布上反复摩挲。这是他的老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手就不闲着。
“赵东升,”我停下来,“你老实跟我说,你公司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他停了两步才转回身看我,站在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摊旁边,半边脸被白雾遮着。“什么叫‘又’?”
“那年你妈住院,你说账上挪了八万。后来你公司在亏,你半年没给自己发工资。你那些事我都知道。”我说,“你那会儿瘦得下巴都尖了,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坐阳台上抽烟。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醒着。”
他看着我,白雾在他面前飘散又聚拢。
“那是以前的事了。”他说,“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没回答,偏过头冲豆腐脑摊老板喊了一声,“老周,两碗咸的,一碗多加辣。”然后转回来看我,“你吃辣的本事没变吧?”
“没变。”
他付了钱,端着两碗豆腐脑找了张矮桌坐下,把多加辣那碗推到我面前。塑料勺插在碗沿上,他顺手帮我掰正了。
“方小涵,”他舀了一勺豆腐脑没急着送进嘴里,在勺面上晃了晃,“你要是想问公司的事,回去坐沙发上慢慢问。但现在先吃早饭,成吗?下午我还得去趟公司,没准儿晚上才回来。”
我夹了一筷子香菜放进碗里,搅了两下。“你下午去公司,那中午怎么吃?”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中午没事。”我说,“你那公司食堂有饭吗?”
他勺子停在半空,看了我好几秒才放下。“你想去?”
“不想去我就不问了。”
他又看了我两眼,低头把那勺豆腐脑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食堂一般,但有个小炒窗口,师傅做的辣子鸡还行。”
“那就辣子鸡。”
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抬眼看我,低头呼噜呼噜喝豆腐脑的汤底。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早晨洗完澡没吹干,发梢还压着枕头的形状。
下午两点,我跟着他进了那栋写字楼。
公司在十七楼,电梯门一开,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喊了一声“赵总好”,然后视线掠过他落在我身上,表情凝了一瞬。她大概认出来我跟赵东升早上是一起走的,但没多问,只是笑着说了句“这位是——”
“方小涵。”赵东升走在我前面半步,没回头,“中午跟我吃饭。”
前台“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身上又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翻文件夹,嘴角压着一点笑。
赵东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看得见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光。办公桌上摊了几份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桌角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他扯开领口那颗扣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划了两下鼠标。“你随便坐,沙发旁边有书,茶几底下有零食,冰箱里有饮料。我先把早上那个函回了,半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从他书架上抽了本杂志翻了两页,没看进去。落地窗外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
他办公桌的抽屉没关紧,露出一角白色信封的边缘。我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信封上印着银行抬头的logo,封口被撕开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一叠打印纸。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伸手把抽屉推上了。“账期的事,别操心。”
“我没操心。”我把杂志合上,“你抽屉里那信封,是催款的吧?”
他停下手里的鼠标,偏过头看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公司今年三月份刚接了个城中村改造的项目,”我说,“新闻上看到了。那个项目体量不小,但甲方是国企,付款流程慢。你往年年底资金也紧过,但没紧到需要财务总监一大早堵单元门的地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一点,表情有点难以捉摸。“方小涵,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新闻了?”
“我一直在看。”我说,“你公司那几年出了什么事,我差不多都知道。你以为我拉黑了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天花板上。“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说,“你公司名字上过本地新闻,我刷手机刷到了。后面就偶尔搜一下,两三个月看一回。”
“看一回都看什么?”
“看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我说,“怕你倒闭了没钱吃饭。”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弓着。
“方小涵,”他声音从窗户玻璃反射回来,“你要是真怕我倒闭,当年就不该走。你走了之后,我才学会怎么好好吃饭。”
他说的“好好吃饭”指的是什么,我没问。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有人走路和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嗡嗡的。
“赵东升,”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你那笔过桥资金差多少?”
