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一位女子开车时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她稳住方向盘，慢慢把车停进了应急车道 双闪灯亮起来，她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林晚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胸口那块石头还在，压着，不上不下。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距离医院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她妈打的。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八月的热风灌进来，混着高速路上轮胎摩擦的焦味。
一辆货车轰隆隆从她旁边碾过去，整个车身都跟着震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按了静音，翻过来扣在副驾上。
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口扎得很紧，露出里面的一角红色——是她爸住院时穿的那件棉袄。
棉袄是去年冬天买的，羽绒的，打折时候三百八。
她爸嫌贵，说供销社棉大衣才一百二，穿了一辈子也没冻死。
她爸现在躺在县医院的ICU里，脑梗，左边身体已经不动了。
早上八点，她正在公司开周会，她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半天才说清楚：你爸倒了，在厕所里，我叫了半天救护车才来。
她跟主管请假的时候，主管的笔在考勤表上停了一秒，说，你上个月的季度考核是C，这个月再请假，年终奖的事情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她说好。
然后回工位收拾东西，打开电脑把没做完的表格保存，关机，拿包，下楼，开车，上高速。
全程四十分钟，一滴眼泪没掉。
胸口那块石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压着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可能是主管说那句话的时候，可能是她妈在电话里哭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上个月她爸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躺一会儿就好"的时候。
她当时信了。
方向盘上她的手开始出汗。
她又试了一次深呼吸，吸到一半，胸口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锥子从侧面扎进去，扎完还拧了一下。
她弯下腰，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左手臂就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下巴。
她张开嘴想喊，发现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她今年三十四岁。
她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放在抽屉里没拆，想起她妈说她爸发病前两天也说胸口闷，想起她爸今年六十一岁，脑梗。
遗传。
这两个字像块冰一样砸进胃里。
她用右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三次才解开锁。
120的号码拨出去，彩铃响了两声，她忽然按掉了。
不能叫救护车。
她看了眼前方，路牌上写着"前方服务区 2km"。 救护车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小时。
从这里到县医院一百二十公里，她爸在ICU里躺着，她妈一个人守在那里，连字都认不全，医生让签字都不知道签哪儿。
她挂了电话，重新握紧方向盘，把车从应急车道上开了出来。
车速加到八十，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她把空调出风口全部转向自己，冷风对着脸吹，吹得眼睛发干。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闭上了。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伸手点开，她妈的声音碎在电流里： "晚晚，你爸他……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八万块钱押金，妈卡里只有两万三……你舅舅那边我打了电话，他说他手头紧……你到哪了？" 八万。
她上个月刚把存款还了房贷，卡里剩三万一。
她又拨了一个电话，是给前夫陈志远的。
响了五声，接了。
"什么事？"陈志远的声音很平，背景音里有小孩在笑，是他跟新老婆的儿子。
"我爸脑梗，在ICU，手术押金八万。"她说得很慢，怕舌头又不听使唤，"我卡里三万，你能不能——" "林晚，"他打断她，"咱们离婚已经两年了。" "我知道。
就当我借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小孩的笑声更近了，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宝宝过来吃水果"。 "我爸当年住院的时候，"林晚说，"你创业差十二万，是我爸把老家房子抵押了给你凑的。
你还了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长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我转你两万。"陈志远说，"别跟你爸说是我给的。" "两万不够——" "嘟。" 他把电话挂了。
方向盘突然晃了一下，她猛地攥紧，整辆车擦着右侧护栏拉回来。
后视镜里一辆SUV按着喇叭从她左边超过去，车窗里伸出一只手，竖了根中指。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是真的模糊了，像眼前蒙了一层水膜。
服务区还有一公里。
她把车开进服务区，歪歪扭扭停在一个车位里，熄了火。
胸口那块石头已经变成了烧红的铁板，每呼吸一次都烫得她发抖。
她打开车门，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没跟上，整个人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旁边车位上有个女人在往车里装矿泉水，扭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哎你怎么了？" 林晚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帮我……叫救护车。" 那女人掏出手机的手在抖。
林晚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八月份的天，蓝得发假，一朵云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她爸去年在电话里说的话—— "晚晚，爸没事，你忙你的。" 她当时真的就忙自己的去了。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由远及近。
那个装水的女人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林晚轻声说："我爸在县医院，他等我呢。" 女人没听清："你说什么？" 林晚闭上眼睛。
服务区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歌词听不清楚。
她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妈发的最后一条语音上，没有点开。
语音时长十七秒。