“你别管。”
“我不管也可以。”我说,“但你得告诉我你搬我对面来的时候,是已经知道公司会出问题,还是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背后是整面落地窗和铅灰色的天空,这个角度他的轮廓被外面的天光勾成一道深色的边。
“不知道。”他说,“搬过来是因为——想离你近点。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他看着我,窗户玻璃上开始落细小的雪粒,沙沙的,贴上去就化了。
“想好了。”他说,“公司的事我扛得住。你回来了,咱们别因为别的事再散了。”
他站直了,两步走到我面前。他今天穿着那件深蓝外套,领口敞着,里面是件浅灰衬衫。他伸手把我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一圈,让“平安喜乐”那面朝上。
“你要是真闲得慌,帮我把那盆绿萝浇了。我上个月忘了两次,它叶子都发蔫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藤蔓确实耷拉着,几片叶子尖已经黄了。我走到窗台边拿起桌上那个矿泉水瓶,里面剩了半瓶凉水,倒进花盆里的时候水渗得特别快,土干得裂了缝。
“你这花土都干透了。”我说,“光浇水不行,得换盆换土。”
“那就换。”他说,“周末去买,你跟我挑。”
他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那封函件的光标还在闪。我没走,靠在窗台边上,看着他低头回邮件。雪粒打在窗户上,又慢慢化了。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没等回应就被推开了。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同色系的包,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进门先冲赵东升笑了一下。
“赵总,刘总那边函收到了吧?我顺路过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说今天晚上要个准信。”
赵东升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了。晚上我亲自给他打。”
驼色大衣的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转向了我。她看了我大概两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她问赵东升,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
“我家里人。”赵东升说,继续打字。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晚上那个电话别忘。”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哒哒哒远了。
我站在窗台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浇水的矿泉水瓶。“她是谁?”
“项目部的人。”赵东升头也没抬,“刘总那边的对接。”
“你刚才说我是你家里人。”
他打字的手停了一下。“那我说什么?说你是前妻?”
“那倒也不是。”我把矿泉水瓶放回去,“她看你那眼神不太对。”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嘴角往上挑了个弧度。“方小涵,你吃醋了?”
“我吃哪门子醋。”我把绿萝垂下来的枯叶摘掉一片,“我就是提醒你,你公司那项目部用得着穿驼色大衣配两万块的包去跟工程甲方对接吗?”
他看着我,笑意慢慢扩大。“你连包都认得?”
“不认得,但那个logo我见过。”我说,“商场一层,靠左边那个专柜,我上个月路过看过价签。”
他把键盘推开,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方小涵,你回来第一天就替我操心项目部和包,你是打算管我?”
“不管你。”我说,“你爱穿什么穿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项目部那个人,她进来的时候先看的不是你的脸,是你桌面上那个倒扣着的相框。”
我指了指他桌角那个棕色相框。就是早上他拿给我看的那张全家福,我走之后,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直放在办公桌上,只是今天早上它被倒扣过去了。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个倒扣的相框,表情变了。他伸手把它扶正,玻璃面朝上,照片上我妈穿着暗红色毛衣笑得眼睛弯弯。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相框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它怎么倒了?”
“你刚才拿文件的时候碰的吧。”我说。
他没接话,把相框又往桌角里边推了推,确保它不会再被碰倒。然后他重新看向我,眼里的笑意淡了,换上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
“方小涵,”他说,“你回来这件事,我是认真的。公司那点破事我早晚能处理掉。你给我半年。”
“半年干嘛?”
“半年时间,我把账平了,把项目清了。”他说,“然后咱们找个时间,重新领个证。”
办公室里的暖气嗡嗡响。落地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贴着玻璃滑下去。
我看着桌角那张全家福里我妈的笑脸,又看着他办公桌前那一摞公文袋,袋角泛着纸质的毛边。
“赵东升。”
“嗯。”
“你先别想领证的事。”我说,“你先告诉我,你那个过桥资金到底差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三百万。”
“三百万?”
“之前谈的那个渠道临时变卦了,担保物不够。”他说,“不过不是死局,还有一条路能走。”
“什么路?”
他看了我一眼,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
“我名下有套房子,要是能出手,就凑齐了。就——水西街那套。咱们住过的那套。”
我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沿,指节硌在铝框上有点疼。
“你要卖那套房子?”
“暂挂一下,看有没有人接。”他说,“不急在这一两天。正好下个月到期,原本就要重新挂牌的。”
我站在窗台前,外面是漫天大雪。雪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那套房子是我住了四年的地方。阳台上有我养死的两盆栀子花,厨房墙砖上还有我贴的那排小猫贴纸,卧室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藏着一双我忘了带走的冬天毛拖鞋,鞋底磨薄了。
“赵东升,”我说,“你别卖那房子。”
他抬头看我。
“那房子卖了,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身份证上写的还是那个地址。”
他看着我。落地窗外的雪把他办公室映得亮了一些,银灰色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伸手把我羽绒服口袋里的那张身份证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齐刘海姑娘隔着六年时间也在看着他。
他把身份证举到我面前。
“那就不卖。”他说,“房子留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
“你之前不是说你大学室友认识个做供应链金融的朋友?”他说,“我问过她,她说能帮忙搭条线。我在等那个人的电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张丽?”
“对。”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回来之前那周。”他说,“她本来想找你的,但怕你又躲。就来找了我。她说她那个朋友能做垫资,利息比银行高一点,但胜在快。”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窗户。雪贴上来,在玻璃上聚成薄薄一层,模糊了外面的楼宇轮廓。
“那你等着吧。”我说,“那个人我认识。张丽去年介绍我们吃过一顿饭。那人叫周鹏飞,我存了他号码。”
我转回来看着他。“你等不了半年。你现在就打电话。我帮你约他晚上吃饭。”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方小涵,你回来第一天就替我拉投资?”
“我替你拉什么投资。”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我替你约顿饭。成不成的,看你自己。”
他低头看着我亮起的手机屏幕,眼睛里的光又深了一层。
“那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去。”
“送哪儿?”
“送你回家。”他说,“你家,我家,随便哪个家。”
通讯录里的号码拨出去,嘟声响了两下,对面接了。我看了赵东升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
“周总,我是方小涵。对,好久不见。有件事想跟您聊一下,方便今晚一起吃个饭吗?我带个人,想介绍您认识。”
赵东升站在我旁边,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后腰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电话里传来一句“行啊”,带着笑意。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上七点,老地方。”
他看着我,拇指在我后腰上轻轻蹭了一下。
“方小涵。”
“嗯。”
“你这场饭局要是谈成了,我连人带公司都归你。”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
“你先谈成了再说。”
雪越下越大。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好大的雪”,声音隔着十七层楼传上来,被风扯碎了。
我们站着,肩挨着肩,看着窗外整座城市慢慢覆上一层白色。
第5章
晚饭约在城南一家老字号湘菜馆,三层的小楼,红漆门脸,招牌被油烟熏得发暗。赵东升比我早到十分钟,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了,面前摆了一壶普洱,杯沿冒着热气。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领口平整,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桌面上放着一份菜单,边角被他折了个三角,像是等的时候手里闲不住。
“周鹏飞那边我刚发了个定位,他说堵在路上,晚一刻钟。”我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点菜了没?”
“等你来点。”他把菜单推过来,“你比他熟,你说了算。”
我翻了两页,勾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和一个清炒时蔬。服务员拿着单子走了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杯托转了个方向把杯柄朝向我。
“你以前跟周鹏飞吃过几回饭?”
“就一回,去年秋天。”我说,“张丽组的局,三个人,在隔壁那条街吃涮羊肉。聊得不多,但知道他是做供应链垫资的,利息比银行高,胜在放款快。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公司的大致门槛,我当时记了个数。”
“你记了多少?”
“抵押物折价六成,单笔上限五百万,账期最长九个月。”我说,“比他刚才电话里跟你说的要细,那会儿他喝了点酒,话多。”
赵东升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你去年吃饭的时候记这些干什么?”
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也不干什么。就是想着万一以后用得上。张丽那会儿说你公司那阵子资金链有点紧,我就留心了一下。”
他没接话。杯子停在嘴边,目光落在桌布上那道水渍印子上。窗外雪还在下,落到空调外机上噗噗地响,积了薄薄一层。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裹着满身寒气走上来,黑色大衣领子竖着,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他看见我们这桌,抬手招了一下,走过来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围巾解开往旁边一搭,露出周鹏飞那张圆脸,眉眼和气,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小涵,好久不见。”他冲我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转向赵东升,“这位就是你说的‘带个人’吧,怎么称呼?”
“赵东升。”赵东升伸手过去跟他握了一下,“东升资本,做工程承建的。”
周鹏飞手没松,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东升资本,听说过。去年城中村那标你们拿的吧?跟城建那块儿的合作?势头挺猛。”
“还行,赶上了政策窗口。”赵东升抽回手,把菜单推过去,“周总点什么?”
周鹏飞摆摆手说你们点了我都吃,然后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要递,看见桌上没有烟灰缸,又塞了回去。“小涵说你找我聊事,啥事你说,别客气。我跟张丽是大学校友,张丽跟你是铁瓷,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差不离。”
赵东升看了我一眼。我端着茶杯没出声。
他坐直了,手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周总,我手头有个项目,回款周期长,中间需要一笔过桥资金垫一下。时间紧,利息上我可以多让两个点。”
“多让两个点?”周鹏飞眉毛挑了一下,“你家底够厚啊。”
赵东升没笑。“够厚不敢说,但还债的诚意够。”
接下来十五分钟,赵东升把项目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讲得很细,从甲方背景到合同条款到验收节点再到回款预期,数字精确到个位,时间排到每一天。周鹏飞全程没打断,偶尔点一下头,拇指在桌边来回蹭着。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剁椒的辣气腾起来,呛得人鼻尖发痒。周鹏飞夹了一块鱼头肉蘸了蘸汤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担保物,”他放下筷子,“就水西街那套房?我看了你发我的资料,那地段不错,折价放六成的话,打个七折出手问题不大。但我需要确认一下,那房子权属上——没有别的牵扯吧?”
赵东升筷子停了一瞬。那一下很短,短到坐在对面的周鹏飞应该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大概半秒,然后自然地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了才开口。
“没有牵扯。净的。”
周鹏飞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那行,我回去让风控那边走个流程,快的话三天内给你答复。利息就按你刚才说的,我再往下压半个点,当给张丽个面子。”
他说完冲我笑了笑,酒窝又露出来。“小涵,你这位朋友靠得住啊。说话利索,账算得清,我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他不是我朋友。”我说。
周鹏飞筷子停在半空。“嗯?”
我看了一眼赵东升。他正看着我,灯光底下瞳孔里映着剁椒汤底那层红亮的油光。
“他是我前夫。”我说。
周鹏飞嘴里的菜慢慢嚼了两下咽了,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他看看我又看看赵东升,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三趟,最后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
“小涵,你早说啊。”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你早说你们这关系,刚才那些话我就不用听了,直接过风控就行了。”
“不用。”赵东升开口了,“该怎么走流程还怎么走。我不占你便宜。”
周鹏飞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摇摇头。“行,公事公办。三天内给你准话。来,吃菜吃菜,鱼头凉了就腥了。”
后半程饭吃得松快了些,周鹏飞聊了些行业里的闲事,谁家的项目烂了尾,谁家拿了地皮转手倒了一笔。赵东升偶尔接话,聊的都是工程上的细节,语气平但是门清,周鹏飞听了几句,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变,添了层不太一样的味道。
饭吃完的时候九点一刻。周鹏飞结了账死活不让赵东升掏钱,说张丽要是知道他让她铁瓷请客,回头得骂死他。三个人在餐馆门口站着等代驾,雪已经小了,细碎的雪粒在路灯底下飘得像碎米。周鹏飞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冲我们摆摆手,钻进车里走了。
餐馆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光照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暖色。
赵东升站在我旁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风里。他没叫代驾,也没打车,就站在那儿看着雪落地化成水。
“刚才饭桌上,”他忽然开口,“你跟周鹏飞说我是你前夫的时候,你心跳快不快?”
我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快?”
“你左手攥拳了。”他说,“你说‘前夫’那两个字的时候,左手攥了一下桌布。我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五指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你都看见了?”
“你坐我旁边,我什么都看得见。”他转过身面对我,“方小涵,你承认我是你前夫的时候,不舒服?”
“不知道。”我说,“不算不舒服。就是觉得——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好像比我想的要轻。”
他看着我,灯笼的红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暖。“那你下次说‘老公’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轻?”
我没答他。雪落在肩上,化了,洇进羽绒服的布料里。“赵东升,你刚才说那房子是净的,权属没有牵扯。你确定?”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什么意思?”
“那套房子,”我看着他,“你说要拿去做担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协议上写了,那套房归你。但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协议书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
他眉头皱起来。“补充条款?”
“当时签的时候你没仔细看。”我说,“我看了。民政局门口那会儿你催我签,我签得比你快。但我看完了一遍。最后面附了一条,关于那套房子的——你妈还在世的时候,她有居住权。她走了以后,房子如果要处置,需要经我书面同意。”
他盯着我,瞳孔在路灯和灯笼两种光之间晃了一下。“你写了这一条?”
“不是我写的。”我说,“是你妈让我加的。离婚前一天晚上,她把我叫进她屋里关上门,拿了纸笔,让我自己写。她说,小涵,万一以后这房子有什么事,你得留条路。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她说的话从来没落空过。”
赵东升站着一动不动。路灯照在他头顶上,雪落在肩头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妈——让你加的?”
“她怕你以后脑子一热把房子卖了。”我说,“她说这房子你花了多少心血装的,地板是你一块一块铺的,厨房的台面是你拿砂纸自己磨平的。她说你要是哪天犯浑要卖它,得有人拦着你。”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妈……”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我说,“她跟我说的原话是——‘小涵,你拿着这一条,将来他要是做错什么事,你至少能把他拽回来。’她把那支笔塞到我手里,让我写完了才放我出门。”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雪融成水珠挂在睫毛尖上。
“那协议书,后来你带走了吗?”
“带走了。”我说,“复印件。原件在民政局档案里。你要是想查,明天就可以去调。”
他偏过头,看着餐馆门口那条被雪半盖的马路。一辆出租车碾过去,雪溅起来洒到路边的灌木丛上。
“方小涵,”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你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我没算。”我说,“我当时就想着你妈说的那句‘万一’。她说的万一是真的。你现在公司要过桥资金,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卖那套房。她知道你会这样。她让我把那道门锁上了。”
他转回头看我,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灯笼的光映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方小涵,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你是让我别卖那房子,还是让我找你签字?”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刚才跟周鹏飞说那房子是净的。你说错了。”我往前走了半步,踩进他影子里,“那房子不净。上头拴着你妈的一口气,拴着我写了三年的字。你要是真拿它去做担保,得先过我这关。”
他看着我。雪落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无声无息的。
“那你这关怎么过?”
“先把你公司那笔账理清楚。”我说,“别卖房子。房子留着。钱的事,周鹏飞那边要是能成最好。要是成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还有别的办法?”
“张丽还认识几个做短拆的人,虽然利息高,但至少不用动房子。”我说,“你别自己做主卖东西,成吗?你卖一件,我跟你急一次。”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要笑又被什么压住了。
“方小涵,你管我管得比离婚之前还宽。”
“那你就忍着。”
他侧过头笑了一声,吐出一团白气。“忍了六年了,早习惯了。”
代驾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冲他招手。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我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后脑勺碰到门框,他伸手垫了一下,掌心贴着我头顶的头发,力道很轻。
车发动之后暖气慢慢上来了。他靠着另一侧车门,头微偏着看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侧滑过,明暗交替。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里只有暖风机的低响和轮胎碾过雪水的声音。
开了十分钟左右,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丽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方小涵,你俩和好了?”
我没回。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那个赵东升找周鹏飞的事,周鹏飞跟我说了。你行啊,回来第一顿饭就帮你前夫拉融资。”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偏头看了一眼赵东升。他阖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每次装睡的时候,喉结都会微微动着,像是默念什么东西。
“赵东升。”
“嗯。”
“你没睡着。”
“没睡着。”他没睁眼,“你手机亮的时候屏幕光晃了我一下。”
“张丽发消息来,说周鹏飞把今晚的事告诉她了。”
“周鹏飞嘴快。”他说,“明天张丽就得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要复婚。”
“那你觉得呢?”
他这才睁开眼,偏过头看我。车厢里暗,只有街灯一闪一闪地切过他的脸。
“我觉得得看你的戒指戴在哪个手指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戴了。”
“戴了就说明你心里有数。”他说,“别的我不急。你回来这件事,比什么都大。”
车拐进小区那条路。雪停了,地面上一层薄白反着路灯的冷光。单元门口的感应灯还亮着,暖黄的,照见台阶上扫过雪的痕迹,应该是房东老太太扫的。
他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门,伸手来接我。我没让他接,自己踩着雪下了车,鞋底陷进雪里嘎吱一声。
“赵东升,”我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他,“你那个结婚证,还在我口袋里。”
“知道。”他说,“我没要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要?”
“等你什么时候想把它换成新的时候。”他说,“我不急。”
他伸手把我领口的雪拂掉,指背蹭过我下巴。“上去吧,外面冷。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买了给你送过来。”
“你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八点。”
“那就八点整,我在单元门口等你。”我说,“你带两杯豆浆,一杯多糖一杯少糖。少糖那杯给你。”
他看了我一眼,在路灯和雪地的反光中间,他眼睛里那一层亮色比路灯更暖。
“好。”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感应灯亮了,门轴的吱呀声在夜里很清晰。
“方小涵。”
我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大衣没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你当年加那条补充条款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有一天会用上?”
“不是。”我说,“我当时觉得一辈子用不上。但你妈放进我手里的那支笔,她攥着我的手写的,我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站在原地,雪又开始下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他头发上。
“那就留着。”他说,“那条款留着。房子也留着。我以后要是再想卖什么,先过你这关。”
我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转回身拉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我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张丽回了四个字。
“还在和。”
然后锁屏,上楼。
三楼窗户里透出光来,他那边的小夜灯还亮着。我进了门也没开大灯,靠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慢慢上了三楼,然后是对面那扇铁门开合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对面三楼那扇窗户里,他正站在窗台前脱大衣,动作很慢,像是也在往这边看。
我没拉上窗帘。他也没拉。
隔着一条窄窄的雪路和两扇玻璃窗,我看见他把大衣挂上衣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红本子——那个结婚证。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便签条的那一页,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窗户冲我这边举了一下那个红本子,像是在说——你看,还在。
我在窗帘后面,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抵着玻璃,凉凉的。
雪又下大了。
第6章
后来那三天过得比我想象中慢。赵东升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手里拎两杯豆浆,一杯多糖一杯少糖。他送完豆浆就去公司,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有时候他窗子里的灯亮到凌晨一两点,我知道他在等周鹏飞那边的信,但每天早上面上什么也不显,递豆浆的时候只说一句“今天风大,把围巾系上”。
第三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回客服消息,手机震了。赵东升的名字跳出来,我接起来,他没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成了”。
我打字的手停在键盘上。“周鹏飞那边过了?”
“过了。风控走完了,明天签约,后天放款。”他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压着的东西,像刚跑完步还没喘匀,“方小涵,你晚上有空吗?”
“有空。干什么?”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的那地方是水西街128号。那套房子。
我下了车站在老式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停了几天,地上只剩一些半融的冰碴子,踩上去咔咔响。单元门口的感应灯还是六年前那一盏,灯罩换了新的,但底座上那道划痕还在——是那年搬家时我搬花盆磕的。
赵东升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单元门。门轴吱呀一声,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墙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泛黄的腻子。三楼拐角那户人家的防盗门上还贴着那只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也没人撕。
他停在402门口。门锁换了,电子锁,蓝光一闪一闪的。他按了密码,嘀一声,锁开了,但他没推门,转过身看着我。
“你进去看看,”他说,“我几个月前收拾过一次,但有些东西没动。”
我推开门。玄关的鞋柜还在,上面那盆绿萝换成了干花,插在一个白瓷瓶里。客厅的沙发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布艺,比原来那套旧的好看。茶几上摆着那本相册,就是六年前我从书架上抽走的那本——我妈过生日时拍的,我们一家四口围在蛋糕前笑。
我走过去翻开。照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2014年的夏天,2015年的秋天,2016年冬天院子里的第一场雪。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夹着一张纸,是手写的,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日期。
“2026年9月4日。方小涵,今天你回来了。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窗台上那两盆花又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跟结婚证里夹的那张便签条一样,笔画很重,穿透了纸背。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他说,“想了好几天怎么写,最后就写了这么多。”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对面的电视柜边上。
“你坐会儿,我去阳台把那两盆花搬进来,外面降温了。”
他说完就往阳台走。我跟着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卧室的门开着。床还是那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而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角塑料袋,袋口扎着。
我蹲下来拉开抽屉。塑料袋里装着一件叠好的旧衣服——深蓝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是那件他穿了六年的旧睡衣,胸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我认得那痕迹,是那年我打翻了茶杯泼上去的。
我捏着睡衣的袖口,布料软塌塌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不像是存了很久的那种闷味儿,像是最近刚洗过。
“那件睡衣我一直穿着。”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很,“你说过我穿蓝色好看。旧的那件破了,我买了件一样的,又洗旧了。现在衣架上挂着三件一模一样的。”
我攥着睡衣没回头。“你穿同一件衣服穿了六年?”
“换了新的。”他说,“但款式没变。我怕你哪天回来认不出我。”
他把花盆搬进来放在卧室窗台上,是两盆小株的绿萝,叶子翠绿,土面润润的,刚浇过水。
“赵东升,你那天送我去吃湘菜饭馆的时候,你说要带我来这儿。我以为你就是想让我看看房子。”
“是让你看看房子。”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也让你看看别的。”
他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左边是男装,清一色的灰蓝黑,间距均匀。右边是空的,空了大半排,只有衣架整齐地挂成一排。
“右边那半,”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放东西,随时放。”
我看着那一排空衣架。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衣架钩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
“你等这半边空了几年?”
“六年。”他说,“你走那天带走了那箱衣服。后来我换过一次衣柜,把右边那些不穿的都扔了,架子和左边隔开半个人的距离。这样每天早上打开柜门,左边是我的衣服,右边是空的。我提醒自己,你还没回来。”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指搭在衣架上一排排滑过去,木质的表面温凉光滑。
“赵东升,你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就这么过来的。”他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坐客厅。有时候看看相册,有时候看看阳台。那两盆花死了一回,我又重新养了。”
他停了一下。“方小涵,我不是故意把自己弄得很惨给你看。我就是……习惯不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头顶的吸顶灯照下来,他眼窝里的阴影比几个月前浅了一些,但还是有。那层青色的底子像是长进皮肤里了。
“周鹏飞那笔钱放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把供应商的款结了,还有两个月的工资补上。”他说,“然后剩下的慢慢做。甲方那边说了,年后会有一笔回款。到时候资金就活过来了。”
“那房子呢?”
“不卖。”他说,“你说留着就留着。我把房产证锁进我妈那个旧木匣子里了,钥匙给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钥匙环上拴着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是他妈当年在庙会上求的平安珠。
我接过来,塑料珠轻轻磕了一下我的指甲。
“赵东升。”
“嗯。”
“你带我去看看阳台。”
他带我从卧室穿过去,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脖子。阳台上铺着防腐木地板,栏杆上缠了一圈暖色的小灯串,还没亮。角落里放着一把藤编摇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毛毯。
“你原来放栀子花的地方,我给你改了一下。”他说,“你说夏天想在外面坐,但那年那两盆栀子死了你就不爱来阳台了。我现在种的是薄荷,好养活。”
他弯腰拨了一下墙角的花盆,嫩绿的薄荷叶子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抖着。
“我夏天泡水喝。”他说,“有时候掐几片泡在杯子里,就当你在边上。”
我站到他旁边,手撑着栏杆,看着对面那栋楼亮着的窗子。
“赵东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说。”
“当年我走的时候,如果我没走,你查出来那笔钱是我拿的,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薄荷叶子吹得沙沙响,小灯串的线缠着栏杆微微晃动。
“我查出来了。”他说,“那周你就查出来了。我本来想着等妈出了院我跟你坐下来聊,问清楚你拿了钱干什么去了。我就打算问你一句话——你要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偏过头看着我。“你哪怕跟我说一句,妈住院那钱我先挪一下,我都能给你。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攥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我怕你问我拿去干什么了。”
“我知道。”他说,“你爸那边的事儿,你一直不让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爸赌钱,怕我看不起你。但方小涵,你爸是谁,跟我娶你有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只手撑在两侧。“你走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件事。想明白了。你不是怕我看不起你,你是怕你看不起你自己。”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小灯串被吹得轻轻拍打栏杆,塑料片碰着木头的响声细细碎碎的。
“嗯。”我说,“我是怕我看不起自己。”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现在呢?你还看不起你自己吗?”
我想了想。“我在超市理货那年,蹲在仓库里数方便面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在打字复印店,每天给人家印传单,一张一张数页码,觉得也还行。再后来做客服,每天对着屏幕敲‘亲,这边帮您看一下呢’,敲到手指发僵,觉得日子虽然慢,但能过。”
我停了一下。“我现在回头看,那几年不丢人。”
“本来就不丢人。”他说,“你比我有骨气。我要是你,那三万多半不会还。”
“你会还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阳台门开着,卧室里的灯光铺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方暖黄色的方块。我走回卧室,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个红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张写着“方小涵,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便签条抽出来,折了两折,放进床头柜抽屉里,跟那件旧睡衣放在一起。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
“赵东升,那张纸条我先收着了。等哪天你觉得合适了,你再写一张新的,把‘能不能’三个字换掉。”
他看着我,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阳台门框上。
“换什么?”
“你说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我。他身上那件深蓝色毛衣的领口蹭着我额头,毛线很软,洗衣液的味道跟六年前一样,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个牌子,但放在他身上就让我鼻子发酸。
“方小涵,”他抬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来一点点,“把‘能不能’换成‘愿不愿意’?”
我笑了一下。“差不多。”
“那再换成‘要不要’?”
“你语文谁教的?”
他凑近了,鼻尖蹭着我鼻尖,呼吸喷在我嘴唇上,带着薄荷的味道——阳台上那盆,他可能刚摘了一片含在嘴里。
“那就不换了,”他说,“就写成——‘方小涵,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再让你跑。’”
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贴了两秒又退开,拇指蹭过我下巴。
“你嘴有点干。”
“嗯。”
“明天给你买润唇膏,那盒过期的扔了。”
“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额头,鼻息交缠在一起。外面阳台的小灯串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串串亮起来,从栏杆缠到墙角的花盆边沿,把薄荷叶子的边镀了一层金。
“你安的定时开关?”
“嗯,晚上六点半自动亮。”他说,“你回来那天我就调了,想着哪天你站在这儿的时候,能看见。”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手臂环过来,把我整个人拢进他怀里。毛衣的布料贴着我的脸,我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比平时快。
“方小涵。”
“嗯。”
“明天早上,豆浆多糖的,少糖的?”
“多糖的给我。少糖的给你。”
“好。”
阳台的小灯串在风里轻轻晃着,暖光碎成一片片落在我们脚边。
后来,我把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的事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句话,配了一张薄荷叶子的照片,叶面上挂着水珠。
“2026年,回来了。”
底下评论第一条是张丽的。“你俩终于不用再折腾我了。祝福。顺便,周鹏飞那笔款利息让他再压半个点,就当我送你们复婚的贺礼。”
我盯着那条评论笑了半天,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他靠在我旁边,眯着眼看完,也笑了。
再后来,过了一个月,我搬到水西街那套房子里住了。衣柜右边那排空衣架,挂上了我几件外套和毛衣,左边是他的灰蓝黑,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每天早上他出门前会把阳台那两盆薄荷浇透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杯豆浆,一杯多糖一杯少糖。
周鹏飞那笔款按时进了账,项目活过来了。甲方年前回款到账,比预期早了半个月。赵东升把欠供应商的结了,工资补了,账面上留了一笔闲钱。他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存着,哪天要是薄荷死了好买新的。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二天阳台上又多了两盆迷迭香。
我妈的照片还放在客厅电视柜上。暗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还在。我有一天翻针线盒的时候想给她缝上,针穿好了又停住了。缝上了就跟记忆里不一样了。那根线头就让它露着,反正她也不在乎。
赵东升他妈的戒指我天天戴着。银色的素圈,内侧“平安喜乐”四个字被指纹磨得越来越浅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摇椅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2014年的照片。那天我们刚领完证,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赵东升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傻,我歪着头靠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反着太阳光。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赵东升,你看这个。”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怎么?”
“你那天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高兴嘛。”他说,“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也就是一碗面的事儿。后来天真的塌过一回,但面还是吃上了。”
他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划到这张照片,点了保存,然后退出去,打开日历,在2027年的某一天加了一个日程。
“你加什么了?”
他没给我看,锁了屏揣进自己口袋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薄荷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碰着旁边新长出来的迷迭香,叶片交叠又弹开。
阳台的小灯串准时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下来,照着他侧脸,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两串小小的光点。
“方小涵。”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跟我说。”
“好。”
“不许跑了。”
“不跑了。”
“跑也没关系,”他说,“反正我现在住你对门,跑了我还能追。”
我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毛衣领口里,薄荷味和迷迭香味混在一起,淡淡的。
远处有辆火车从城外经过,汽笛响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散在夜色里。风把薄荷叶吹得沙沙响,阳台上的小灯串稳稳地亮着,不晃。
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贴着我无名指根的皮肤,微微温热。
平安喜乐。
后来我在那间屋子的窗台上,又种了一盆栀子花。
赵东升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浇完再转过身来递给我那杯多糖的豆浆。
栀子花还没开,但叶子油绿油绿的。
他跟我说,等花开了,就补一张新的结婚照。
我说好。
花还没开。但他每天早上都会问一句。
“今天叶子多了两片。”
“明天就该有花苞了。”
我知道他在等。
我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